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9)、他們打他們的,我們玩我們的

歸恩記·掃雪尋硯·9,159·2026/3/26

(789)、他們打他們的,我們玩我們的 單薄的柴門被人自外頭粗暴地推開,門板連著軲轆一起飛去一邊,砸在地上撲起一層薄灰。再無一絲掛礙的院門口,一個身著布衣、眉壓威勢的中年男人大步邁入。然而他才邁了一步,視線剛剛觸及院中之人,他便愣住了。 小院中,一身素色棉布袍子的僧人正提著水壺在給牆根一株蘭草澆水。院門轟然拍地的聲音傳來,僧人才站直了身形,側目看過來,旋即微微一笑。 還站定在門口的布衣中年人怔然道:“你還真夠坦然的,既然避人不見,為何不藏得隱秘些?” 僧人含笑說道:“莫說這小小廟宇,就是整個京都,也沒有哪個角落是統領大人你搜不到的。” “你也可以藏去京外,沒有人能攔得住你這麼做。”布衣中年人曬然一笑,然後他的視線在那僧人青茬漸盛的頭頂掃過,略遲疑了一下才道:“從那晚開始蓄的?” 僧人對此也不隱瞞什麼,點了點頭。他擱下水壺,攤平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所謂何事,進屋坐下再談。” …… 竹廟不大,卻清靜。禪房樸素,佈置極簡,因而給剛剛步入的人一種非常整潔的感覺。 厲蓋自腰畔解下隨身攜帶的鎢鐵鱗紋刀,平放在腿邊,然後就撩衣箕坐在小茶几旁的蒲團上。與此同時,原本頭頂一片光潔,現在卻已經新長出半指長度黑髮的僧人溪心,也在茶几對面比膝坐下。 之前守在小院外的幾個小僧見厲蓋沒有被趕出來,大約就知道事情發展成什麼樣子了。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很快以待客之禮送了一壺清茶進來,又很快退了出去。 溪心的身形略微前傾,一手捋袖,一手拎起茶壺,斟了兩個半杯。擱下茶壺。他坐正身形,徐徐開口,話鋒卻異常直接:“這次來找我,不會又是與殺戮有關吧?” 對坐的厲蓋正要抬手觸及面前的茶杯。聞言又將手垂了下去。片刻的沉默過後,他面容似笑非笑地道:“也不盡然如此……” 他的話還未說完,溪心忽然就又道:“你沒否認,與上次的區別,就只在於多與少。”說到這兒,他輕輕嘆了口氣,才接著道:“也許你會覺得可笑,但我實在不喜歡那種帶著別人體溫的血淋到自己身上的感覺。” …… 照皇家規矩來說,二皇子王泓雖然不是德妃的親生兒子,可王泓一樣要侍德妃為母。更何況總的來說。他其實就是德妃養大的。 猶記得他小時候糟糕的體質,晚上睡眠中最容易起病,也最是麻煩。德妃為照顧他長大,多少個夜晚是熬過來的。 那時的德妃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個女子精力最旺盛的青春時光就這樣貼給一個養子。對於王泓來說,從某種意義上評價,德妃養他的恩情甚至比他的生母十月懷胎的艱辛還要來得沉甸。 因為白天發生的事,以及數種只有自己心裡知道的原因,今晚德妃顯然是難以入眠。在旁人看來,她這是擔心受傷的夫君,以及傷勢未愈的兒子。實屬人之常情。 王泓對於德妃夜裡過來探視,當然也不會心存異議,並且此事他應該早能預料才對。白天騎馬時他的手傷二度裂開,在御醫那兒重新包紮的時候,那位先生從頭至尾都繃著臉,以示他對二皇子手上的擔憂。以及隱隱還有責備之意。 從表面上看,只是手掌心被利器劃破一道口子,可實際上,這道傷口切膚太深,都傷至手骨骨膜了。首次包紮時。御醫翻開裂口清洗,都能看見裡面白色的骨節。這樣的傷勢,容易惡病發於內,外面的皮傷都癒合了,皮下的裂口卻正在化膿,毒血蝕骨就再難醫治。 對此表面簡單卻暗藏險惡的外傷,御醫絕不敢馬虎,同時也很怕擔責任。因為身份有差,御醫們無力對皇子殿下說得太多,但也是因為一個身份原因,他們必然會將此事稟明德妃,因為德妃說的話皇子殿下再難不聽。 只是德妃這個時候到來,於二皇子王泓無礙,但卻是那兩個宮外之人的大忌! 小星以及那個藏在屏風後的人,無論哪一個被德妃看到,恐怕都難逃一禍。就連自己守望多年的那件事,恐怕也必會受到牽連。 會讓這兩個人涉險,都是自己大意疏忽造成的,陡然見到三年未歸的貼身侍婢,卻發現她容貌上淒厲的遭遇,自己一時激憤,就忘了對室外的防備。 還好經過自己幾年的經營,在自己居住的華陽宮裡,還算有幾個機靈人。 大門外那個太監忽然高呼一聲:“德妃娘娘駕到。”聲音之大,足可穿過兩道房牆,讓裡頭的人聽見,也給了裡頭的人寶貴的數息準備時間。 ――小星迴華陽宮的事情,定然是有這宮殿裡的幾個舊人提前知道的。 面對皇帝最寵愛的妃子、殿內皇子最親近的養母、還隱隱然有封后勢頭的德妃娘娘,身份鄙薄為奴的宮人絲毫沒有話語權,更別提找藉口阻攔了。那太監只是高聲一呼,嗓調陡然過於拔高,便不可避免的領了十個耳光。 “夜深人靜,還如此噪聲,驚擾皇子休息,你是怎麼當的差?”外殿大門已經開啟,與寢殿內室只隔一道門了,德妃略帶惱怒的話語聲就有些透了進來,“女官記下,白天再領這劣奴受罰,禁閉三天,重新把夜守宮閣的規矩抄寫一遍!” 寢殿內室,王泓已經快步走到那長屏風後頭,看見了亦是一臉驚容的小星。至於他早些天就已藏入這屏風之後的那個人,卻是沒見蹤影。 德妃來了,小星也已是聽見了外頭的聲響,話不及多說,王泓就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來到一排衣櫃面前,目光一掃,掀開其中一道櫃門,將她推了進去。 信手扯了兩套懸掛在一人高立衣櫃裡的袍服。作了一個虛掩,王泓就關上了櫃門,快步又走回屏風前。 外殿雖然縱深數十步,但與內室的橫距只有十來步。當德妃已經行至內室房門口時,室內的王泓才剛剛坐上榻沿,還來不及脫鞋掀被佯裝熟睡。 望著內室的門緩緩開啟,王泓眉心一跳,忽然想起小星剛才交給他的那本記錄北邊事務的冊子。那冊子斷然也不能讓德妃看見,只是他剛才起身去屏風後的時候,並未將它收起來,恐怕就攤在榻上顯眼處。 寢殿內室長明燈微弱的光芒,被門外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亮的宮燈一迫,明暗反差極大的兩種光明交錯在一起。屋內的所有事物反而都變得模糊起來,如被水浸了的畫。 王泓焦急之下,扭身朝榻上胡亂一抓,幸而他的運氣不錯,很快手指就碰到那冊子的邊沿。連忙抓著它塞進了錦被下。 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有機會將那冊子藏去更隱秘的地方,寢殿內室的門已經開啟,在煌煌宮燈的簇擁照耀下,衣冠華貴齊整的德妃蕭婉婷蓮步輕踏,走了進來。 隨著一眾宮女太監的步入,寢殿內的座燈、角燈都點起來了,室內頓時被照得通亮。坐在榻沿的二皇子微微眯了眯眼。 德妃走進寢殿內室時,看見二皇子王泓不是平臥在榻上,而是坐在榻邊,並且雙足已經穿進鞋子裡,像是正準備起身的樣子,德妃不禁感到意外。同時心裡也還有些疑惑。 王泓不像是剛剛被門外那太監的高呼聲吵醒,而像是早就醒了,但留在內室守夜的宮女卻在殿外大門處,那麼剛才在這內室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母妃。”王泓見德妃已經進來了,就先喚了一聲。然後起身迎了過去,“兒臣拜見母妃……” 不等王泓躬身,德妃就步履稍急,抬手扶住了他的小臂,微笑著道:“快免了,你還跟母妃客氣啊,快坐下。” 德妃要扶王泓回榻上倚著,王泓則怕她一掀被子就看見他倉促藏在錦被下的那本冊子,便只坐回了榻邊,然後立即喚宮女伺候德妃坐下。 德妃雖然心有疑惑,但她並未立即就表露些什麼,只是先依了王泓的意思,但她又吩咐宮女將椅子搬到榻邊,她才坐了下去。 等看清了王泓汗津津的前額,德妃臉上頓時現出擔憂,她從腰側取了絲帕,細細替他拭乾,同時憐慈地說道:“怎麼發了這麼多的汗?你剛從宮外回來那會兒,不是還好好的嗎?” 王泓對此只是淡笑著以舊話蓋過:“兒臣從小就是這樣容易拖累別人的體質,其實這也沒什麼,休息一晚上就會緩和了。” “也就是你敢這麼拿自己不當一回事。”德妃不禁責備起來,“母妃看著你從剛學會搖搖晃晃地走路到長成現在的俊後生,付出了半輩子的心血,你就當欠著我的,需好好愛惜自己,知道嗎?” “兒臣遵命。”王泓微微低下頭。 德妃幽幽一嘆,然後緩言接著說道:“母妃剛才可是聽太醫局那御醫說了,你手心的傷才剛好了一點,就又被掙裂了,御醫說這一次一定要料理仔細了,母妃擔心不過,就過來看看你。你慣常在夜裡起病,現在感覺如何了?如果有哪裡難受,一定不能藏著,要及時喚人服侍,知道麼?” “兒臣知道。”王泓慢慢抬起頭來,“謝謝母妃地叮囑。” “你現在已經長大成人,母妃不可能再像你小時候那樣,每天晚上守著你入睡,就只能時常叮囑你,教你自己多注意一些了。好在最近這幾年你也少再生病,讓母妃安心許多。”德妃在說著話的同時,又伸手貼了貼王泓的額頭,只感覺觸手時有些涼,她不禁又道:“這麼涼,趕緊鑽到被子裡去捂著。” 見德妃還沒起身,王泓連忙動作,果然是“鑽”到錦被裡去的。他不敢掀,還是怕那冊子露了出來。鑽到被子裡去後,他又動作極輕微的挪了挪身,將那冊子壓在腿下,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德妃剛才其實真是準備站起身去幫王泓掖被子,而她之所以又沒有行動,是因為她在起身之前習慣朝地上看一眼,緊接著她就看見了腳邊地上那燃盡的火摺子梗。 她沒有垂手去拾。只是目光在那火摺子梗上定了片刻,然後她就微惱說道:“這是怎麼回事?皇宮重地,小心火燭的事情還要訓誡多少次?這是哪個粗手粗腳的奴婢留下的?自己站出來領罪,還可請饒些。莫等到要本宮一個一個的訊問!” 華陽宮裡今天負責守夜的幾個宮女太監中,無一人出聲。 已經偎在被子裡的王泓聞聲側傾過身,朝德妃的視線低掃之地看了一眼,他很快明白髮生什麼事了。他的眼神變幻了一下,暗道今天必有一件事無法繞過,不禁默然一嘆。 那火摺子梗也是剛才突然現身寢殿內室的布裙女子小星留下的,這算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幸而這種火摺子十分普通,並不能從上頭看出某個人的個性留下的痕跡。然而為了掩飾這點疑惑,今晚必須有一個宮奴要受些委屈。 面對眾聲皆寂。絲帳籠罩的榻上,倚著兩個柔軟團枕安靜坐著的二皇子王泓忽然開口說了句:“大約是剛才掌燈的宮女不慎掉落的吧,一件小事罷了,不值得母妃為之生惱傷身。” 他雖然說得輕巧,但這話只要是從他口中說出來。德妃決計不會饒了那掌燈宮女的過失。 不需要再由誰來指認,寢宮每晚守夜宮奴的安排早就定了冊表。二皇子的話才說到一半,站成兩邊的宮婢中,就有一個人“咚”一聲跪了下來,連聲求饒叫冤。她正是剛才守在寢宮內室,得了二皇子的召聲,才去點起了那三角琉璃燈的宮女。 二皇子王泓沒有再開口說什麼。為了藏好小星的痕跡,他必須這麼做。至於這個似乎才選進華陽宮不久的掌燈宮女,她今天所受的委屈,若要他補償,也得改日再議了。 看見那宮女不停地叩頭求饒叫冤的樣子,彷彿真是蒙受了冤屈。在場的華陽宮數個奴僕裡,有一個資歷較老的太監依稀捉摸到二殿下的用意,不僅沒有幫那宮女說話,還有些落井下石意味地道了一句:“頑奴莫再爭辯了,你自己回顧一下。二殿下何時冤屈過哪個宮僕?都是你自己做事粗陋,難道還要把責任逆上丟給殿下?” 德妃最後的一絲遲疑,也被這太監的話給揭掉了,她臉上漸起怒氣。 那太監說得一點沒錯,二皇子王泓也許是因為身體素質差的緣故,從小就養成溫和的性子,極少動怒,自然也就少有遷怒於宮中奴僕。長此以往,他也漸漸自然成了後宮大多數宮奴心中少見的好主子。 而作為一名皇子,所學君子之賢智,所修達者清風,人品之寬德良善不在話下。全然無法想象,讓他做栽贓一個小宮女的事情,此時那宮女若再否認此事,倒有些像是在給二皇子殿下潑髒了。 跪在地上的宮女已經不敢再出聲了,聽了那太監落井下石地指責,她心裡雖然有些恨,但同時也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真是自己剛才疏忽了?那太監的話也沒全說錯,二殿下怎麼可能冤枉自己一個小小的宮女呢? “做事如此粗陋,犯下了過錯還不肯承擔,皇兒的寢宮重地怎能留這樣的劣僕。”沉默了片刻的德妃冷聲開口,同時還甩了一下衣袖,“今夜就過到浣衣局去吧,今後你在那兒更要勤勤懇懇,莫連這最後一點主子的期許都負了。” 德妃的話剛剛說完,隨行簇擁她來這裡的幾個宮婢裡,就有兩人站了出來,一左一右伸手按在了跪地宮女的肩膀上,快步將她拎了出去。 在剛才說出那句幾乎可以改變一個宮女命運的話後,偎坐錦被中的二皇子王泓就一直微微垂著眼眸。那太監的話他也聽見了,而事實上他也正是那樣的人,習慣溫和對待身邊所有人,不喜歡把這些細心服侍他的人真的當做牛馬牲口,看見這些人受罰,他心裡不會有絲毫的愉快。 何況此時這個宮女所受到的懲罰,的的確確是被自己硬栽上頭的。但他當然也能明白,那個太監忽然開口,幫腔得很恰當,雖然那樣會害那個宮女被罰得更重一些,可他依然要堅定保護小星的初衷。 只是這樣需要傷害一個人,才能保護到另一個人的做法。終究讓他有些心存歉疚。 處置了那個宮女之後,德妃長吐了一口氣,彷彿她還沒有完全解恨。稍稍定了定神,德妃就回轉目光。隔著一層如霧絲帳看向王泓,語氣裡似有些無奈地道:“母妃剛過來那會兒還在納悶,怎麼你寢宮裡的人都站到大門口去了,現在可見,是這些宮奴伺候得不好,才被你驅了出來。可是你怎麼就不知道,奴僕不好用,僅僅驅開是無用的,就得換掉。這話母妃都跟你說過許多回了,這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是不肯做呢?” 王泓沉默了片刻,實在不好再給德妃助怒,牽連自己寢宮裡的僕人多受苦難,他便輕聲說道:“華陽宮裡的奴婢平時伺候兒臣還是很盡心盡責的,偶爾有些失察。也不是什麼大事,教訓幾句便罷,他們會長記性的。” “教導他們恪守宮裡規矩的事情,自然有宮裡的嬤嬤女官們在做。你是堂堂皇子,萬不能被這些瑣事纏絆你真正該擔起的大事。若這些事都要你來操心,那些專職管教新來宮女太監的嬤嬤女官是不是都可以吃閒飯了?”德妃越說,臉上的憤然之意越重。話至中途微頓後,她的目光微厲,一句一頓地道:“不行,母妃還是不放心你,改明兒,母妃再召幾個嬤嬤過來。好好核查一下你這華陽宮裡的奴僕,看誰還做得不夠仔細。沒資格留在這裡的奴僕,本宮全都要換!” 德妃的這番話剛說完,在場所有宮女太監都被嚇得心神一顫,包括服侍隨從德妃來到這裡的幾個霄懷宮的奴僕。眼中也都不禁閃過一絲惶然。今天查的是華陽宮,沒準明天就輪到自家霄懷宮了。而霄懷宮沒有二殿下這樣好脾氣的主子護佑著,倘若真查起來,恐怕霄懷宮裡的宮奴遭遇會更淒涼。 而二皇子王泓在聽了德妃的話之後,心裡也頓時是大吃一驚。如果德妃要以剔除不liáng奴僕為由,查他的寢宮侍婢,父皇那邊定然會應允。他不知道德妃對宮婢太監的審查標準是什麼,但就看今天她處置了的那兩個人,一旦她真的著手查過來,自己寢宮裡已經相處得熟悉了的宮僕絕對會被排除一些,然後再填補進來一些新人。 這樣會大大打亂他在宮中的陣營,沒人知道德妃若安排新的宮僕到他身邊服侍,這些新人是不是她的心腹。自此以後,自己若再想悄然出宮,恐怕更是難上加難。而自己要查當年葉氏賢妃之死的原因佐證,也會因為出宮不易,而磨耗更多的時間。 另外,華陽宮的奴僕裡一旦存在這類新人,小星迴來的機會將會變得更渺茫,自己藏在寢宮內室長屏風後面的那個人,也沒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可自己偏巧又不能在這個時候對德妃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以前小星還在華陽宮為婢時,王泓就派她隱秘地監看過德妃居住的宮闈,那時他就已經發現,德妃並不是一個心思簡單的女人。她培養了幾個厲害的貼身侍婢,平時卻並無絲毫顯露,只作普通宮女狀。王泓認為,德妃對他的養育慈愛可以是含有真情,但這並不表示她就沒有存一點別的心思。 是不是她也已經察覺到了華陽宮裡的異樣? 若真如此,他此時出言拒絕,哪怕措辭再委婉,都會引起她更大的懷疑。 可……那就只能接受嗎? 微擰眉頭思酌片刻後,王泓依然沒有反駁德妃的決定,他緩緩開口只是吩咐剛才那對掌燈宮女落井下石的太監:“阿賈,本宮渴了。” “殿下稍等。”被喚作阿賈的太監連忙應聲,攜了一個宮女出去了。 內室外的華陽宮主殿配有一個小水房,爐火徹夜不絕,開水隨時供應。阿賈很快拎著一個鶴嘴水壺進來,他帶出去的那個宮女回來時,手裡已多了一個託盤,託盤上是一套骨瓷茶具,一隻茶壺,就只茶盞。 看見這一幕,德妃忽然想起一事,當即質疑道:“這都到了將要入睡的時辰,你們竟還準備侍茶?” 太監阿賈在華陽宮待了數年。資歷和經驗皆長,面對德妃的質問,也比較能鎮得住心神。他略作斟酌後便解釋道:“娘娘息怒,請聽賤奴解釋。這是二皇子殿下的習慣,水要溫了才入尊口。” “哦?”德妃詫異了一聲。 太監阿賈命那宮女將託盤放到桌上,然後只把茶壺挪開,九隻茶盞則分兩排仍舊擺在託盤裡。然後他就拎高手裡的鶴嘴大鐵壺,上下那麼一挪移,託盤裡的九隻茶盞裡就都有了半盞開水。 這一番斟水的功夫,動作快且流暢,幾乎沒有一滴多餘的燙水灑落在託盤外。 緊接著,那宮女就將之前挪出託盤的那隻茶壺掀開瓷蓋,然後她依次將九隻茶盞裡的開水晃盪一下。傾入茶壺中,再依次又將九隻燙過開水的骨瓷茶盞放回託盤內,依然是上下排了兩行。 太監阿賈再次拎高手中的鶴嘴大開水壺,這一次他沒有上下挪移,而是隻注滿了一個杯盞。 宮女再次走近桌旁。也沒有再將那一杯開水晃盪一下,就傾入一旁的茶壺裡,而是以那一杯開水為起始,依次從九個骨瓷盞中傾過。 輪到傾入最後一隻骨瓷杯盞中時,她就端起那杯已經不再熱氣蒸騰的開水,輕輕在託盤裡一塊柔絨帕子上頓了頓,拭乾了盞底帶著的星許水漬。最後端著那杯水向榻邊走去。 已經有兩個機敏的宮女一左一右伸手將絲帳撩起了一角。 “殿下,水溫了,可以潤口了。”端著杯盞的宮女就站在榻邊,並不敢坐上去,只是傾斜著上身,雙手將杯盞遞了過去。 二皇子王泓剛剛接過杯盞。就聽那太監阿賈又開口輕詢了一聲:“殿下,需要麥管嗎?” 王泓微微搖了搖頭,端著茶盞的手舉高了些,先淺淺抿了一口,然後就三兩口將盞中溫水盡飲入腹。遞迴空杯時。他舒適地吁了口氣。 德妃一直默然看著這一幕,心裡已經浮升起幾個疑惑,到了此時,她才看向那太監阿賈,開口問道:“你剛才說的‘麥管’是什麼東西?” “是一種小管。”太監阿賈說著,已經伸手取過早就擱在託盤裡的一隻小長形匣子,開啟匣蓋,躬著身雙手遞過額頭,好讓德妃看清匣子中的事物,然後他才接著解釋:“這是從成熟小麥的杆上擷取的,每一根都經過賤奴仔細檢查清洗,有時候殿下夜裡口渴的時候,用上這種麥杆,便不用坐起來也可以喝水,也不會嗆著。” 德妃聽了他這解釋,眼裡現出一絲新奇神色。 早些年她隨王熾居於北方,小麥是那裡的農民最長播種的農作物。北方小麥抗擊多風氣候,又因為一些地利土質的原因,普遍長得禾密杆粗,穗子也大。但此時德妃眼見太監阿賈手託的匣子裡擺的雖然的確是麥稈,但明顯像是南方小麥。 “這東西是怎麼得的?”德妃伸指拈起一根麥管,上下看了看兩端管口的斷面,又道:“這東西安全嗎?” 太監阿賈垂眉恭聲說道:“這種麥管已經被京都商人設計專門的工藝精製過,並在不少茶館鋪貨使用。不過,選購入宮的這一批是由胡氏工坊獨開一個工區製作的,應該不會出問題。” “胡氏工坊?”德妃微微一挑眉,“那可是排在京都五大工坊第四位的大廠子,他們怎麼會做這種小玩意兒?” “因為這一批麥管是供給二皇子殿下使用的,另外,大公主那邊宮人也要採辦一些,所以就委派胡氏工坊製作。麥管的製作加工工藝並不複雜,小作坊普遍可以製作,但只有胡氏工坊製作出品的,賤奴們才敢採辦回來伺候殿下使用。”阿賈說到這裡,彷彿又想起一件事來,話語微頓後就趕緊又補充道:“不過,胡氏工坊代辦這份差事,也不是沒有半點收益。每逢宮中採辦這些細物完畢,胡坊主就會把剩下的那部分以不低的價格售給京都幾家茶館,因為質量以及尊譽方面倚了皇子殿下一些餘輝,胡坊主自然會收個好價格。” 德妃聽阿賈把話說到這一步,不禁失笑說道:“不過是用麥稈製作的東西,還能賣多高的價格?再者,京都居民會習慣借用這種小物什飲茶?” “娘娘息怒,先容賤奴說句大不敬的話。其實這也是陛下聖諭在前,萬民一家,切不可倚了皇家身份就負了百姓的益處。無論如何,總不能讓替宮裡辦事的商家專做虧本生意。胡坊主憑此差事,借些皇子殿下的榮光去,賺回本錢。勉強也算在規矩之內。”太監阿賈斟字酌句地說到這裡,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悄然看了一眼德妃此時的臉色。見她面容還算平靜,他才又補充說了一句:“至於這麥管京都居民們用不用得慣,賤奴也曾好奇問過胡坊主,以他的話來解釋,這小物什在京都的銷量竟還不錯,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小作坊量產。想必……想必京都居民是用得慣的吧。” “哦……”德妃沉吟了一聲,悠然說道:“聽你剛才說來,華陽宮。還有公主那邊都在用這種物什,好像就只有本宮那裡還未曾知曉了?” 太監阿賈聞言微怔,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連忙恭聲解釋道:“娘娘息怒,因為這種物什……在使用的時候多多少少有些損了雅儀。所以……” 阿賈開口之初就是萬分小心,生怕給德妃抓住半點動怒的由頭,但在不知不覺中,他還是將話說到一個死角。使用麥管有失雅儀?德妃不能失了姿儀,二皇子殿下就不需要姿儀了?公主也不需要了? 阿賈說話的語氣漸漸也遲疑起來,皂色太監服裡頭,後背開始冒出冷汗。 就在這時。溫水潤喉後就一直安靜偎坐在榻上的二皇子王泓忽然出聲說道:“阿賈,你先退下吧。” 太監阿賈聞言如受大赦,連忙應聲,又向德妃告了一聲罪,就又拎起那還有大半壺開水的鶴嘴鐵壺,帶著那宮女收拾了桌上的杯盞。從內室退到外殿去了。 目光在那一對太監宮女出去的背影上停了停,德妃就轉過臉來望向王泓,微微一笑說道:“華陽宮裡的奴僕,倒也有一些可愛之處,就是有的地方也終是胡鬧了些。” 王泓淡笑著道:“母妃說的胡鬧。是指兒臣用麥管嗦水的事?” “何止此事……”德妃目光一指一旁桌上剛才放過那些杯盞的位置,面色微訝地道:“就說那九盞斟水的事,母妃也是頭一次見到哩。” 王泓恍然一笑,解釋道:“這也是那些宮婢想的招,有時候兒臣夜裡忽然覺得渴了,但外殿水房爐子上擱著的都是滾燙開水,一時半會兒溫不了,他們又不可能像母妃那樣做,把水吹涼了,便想了這個辦法。” 德妃聞言,心緒微動,不知不覺就想到自己那宵懷宮裡的宮婢們。相比較起來,宵懷宮裡的侍婢雖然處處小心規矩,但也少了許多趣味,叫她們往左,她們便絕不會往右。今天來這一趟華陽宮,雖然叫她碰上幾個不守規矩的劣奴,但同時也讓她隱隱覺得,她寢宮裡的那些宮奴個個都有些規矩得不似活人,倒似木頭。 沉默片刻後,德妃若有所思地開口說道:“看來,這些奴僕,也不是絲毫不知小心謹慎,剛才斟水時,他們也知道先將所有杯盞都燙一遍。” 這時的王泓忽然覺得時機已到,正準備趁著德妃此刻心思疏鬆之時,借勢說一說他對於剛才德妃的那個提議所持的不同意見。 可就在這時,德妃又先他一步開口,卻是要離開了。 “好了,母妃也不在這兒多打攪你休息了,這便回去了。”德妃說罷,就要轉身出去。 王泓也準備起身恭送,這時,德妃忽然又回過頭來,抬袖做了一個阻止的動作,然後她朝左右兩個宮女吩咐道:“皇子前幾天受傷失血,身子有些涼,切不可再受風寒,你們兩個去屏風後頭的衣櫃裡再取一套絲毯,給皇子加蓋上。” 兩個宮女連忙應聲,就朝內室後頭走去了。 王泓聽聞此言,已是暗暗大吃一驚。

(789)、他們打他們的,我們玩我們的

單薄的柴門被人自外頭粗暴地推開,門板連著軲轆一起飛去一邊,砸在地上撲起一層薄灰。再無一絲掛礙的院門口,一個身著布衣、眉壓威勢的中年男人大步邁入。然而他才邁了一步,視線剛剛觸及院中之人,他便愣住了。

小院中,一身素色棉布袍子的僧人正提著水壺在給牆根一株蘭草澆水。院門轟然拍地的聲音傳來,僧人才站直了身形,側目看過來,旋即微微一笑。

還站定在門口的布衣中年人怔然道:“你還真夠坦然的,既然避人不見,為何不藏得隱秘些?”

僧人含笑說道:“莫說這小小廟宇,就是整個京都,也沒有哪個角落是統領大人你搜不到的。”

“你也可以藏去京外,沒有人能攔得住你這麼做。”布衣中年人曬然一笑,然後他的視線在那僧人青茬漸盛的頭頂掃過,略遲疑了一下才道:“從那晚開始蓄的?”

僧人對此也不隱瞞什麼,點了點頭。他擱下水壺,攤平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所謂何事,進屋坐下再談。”

……

竹廟不大,卻清靜。禪房樸素,佈置極簡,因而給剛剛步入的人一種非常整潔的感覺。

厲蓋自腰畔解下隨身攜帶的鎢鐵鱗紋刀,平放在腿邊,然後就撩衣箕坐在小茶几旁的蒲團上。與此同時,原本頭頂一片光潔,現在卻已經新長出半指長度黑髮的僧人溪心,也在茶几對面比膝坐下。

之前守在小院外的幾個小僧見厲蓋沒有被趕出來,大約就知道事情發展成什麼樣子了。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很快以待客之禮送了一壺清茶進來,又很快退了出去。

溪心的身形略微前傾,一手捋袖,一手拎起茶壺,斟了兩個半杯。擱下茶壺。他坐正身形,徐徐開口,話鋒卻異常直接:“這次來找我,不會又是與殺戮有關吧?”

對坐的厲蓋正要抬手觸及面前的茶杯。聞言又將手垂了下去。片刻的沉默過後,他面容似笑非笑地道:“也不盡然如此……”

他的話還未說完,溪心忽然就又道:“你沒否認,與上次的區別,就只在於多與少。”說到這兒,他輕輕嘆了口氣,才接著道:“也許你會覺得可笑,但我實在不喜歡那種帶著別人體溫的血淋到自己身上的感覺。”

……

照皇家規矩來說,二皇子王泓雖然不是德妃的親生兒子,可王泓一樣要侍德妃為母。更何況總的來說。他其實就是德妃養大的。

猶記得他小時候糟糕的體質,晚上睡眠中最容易起病,也最是麻煩。德妃為照顧他長大,多少個夜晚是熬過來的。

那時的德妃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個女子精力最旺盛的青春時光就這樣貼給一個養子。對於王泓來說,從某種意義上評價,德妃養他的恩情甚至比他的生母十月懷胎的艱辛還要來得沉甸。

因為白天發生的事,以及數種只有自己心裡知道的原因,今晚德妃顯然是難以入眠。在旁人看來,她這是擔心受傷的夫君,以及傷勢未愈的兒子。實屬人之常情。

王泓對於德妃夜裡過來探視,當然也不會心存異議,並且此事他應該早能預料才對。白天騎馬時他的手傷二度裂開,在御醫那兒重新包紮的時候,那位先生從頭至尾都繃著臉,以示他對二皇子手上的擔憂。以及隱隱還有責備之意。

從表面上看,只是手掌心被利器劃破一道口子,可實際上,這道傷口切膚太深,都傷至手骨骨膜了。首次包紮時。御醫翻開裂口清洗,都能看見裡面白色的骨節。這樣的傷勢,容易惡病發於內,外面的皮傷都癒合了,皮下的裂口卻正在化膿,毒血蝕骨就再難醫治。

對此表面簡單卻暗藏險惡的外傷,御醫絕不敢馬虎,同時也很怕擔責任。因為身份有差,御醫們無力對皇子殿下說得太多,但也是因為一個身份原因,他們必然會將此事稟明德妃,因為德妃說的話皇子殿下再難不聽。

只是德妃這個時候到來,於二皇子王泓無礙,但卻是那兩個宮外之人的大忌!

小星以及那個藏在屏風後的人,無論哪一個被德妃看到,恐怕都難逃一禍。就連自己守望多年的那件事,恐怕也必會受到牽連。

會讓這兩個人涉險,都是自己大意疏忽造成的,陡然見到三年未歸的貼身侍婢,卻發現她容貌上淒厲的遭遇,自己一時激憤,就忘了對室外的防備。

還好經過自己幾年的經營,在自己居住的華陽宮裡,還算有幾個機靈人。

大門外那個太監忽然高呼一聲:“德妃娘娘駕到。”聲音之大,足可穿過兩道房牆,讓裡頭的人聽見,也給了裡頭的人寶貴的數息準備時間。

――小星迴華陽宮的事情,定然是有這宮殿裡的幾個舊人提前知道的。

面對皇帝最寵愛的妃子、殿內皇子最親近的養母、還隱隱然有封后勢頭的德妃娘娘,身份鄙薄為奴的宮人絲毫沒有話語權,更別提找藉口阻攔了。那太監只是高聲一呼,嗓調陡然過於拔高,便不可避免的領了十個耳光。

“夜深人靜,還如此噪聲,驚擾皇子休息,你是怎麼當的差?”外殿大門已經開啟,與寢殿內室只隔一道門了,德妃略帶惱怒的話語聲就有些透了進來,“女官記下,白天再領這劣奴受罰,禁閉三天,重新把夜守宮閣的規矩抄寫一遍!”

寢殿內室,王泓已經快步走到那長屏風後頭,看見了亦是一臉驚容的小星。至於他早些天就已藏入這屏風之後的那個人,卻是沒見蹤影。

德妃來了,小星也已是聽見了外頭的聲響,話不及多說,王泓就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來到一排衣櫃面前,目光一掃,掀開其中一道櫃門,將她推了進去。

信手扯了兩套懸掛在一人高立衣櫃裡的袍服。作了一個虛掩,王泓就關上了櫃門,快步又走回屏風前。

外殿雖然縱深數十步,但與內室的橫距只有十來步。當德妃已經行至內室房門口時,室內的王泓才剛剛坐上榻沿,還來不及脫鞋掀被佯裝熟睡。

望著內室的門緩緩開啟,王泓眉心一跳,忽然想起小星剛才交給他的那本記錄北邊事務的冊子。那冊子斷然也不能讓德妃看見,只是他剛才起身去屏風後的時候,並未將它收起來,恐怕就攤在榻上顯眼處。

寢殿內室長明燈微弱的光芒,被門外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亮的宮燈一迫,明暗反差極大的兩種光明交錯在一起。屋內的所有事物反而都變得模糊起來,如被水浸了的畫。

王泓焦急之下,扭身朝榻上胡亂一抓,幸而他的運氣不錯,很快手指就碰到那冊子的邊沿。連忙抓著它塞進了錦被下。

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有機會將那冊子藏去更隱秘的地方,寢殿內室的門已經開啟,在煌煌宮燈的簇擁照耀下,衣冠華貴齊整的德妃蕭婉婷蓮步輕踏,走了進來。

隨著一眾宮女太監的步入,寢殿內的座燈、角燈都點起來了,室內頓時被照得通亮。坐在榻沿的二皇子微微眯了眯眼。

德妃走進寢殿內室時,看見二皇子王泓不是平臥在榻上,而是坐在榻邊,並且雙足已經穿進鞋子裡,像是正準備起身的樣子,德妃不禁感到意外。同時心裡也還有些疑惑。

王泓不像是剛剛被門外那太監的高呼聲吵醒,而像是早就醒了,但留在內室守夜的宮女卻在殿外大門處,那麼剛才在這內室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母妃。”王泓見德妃已經進來了,就先喚了一聲。然後起身迎了過去,“兒臣拜見母妃……”

不等王泓躬身,德妃就步履稍急,抬手扶住了他的小臂,微笑著道:“快免了,你還跟母妃客氣啊,快坐下。”

德妃要扶王泓回榻上倚著,王泓則怕她一掀被子就看見他倉促藏在錦被下的那本冊子,便只坐回了榻邊,然後立即喚宮女伺候德妃坐下。

德妃雖然心有疑惑,但她並未立即就表露些什麼,只是先依了王泓的意思,但她又吩咐宮女將椅子搬到榻邊,她才坐了下去。

等看清了王泓汗津津的前額,德妃臉上頓時現出擔憂,她從腰側取了絲帕,細細替他拭乾,同時憐慈地說道:“怎麼發了這麼多的汗?你剛從宮外回來那會兒,不是還好好的嗎?”

王泓對此只是淡笑著以舊話蓋過:“兒臣從小就是這樣容易拖累別人的體質,其實這也沒什麼,休息一晚上就會緩和了。”

“也就是你敢這麼拿自己不當一回事。”德妃不禁責備起來,“母妃看著你從剛學會搖搖晃晃地走路到長成現在的俊後生,付出了半輩子的心血,你就當欠著我的,需好好愛惜自己,知道嗎?”

“兒臣遵命。”王泓微微低下頭。

德妃幽幽一嘆,然後緩言接著說道:“母妃剛才可是聽太醫局那御醫說了,你手心的傷才剛好了一點,就又被掙裂了,御醫說這一次一定要料理仔細了,母妃擔心不過,就過來看看你。你慣常在夜裡起病,現在感覺如何了?如果有哪裡難受,一定不能藏著,要及時喚人服侍,知道麼?”

“兒臣知道。”王泓慢慢抬起頭來,“謝謝母妃地叮囑。”

“你現在已經長大成人,母妃不可能再像你小時候那樣,每天晚上守著你入睡,就只能時常叮囑你,教你自己多注意一些了。好在最近這幾年你也少再生病,讓母妃安心許多。”德妃在說著話的同時,又伸手貼了貼王泓的額頭,只感覺觸手時有些涼,她不禁又道:“這麼涼,趕緊鑽到被子裡去捂著。”

見德妃還沒起身,王泓連忙動作,果然是“鑽”到錦被裡去的。他不敢掀,還是怕那冊子露了出來。鑽到被子裡去後,他又動作極輕微的挪了挪身,將那冊子壓在腿下,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德妃剛才其實真是準備站起身去幫王泓掖被子,而她之所以又沒有行動,是因為她在起身之前習慣朝地上看一眼,緊接著她就看見了腳邊地上那燃盡的火摺子梗。

她沒有垂手去拾。只是目光在那火摺子梗上定了片刻,然後她就微惱說道:“這是怎麼回事?皇宮重地,小心火燭的事情還要訓誡多少次?這是哪個粗手粗腳的奴婢留下的?自己站出來領罪,還可請饒些。莫等到要本宮一個一個的訊問!”

華陽宮裡今天負責守夜的幾個宮女太監中,無一人出聲。

已經偎在被子裡的王泓聞聲側傾過身,朝德妃的視線低掃之地看了一眼,他很快明白髮生什麼事了。他的眼神變幻了一下,暗道今天必有一件事無法繞過,不禁默然一嘆。

那火摺子梗也是剛才突然現身寢殿內室的布裙女子小星留下的,這算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幸而這種火摺子十分普通,並不能從上頭看出某個人的個性留下的痕跡。然而為了掩飾這點疑惑,今晚必須有一個宮奴要受些委屈。

面對眾聲皆寂。絲帳籠罩的榻上,倚著兩個柔軟團枕安靜坐著的二皇子王泓忽然開口說了句:“大約是剛才掌燈的宮女不慎掉落的吧,一件小事罷了,不值得母妃為之生惱傷身。”

他雖然說得輕巧,但這話只要是從他口中說出來。德妃決計不會饒了那掌燈宮女的過失。

不需要再由誰來指認,寢宮每晚守夜宮奴的安排早就定了冊表。二皇子的話才說到一半,站成兩邊的宮婢中,就有一個人“咚”一聲跪了下來,連聲求饒叫冤。她正是剛才守在寢宮內室,得了二皇子的召聲,才去點起了那三角琉璃燈的宮女。

二皇子王泓沒有再開口說什麼。為了藏好小星的痕跡,他必須這麼做。至於這個似乎才選進華陽宮不久的掌燈宮女,她今天所受的委屈,若要他補償,也得改日再議了。

看見那宮女不停地叩頭求饒叫冤的樣子,彷彿真是蒙受了冤屈。在場的華陽宮數個奴僕裡,有一個資歷較老的太監依稀捉摸到二殿下的用意,不僅沒有幫那宮女說話,還有些落井下石意味地道了一句:“頑奴莫再爭辯了,你自己回顧一下。二殿下何時冤屈過哪個宮僕?都是你自己做事粗陋,難道還要把責任逆上丟給殿下?”

德妃最後的一絲遲疑,也被這太監的話給揭掉了,她臉上漸起怒氣。

那太監說得一點沒錯,二皇子王泓也許是因為身體素質差的緣故,從小就養成溫和的性子,極少動怒,自然也就少有遷怒於宮中奴僕。長此以往,他也漸漸自然成了後宮大多數宮奴心中少見的好主子。

而作為一名皇子,所學君子之賢智,所修達者清風,人品之寬德良善不在話下。全然無法想象,讓他做栽贓一個小宮女的事情,此時那宮女若再否認此事,倒有些像是在給二皇子殿下潑髒了。

跪在地上的宮女已經不敢再出聲了,聽了那太監落井下石地指責,她心裡雖然有些恨,但同時也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真是自己剛才疏忽了?那太監的話也沒全說錯,二殿下怎麼可能冤枉自己一個小小的宮女呢?

“做事如此粗陋,犯下了過錯還不肯承擔,皇兒的寢宮重地怎能留這樣的劣僕。”沉默了片刻的德妃冷聲開口,同時還甩了一下衣袖,“今夜就過到浣衣局去吧,今後你在那兒更要勤勤懇懇,莫連這最後一點主子的期許都負了。”

德妃的話剛剛說完,隨行簇擁她來這裡的幾個宮婢裡,就有兩人站了出來,一左一右伸手按在了跪地宮女的肩膀上,快步將她拎了出去。

在剛才說出那句幾乎可以改變一個宮女命運的話後,偎坐錦被中的二皇子王泓就一直微微垂著眼眸。那太監的話他也聽見了,而事實上他也正是那樣的人,習慣溫和對待身邊所有人,不喜歡把這些細心服侍他的人真的當做牛馬牲口,看見這些人受罰,他心裡不會有絲毫的愉快。

何況此時這個宮女所受到的懲罰,的的確確是被自己硬栽上頭的。但他當然也能明白,那個太監忽然開口,幫腔得很恰當,雖然那樣會害那個宮女被罰得更重一些,可他依然要堅定保護小星的初衷。

只是這樣需要傷害一個人,才能保護到另一個人的做法。終究讓他有些心存歉疚。

處置了那個宮女之後,德妃長吐了一口氣,彷彿她還沒有完全解恨。稍稍定了定神,德妃就回轉目光。隔著一層如霧絲帳看向王泓,語氣裡似有些無奈地道:“母妃剛過來那會兒還在納悶,怎麼你寢宮裡的人都站到大門口去了,現在可見,是這些宮奴伺候得不好,才被你驅了出來。可是你怎麼就不知道,奴僕不好用,僅僅驅開是無用的,就得換掉。這話母妃都跟你說過許多回了,這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是不肯做呢?”

王泓沉默了片刻,實在不好再給德妃助怒,牽連自己寢宮裡的僕人多受苦難,他便輕聲說道:“華陽宮裡的奴婢平時伺候兒臣還是很盡心盡責的,偶爾有些失察。也不是什麼大事,教訓幾句便罷,他們會長記性的。”

“教導他們恪守宮裡規矩的事情,自然有宮裡的嬤嬤女官們在做。你是堂堂皇子,萬不能被這些瑣事纏絆你真正該擔起的大事。若這些事都要你來操心,那些專職管教新來宮女太監的嬤嬤女官是不是都可以吃閒飯了?”德妃越說,臉上的憤然之意越重。話至中途微頓後,她的目光微厲,一句一頓地道:“不行,母妃還是不放心你,改明兒,母妃再召幾個嬤嬤過來。好好核查一下你這華陽宮裡的奴僕,看誰還做得不夠仔細。沒資格留在這裡的奴僕,本宮全都要換!”

德妃的這番話剛說完,在場所有宮女太監都被嚇得心神一顫,包括服侍隨從德妃來到這裡的幾個霄懷宮的奴僕。眼中也都不禁閃過一絲惶然。今天查的是華陽宮,沒準明天就輪到自家霄懷宮了。而霄懷宮沒有二殿下這樣好脾氣的主子護佑著,倘若真查起來,恐怕霄懷宮裡的宮奴遭遇會更淒涼。

而二皇子王泓在聽了德妃的話之後,心裡也頓時是大吃一驚。如果德妃要以剔除不liáng奴僕為由,查他的寢宮侍婢,父皇那邊定然會應允。他不知道德妃對宮婢太監的審查標準是什麼,但就看今天她處置了的那兩個人,一旦她真的著手查過來,自己寢宮裡已經相處得熟悉了的宮僕絕對會被排除一些,然後再填補進來一些新人。

這樣會大大打亂他在宮中的陣營,沒人知道德妃若安排新的宮僕到他身邊服侍,這些新人是不是她的心腹。自此以後,自己若再想悄然出宮,恐怕更是難上加難。而自己要查當年葉氏賢妃之死的原因佐證,也會因為出宮不易,而磨耗更多的時間。

另外,華陽宮的奴僕裡一旦存在這類新人,小星迴來的機會將會變得更渺茫,自己藏在寢宮內室長屏風後面的那個人,也沒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可自己偏巧又不能在這個時候對德妃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以前小星還在華陽宮為婢時,王泓就派她隱秘地監看過德妃居住的宮闈,那時他就已經發現,德妃並不是一個心思簡單的女人。她培養了幾個厲害的貼身侍婢,平時卻並無絲毫顯露,只作普通宮女狀。王泓認為,德妃對他的養育慈愛可以是含有真情,但這並不表示她就沒有存一點別的心思。

是不是她也已經察覺到了華陽宮裡的異樣?

若真如此,他此時出言拒絕,哪怕措辭再委婉,都會引起她更大的懷疑。

可……那就只能接受嗎?

微擰眉頭思酌片刻後,王泓依然沒有反駁德妃的決定,他緩緩開口只是吩咐剛才那對掌燈宮女落井下石的太監:“阿賈,本宮渴了。”

“殿下稍等。”被喚作阿賈的太監連忙應聲,攜了一個宮女出去了。

內室外的華陽宮主殿配有一個小水房,爐火徹夜不絕,開水隨時供應。阿賈很快拎著一個鶴嘴水壺進來,他帶出去的那個宮女回來時,手裡已多了一個託盤,託盤上是一套骨瓷茶具,一隻茶壺,就只茶盞。

看見這一幕,德妃忽然想起一事,當即質疑道:“這都到了將要入睡的時辰,你們竟還準備侍茶?”

太監阿賈在華陽宮待了數年。資歷和經驗皆長,面對德妃的質問,也比較能鎮得住心神。他略作斟酌後便解釋道:“娘娘息怒,請聽賤奴解釋。這是二皇子殿下的習慣,水要溫了才入尊口。”

“哦?”德妃詫異了一聲。

太監阿賈命那宮女將託盤放到桌上,然後只把茶壺挪開,九隻茶盞則分兩排仍舊擺在託盤裡。然後他就拎高手裡的鶴嘴大鐵壺,上下那麼一挪移,託盤裡的九隻茶盞裡就都有了半盞開水。

這一番斟水的功夫,動作快且流暢,幾乎沒有一滴多餘的燙水灑落在託盤外。

緊接著,那宮女就將之前挪出託盤的那隻茶壺掀開瓷蓋,然後她依次將九隻茶盞裡的開水晃盪一下。傾入茶壺中,再依次又將九隻燙過開水的骨瓷茶盞放回託盤內,依然是上下排了兩行。

太監阿賈再次拎高手中的鶴嘴大開水壺,這一次他沒有上下挪移,而是隻注滿了一個杯盞。

宮女再次走近桌旁。也沒有再將那一杯開水晃盪一下,就傾入一旁的茶壺裡,而是以那一杯開水為起始,依次從九個骨瓷盞中傾過。

輪到傾入最後一隻骨瓷杯盞中時,她就端起那杯已經不再熱氣蒸騰的開水,輕輕在託盤裡一塊柔絨帕子上頓了頓,拭乾了盞底帶著的星許水漬。最後端著那杯水向榻邊走去。

已經有兩個機敏的宮女一左一右伸手將絲帳撩起了一角。

“殿下,水溫了,可以潤口了。”端著杯盞的宮女就站在榻邊,並不敢坐上去,只是傾斜著上身,雙手將杯盞遞了過去。

二皇子王泓剛剛接過杯盞。就聽那太監阿賈又開口輕詢了一聲:“殿下,需要麥管嗎?”

王泓微微搖了搖頭,端著茶盞的手舉高了些,先淺淺抿了一口,然後就三兩口將盞中溫水盡飲入腹。遞迴空杯時。他舒適地吁了口氣。

德妃一直默然看著這一幕,心裡已經浮升起幾個疑惑,到了此時,她才看向那太監阿賈,開口問道:“你剛才說的‘麥管’是什麼東西?”

“是一種小管。”太監阿賈說著,已經伸手取過早就擱在託盤裡的一隻小長形匣子,開啟匣蓋,躬著身雙手遞過額頭,好讓德妃看清匣子中的事物,然後他才接著解釋:“這是從成熟小麥的杆上擷取的,每一根都經過賤奴仔細檢查清洗,有時候殿下夜裡口渴的時候,用上這種麥杆,便不用坐起來也可以喝水,也不會嗆著。”

德妃聽了他這解釋,眼裡現出一絲新奇神色。

早些年她隨王熾居於北方,小麥是那裡的農民最長播種的農作物。北方小麥抗擊多風氣候,又因為一些地利土質的原因,普遍長得禾密杆粗,穗子也大。但此時德妃眼見太監阿賈手託的匣子裡擺的雖然的確是麥稈,但明顯像是南方小麥。

“這東西是怎麼得的?”德妃伸指拈起一根麥管,上下看了看兩端管口的斷面,又道:“這東西安全嗎?”

太監阿賈垂眉恭聲說道:“這種麥管已經被京都商人設計專門的工藝精製過,並在不少茶館鋪貨使用。不過,選購入宮的這一批是由胡氏工坊獨開一個工區製作的,應該不會出問題。”

“胡氏工坊?”德妃微微一挑眉,“那可是排在京都五大工坊第四位的大廠子,他們怎麼會做這種小玩意兒?”

“因為這一批麥管是供給二皇子殿下使用的,另外,大公主那邊宮人也要採辦一些,所以就委派胡氏工坊製作。麥管的製作加工工藝並不複雜,小作坊普遍可以製作,但只有胡氏工坊製作出品的,賤奴們才敢採辦回來伺候殿下使用。”阿賈說到這裡,彷彿又想起一件事來,話語微頓後就趕緊又補充道:“不過,胡氏工坊代辦這份差事,也不是沒有半點收益。每逢宮中採辦這些細物完畢,胡坊主就會把剩下的那部分以不低的價格售給京都幾家茶館,因為質量以及尊譽方面倚了皇子殿下一些餘輝,胡坊主自然會收個好價格。”

德妃聽阿賈把話說到這一步,不禁失笑說道:“不過是用麥稈製作的東西,還能賣多高的價格?再者,京都居民會習慣借用這種小物什飲茶?”

“娘娘息怒,先容賤奴說句大不敬的話。其實這也是陛下聖諭在前,萬民一家,切不可倚了皇家身份就負了百姓的益處。無論如何,總不能讓替宮裡辦事的商家專做虧本生意。胡坊主憑此差事,借些皇子殿下的榮光去,賺回本錢。勉強也算在規矩之內。”太監阿賈斟字酌句地說到這裡,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悄然看了一眼德妃此時的臉色。見她面容還算平靜,他才又補充說了一句:“至於這麥管京都居民們用不用得慣,賤奴也曾好奇問過胡坊主,以他的話來解釋,這小物什在京都的銷量竟還不錯,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小作坊量產。想必……想必京都居民是用得慣的吧。”

“哦……”德妃沉吟了一聲,悠然說道:“聽你剛才說來,華陽宮。還有公主那邊都在用這種物什,好像就只有本宮那裡還未曾知曉了?”

太監阿賈聞言微怔,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連忙恭聲解釋道:“娘娘息怒,因為這種物什……在使用的時候多多少少有些損了雅儀。所以……”

阿賈開口之初就是萬分小心,生怕給德妃抓住半點動怒的由頭,但在不知不覺中,他還是將話說到一個死角。使用麥管有失雅儀?德妃不能失了姿儀,二皇子殿下就不需要姿儀了?公主也不需要了?

阿賈說話的語氣漸漸也遲疑起來,皂色太監服裡頭,後背開始冒出冷汗。

就在這時。溫水潤喉後就一直安靜偎坐在榻上的二皇子王泓忽然出聲說道:“阿賈,你先退下吧。”

太監阿賈聞言如受大赦,連忙應聲,又向德妃告了一聲罪,就又拎起那還有大半壺開水的鶴嘴鐵壺,帶著那宮女收拾了桌上的杯盞。從內室退到外殿去了。

目光在那一對太監宮女出去的背影上停了停,德妃就轉過臉來望向王泓,微微一笑說道:“華陽宮裡的奴僕,倒也有一些可愛之處,就是有的地方也終是胡鬧了些。”

王泓淡笑著道:“母妃說的胡鬧。是指兒臣用麥管嗦水的事?”

“何止此事……”德妃目光一指一旁桌上剛才放過那些杯盞的位置,面色微訝地道:“就說那九盞斟水的事,母妃也是頭一次見到哩。”

王泓恍然一笑,解釋道:“這也是那些宮婢想的招,有時候兒臣夜裡忽然覺得渴了,但外殿水房爐子上擱著的都是滾燙開水,一時半會兒溫不了,他們又不可能像母妃那樣做,把水吹涼了,便想了這個辦法。”

德妃聞言,心緒微動,不知不覺就想到自己那宵懷宮裡的宮婢們。相比較起來,宵懷宮裡的侍婢雖然處處小心規矩,但也少了許多趣味,叫她們往左,她們便絕不會往右。今天來這一趟華陽宮,雖然叫她碰上幾個不守規矩的劣奴,但同時也讓她隱隱覺得,她寢宮裡的那些宮奴個個都有些規矩得不似活人,倒似木頭。

沉默片刻後,德妃若有所思地開口說道:“看來,這些奴僕,也不是絲毫不知小心謹慎,剛才斟水時,他們也知道先將所有杯盞都燙一遍。”

這時的王泓忽然覺得時機已到,正準備趁著德妃此刻心思疏鬆之時,借勢說一說他對於剛才德妃的那個提議所持的不同意見。

可就在這時,德妃又先他一步開口,卻是要離開了。

“好了,母妃也不在這兒多打攪你休息了,這便回去了。”德妃說罷,就要轉身出去。

王泓也準備起身恭送,這時,德妃忽然又回過頭來,抬袖做了一個阻止的動作,然後她朝左右兩個宮女吩咐道:“皇子前幾天受傷失血,身子有些涼,切不可再受風寒,你們兩個去屏風後頭的衣櫃裡再取一套絲毯,給皇子加蓋上。”

兩個宮女連忙應聲,就朝內室後頭走去了。

王泓聽聞此言,已是暗暗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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