(773)、不能快樂地玩耍了

歸恩記·掃雪尋硯·5,151·2026/3/26

(773)、不能快樂地玩耍了 “打住!弟認輸了。”王泓連忙舉手作投降狀。 王晴臉上傲慢表情絲毫未減,先冷哼了一聲,然後抱著威脅語調又道:“你若還要拿駙馬的事兒嬉我,當心我把外面認識的獅吼女介紹給你見識見識,包管那聲音能在華陽宮盤桓三日不散。” “那真是太可怕了。”王泓垂下一隻手揉了揉後背,臉上掛著笑容,眉頭卻蹙了一下。 王晴注意到弟弟的笑容有些怪,又見他伸手到背後。她記得剛才明明掐的是別處,便走近他身邊,歪過脖子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撞哪兒了?”王晴見到弟弟背後緊挨的案几,立即就明白了弟弟這怪異的笑容是怎麼回事。不等他回到,她也伸手到他後背,摸索著大概位置揉了揉。 “一點小擦碰罷了。”王泓垂下揉背的手,蹙著的眉也已推平,含笑又道:“人長大,就會覺得原來的屋子變小了。這殿廳還是原來的樣子,可今後咱們也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再這裡嬉鬧了。” 成長,何止是讓這對姐弟倆不能像從前那樣快樂地玩耍了。 若是在小時候,發現王泓在嬉鬧中磕碰到哪裡,身為長姐的王晴肯定會找到那處地方,扒開衣服仔細檢查,確定沒有青紫破皮了後,才肯放手繼續玩。 到如今,哪怕是姐弟,也不能再做到這樣親密無間。 長大後,眼裡熟悉的事物似乎都發生了改變,自己也丟失了一些東西,但同時又獲得了一些東西。人亦無法做到一成不變,只能做到用心過好自己身處的某個階段,盡到這個階段身份的義務職責。 姐弟倆回到桌旁坐下,相顧無言。此時兩人的內心皆湧現諸多念頭,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實際上相差無幾。一個是公主。一個是皇子;是嫁給一個無甚感情的男人,相敬如賓但也僅在於此的度過一生?還是娶進門一個無甚感情的女人,維繫禮節式的婚姻攜手在諸侯貴族面前出入成雙? 因為今天父皇的忽然到來,談到了一些話。姐弟倆在同一個時間,將兩個似乎極為接近的人生大難題正式擺在眼前。 姐弟倆相顧沉默了良久,然後接近同時面現一絲微笑,動了動嘴角,但沒有發出聲音。 有一瞬間,王晴非常想告訴弟弟,三年前在衛河邊上,她遇到的那個為了救溺水的她而吻了她的少年。至今每每想到那個充滿溼意的溫,她都會覺得心跳漏了一拍。雖然,她早就從醫家女葉諾諾那裡證實。那個吻只是激人恢復呼吸的一種救人方式。 雖然明知其理,可她為什麼依然會憶之心動?雖是救人與被救的關係,但那一刻倆人有了肌膚之親,卻是事實。 王晴當然相信弟弟剛才說的話,她的兩個弟弟如願一齊出手相幫。立即能改造一個平民男人的家事背景,並將其打造成京都商界一顆新升明星。在當今京都,商界中的翹楚,在身份等級上並不比名士高學者低多少。 但關鍵是,那個少年是否也像她念念不忘他這般,也一直還記得她呢?這種心悸的感覺,是否就等於愛了呢? 在同一瞬間。王泓也非常想告訴姐姐,他的心裡,早就藏了一個姑娘。 姑娘的身份,不過是華陽宮眾多奴婢中的一員。但這個婢女除了與華陽宮那批舊的奴婢一樣,使喚得極為妥帖順手,她還有一點其他奴婢皆不能比的地方。就是在不知不覺中觸碰到了他的心意。 ―――― 宮婢小星,真實全名洛星兒,但與她共事多年的宮婢舊人都未曾知道,她原來姓洛,還有個正式名字。一直以來。大家都習慣喊她“小星”,似乎一致忽略了某個問題。但洛星兒自己片刻不能忘,自己是洛允耿的女兒,混入皇宮是為報仇來的。 洛允耿是前朝天運七年中的進士,寒門學子一躍成仕途新星,在當年也算幸運的了。然而洛允耿入仕四年,勤懇務實,再獲幸運地由上官推薦拔擢至戶部侍郎位置,哪知上任不到一年便獲罪入獄。數番用刑拷問,最終至外傷糜爛,夜半突發高熱死於獄中。 這案子在當年成了一個啞案。天運年間,朝政已經腐朽到極致,國朝大腦只在勉強維持運作,連刑部主官都懶得在這案子上多費絲毫腦力,將這個漏洞不少的案子草草蓋印封藏。 但洛允耿在入獄之前,頭腦還是清醒的時候,他告訴了妻子一個賬本。在洛允耿入獄的那一天,妻子便帶著賬本和獨生女兒趁夜逃離了京都。洛允耿則果真如他自己所料,在獄中被酷刑折磨死去。 多年以後,大周朝覆滅。駐北王家大軍入主京都,改朝換代。又過半年,新君正式立號登基,但新君並未立即著手清洗朝野上前朝遺留的權黨隱禍,反倒是後宮遭遇大震盪,近千餘名奴婢和近百名前朝靈帝的嬪妾被驅逐出宮。更古怪的是,在排除了這麼一大批舊奴之後,新君又在民間收錄了一百多名流難少女,填補進了後宮,但只充當奴婢。 洛允耿遺世的獨生女兒洛星兒便是藉此機會,混進皇宮,又在幾經競爭選拔過後,被分配到了華陽宮。 在居住著一位孱弱皇子的華陽宮裡待了數年,洛星兒平時扮演著婢女小星的身份,服侍主子的事一直做得中規中矩。而私下裡,她則在藉助父親多年前留下的那本賬冊,片刻不肯停歇的開始查當年聯手誣告父親的那些個仇人。 洛星兒在隨母親逃出京都以後,便拜師學藝苦練了數年的輕身縱躍功夫。顯然她的母親在離京的那一刻,就已經為女兒長大後的首要任務做好的準備。學藝初成,併成功混入了後宮,洛星兒也頗為敬服母親當年的選擇,這身輕功,的確為她在宮裡隱秘行走查案,增添了不弱助力。 但只是憑著這點功夫,要逃過巡視宮闈的衛兵注意力還勉強夠用,擺到宮裡那幾十名由武神厲蓋親自培養的大內高手面前。便成了兒戲。 終有一天,洛星兒在夜半返回華陽宮時,被皇帝分配在華陽宮裡的那幾名大內高手捕捉到。 那天夜裡,孱弱的皇子在華陽宮主殿等她。一連審了她兩個時辰,近乎通宿不眠至天明。 ―――― 王熾今天微服出宮,來書店找阮洛,要交託的事情其實說起來很簡單,但這件事待到實際操作的時候,卻很可能會步步涉險。 正如他在來這裡之前就對這件事情評估過的那樣,阮洛若接下這個任務,順利的話,可能只是西北兩地千里走一遭,但若事情真有變節。此行就很可能變成一次不流血的拼殺,敵我雙方總會承受損失。 事情三言兩語即說清楚了,可接下來書房裡的兩人心情卻更沉了些。 “如果你覺得有難度,我可以考慮換人。”沉默也是等待了良久的王熾終於再次開口。從剛才事情說完那一刻起,阮洛臉上浮現的一絲難色就未離開過。這使得王熾忍不住要啟用他的預備案。 對於阮洛的選擇,王熾有十足的耐心,即便他這次不選擇,王熾也不會怪責他什麼。 嚴肅評價起來,剛才他說的這件事存在兩個極端,順利的那一端當然無比輕鬆,但可能存在變化的那一端卻是兇吉閃爍。難度難以估算。若阮洛此次前去,真獲不幸遭遇燕家變節,他的安危將同時受到多方面的攻擊。 但如果他能承受得住這次考驗,王熾或許又該感到欣慰了,因為他能透過考驗,也就說明王熾重視他的眼光沒有看錯。 在剛才王熾提出這件事時。阮洛沒有立即表明態度,而此時王熾又有了收回剛才說的那些話的意思,阮洛依然沒有明言表態,他只是在思考了一會兒後輕聲問道:“不知伯父預備換的人,是京商隊伍中的哪一位?” 能知曉“京商隊伍”是一個怎樣的存在。這已然是從某個角度說明,阮洛有這麼問當今天子的資格,而王熾八成真願意告訴他。 “事兒還沒接下,你就想先做主為我比對挑揀一下麼?” 王熾本來準備說出這麼一句話,打打秋風,也是想調動一下書房沉寂良久的氛圍――有時候談事情的雙方過於嚴肅緊張,是可能會影響正確判斷的――這是許多年以前,一個短髮明眸的女子說過的話。 她說這句話時,正伸出微涼的手指,試圖撫平他眉心的起皺山川。因而他與她面對面離得那麼近,他在她瞳中看到了自己臉上苦悶的皺紋,所以隨後他將她說的這句話收藏在了心中,就如一直將她喜歡微笑的臉龐鎖在腦海裡一樣。 而他會這麼做,不止是因為他對她愛慕而珍視,還因為這句話對於他攀登上事業巔峰,的確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然而這句打秋風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這時才有些意識到,阮洛不是因為畏懼艱險而遲遲不給出明確態度,他剛才的確有表露出畏意,但若與他的這種畏多呆一會兒,便能嗅出他的畏不是懼畏,而是一種逃避的心情。他因為想避開什麼,才猶豫不定,但他隨後問的這句話又在說明,他願意為南昭國朝的決策指派而行動,甚至冒險。 但這種願意的選擇似乎多多少少還是需要一些由“無可奈何”四字建成的壓力去推動。 琢磨明白了這一點後的王熾心有所動,對於阮洛的探問,他很“如實”地回答道:“眾京商之中,恐怕也只有常四柳能替你走一趟了。” “四柳坊的常四柳?”阮洛在說著話的同時,眼中的疑惑神情更重了,“常四柳膽大心細,很吃得苦,但……他喜酒如癖,一旦沾上點滴,立時就變成一個挨著酒罈子能躺著就不坐起來的酒鬼,什麼厲害的本事也都被酒水泡稀了。” 阮洛說的這些,雖然乍一聽,有詆譭人的意思,但實際上王熾心知肚明。阮洛沒有說錯,常四柳就是有這麼一個天大的缺點,一旦被人點中這個死穴,什麼辦事心細謹慎原則堅毅的優點就都成了泡影。 可也正是因為王熾瞭解這一點。他才會在阮洛致問的時候,將常四柳率先搬了出來。 ――實際上常四柳也只是他先擺出來的一把梯子罷了,他真正的主意還在後頭。 在無聲嘆了口氣後,王熾慢慢說道:“如果不叫常四柳去。似乎就沒有更合適的人了。” 阮洛聞言,眼中的疑惑頓時變成了訝異,他立即說道:“難道莊中亦不比常四柳更合適擔此重任?” “此事計定之初,我其實最先找的人就是他,但他也是有大缺點的人。”王熾邊說邊搖頭,“他是一個重情感的人,如今他雖然積累了萬貫家財,卻從未想過納偏房,對糟糠之妻不離不棄。我也是剛剛知道,他家娘子已有了六個月的身孕。估摸著產期正值酷熱時節,現在叫他離家遠去,簡直等於要了他半條命。” 王熾的這番說明令阮洛尋不到一絲可以辯駁的孔隙,此時的他反而有些責怪自己,喃喃地附會了一句:“這的確是件大難事。” “我原以為你不會拒絕。”王熾忽然開口。語氣卻顯得有些若即若離的飄忽,彷彿只是無意中提及。 然而這一次他卻意料之外地收到了他本就期待的答覆。 “那麼,我接受。”阮洛猶豫的目光漸漸就變得堅定起來,“請伯父原諒晚輩剛才的遲疑,在大事面前,有些問題晚輩必須考慮清楚,才能做出堅定的決心。” “我當然會諒解你。”王熾臉上漸漸展開微笑。“因為這就是你的性情,雖然溫吞了些,卻是最無害的品格。” “原來……”阮洛似乎忽然明白了些什麼。 王熾嘴角挑動的痕跡一閃即逝,旋即他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只從袖中抽出一份卷得極細的紙筒,平託於掌心。同時聲音微微低沉了些地說道:“領受任令。” 注意到那捲薄紙沒有用黃稠裝裱,阮洛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沒有莊重地向王熾大禮相迎,也沒有高聲唸誦什麼,只是右手拳頭微握。向身前遞出半尺,將王熾剛才唸到的那四個字重複了一遍:“領受任令。” “這裡有一份秘詔,作為特殊處境時用來自保的信物,還有一份名冊,你需熟記於心,好好利用。”王熾徐徐說完這番話,便將手中所託之物擱向阮洛舉於胸前的拳頭上。 “誓與詔令同歸。”阮洛沉聲應喝,展開拳頭,握緊了詔令。 接受秘詔的禮式看起來很簡單,然而一旦接下這張詔令,接令人要付出的風險代價很可能會嚴重到難以預估,就如阮洛剛才所言的誓與詔令同歸,有時最後會歸向何處,竟是無人可得知的。 但很明顯的,關於這一次的密詔,南昭皇帝王熾給他看重的國朝後儲人才阮洛留了一道“後門”――那份名單――如果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王熾也早就做好了詔可毀、人不可毀的保護工作。 見阮洛終於接下了詔令,王熾垂下手負於背後,自己也是舒了口氣。 關於這張密詔,這份名單,這些零碎的與燕家斷不開聯絡的事情,他當然還是最希望和信任於由阮洛這個後生去辦。正如阮洛最初剛剛得知他在仿造燕家銀票時震驚的那樣,其實他心裡也是有些犯虛的,這是在拿一國之信譽搏燕家是否有二心,萬一耍砸了,不止是燕家,恐怕南昭與小梁國的樑子就得這麼結下了。 阮洛見王熾在親手頒完詔令後,臉上輕鬆的神情只停留了片刻,他那被歲月洗刷得不再光潔的眉心就又擰起了皺痕,忍不住輕聲詢問:“伯父,關於此事,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麼?” “些微遠慮,不必現在理會。”王熾只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掩去心頭煩憂,然後他看向阮洛,臉上重現出微笑,“若說有什麼不放心的,其實我還是有些不放心你啊。” 這的確是一句很容易理解出歧義的話。 但阮洛此時只感覺到了一份來自長輩的關懷與溫暖。 然而他年幼即喪父,孩童成長的過程中缺失了重要的一段父愛,這使得他在情感表達的方式上掌握得非常匱乏。所以儘管此時他因為接受到來自義伯的關懷而心存感激,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真正包含了感情的文字,有時候愈是難從某類性格的人口中吐露。 阮洛可以在生意場的談判桌上巧舌如簧,捋清每一分利害,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他也可以在結交朋友、人脈交際之事上體察入微,為自己爭取到對方的每一分好感…… 但這些交際手段,準確直白地說來,其實就是一種生存手段。並且,因為這種本事往往需要將自己的思維內裡恆定在一個極為理性的位置,心性長此鍛鍊下去,便會容易生疏了某些真實情感地宣洩。

(773)、不能快樂地玩耍了

“打住!弟認輸了。”王泓連忙舉手作投降狀。

王晴臉上傲慢表情絲毫未減,先冷哼了一聲,然後抱著威脅語調又道:“你若還要拿駙馬的事兒嬉我,當心我把外面認識的獅吼女介紹給你見識見識,包管那聲音能在華陽宮盤桓三日不散。”

“那真是太可怕了。”王泓垂下一隻手揉了揉後背,臉上掛著笑容,眉頭卻蹙了一下。

王晴注意到弟弟的笑容有些怪,又見他伸手到背後。她記得剛才明明掐的是別處,便走近他身邊,歪過脖子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撞哪兒了?”王晴見到弟弟背後緊挨的案几,立即就明白了弟弟這怪異的笑容是怎麼回事。不等他回到,她也伸手到他後背,摸索著大概位置揉了揉。

“一點小擦碰罷了。”王泓垂下揉背的手,蹙著的眉也已推平,含笑又道:“人長大,就會覺得原來的屋子變小了。這殿廳還是原來的樣子,可今後咱們也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再這裡嬉鬧了。”

成長,何止是讓這對姐弟倆不能像從前那樣快樂地玩耍了。

若是在小時候,發現王泓在嬉鬧中磕碰到哪裡,身為長姐的王晴肯定會找到那處地方,扒開衣服仔細檢查,確定沒有青紫破皮了後,才肯放手繼續玩。

到如今,哪怕是姐弟,也不能再做到這樣親密無間。

長大後,眼裡熟悉的事物似乎都發生了改變,自己也丟失了一些東西,但同時又獲得了一些東西。人亦無法做到一成不變,只能做到用心過好自己身處的某個階段,盡到這個階段身份的義務職責。

姐弟倆回到桌旁坐下,相顧無言。此時兩人的內心皆湧現諸多念頭,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實際上相差無幾。一個是公主。一個是皇子;是嫁給一個無甚感情的男人,相敬如賓但也僅在於此的度過一生?還是娶進門一個無甚感情的女人,維繫禮節式的婚姻攜手在諸侯貴族面前出入成雙?

因為今天父皇的忽然到來,談到了一些話。姐弟倆在同一個時間,將兩個似乎極為接近的人生大難題正式擺在眼前。

姐弟倆相顧沉默了良久,然後接近同時面現一絲微笑,動了動嘴角,但沒有發出聲音。

有一瞬間,王晴非常想告訴弟弟,三年前在衛河邊上,她遇到的那個為了救溺水的她而吻了她的少年。至今每每想到那個充滿溼意的溫,她都會覺得心跳漏了一拍。雖然,她早就從醫家女葉諾諾那裡證實。那個吻只是激人恢復呼吸的一種救人方式。

雖然明知其理,可她為什麼依然會憶之心動?雖是救人與被救的關係,但那一刻倆人有了肌膚之親,卻是事實。

王晴當然相信弟弟剛才說的話,她的兩個弟弟如願一齊出手相幫。立即能改造一個平民男人的家事背景,並將其打造成京都商界一顆新升明星。在當今京都,商界中的翹楚,在身份等級上並不比名士高學者低多少。

但關鍵是,那個少年是否也像她念念不忘他這般,也一直還記得她呢?這種心悸的感覺,是否就等於愛了呢?

在同一瞬間。王泓也非常想告訴姐姐,他的心裡,早就藏了一個姑娘。

姑娘的身份,不過是華陽宮眾多奴婢中的一員。但這個婢女除了與華陽宮那批舊的奴婢一樣,使喚得極為妥帖順手,她還有一點其他奴婢皆不能比的地方。就是在不知不覺中觸碰到了他的心意。

――――

宮婢小星,真實全名洛星兒,但與她共事多年的宮婢舊人都未曾知道,她原來姓洛,還有個正式名字。一直以來。大家都習慣喊她“小星”,似乎一致忽略了某個問題。但洛星兒自己片刻不能忘,自己是洛允耿的女兒,混入皇宮是為報仇來的。

洛允耿是前朝天運七年中的進士,寒門學子一躍成仕途新星,在當年也算幸運的了。然而洛允耿入仕四年,勤懇務實,再獲幸運地由上官推薦拔擢至戶部侍郎位置,哪知上任不到一年便獲罪入獄。數番用刑拷問,最終至外傷糜爛,夜半突發高熱死於獄中。

這案子在當年成了一個啞案。天運年間,朝政已經腐朽到極致,國朝大腦只在勉強維持運作,連刑部主官都懶得在這案子上多費絲毫腦力,將這個漏洞不少的案子草草蓋印封藏。

但洛允耿在入獄之前,頭腦還是清醒的時候,他告訴了妻子一個賬本。在洛允耿入獄的那一天,妻子便帶著賬本和獨生女兒趁夜逃離了京都。洛允耿則果真如他自己所料,在獄中被酷刑折磨死去。

多年以後,大周朝覆滅。駐北王家大軍入主京都,改朝換代。又過半年,新君正式立號登基,但新君並未立即著手清洗朝野上前朝遺留的權黨隱禍,反倒是後宮遭遇大震盪,近千餘名奴婢和近百名前朝靈帝的嬪妾被驅逐出宮。更古怪的是,在排除了這麼一大批舊奴之後,新君又在民間收錄了一百多名流難少女,填補進了後宮,但只充當奴婢。

洛允耿遺世的獨生女兒洛星兒便是藉此機會,混進皇宮,又在幾經競爭選拔過後,被分配到了華陽宮。

在居住著一位孱弱皇子的華陽宮裡待了數年,洛星兒平時扮演著婢女小星的身份,服侍主子的事一直做得中規中矩。而私下裡,她則在藉助父親多年前留下的那本賬冊,片刻不肯停歇的開始查當年聯手誣告父親的那些個仇人。

洛星兒在隨母親逃出京都以後,便拜師學藝苦練了數年的輕身縱躍功夫。顯然她的母親在離京的那一刻,就已經為女兒長大後的首要任務做好的準備。學藝初成,併成功混入了後宮,洛星兒也頗為敬服母親當年的選擇,這身輕功,的確為她在宮裡隱秘行走查案,增添了不弱助力。

但只是憑著這點功夫,要逃過巡視宮闈的衛兵注意力還勉強夠用,擺到宮裡那幾十名由武神厲蓋親自培養的大內高手面前。便成了兒戲。

終有一天,洛星兒在夜半返回華陽宮時,被皇帝分配在華陽宮裡的那幾名大內高手捕捉到。

那天夜裡,孱弱的皇子在華陽宮主殿等她。一連審了她兩個時辰,近乎通宿不眠至天明。

――――

王熾今天微服出宮,來書店找阮洛,要交託的事情其實說起來很簡單,但這件事待到實際操作的時候,卻很可能會步步涉險。

正如他在來這裡之前就對這件事情評估過的那樣,阮洛若接下這個任務,順利的話,可能只是西北兩地千里走一遭,但若事情真有變節。此行就很可能變成一次不流血的拼殺,敵我雙方總會承受損失。

事情三言兩語即說清楚了,可接下來書房裡的兩人心情卻更沉了些。

“如果你覺得有難度,我可以考慮換人。”沉默也是等待了良久的王熾終於再次開口。從剛才事情說完那一刻起,阮洛臉上浮現的一絲難色就未離開過。這使得王熾忍不住要啟用他的預備案。

對於阮洛的選擇,王熾有十足的耐心,即便他這次不選擇,王熾也不會怪責他什麼。

嚴肅評價起來,剛才他說的這件事存在兩個極端,順利的那一端當然無比輕鬆,但可能存在變化的那一端卻是兇吉閃爍。難度難以估算。若阮洛此次前去,真獲不幸遭遇燕家變節,他的安危將同時受到多方面的攻擊。

但如果他能承受得住這次考驗,王熾或許又該感到欣慰了,因為他能透過考驗,也就說明王熾重視他的眼光沒有看錯。

在剛才王熾提出這件事時。阮洛沒有立即表明態度,而此時王熾又有了收回剛才說的那些話的意思,阮洛依然沒有明言表態,他只是在思考了一會兒後輕聲問道:“不知伯父預備換的人,是京商隊伍中的哪一位?”

能知曉“京商隊伍”是一個怎樣的存在。這已然是從某個角度說明,阮洛有這麼問當今天子的資格,而王熾八成真願意告訴他。

“事兒還沒接下,你就想先做主為我比對挑揀一下麼?”

王熾本來準備說出這麼一句話,打打秋風,也是想調動一下書房沉寂良久的氛圍――有時候談事情的雙方過於嚴肅緊張,是可能會影響正確判斷的――這是許多年以前,一個短髮明眸的女子說過的話。

她說這句話時,正伸出微涼的手指,試圖撫平他眉心的起皺山川。因而他與她面對面離得那麼近,他在她瞳中看到了自己臉上苦悶的皺紋,所以隨後他將她說的這句話收藏在了心中,就如一直將她喜歡微笑的臉龐鎖在腦海裡一樣。

而他會這麼做,不止是因為他對她愛慕而珍視,還因為這句話對於他攀登上事業巔峰,的確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然而這句打秋風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這時才有些意識到,阮洛不是因為畏懼艱險而遲遲不給出明確態度,他剛才的確有表露出畏意,但若與他的這種畏多呆一會兒,便能嗅出他的畏不是懼畏,而是一種逃避的心情。他因為想避開什麼,才猶豫不定,但他隨後問的這句話又在說明,他願意為南昭國朝的決策指派而行動,甚至冒險。

但這種願意的選擇似乎多多少少還是需要一些由“無可奈何”四字建成的壓力去推動。

琢磨明白了這一點後的王熾心有所動,對於阮洛的探問,他很“如實”地回答道:“眾京商之中,恐怕也只有常四柳能替你走一趟了。”

“四柳坊的常四柳?”阮洛在說著話的同時,眼中的疑惑神情更重了,“常四柳膽大心細,很吃得苦,但……他喜酒如癖,一旦沾上點滴,立時就變成一個挨著酒罈子能躺著就不坐起來的酒鬼,什麼厲害的本事也都被酒水泡稀了。”

阮洛說的這些,雖然乍一聽,有詆譭人的意思,但實際上王熾心知肚明。阮洛沒有說錯,常四柳就是有這麼一個天大的缺點,一旦被人點中這個死穴,什麼辦事心細謹慎原則堅毅的優點就都成了泡影。

可也正是因為王熾瞭解這一點。他才會在阮洛致問的時候,將常四柳率先搬了出來。

――實際上常四柳也只是他先擺出來的一把梯子罷了,他真正的主意還在後頭。

在無聲嘆了口氣後,王熾慢慢說道:“如果不叫常四柳去。似乎就沒有更合適的人了。”

阮洛聞言,眼中的疑惑頓時變成了訝異,他立即說道:“難道莊中亦不比常四柳更合適擔此重任?”

“此事計定之初,我其實最先找的人就是他,但他也是有大缺點的人。”王熾邊說邊搖頭,“他是一個重情感的人,如今他雖然積累了萬貫家財,卻從未想過納偏房,對糟糠之妻不離不棄。我也是剛剛知道,他家娘子已有了六個月的身孕。估摸著產期正值酷熱時節,現在叫他離家遠去,簡直等於要了他半條命。”

王熾的這番說明令阮洛尋不到一絲可以辯駁的孔隙,此時的他反而有些責怪自己,喃喃地附會了一句:“這的確是件大難事。”

“我原以為你不會拒絕。”王熾忽然開口。語氣卻顯得有些若即若離的飄忽,彷彿只是無意中提及。

然而這一次他卻意料之外地收到了他本就期待的答覆。

“那麼,我接受。”阮洛猶豫的目光漸漸就變得堅定起來,“請伯父原諒晚輩剛才的遲疑,在大事面前,有些問題晚輩必須考慮清楚,才能做出堅定的決心。”

“我當然會諒解你。”王熾臉上漸漸展開微笑。“因為這就是你的性情,雖然溫吞了些,卻是最無害的品格。”

“原來……”阮洛似乎忽然明白了些什麼。

王熾嘴角挑動的痕跡一閃即逝,旋即他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只從袖中抽出一份卷得極細的紙筒,平託於掌心。同時聲音微微低沉了些地說道:“領受任令。”

注意到那捲薄紙沒有用黃稠裝裱,阮洛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沒有莊重地向王熾大禮相迎,也沒有高聲唸誦什麼,只是右手拳頭微握。向身前遞出半尺,將王熾剛才唸到的那四個字重複了一遍:“領受任令。”

“這裡有一份秘詔,作為特殊處境時用來自保的信物,還有一份名冊,你需熟記於心,好好利用。”王熾徐徐說完這番話,便將手中所託之物擱向阮洛舉於胸前的拳頭上。

“誓與詔令同歸。”阮洛沉聲應喝,展開拳頭,握緊了詔令。

接受秘詔的禮式看起來很簡單,然而一旦接下這張詔令,接令人要付出的風險代價很可能會嚴重到難以預估,就如阮洛剛才所言的誓與詔令同歸,有時最後會歸向何處,竟是無人可得知的。

但很明顯的,關於這一次的密詔,南昭皇帝王熾給他看重的國朝後儲人才阮洛留了一道“後門”――那份名單――如果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王熾也早就做好了詔可毀、人不可毀的保護工作。

見阮洛終於接下了詔令,王熾垂下手負於背後,自己也是舒了口氣。

關於這張密詔,這份名單,這些零碎的與燕家斷不開聯絡的事情,他當然還是最希望和信任於由阮洛這個後生去辦。正如阮洛最初剛剛得知他在仿造燕家銀票時震驚的那樣,其實他心裡也是有些犯虛的,這是在拿一國之信譽搏燕家是否有二心,萬一耍砸了,不止是燕家,恐怕南昭與小梁國的樑子就得這麼結下了。

阮洛見王熾在親手頒完詔令後,臉上輕鬆的神情只停留了片刻,他那被歲月洗刷得不再光潔的眉心就又擰起了皺痕,忍不住輕聲詢問:“伯父,關於此事,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麼?”

“些微遠慮,不必現在理會。”王熾只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掩去心頭煩憂,然後他看向阮洛,臉上重現出微笑,“若說有什麼不放心的,其實我還是有些不放心你啊。”

這的確是一句很容易理解出歧義的話。

但阮洛此時只感覺到了一份來自長輩的關懷與溫暖。

然而他年幼即喪父,孩童成長的過程中缺失了重要的一段父愛,這使得他在情感表達的方式上掌握得非常匱乏。所以儘管此時他因為接受到來自義伯的關懷而心存感激,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真正包含了感情的文字,有時候愈是難從某類性格的人口中吐露。

阮洛可以在生意場的談判桌上巧舌如簧,捋清每一分利害,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他也可以在結交朋友、人脈交際之事上體察入微,為自己爭取到對方的每一分好感……

但這些交際手段,準確直白地說來,其實就是一種生存手段。並且,因為這種本事往往需要將自己的思維內裡恆定在一個極為理性的位置,心性長此鍛鍊下去,便會容易生疏了某些真實情感地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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