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遙望
（831）、遙望
“你啊，從來母妃面前撒不得謊，這樣手帕，擱宮裡就是身份低鄙宮女都不會使用，你能從哪兒撿來？”德妃說到這裡，就掩唇笑了起來，“還母妃面前藏藏掩掩，我看你這藏不是樣事物，而是藏了一個人吧？”
若是德妃隨行宮女剛才去拿被子時，將屏風後那排衣櫃裡藏兩個人捉了出來，德妃再說這話，一定會令王泓心驚肉跳。
但現他大致能有自信，衣櫃裡那兩個人不管是耍了什麼戲法，總之是不會被德妃宮女發現了，他便放心下來，能比較從容地應對德妃詢問。
從德妃剛才那番話中，王泓聽出來了他希望設計到結果，心中微喜，接下來佈置就簡單許多了。
“母妃，兒臣說了實話，您可不許氣惱。”假意裝作猶豫了片刻，王泓才開口接著道：“這……這手帕是兒臣宮外撿到。年初時候，兒臣得知皇姐準備中元節出宮去逛燈會，便求了她好幾天，終於得她同意，帶了兒臣一起出宮遊玩了一趟。燈會那天，街上非常熱鬧，也就不知是哪家姑娘遺落了手帕……”
王泓說著話同時，眸色微垂，隱有羞意。
德妃看見這一幕，就加確定自己想法了。雖然她確有些惱，二皇子居然瞞著她跑去宮外遊玩，這要萬一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但一想到這孩子也開始懵懂知情，這是一種可喜成長，她眼中又浮現出笑意，溫言說道：“肯定又是葉醫師家孩子跑宮裡來鬧，沒想到這次竟把你也帶出宮去了，等下回那妮子再入宮來，本宮定要好好給她上一堂女訓課，她女學那裡算是白念幾年書了。”
王泓連忙補充說道：“母妃千萬不可，中元節事。都是兒臣求她們才答應。那件事說好了要瞞著所有人，若是為此令她們擔了罰，今後她們恐怕連華陽宮門都不敢邁了，兒臣今後還能找誰解悶呢？”
加上這番話。先德妃這裡做個準備，待她再去找公主王晴對口風時，即便公主不知情地否認了，也不會引人質疑。
德妃此時卻沒有想這麼多，她只是聽王泓說話時，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念想，便笑著道：“你是皇子，還會發愁找不到人解悶？母妃是瞧出來了，你心裡已經有人了。只是啊……這宮外之人終究身份低了些，配不上你。今兒這事。母妃改日再跟你父皇商議商議。你也到了該選妃年齡了，此事擇日也要報禮部議辦。京都諸位貴族家適嫁姑娘，母妃早就幫你留心著了……”
沒想到這個話題才剛開了一道缺兒，德妃就一下子唸叨出這麼多準備來，看來她是真準備把這事情做實了。王泓卻有些無所適從起來，有些緊張地連忙出聲婉勸：“母妃，兒臣現還不想選妃。”
“嗯？讓禮部把貴女名單畫冊編好遞上來，先讓你看一看，這樣又不會妨礙到誰。如果京都貴女裡頭，還沒你看得上，那正妃位置也可以先空著。側妃卻是要選一兩個妙人兒。”德妃說到這裡，稍稍頓聲，臉上笑容略斂，這才接著又道：“至於宮外你留心那位，如果你一定放不下，告訴母妃她是哪家姑娘。母妃再去向你父皇說說，憑空給她家封爵提位子是辦不了，但還是可以賞賜一番，把她接到宮裡來，做你貼身侍婢還是可以。”
聽了德妃這話。王泓不禁默然心裡想：論貼身侍婢，誰還能做到他小星那樣細膩體貼？
看著王泓微微怔神樣子，德妃又追問了一聲：“別再瞞著了，說吧，那姑娘是誰？”
“……”王泓收回思緒，望著德妃，一時有些失語。
那姑娘是誰？根本就沒有宮外姑娘，他又該怎麼編？
就王泓有些無言以繼，寢殿內室全然安靜下來時候，殿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算是緩了王泓尷尬。門外燈火搖曳，至門口熄滅，是兩個提著燈籠宮女從太醫局那邊請御醫過來了。
御醫朝德妃、皇子行過大禮後，德妃便暫時從榻邊離開，坐去桌旁。一個太監搬來一把圓凳擱榻邊，太醫坐了過去，從藥箱裡取出一個軟絲囊，墊王泓伸出手腕下，再才搭上兩根手指，開始診脈。
只過了片刻工夫，診脈結果便出來了，御醫答覆與王泓剛才說所差無己，無非就是要多休息靜養之類醫囑。
其實像這樣醫囑，王泓從小到大御醫那裡已是聽得滾瓜爛熟，幾可倒背。為什麼不同御醫對他地診斷卻能如此口徑一致，他心裡大約也很清楚，困擾他多年體弱之症，實際是從孃胎裡帶出來不足之症，體質基礎出了問題，什麼藥輔助力也是不夠。
御醫開了一道補養方子，一道安神方子，便準備拜別離開。
德妃看過了那兩道方子之後，就攔了那御醫，質疑說道：“這樣方子，皇子平時就常常服用，可醫官仔細看看，皇子虛汗發燒，豈是這兩道普通方劑可以治療？醫官是否疏漏了什麼？”
御醫聞言遲疑了一下，轉眼又將王泓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目光一旁兩個各抱著一疊錦被宮女身上掃過，視線後回到德妃臉上，緩言說道：“現時節已近春末，氣溫漸趨升高，殿下是不是蓋得有些厚了？”
德妃解釋道：“本宮剛到時候，皇子已是發了一身汗，但額頭卻有些涼，本宮以為他蓋得不夠，才叫宮女加了被子。可後來本宮才發現，他身上其實燙得厲害，醫官不覺得這種症狀很嚴重嗎？”
御醫輕輕捋須，思酌著道：“下官剛才為殿下診脈，並未發現異樣。另外，殿下自少時起，貴體就容易忽起燥熱，但往往不久之後會自然消退。虛汗之症，則需要慢慢調養。一時也急不來。”
哪怕是為身份尊貴皇族服務，作為一名資深醫師，信任是幾百年來醫道先輩留下典籍，自信也是自己用心鑽研醫術。哪怕病人質疑。乃至帝王親臨怒斥，這點堅守原則依然不會改變。
面對德妃不善意目光，御醫依然能保持精神鎮定，不論是為他自信醫術，還是為了行醫之基礎就是不可自亂陣腳影響對病症判斷，他都必須做到如此。
頓聲片刻後，御醫又說道：“汗溼衣物必須及時換去，以免真正風寒襲身。”
這本來是與醫技無甚關係小事，皇子養母既然此，必定會料理到。然而醫者父母心。御醫片刻猶豫之後，還是多了一句叮囑。
德妃卻覺得御醫這聲叮囑非常多餘，彷彿是湊話打發她，她也因此仍然不覺放心。但她對醫道之事也實是無所瞭解，便不能拿出有力佐證指責御醫是否誤判。
要知道。當今皇帝、她夫君尊重世間兩種無爵之人，其一是傳授學問教書先生，其二就是救死扶傷醫師。因為這一點，前朝飽受貴族欺辱御醫，雖然朝依然不具有干涉實政權力，但行走宮內宮外，身份卻是光鮮了許多。
皇帝特賜御醫一種榮耀。無論何等貴族，與御醫相逢時，受過王公貴族之大禮後，都是要還施敬奇門異士之禮。
德妃明知這一點皇帝親定規矩，便不能像使喚宮僕那樣使喚御醫。至於她心裡始終放不下那點擔憂，思索片刻後。她就量將語氣放緩地又道：“本宮總有些擔心，皇子手上傷……”
御醫微微躬身說道：“回稟德妃娘娘，二皇子殿下手上傷，下官太醫局也聽同僚季醫師說過。按照季醫師地醫判，二殿下此傷確太過深入肌理。但所幸未傷及手上經絡，傷愈後不會對五指活動留下隱患，娘娘可以放心。”
同樣話，德妃已聽過不止一次，對於這種安慰，她已然無甚感覺。
輕輕嘆了一口氣，德妃似是隨意地說了一句：“本來皇子手上口子眼看著是合上了，但他下午出宮一趟，不慎又掙裂了。這都是本宮不好，就不該允他出宮。”
“娘娘說是下午恆泰館發生事……”御醫話才說到一半，忽然自行打住，他忽然另外想起一事，嘶嘶吸了口氣，以極慢語速又道：“下午季醫師一直與下官太醫局藥房整理昨天採辦入宮那批藥材，傍晚離了太醫局，去南院為陛下診脈好像是陳醫師……”
德妃依稀能從御醫這話裡頭聽出一絲異端，當即挑眉說道：“去南院確是陳醫官，這有什麼問題麼？”
御醫問道：“娘娘方才說到，二殿下手上傷裂開了一次，那麼傍晚為二殿下再行包紮醫師，不是這幾天一直負責此事趙醫師，而是陳醫師了？”
德妃點了點頭，然後目色微疑地道：“無論是陳醫官還是趙醫官，都是為皇家療病保康好助手，換誰為皇子治療，不都是一樣心責麼？”
“下官並非要說陳醫師就不責了，只是這治療過程中途換掉原治醫師，卻是行醫大忌。”多理論，這御醫沒再贅述，只直接話入正題，“二殿下手上傷本來也癒合得差不多了，若再次裂開，傷口也會比原來縮小許多。而按照陳醫師慣用治療手段，對於外傷用藥，他會加用一道‘猴蒲草’。這種藥草對加速傷口癒合有奇效，但也是因此，受用者會有一兩天身體出現些許發熱症狀，這也是傷處肌速增長原因所致。”
御醫講得很仔細，但德妃卻只是從他這番話裡牢牢記下兩個字，當即有些不悅地道：“些許發熱？你可知道皇子現身上燙得多厲害？你們也並不是不知道，皇子體質異於常人，需要小心用藥，但凡有副作用藥，都好不使用。陳醫官是醫術倒退了，還是今天喝酒了？”
那解釋了一大堆理論御醫聞言眉頭一跳，暗道自己差點疏忽了，本不該對這位醫道之外人解釋這麼多，哪怕她是陛下寵愛皇妃。言多必失。若讓她抓住幾個字眼，恐怕陳醫師無辜為此受過，自己以後與他會逢也會覺得難為情。
沉默著斟酌了片刻後，御醫重鎮定了心神。稍微直了直身，平緩說道：“‘猴蒲草’使用經驗已經頗為豐富，斷然不會出現如此嚴重不liáng作用，為此下官思索再三，倒是想起一個使用‘猴蒲草’禁忌。恕下官失禮，敢問德妃娘娘，二殿下今天晚膳食用了何種食材？”
德妃目中透露出一絲凜冽，她沒有回答，只是偏過了臉，朝站一旁幾個華陽宮宮女掃視過去。
這三個宮女都看見了之前那個掌燈宮女遭遇。此時與德妃掃來目光一觸，立即心生一種不祥預感。她們知道有些事連二皇子殿下也是不會偏袒，避開不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猶豫掙紮了片刻，終於其中有一人朝前站出一步。懦懦地道：“殿下喝了一盅參湯。”
只是參湯，還是皇子平時常喝那種，會出什麼問題呢？
這本該是毫無害處飲食，宮婢們從未想過它會出什麼問題，但此時那名回話宮女被德妃視線一迫，彷彿她就是說她端了一盅白開水服侍皇子飲用，都等於是給皇子送去了一盅砒霜。
二皇子王泓偎坐榻上柔軟錦被中。經御醫診過腕脈後，一直只是靜靜旁聽著德妃與御醫交談。他本來以為御醫診斷無礙，很就會離開了，德妃也不會再多待，卻沒想到，這兩人之間談話。不知不覺又扯到自己宮裡宮婢身上。
剛才德妃那裡，他好不容易設法給華陽宮裡侍婢賺了些繼續留侍價值，沒想到現又扯出事端來。若任其延伸展開下去，華陽宮侍婢大清換計劃，德妃一定不會放過了。
未及多做考量。二皇子王泓就忽然出聲說道：“今日晚膳本宮沒什麼胃口，只想早些歇了。參湯是本宮命膳房做，食用起來比較簡單，也是平日裡就常飲那種，能有什麼問題？”
剛才他也是德妃與別人說話時忽然摻了一句，卻是一句話間接將那無辜掌燈宮女發去了浣衣局做苦工。而這一次，同樣是忽然開口，意境則大不一樣。
那個向德妃回話宮女緊緊抿了一下嘴唇，她心裡有些感激，但此刻她德妃面前還不敢有絲毫情緒上表露。
御醫先向二皇子一揖手，然後緩言解釋道：“參湯大補，正陽氣，確是適合二殿下經常進食一道養身藥膳。但參湯溫補藥性，會促使‘猴蒲草’致人身體發熱症狀加重。藥性相阻，這就類似於服藥期間不可同服綠豆湯是一個理，下官勸二殿下近這幾天應該停服參湯才好。”
“有醫官提醒，想必華陽宮裡一應侍婢都不會再犯這個錯誤了。”二皇子王泓說著話同時，目光朝周遭環顧一遍，“醫官話，你們可都聽清楚了？”
華陽宮裡幾個宮女太監聞言全都跪地叩首道：“奴婢記住了，多謝御醫指教，叩謝二皇子殿下降恩體恤！”
二皇子王泓抬手一揮，示意那些宮婢平身，然後他就又對御醫說了句：“本宮自幼體質偏虛，承蒙父皇關愛，常年參湯不離手，這已不是什麼隱秘之事。想必陳醫官也當知悉‘猴蒲草’這一偏效，為何傍晚時分為本宮包紮手傷時並未提及？華陽宮裡侍婢哪會知道這類事，豈非要平白為此擔罪？”
總之是要想辦法壓抑德妃準備“清掃”華陽宮念頭，這參湯之禍，能踢多遠踢多遠，哪怕為此暫時又要讓那陳醫官背點委屈。不過，父皇向來對醫者持有禮敬，就算太醫局醫官偶爾疏失犯錯，也只會是受點輕罰吧？
聽了皇子話，御醫臉色微白，知道自己想替陳醫師揭責計劃是必定失算了，他只得垂眸說道：“金瘡藥都是配好了才使用，可能是陳醫師一時大意了配方細則。陛下春秋鼎盛，聖體強健，極少傳醫，今天傍晚陳醫師忽然被傳去，想必是心憂聖上，才致使疏失了一方……”
這御醫話還未說完，德妃忽然動怒了。憑空叱道：“心境如此浮躁醫館，怎堪大用？待會兒本宮就去將他從南院撤了，陛下那邊另派醫官過去。”
眼見德妃又發火懲人，王泓心裡卻漸生煩膩。且不算他明裡暗裡勸攔下來。就數到陳醫官這一次，已是今天晚上這半個時辰裡被她懲治了第三個人，接下來還不知道她準備又看哪些人不順眼。
也不知道她今天怎麼火氣就這麼大？
是人做事就難免有些微疏忽，如果連宮婢侍立旁時不慎打了個噴嚏，儀仗隊行走時有哪個人滑了一下腳，婢女斟茶時稍微斟滿了些……這類小事都要懲來罰去，那宮裡所有婢僕全都得拴著鐐銬服侍主子了。
若真到了這個處境，還有哪個婢僕是真心侍主？個個心裡有了委屈彆扭，那麼像今天這樣主子不能喝參湯，奴婢還要往上進獻事情。很可能就真要演變成故意了。
罰人一時意――或者根本不會給施罰人帶去愉――留下隱禍卻是可以無傳遞延續。
王泓本是個寬忍個性，厭煩這種做派，平時與德妃相處時，他量選擇無視德妃這點手段，只想著這也是她個性。無法完全扭轉。但此時此刻，他已經耐著性子與德妃周旋了這麼久，身體上不適令他疲累加劇，實是已經撐到一個不想繼續奉陪了境地。
長長舒吐了一口氣，王泓自己抬手揉了揉有些滯氣胸口，語氣裡滿是疲憊地道：“好了，母妃。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臣以後會小心，醫官們也多注意些就行了。太醫局眾位醫官都是從全國一層層晉選過來，大多都是名門名醫，以後皇家康健還要有勞諸位用心獻力。”
“多謝二殿下體恤，下官銘感無內。必會將殿下原話恩義迴轉太醫局諸位同僚，以激太醫局全體醫官今後加心為皇家做事。”御醫揖手朝皇子拜了拜，略微頓聲後，又道：“下官為二殿下診療事畢，眼見夜色已深。二殿下早些安歇才是緊要事，下官不敢耽誤，就此請辭。”
“有勞醫官。”王泓遙遙一抬衣袖，“送醫官。”
兩個宮女應了聲，提著燈籠引那御醫出去。
德妃再次走到榻邊，就斜身坐沿子上。她本來還有一些話想說，關於那方素帕主人是誰，她還沒來得及問，但她看見二皇子王泓此時神情疲倦得厲害，便將這些話暫時都收下心底，只是又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和手臂。
也不知道是不是御醫來過，造成一些心理暗示，她覺得皇子體溫這會兒彷彿平穩了些，她心頭略松，緩言說道：“母妃本來只打算過來看看你，很就走，卻沒想到耽擱了這麼久。你現一定倦得很，就是為了陪母妃才撐著精神。好了，母妃這下真就回去了，你躺下歇了吧。”
王泓點了點頭，實沒什麼精神再多說話，便準備窩身滑進被子裡。
但德妃忽然又想起剛才御醫叮囑，連忙開口道：“差點忘了，你貼身衣物被汗溼過，得換下來，否則夜裡得睡不好了。”
王泓只得又撐身坐起，嘆了口氣道：“母妃，您也說過，這些事情可以交給宮婢來做，且放心交給她們來服侍，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德妃聞言心起一念，笑著說道：“好，你也已長成一個男兒漢了，有些事必須交給你自己做了。”
德妃終於走了。
待德妃隨行宮婢全部退出了華陽宮，腳步聲漸遠，坐榻上二皇子王泓已是連倚著背後團枕力氣也沒了，肩膀一斜，趴柔軟絲滑錦被間，立時昏昏睡了過去。
不知如此過了多久，他肩膀忽然一顫，人立時清醒過來，猛然從被子裡坐起身來。
眼前一陣迷濛，隨後他就看見了太監阿賈臉。
阿賈一直站塌邊望著王泓，想要叫醒他，又有些不忍打攪他安眠。此時見他突然醒過來，彷彿剛剛受了什麼驚嚇，阿賈臉上現出憂慮，輕聲詢道：“殿下，是不是要將汗溼衣服換了？”
王泓視線阿賈手裡端著那套素色中衣上頓了頓，並未給出指示，而是問了一句：“本宮剛才睡了多久？”
“不到盞茶工夫。”阿賈口頭上如此回答。心裡卻禁不住想說：這哪算睡著，像是昏過去了一會兒。
“還好……”王泓彷彿先是自言自語了一聲，然後又對太監阿賈說道：“你先出去，本宮叫你進來服侍時候。你才能進來。”
阿賈領命退開。
他臨出門之際，他又聽榻上皇子喊了他一聲，而待他回過頭來時，就見坐榻上皇子雖然仍是滿眼疲倦，眼神卻清冷凝了起來，一字一頓地道：“阿賈，剛才事情，本宮先謝了。接下來事要怎麼做，還是託付給你，你會明白吧？”
阿賈早就明白了。
就剛才他聽見寢殿內室傳出皇子那“後退十步”命令時。他就大約知道，寢殿內室裡多了一個人。
面對皇子再言叮囑，阿賈眼神也變得嚴肅凝重起來，他躬了躬身，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此時無聲就是承諾。
待阿賈出去後關緊了門。二皇子王泓就從榻上跳了下來，趿拉著鞋朝那道長屏風後頭跑去。
迫不及待開啟一人高立衣櫃木門，王泓就見已經搬離了幾疊被子衣櫃裡頭有些空蕩蕩，這種空蕩決計難藏得住人，但德妃帶著宮女一連去了衣櫃三次，都沒有發現他藏裡面兩個人……
那是因為，衣櫃里根本就沒有人！
那他之前藏裡麵人去哪兒了？
王泓剛才對此事還只是略有疑惑。此時親眼見到衣櫃裡發生如此詭異事情，他心中疑惑頓時急劇膨脹起來。他先伸手衣櫃空間裡揮了揮，確定了自己不是眼生錯覺，他就又感到一絲恐懼心中生長起來。
“小星？”
“黎嬸？”
王泓輕輕喚了兩聲，又下意識地伸手朝衣櫃三面側板上敲了敲。
隨著他伸手敲到衣櫃左邊側板時，他忽然聽到了一種類似鐵片彈開聲音。然後他就覺眼前一花，彷彿有什麼事物從櫃子裡躥了出來，拽得衣櫃裡幾件袍服都甩出老遠。
那“事物”躥出速度極，王泓用力閉了閉眼皮，定神再睜開眼時。就見那“事物”是兩個人。
正是自己剛才喚那兩個人。
布裙女子小星雖然因為去北地受了三年苦，身體消瘦得厲害，但她武功還，只一招就將先藏衣櫃裡那個婦人制住。直至此時從衣櫃裡出來，她一隻右手還保持著鐵爪一樣動作，將那婦人雙臂反轉扣於其背，令其輕易動彈不得。
雙臂過於扭曲押著許久，氣血受阻，婦人臉色已經蒼白起來，她口裡還堵著一團布，呼吸因此不得順暢，這麼折騰，額頭都開始汗如雨下。
“你這是做什麼？鬆開！”雖然王泓對這一幕早有預料，但親眼所見跟腦中設想還是有差別，此時他已臉色微變，連忙上前一步，去拆塞著婦人口布。
見到這一幕，布裙女子小星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連忙鬆開了反扣婦人雙臂手。
後背扣押力一鬆，已經有些眼冒金星婦人便雙腿一軟，萎頓地。
正幫她拆口中布團二皇子王泓跟著也蹲了下去，拔出那團布，卻見是一隻棉布襪子。王泓一揚手將那還掛著婦人涎水襪子扔出老遠，然後側目盯向布裙女子小星，有些惱火地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小星被叱得微怔，旋即就跪了下來，請罪說道：“婢女只以為她是……她是歹人……就將她捉了。難道捉錯了？可是為什麼這個人會事先藏衣櫃裡呢？難道不是意圖監視殿下諜子麼？”
“你見過一點武功也不會諜子麼？”王泓嘆了一口氣，並不想就此細節解釋太多。他將那婦人仔細打量了一番，確定小星沒有對她造成大傷害後，目光後她還向後拐著手臂上停了停，立即吩咐道：“，將她手臂推拿一番，可別留下殘疾了。”
大致確定了這個婦人是友非敵，小星連忙著手替她推揉扭傷了手臂，同時又問向王泓：“殿下。此人究竟是誰？為什麼你要將她藏衣櫃裡呢？”
“此事一句話解釋不完，你只需看清她樣子，記住以後不要為難她就行了。”這話說罷，王泓揉了揉額角。想起剛才衣櫃裡那詭異所見，當即問道：“你們剛才衣櫃裡是怎麼了？那些宮女去取被子時沒發現你，我過來檢視，也只是看見空蕩蕩衣櫃，你們剛才藏去哪裡了？後來又是怎麼突然跳出來？”
“殿下不知道嗎？”聽了王泓疑問，小星臉上也現出疑惑，“這櫃子後面是空，有條密道。”
“密……”王泓詫異了。
這寢宮他住了十來年，那排衣櫃擺屏風之後那面實牆前頭，也已經有七、八年時間了。他卻從未察覺這面牆裡頭竟是空心。再者，這排衣櫃還是幾年前，德妃見他從孩童長成少年，衣服大小換得不那麼頻繁了，才命人特地造了大衣櫃擺過來。似乎德妃也沒看出來這道牆後頭玄機。
對於這一點，以前服侍了王泓數年之久小星當然也知道。看見他臉上現出思考神情，她也思索起來，顯然她對德妃不善意揣測甚旁人，沉思片刻後她就說道：“會不會是德妃秘密派人鑿？她手底下養了那麼多高手，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不，不太可能是她。”王泓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這排衣櫃是她八年前送給我，那時候我才十歲左右樣子，她全然沒有必要費此麻煩，只為監視一個十歲孩子。何況我那時候能做事情，還不如一個十歲孩子。”
小星思酌著道：“她也知道隨著殿下長大，就會越來越不好控制。所以她會殿下還能信手控制年紀，先寢宮裡把密道鑿好，等到需要使用時候，再才啟用。”
面對小星第二次揣測，王泓明顯沉默得久了些。然後他就再次搖了搖頭，慢慢說道：“比起直接派人我身邊監視這一方法，提前幾年前鑿穿華陽宮牆壁，這一做法風險太大，把柄也留得太明顯。倘若我宮裡婢女發現這個密道，她將難逃調查，因為這排衣櫃就是她送，她何必引火燒身？”
這次輪到小星沉默了。
沉吟了一會兒後，小星再次開口，質疑物件仍然是德妃：“她還可以派專人打理這排衣櫃，這樣就難以有人發現櫃子裡秘密了。”
“這一條就難做到了，小星，你不是不知道，華陽宮裡侍婢是規矩鬆散，日常裡給這排衣櫃清掃整理婢女從來就未固定過名單。”說到這裡，王泓嘆了口氣，語調微變地道：“小星，你這一番揣摩，句句都是直接針對德妃，話裡明顯有種仇視她意味。你這是怎麼了？她畢竟是將我從小照顧到大恩母，即便她曾經做錯過一些事情，但她對我定然是不存惡意。”
聽了王泓這番話，小星忽然意識到，透過往昔三年裡去了北邊做諸多調查所得，如今無論德妃她心目中已經成了一種怎樣惡劣形象，但王泓那裡，德妃畢竟對他有十多年照料之恩，是他難質疑責難恩人。
這種從小培養到大恩情，是根深蒂固，能影響受恩者對施恩者某些方面判斷。
這一瞬間，小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恍惚情緒，覺得自己順應皇子指令，去調查德妃，這件事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因為無論她調查出結果是什麼，由德妃一手照料呵護長大皇子後都只會選擇她好方面，而潛意識裡扳正她做錯那些事。
如果你非常感激一個人，並打從心底裡愛戴一個人，這個人有些做錯了事，彷彿也是有正確理由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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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碼字到一半，忽然停電了，又損失了幾千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