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 小世界

歸恩記·掃雪尋硯·9,338·2026/3/26

〔901〕 小世界 厲蓋離開後,軍帳中就只剩下兩個人。 不遠處依稀有刀兵相碰發出的聲音傳來,忽而慢、忽而快,還夾雜著士兵一陣陣吼聲,那是軍士們操練的聲音。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不可懈怠了對軍士們的訓練,身處這樣的環境裡,自然比不得京都城池深處御書房那樣安靜,但王熾的心緒依舊平靜,腦中思緒並不受噪音的幹擾。 他從小在軍營裡長大,從某個角度而言,這種噪聲在他看來,近乎是一種鄉音。他身處其中,不僅不會覺得煩躁,竟還因為熟悉而感覺妥帖。 略有些生惱的是正在談的事情。在深沉一個呼吸後,他忍不住問道:“既然那老頭兒給你準備了藥,為何肩上的傷癒合得竟這樣慢?你這個樣子,即便不提北疆,就是叫你去青川,我也是有些不忍……” 營帳一邊,林杉的目光投過來,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卻又欲言又止。 林杉已經由侍衛扶到軍帳中唯一的躺椅上了; 。王熾不忍見他憔悴的樣子,本意是讓他料理完肩傷就回自己的營帳休息。然而林杉此時卻要求留下,因為他決定向王熾坦誠議定一件事情,就趁他現在明顯看起來狀態不佳的時候。 王熾依舊站在那巨幅地圖面前,來回踱步一圈,然後側目看向林杉,語氣裡帶著慍意地道:“那老頭兒是怎麼回事?怎麼說走就走,是不是還有意在躲著我?” “不,藥師這次是真的有事纏身。”林杉遲疑了一下,終於開口,將嚴家的事詳細說了一遍。此時中軍帳裡就他與王熾,如果他決定了,這個環境也適合說及此事。話至末了,林杉又補充說了一句:“嚴行之的資質、性情,都算尚佳。如果能夠救留一命,對嚴家意義很大。” 初次得知嚴家怪病的實情,王熾的心情也是莫名地驚詫。接著將這秘聞消化在腦海裡,他忽然又有一些惱火。因為嚴廣在太醫局做了幾十年的醫正。作為一個前朝遺臣,他自認自己對嚴廣的優待,算是所有京官中極高的水準了,沒想到嚴廣老兒還有這麼一個秘密瞞了他這麼久。 每年三大假,冬三九、夏三伏的回老家休養長假,每年兩次的俸祿外的御禮……雖說他這麼優待嚴廣是存了私心的,只希望這位在醫界聲望頗高的老醫師能帶領好太醫局,多為皇家宗嗣的延續與健康成長做貢獻,但人心肉長,他這麼多年不斷對嚴廣的優待。也是懷揣一絲感情的。 不過,他很快又念頭迴轉,想通了這一問題。關於嚴家的古怪家族病,雖然沒有傳染性,發病現象很隱蔽。只在有直系血脈關係的嚴家人之間傳遞,但這種事情如果傳播開來,對嚴家將是一種極大的幹擾。如果此事在閒人口中肆意傳播,不知道最後會傳成怎麼個詭譎的結論?這對嚴廣的不利,間接會影響到他在太醫局的地位。 嚴家的家傳怪病,不會干擾太醫局任何正常工作,但這些閒言閒語卻會。 所以自古私事不公論。家事不外傳。嚴家怪病,說到底是他們家的私事,嚴廣避而不宣,也算不上是欺君。 反之,嚴廣在太醫局工作多年,所建功勞除了對御醫的能力提升有積極影響。就說軍方的軍醫裡,也有不少他帶出來的學生。嚴家撰寫的藥經、醫經大多公開教授於人,這對南昭民生質量,也有著深遠的意義。面對這個有功老臣,或許金錢上的饋贈已經不匹配他的功績。如果能救他們家唯一的子嗣後人,動用一點國朝力量又有何妨? 思及於此,王熾那陰晴不定的臉色終於平靜下來,這時他才發現林杉看向他的目光裡,隱有憂色。 略作思索,王熾便知道他憂的是什麼,卻是淡然一笑,說道:“剛剛知曉此事,我的確有些惱,但換個角度想想,這是嚴家的私事,他即便瞞著我,我也不怪他。” 聽了這話,林杉的神情果然放鬆了些。 可就在這時,話語微頓的王熾緊跟著又有些急氣地道:“今天知道了嚴家的事,我忽然有種疑惑,為什麼在許多事情上,似乎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難道將這些事情提前告知我一聲,會出什麼問題麼?” 聽了王熾這似在賭氣的話語,林杉不禁失笑,然後他收整情緒,肅容認真說道:“這些都是小事,大哥身為一國主君,這些瑣碎不需要每一樣都過目。” 林杉這話令王熾的思緒忽然轉入另一個角度,他面色微沉,默不作聲地定眼看了林杉片刻,然後才開口道:“你不去休息,堅持留在這裡,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 林杉深吸了一口氣,就要站起身來; 王熾當即又道:“無妨,你有話就坐著說。” 林杉依言又坐回躺椅中,不過,此時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放鬆身形,而是正襟端坐,神情也嚴整起來。沉默了片刻,將腦中諸多頭緒撫順,他才緩緩開口說道:“大哥,我要說的,其實正是你這幾天一直問我的事情。” 王熾目色微動,不禁走近一步,眼神裡有些期待地道:“你終於肯同意了?” 林杉卻搖了搖頭,微嘲一笑,說道:“雖然我不想承認,但這是事實,如今的我,已絕然做不到大哥的期許。北域平原大戰,我真的無力參與。並非我怕死拒往,而是如大哥剛才所言,我不想你的期許,就這麼輕易的跟著我陪葬。” 王熾沉默看著林杉,陷入了某種沉思。 林杉則是翻開覆在膝頭的一隻手,目光垂落在褪了一層血色的手掌心,緩慢接著說道:“不止是身體上的原因,最主要的其實還是,我並非如你所願,是一個擅長掌控戰場的人。言及往昔在北疆那幾場奇襲戰術,那也是承綱大哥的籌謀,我只是依他所言而動,記性比尋常人要好些。才能完成他交託的任務。” 林杉的話音剛落下,這回就輪到王熾搖了搖頭,他皺眉說道:“你叫我怎麼相信你現在說的這番話?北域戰略不是阮承綱一個人編寫的,你參與其中的分量。還少了麼?倘若將這件事在軍中公開,讓與你並肩過的那些將士都來議一議,結果也是不相信的人多些。” 王熾這話一出,林杉聽著就有些急了,蒼白的臉上霎時綻現幾縷血絲,看著有些刺眼。 “大哥!”林杉霍然起身,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我沒有妄自菲薄,編寫戰略部署與實際操控,兩者之間的差異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不能瞭解嗎?曾經我確實幫承綱大哥演算了不少術式題。但那些都只是固定算題,戰場中的變幻,怎能是一隻筆可以寫盡的。” 話說到這一步,他略偏過臉,將視線從王熾眼前挪開。然後才接著又道:“此生我只想盡我所學所能,將大青川流域的河道改造成理想中的樣子。現在這麼直白的說出來,還希望大哥你不要惱我,參與徵西戰役,我的本意其實也在於此。” 聽著林杉言及此處,王熾的情緒明顯亂了一瞬,呼吸之聲漸趨沉厚。 而正在他怔神不知該說些什麼之時。就見眼前青影一晃,林杉忽然在他面前行君臣大禮拜下:“還請陛下成全。” 王熾見狀,竟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不是他承不起此禮,而是他仍不想應允林杉要他成全之事。 就在營帳中這對兄弟、摯交、君臣之間的信念相矛盾、相牴觸,快要到了無法收場的境地時,營帳擋風皮簾忽然被人從外頭掀開。一個身著虎頭黑甲的中年男人大步邁入。然而此人也就邁進了一步,甫一眼看清營帳中的場景,頓時怔在門口,任憑掛在腰側那柄沉重的軍刀連著皮鞘砸在衣甲上,發出厚重金屬聲也渾然不管。 能夠不經通傳; 。這麼直刺刺走進君主營帳的大將,也就一人。這個從外頭闊步豹進的大將,正是曾經與王熾形影不離做了十多年影衛,在幾年前轉職為京都守備軍大統領,今次又掛帥徵西的上將軍厲蓋。 厲蓋站在門口怔神片刻,旋即回過神來,不禁問道:“這又是怎麼了?”說罷,他大步走近,將手裡的頭盔往桌上一擱,就要去扶深拜於地的林杉,卻沒料到林杉身沉如石,根本不願起來。 厲蓋只得又看向王熾。 王熾依然沒有說話,且忽然一拂衣袖,直接轉過身去,似乎不想理會那二人,實則內心頗為矛盾。 見此情形,厲蓋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就繼續去拉林杉的手臂,同時勸道:“三弟,你這又是何苦,有什麼事你起來再說。” 厲蓋相信,憑此間三人十多年的交情,若無外人在場,王熾絕不會在這種虛禮上壓制林杉,所以他才會在未問清事情緣由之前,就單方要扶林杉起來。 事實也是如此,之前厲蓋當著王熾的面要扶林杉起身,王熾沒有任何反應,便是在包容。此時他雖然轉過臉去,佯裝看地圖,實則他對身後兩人的態度依舊如此。或者說,他實際上也有一絲希望,林杉能聽厲蓋的勸。好友若一直這麼跪著,他竟感覺到了壓力,想發作又找不到出口,這種感覺令他心煩。 然而厲蓋第二次準備拉林杉起身,卻依舊以失敗告終,並且他還感覺林杉的身體更沉了。直到他看見那按在地上的蒼白手背上淌下一條血痕,他才意識到事情不妙,伸手環住林杉的肩膀,同時大喊:“軍醫!” ―――― 林杉再一次由軍醫拆開肩膀上的繃帶,重新清理包紮傷口時,他人已經被厲蓋頗為粗魯的直接拽回了自己的營房,摁在床上躺平。 早上吃完飯剛剛請辭的前任御醫吳擇才走出去不到三十里路,就被厲蓋派兩路哨兵快馬追了回來。吳擇本來與林杉有約定,隨軍至他與厲蓋匯合便請辭,並不參與徵西戰事。然而在兩路軍匯合後,實際的情況卻總是脫離計劃,今天已經是吳擇第四次被厲蓋派人追回來了。 雖說吳擇的醫術確實比尋常軍醫要精細那麼一點兒,但如果面對的病人是林杉這種狀況,那麼他優越那一點點的醫術也創造不出什麼新療效。林杉的體質有些異常改變,不論外傷內服,用的都是廖世留下的藥劑。吳擇回不回來親自診脈,治療的區別意義幾乎可以忽略。但厲蓋還是堅持這麼做了,只是為求一個心安,卻挺能叫吳擇來回折騰。 有些事情。不適合王熾直接來做,擱在厲蓋手上,卻是沒什麼忌諱了。 大量的失血令林杉的精神頹落許多,換了傷藥後,他時而迷糊時而清醒的睡了一會兒。直到吳擇端著一碗熬煮好的湯藥走進來,他才強打精神坐起身,接過藥碗慢慢飲咽。 藥是猛火催煮出來的,剛從藥罐子裡倒出來,燙得跟熱油似的。不得不說軍中夥伕都有著某種激進性格,但必須承認他們的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火頭軍裡那幾個小子一見是吳擇分稱出的藥材。便知道誰在用藥,三個人輪流把持著風箱往劈柴上招呼,一個時辰就燒乾了三罐水,將湯藥煮了出來。 這碗湯藥主在補養,還有一些清淤的功效。吳擇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見林杉喝了一小口湯藥,就因為太燙而擱下碗,吳擇便將藥碗挪到自己手邊,捏著匙子慢慢攪拌攤涼。 躺了一個多時辰,雖然沒動,額頭卻自然滲出一層細汗。林杉舉袖擦了擦額角黏溼,這一幕落在吳擇眼裡。他忽然開口說道:“你啊,別以為用藥抗著,感覺不到痛苦,就可以胡來。身體是最誠實的,等到你傷口起了惡變,高熱昏厥了。就是老藥師留下的救急藥劑,也救不了你。” 林杉淡然一笑,輕聲道:“本來只是一點小傷,沒想到竟拖了這麼久也沒能癒合,不知是我高估了自己。還是哪裡大意了。” “兩樣都有。”吳擇捋了一把稀疏的鬍鬚,另一隻手捏著瓷匙攪拌藥汁的動作略頓了頓,然後他接著又道:“明天演武場的事你別想管了,該說的,我都已經告知了那兩位,明天你必須休息。” 林杉一聽此事,臉色頓時冷了下來,肅容道:“吳先生,你這是在幹擾軍務!” “任你這般想,氣惱於我,我也還是會說。何況早在我隨軍來到此地的第一天,那兩位當晚就在問我了,能撐到現在才說,我也挺不容易的,畢竟不想再被叫回來第五次、第六次,更多次,你能不能叫人省心?至少讓我走遠些也好。”吳擇絲毫不為林杉的惱怒所動,絮絮叨叨了一陣,他就將攪涼了些的湯藥端起遞過來:“好了,喝藥。” 林杉沉聲一嘆,知道自己也的確是給別人帶去麻煩,便不好再責備什麼,接過藥碗三兩口飲盡。 看著林杉擱下空藥碗,吳擇又掏出隨身攜帶的脈枕,替林杉仔細叩診。確定脈象還算正常,他收了脈枕,猶豫了一下,終是又開口叮囑道:“傷口剛生了些新肌,就又被扯開,這種狀況下傷口最容易發生惡變。若到了那時,你可別說是我咒你永遠休息。” 林杉無聲笑了笑,輕聲道:“那我還是聽吳先生的醫囑吧。”他剛才還在氣惱於吳擇,這會兒臉上露出的笑意不免有些牽強感。 吳擇再懶得管他了,收了碗就徑自往外走。 他才剛走到門口,就碰上兩個人迎面走進來,他又連忙躬身揖手,手上還拿著一隻碗,這動作未免有些滑稽。 “吳醫師不必拘禮。”與厲蓋並步走進來的王熾虛扶了一手,待吳擇站直身體,他又問道:“林參軍現在身體狀況如何了?” “回稟陛下,目前林大人的傷勢還算穩定,身體沒有起熱症,但氣血損失較重,這個必須靜養。”吳擇說道這裡,稍微頓了頓聲,朝背後斜睨了一眼,才接著又道:“因為那事兒,林大人現在正氣惱著,草民還是儘早離開才好,以免叫人看著心煩,還請陛下恕草民怠慢之罪。” “吳醫師言重了,你何罪之有?”確定林杉傷勢無礙,王熾的心緒放鬆了一截。再聽吳擇說及林杉的氣惱,王熾反而露出一絲笑容,抬了抬手道:“吳醫師來回奔波,想必也是累極,退下休息吧。” 儘管吳擇早在三年前退出了太醫局。但他被太醫局逐名的那道罪,實則是為權宜行事而捏的一個虛罪,說到底是有些受林杉所累。因而聽他隱隱灼灼嘀咕牢騷幾句,王熾是不會計較的。反而覺得此人四十出頭的年紀,卻率真得有趣,依舊像他還在太醫局時那樣,持敬意稱一聲醫師; 吳擇叉手拜辭,王熾則與厲蓋先後邁進屋內。 “吳醫師的話,你也都聽見了吧?”剛走進來,厲蓋的話就非常直接的點明瞭幾件事:“明天的演武場軍務,我已經安排好接替人手,你就別管了。另外還將江潮從三隊暫調回來,我們不在。只有那小子敢逆你意的看著你。” 林杉有些失了血色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王熾重重拍了拍厲蓋的肩膀,笑道:“阿厲辦事,依舊如以往那般直接、果決,比顧慮多雜的某個人要叫人省心不少。” “哈哈。”厲蓋朗聲笑了笑。注視著王熾說道:“大哥,不知你這是在誇我呢,還是設法拐彎的損我?” 林杉已經沉默著將臉扭去了一邊。 “你就當我是在誇你。”王熾微笑著說道,“如果我要損你,也不可能這麼直接的承認。” 厲蓋有些無奈地道:“你都把話說到這一步了,跟明言損我差距不大。” 王熾面含微笑,按在厲蓋肩頭的手又輕輕拍了兩下。然後鬆開。他沒有繼續他那個話題,而是調轉目光看向林杉,漸斂了笑意平靜開口道:“三弟。” 林杉這才轉過臉來。 “之前你我商議的北域之事,我可以應允,但作為交換,我有一個要求。”王熾說到這裡。話語微頓。這是他最大的讓步,所以他不想此事再生一絲變故,不等林杉開口,他緊接著就直接將那個要求說開:“如果你拒絕參與北征,我要你列一個名單出來。替你而行。” 林杉聞言一怔。他本來準備推諉,因為他久不在軍中,對如今軍中情形、調離了哪些舊將、增置了哪些新秀,他都瞭解得不夠深徹,王熾要他選兵薦將,這很不合適。並且,若是他答應下來,便等於自今日起,他要耗費不少精力在軍中審人度勢,間接還是要他參與北域戰略。 然而推拒的話到了嘴邊,很快又被他嚥了回去。 因為他心裡同時也清楚,王熾執掌帝權十三年,今時他再怎麼念金蘭之誼,帝王心性已然養成,之前在中軍大帳中他決然的轉身,已經說明一些問題。此時王熾肯退讓半步,已經是折金之舉,自己即便要推諉,也不該眼渾選在這個時刻。 林杉只是頗為費解,為什麼王熾在北域戰略的事情上,這麼的執著,認定了必須他參與一份? 軍中就沒有值得他信任的人了麼?還是軍中哪個協作環節出了短時間內無法緩和的問題? 林杉暫時壓下心頭疑慮,對王熾的要求點了點頭,又說道:“大哥,我久不深涉軍務,此事我需要時間籌措。” “你不再拒絕就好。”王熾平攤一手,徐徐說道:“等青川事了之後,或者你現在就準備行動,我可以先將御使監軍符令交給你使用,二十一少使任你調遣。” 林杉臉上現出驚訝神情。 南昭皇帝王熾在改朝易幟後,重新建設編制了三州軍序列,原來的中州衛王軍、東州衛海軍,以及王家嫡系軍,皆被切割成三部分,然後均分組合; 。看起來用的還是前朝老套路,但王熾心知新的三州軍裡總共有六成左右的前朝兵士,擔憂短暫時間內怕是不能將其完全馴服,便在三州軍中安設了御軍少使,行監聽之責。 不過,為使軍心穩定,不至於太過叫人有芒刺在背的感覺,這七少使沒有權力參與軍務,只有書寫筆錄權力,有些類似於朝會上偏殿裡的太史令。 皇帝在朝中的一言一行都有人記錄在冊,軍中大小將領的行為也如此。唯一的區別是,帝京史官的記錄,只可給下一代君主觀摩,當政君主不可檢視。而在軍營中,各將士亦不可檢視七少史記錄的軍中事務,但這卻是京中君主必察的一部分奏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樣的監軍手段。歷朝未聞,未免使得皇帝的工作量又一倍的增加。然而南昭建朝之初,社稷朝務有太多是直接從前朝接過來的,爛攤子無數。王熾也不得不用這種方式箍緊權力。國朝各方面職屬聽從調配,才能更快的調轉被前朝昏君玩扭了的國運。 儘管林杉不確定這種少史銜會不會在以後的某一天取消,並且他也是頭一次聽聞“御使監軍”這一頭銜名稱,但既然是能同時呼叫三州軍二十一少史的權力,必定是代天子監軍之權。這樣的交託,與直接叫他參與北域戰略有何區別? 權力越大,責任也越重。王熾這一句“御使監軍符令”剛說出口,林杉就感覺肩上挑著的擔子還未走到目的地,就又被人扔了兩隻鉛球上來,不禁覺得胸口滯氣緊壓。微微蹙起眉頭。 王熾看見他這副神情,還以為他又想推拒,緊接著就追問道:“你還有何需求?” 他不問林杉有何異議,而只問需求,已然是封其退路之意。也就是說。如果林杉要權,他會酌情再給,但若要他改變這個決定,卻是毫無商量的餘地。 林杉久不涉軍務,一直以布衣隱居,這才剛歸入川州軍,不到半月時間。身份就從輕車參軍提升至御使監軍,代行天子監聽特權。這在別人眼裡已經是一躍四階、平步青雲、異常迅猛的升官速度了,他怎麼可能再要權? “豈敢。”林杉抬手壓了壓胸口,很快又將手埋回棉被中,然後有些牽強的笑笑,慢慢說道:“御使監軍符令。若這麼突然讓我拿了,會否拂亂軍心啊?” 王熾聞言,隱然覺得御使監軍之事算是定下了,一直繃著的臉色緩和了些,徐徐道:“你多慮了。我費心整治了十幾年的軍部,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就起了風浪,未免太不堪。” 厲蓋在一旁補充說道:“三弟,御使監軍只有知情權,權能再大也不會干擾日常軍務,誰對此多言,不免是在昭然心意。而且如果是你執掌此軍符,我相信軍中各主將是不會心生嫌隙的,因為你並不是擅長無端搬弄是非之人。” 林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過這話,他目光微垂,沉默了片刻,然後就推被起身,站定在王熾面前,攢指深深一揖:“領任,必不負君之所託!” 王熾微微躬身,伸出一手展開五指覆在林杉的手背上,握著他的手一齊站直身形,眼裡有一絲異彩滑過:“這才是與我並肩共過生死的三弟林安遠真正的脾性。” 說完這話,他又伸出另一隻手,將站在身邊的厲蓋的手也握住挪過來,三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王熾笑著說道:“趁我們兄弟三人還未垂暮卸甲,再並肩戰一場吧!” 厲蓋聲音裡透著激動地應道:“我期待已久了!” 林杉則是點點頭,握住他二人的手又緊了緊。 …… …… 南昭京都,西大門。 莫葉在人影憧憧、寬度有限的城門通道中逆行,為了避免誤踩他人引發騷亂,她的每一步都踏得極為小心。 眼見自己離城門口的明亮越來越近,莫葉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些,心裡壓抑了許久的那個問題,再一次的從腦海裡浮現出來:如果三年前聽師父的勸,不跟著來京都,會不會後來的事就可以避過?即便三年前自己來了這裡,時隔三年還是會再出去,那自己來這裡有什麼意義?還無辜連累了師父,自己真是太蠢、太傻! 她思及於此,心緒漸生亂象,腳步自然慢了下來,直到不小心撞到身後跟著出城的百姓,她才回過神來。 她正要出自習慣地道歉,忽然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小葉,你是不是在想我?” 莫葉的心忽然一陣收緊,不用回頭看,她已經憑那聲音辨出,身後差點被她踩到腳的那個人,正是在城中如影隨形禁錮了她兩天一夜的那個年輕殺手。此人只用兩天短暫時間,就把她認識的人全部騙得團團轉,她豈能不對他印象深刻?! 好不容易在伍書的幫助下脫離此人的掌控,莫葉真的很畏懼再落入此人手中。她本能的又加快腳步,想離後面那人遠些。卻差點又踩到前面那人的腳後跟。抬目遠顧,因為她之前的走神,本就與她走著間隔了一段距離的伍書,已經離得更遠了。 就在這時。背後那年輕殺手的聲音又傳來:“我還沒有膽大到,在這裡就敢對你動手。” 聽了這話,莫葉忽然又回過神來。對啊!這裡可是帝京都城的甬道,就連師父都要忌憚一分,僅憑一個殺手,任他武功再高,也不是都城守衛軍的對手。他若敢在此處作亂,豈非自找麻煩,並且這麻煩還將是會無窮無盡展開的大麻煩。 莫葉很快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走過這條通城甬道時的一個記憶片段,忍不住要抬頭往上看。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自己的頭被人從後面伸來一掌拍了一下,出自本能反應,她又將頭低了下來。與此同時,那個殺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要東張西望,我可不想無端被你拖累。” 聽了這話。莫葉心裡隱隱一陣刺痛。 曾經,她最不想拖累的人因她遭受重創,至今生死不明;而現在,如果能成功的話,她真想利用一切外力,儘可能的“拖累”身後這個似乎怎麼也甩不掉的殺手。 “不要想著玉石俱焚之計。”背後那殺手的聲音忽然又傳來,“領你出城的那個男人還沒走出去。” 莫葉怔了怔; 。垂在袖子裡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的確,若是她想在這兒引起事端,必定會連累到伍書也被拘被查,而憑伍書至今半隱蔽的身份,是經不起這樣折騰的。至於那個殺手,以那矯捷如脫兔的身手。在光線昏暗的城門甬道中,城衛能否捕捉到他,還存在極大的懸念。 現在的莫葉,還沒有那麼大的膽量去賭通城甬道里這個成敗。她不知道那個殺手的武功到底厲害到何種程度,她也並不熟悉城衛的行動速度。在這樣兩邊都是一片混沌的處境裡,她沒有信心去賭。 如果要賭,她只敢賭自己。在出了甬道的那一刻,是走在最前面,已經與自己拉開較遠距離的伍書回援得快;還是身後這個殺手快人一步的發動襲擊;又或者是,自己閃避得夠快,爭取拉開一小截時間差,以獲得伍書的成功回援? 莫葉腦中諸多頭緒在快速交替,耗神過甚,未免疏忽了肢體行動。她向前走的腳步不知不覺又慢了下來,直到腳下又踩到“一塊”有些柔軟的疙瘩,她才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又踩到身後那個殺手的腳背了。 “尋常人走路,都是容易踩到前面人的腳,你卻是逆常理而行。這麼短的一段路,你已經踩了我兩次。”背後如影隨形的殺手似乎笑了兩聲,“小葉,我忽然又發現了一個你很有趣的地方。” 莫葉聽著他對自己使用的那個稱謂,心裡頓時一陣嫌惡。每當他稱她為小葉時,便讓她想起,他冒充了她未婚夫的那件事。為此,這個傢伙竟然還偽造了師父的筆跡,還騙過了那麼多人,莫葉對此最為厭憎。 抑制不住的厭惡令她忽然心生一絲惡念,忽然加快了些腳步的往前走,等到身後那個人的步履節奏跟了上來,她便又突然一慢,腳後跟重重踩下! 背後似乎傳來了一聲冷哼。 卻不是莫葉預料中的那種吃痛悶哼。 那傢伙,居然躲過去了?! 莫葉沉默著皺了皺眉,緊咬著下嘴唇不做聲,心裡有些事敗後的羞恥感,但更多的是憤怒。她真想憑那一腳,將那殺手踩成瘸腿,哪怕只能讓他瘸十二個時辰也好,用一天一夜逃離這座城,莫葉自信自己還是能做到的。 但在踩空的那一剎那,她又必須承認現實,就憑這點女兒態畢露的小伎倆,就想扳倒一個刺殺經驗豐富、神經極為敏感的殺手?這簡直就是一時的做夢般的奢望。 一時的輕鬆美夢被現實打碎,莫葉雖然有些氣惱,但她繃緊的神經又清清楚楚的在時刻提醒著她,此時不是賭氣的時候,立即再想辦法! 好不容易脫離了此人的掌控,莫葉絕不甘心再次落入他手中。 然而就在莫葉再次鼓起勇氣,想要伺機而動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身側有輕風掠過,似乎是有人從旁邊擠到了前面。她定睛細看,心裡不禁一陣猛跳…… 正是那個殺手! 他躥到了她的前面,並且還側臉向後盯了她一眼。 ---;

〔901〕 小世界

厲蓋離開後,軍帳中就只剩下兩個人。

不遠處依稀有刀兵相碰發出的聲音傳來,忽而慢、忽而快,還夾雜著士兵一陣陣吼聲,那是軍士們操練的聲音。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不可懈怠了對軍士們的訓練,身處這樣的環境裡,自然比不得京都城池深處御書房那樣安靜,但王熾的心緒依舊平靜,腦中思緒並不受噪音的幹擾。

他從小在軍營裡長大,從某個角度而言,這種噪聲在他看來,近乎是一種鄉音。他身處其中,不僅不會覺得煩躁,竟還因為熟悉而感覺妥帖。

略有些生惱的是正在談的事情。在深沉一個呼吸後,他忍不住問道:“既然那老頭兒給你準備了藥,為何肩上的傷癒合得竟這樣慢?你這個樣子,即便不提北疆,就是叫你去青川,我也是有些不忍……”

營帳一邊,林杉的目光投過來,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卻又欲言又止。

林杉已經由侍衛扶到軍帳中唯一的躺椅上了;

。王熾不忍見他憔悴的樣子,本意是讓他料理完肩傷就回自己的營帳休息。然而林杉此時卻要求留下,因為他決定向王熾坦誠議定一件事情,就趁他現在明顯看起來狀態不佳的時候。

王熾依舊站在那巨幅地圖面前,來回踱步一圈,然後側目看向林杉,語氣裡帶著慍意地道:“那老頭兒是怎麼回事?怎麼說走就走,是不是還有意在躲著我?”

“不,藥師這次是真的有事纏身。”林杉遲疑了一下,終於開口,將嚴家的事詳細說了一遍。此時中軍帳裡就他與王熾,如果他決定了,這個環境也適合說及此事。話至末了,林杉又補充說了一句:“嚴行之的資質、性情,都算尚佳。如果能夠救留一命,對嚴家意義很大。”

初次得知嚴家怪病的實情,王熾的心情也是莫名地驚詫。接著將這秘聞消化在腦海裡,他忽然又有一些惱火。因為嚴廣在太醫局做了幾十年的醫正。作為一個前朝遺臣,他自認自己對嚴廣的優待,算是所有京官中極高的水準了,沒想到嚴廣老兒還有這麼一個秘密瞞了他這麼久。

每年三大假,冬三九、夏三伏的回老家休養長假,每年兩次的俸祿外的御禮……雖說他這麼優待嚴廣是存了私心的,只希望這位在醫界聲望頗高的老醫師能帶領好太醫局,多為皇家宗嗣的延續與健康成長做貢獻,但人心肉長,他這麼多年不斷對嚴廣的優待。也是懷揣一絲感情的。

不過,他很快又念頭迴轉,想通了這一問題。關於嚴家的古怪家族病,雖然沒有傳染性,發病現象很隱蔽。只在有直系血脈關係的嚴家人之間傳遞,但這種事情如果傳播開來,對嚴家將是一種極大的幹擾。如果此事在閒人口中肆意傳播,不知道最後會傳成怎麼個詭譎的結論?這對嚴廣的不利,間接會影響到他在太醫局的地位。

嚴家的家傳怪病,不會干擾太醫局任何正常工作,但這些閒言閒語卻會。

所以自古私事不公論。家事不外傳。嚴家怪病,說到底是他們家的私事,嚴廣避而不宣,也算不上是欺君。

反之,嚴廣在太醫局工作多年,所建功勞除了對御醫的能力提升有積極影響。就說軍方的軍醫裡,也有不少他帶出來的學生。嚴家撰寫的藥經、醫經大多公開教授於人,這對南昭民生質量,也有著深遠的意義。面對這個有功老臣,或許金錢上的饋贈已經不匹配他的功績。如果能救他們家唯一的子嗣後人,動用一點國朝力量又有何妨?

思及於此,王熾那陰晴不定的臉色終於平靜下來,這時他才發現林杉看向他的目光裡,隱有憂色。

略作思索,王熾便知道他憂的是什麼,卻是淡然一笑,說道:“剛剛知曉此事,我的確有些惱,但換個角度想想,這是嚴家的私事,他即便瞞著我,我也不怪他。”

聽了這話,林杉的神情果然放鬆了些。

可就在這時,話語微頓的王熾緊跟著又有些急氣地道:“今天知道了嚴家的事,我忽然有種疑惑,為什麼在許多事情上,似乎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難道將這些事情提前告知我一聲,會出什麼問題麼?”

聽了王熾這似在賭氣的話語,林杉不禁失笑,然後他收整情緒,肅容認真說道:“這些都是小事,大哥身為一國主君,這些瑣碎不需要每一樣都過目。”

林杉這話令王熾的思緒忽然轉入另一個角度,他面色微沉,默不作聲地定眼看了林杉片刻,然後才開口道:“你不去休息,堅持留在這裡,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

林杉深吸了一口氣,就要站起身來;

王熾當即又道:“無妨,你有話就坐著說。”

林杉依言又坐回躺椅中,不過,此時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放鬆身形,而是正襟端坐,神情也嚴整起來。沉默了片刻,將腦中諸多頭緒撫順,他才緩緩開口說道:“大哥,我要說的,其實正是你這幾天一直問我的事情。”

王熾目色微動,不禁走近一步,眼神裡有些期待地道:“你終於肯同意了?”

林杉卻搖了搖頭,微嘲一笑,說道:“雖然我不想承認,但這是事實,如今的我,已絕然做不到大哥的期許。北域平原大戰,我真的無力參與。並非我怕死拒往,而是如大哥剛才所言,我不想你的期許,就這麼輕易的跟著我陪葬。”

王熾沉默看著林杉,陷入了某種沉思。

林杉則是翻開覆在膝頭的一隻手,目光垂落在褪了一層血色的手掌心,緩慢接著說道:“不止是身體上的原因,最主要的其實還是,我並非如你所願,是一個擅長掌控戰場的人。言及往昔在北疆那幾場奇襲戰術,那也是承綱大哥的籌謀,我只是依他所言而動,記性比尋常人要好些。才能完成他交託的任務。”

林杉的話音剛落下,這回就輪到王熾搖了搖頭,他皺眉說道:“你叫我怎麼相信你現在說的這番話?北域戰略不是阮承綱一個人編寫的,你參與其中的分量。還少了麼?倘若將這件事在軍中公開,讓與你並肩過的那些將士都來議一議,結果也是不相信的人多些。”

王熾這話一出,林杉聽著就有些急了,蒼白的臉上霎時綻現幾縷血絲,看著有些刺眼。

“大哥!”林杉霍然起身,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我沒有妄自菲薄,編寫戰略部署與實際操控,兩者之間的差異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不能瞭解嗎?曾經我確實幫承綱大哥演算了不少術式題。但那些都只是固定算題,戰場中的變幻,怎能是一隻筆可以寫盡的。”

話說到這一步,他略偏過臉,將視線從王熾眼前挪開。然後才接著又道:“此生我只想盡我所學所能,將大青川流域的河道改造成理想中的樣子。現在這麼直白的說出來,還希望大哥你不要惱我,參與徵西戰役,我的本意其實也在於此。”

聽著林杉言及此處,王熾的情緒明顯亂了一瞬,呼吸之聲漸趨沉厚。

而正在他怔神不知該說些什麼之時。就見眼前青影一晃,林杉忽然在他面前行君臣大禮拜下:“還請陛下成全。”

王熾見狀,竟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不是他承不起此禮,而是他仍不想應允林杉要他成全之事。

就在營帳中這對兄弟、摯交、君臣之間的信念相矛盾、相牴觸,快要到了無法收場的境地時,營帳擋風皮簾忽然被人從外頭掀開。一個身著虎頭黑甲的中年男人大步邁入。然而此人也就邁進了一步,甫一眼看清營帳中的場景,頓時怔在門口,任憑掛在腰側那柄沉重的軍刀連著皮鞘砸在衣甲上,發出厚重金屬聲也渾然不管。

能夠不經通傳;

。這麼直刺刺走進君主營帳的大將,也就一人。這個從外頭闊步豹進的大將,正是曾經與王熾形影不離做了十多年影衛,在幾年前轉職為京都守備軍大統領,今次又掛帥徵西的上將軍厲蓋。

厲蓋站在門口怔神片刻,旋即回過神來,不禁問道:“這又是怎麼了?”說罷,他大步走近,將手裡的頭盔往桌上一擱,就要去扶深拜於地的林杉,卻沒料到林杉身沉如石,根本不願起來。

厲蓋只得又看向王熾。

王熾依然沒有說話,且忽然一拂衣袖,直接轉過身去,似乎不想理會那二人,實則內心頗為矛盾。

見此情形,厲蓋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就繼續去拉林杉的手臂,同時勸道:“三弟,你這又是何苦,有什麼事你起來再說。”

厲蓋相信,憑此間三人十多年的交情,若無外人在場,王熾絕不會在這種虛禮上壓制林杉,所以他才會在未問清事情緣由之前,就單方要扶林杉起來。

事實也是如此,之前厲蓋當著王熾的面要扶林杉起身,王熾沒有任何反應,便是在包容。此時他雖然轉過臉去,佯裝看地圖,實則他對身後兩人的態度依舊如此。或者說,他實際上也有一絲希望,林杉能聽厲蓋的勸。好友若一直這麼跪著,他竟感覺到了壓力,想發作又找不到出口,這種感覺令他心煩。

然而厲蓋第二次準備拉林杉起身,卻依舊以失敗告終,並且他還感覺林杉的身體更沉了。直到他看見那按在地上的蒼白手背上淌下一條血痕,他才意識到事情不妙,伸手環住林杉的肩膀,同時大喊:“軍醫!”

――――

林杉再一次由軍醫拆開肩膀上的繃帶,重新清理包紮傷口時,他人已經被厲蓋頗為粗魯的直接拽回了自己的營房,摁在床上躺平。

早上吃完飯剛剛請辭的前任御醫吳擇才走出去不到三十里路,就被厲蓋派兩路哨兵快馬追了回來。吳擇本來與林杉有約定,隨軍至他與厲蓋匯合便請辭,並不參與徵西戰事。然而在兩路軍匯合後,實際的情況卻總是脫離計劃,今天已經是吳擇第四次被厲蓋派人追回來了。

雖說吳擇的醫術確實比尋常軍醫要精細那麼一點兒,但如果面對的病人是林杉這種狀況,那麼他優越那一點點的醫術也創造不出什麼新療效。林杉的體質有些異常改變,不論外傷內服,用的都是廖世留下的藥劑。吳擇回不回來親自診脈,治療的區別意義幾乎可以忽略。但厲蓋還是堅持這麼做了,只是為求一個心安,卻挺能叫吳擇來回折騰。

有些事情。不適合王熾直接來做,擱在厲蓋手上,卻是沒什麼忌諱了。

大量的失血令林杉的精神頹落許多,換了傷藥後,他時而迷糊時而清醒的睡了一會兒。直到吳擇端著一碗熬煮好的湯藥走進來,他才強打精神坐起身,接過藥碗慢慢飲咽。

藥是猛火催煮出來的,剛從藥罐子裡倒出來,燙得跟熱油似的。不得不說軍中夥伕都有著某種激進性格,但必須承認他們的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火頭軍裡那幾個小子一見是吳擇分稱出的藥材。便知道誰在用藥,三個人輪流把持著風箱往劈柴上招呼,一個時辰就燒乾了三罐水,將湯藥煮了出來。

這碗湯藥主在補養,還有一些清淤的功效。吳擇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見林杉喝了一小口湯藥,就因為太燙而擱下碗,吳擇便將藥碗挪到自己手邊,捏著匙子慢慢攪拌攤涼。

躺了一個多時辰,雖然沒動,額頭卻自然滲出一層細汗。林杉舉袖擦了擦額角黏溼,這一幕落在吳擇眼裡。他忽然開口說道:“你啊,別以為用藥抗著,感覺不到痛苦,就可以胡來。身體是最誠實的,等到你傷口起了惡變,高熱昏厥了。就是老藥師留下的救急藥劑,也救不了你。”

林杉淡然一笑,輕聲道:“本來只是一點小傷,沒想到竟拖了這麼久也沒能癒合,不知是我高估了自己。還是哪裡大意了。”

“兩樣都有。”吳擇捋了一把稀疏的鬍鬚,另一隻手捏著瓷匙攪拌藥汁的動作略頓了頓,然後他接著又道:“明天演武場的事你別想管了,該說的,我都已經告知了那兩位,明天你必須休息。”

林杉一聽此事,臉色頓時冷了下來,肅容道:“吳先生,你這是在幹擾軍務!”

“任你這般想,氣惱於我,我也還是會說。何況早在我隨軍來到此地的第一天,那兩位當晚就在問我了,能撐到現在才說,我也挺不容易的,畢竟不想再被叫回來第五次、第六次,更多次,你能不能叫人省心?至少讓我走遠些也好。”吳擇絲毫不為林杉的惱怒所動,絮絮叨叨了一陣,他就將攪涼了些的湯藥端起遞過來:“好了,喝藥。”

林杉沉聲一嘆,知道自己也的確是給別人帶去麻煩,便不好再責備什麼,接過藥碗三兩口飲盡。

看著林杉擱下空藥碗,吳擇又掏出隨身攜帶的脈枕,替林杉仔細叩診。確定脈象還算正常,他收了脈枕,猶豫了一下,終是又開口叮囑道:“傷口剛生了些新肌,就又被扯開,這種狀況下傷口最容易發生惡變。若到了那時,你可別說是我咒你永遠休息。”

林杉無聲笑了笑,輕聲道:“那我還是聽吳先生的醫囑吧。”他剛才還在氣惱於吳擇,這會兒臉上露出的笑意不免有些牽強感。

吳擇再懶得管他了,收了碗就徑自往外走。

他才剛走到門口,就碰上兩個人迎面走進來,他又連忙躬身揖手,手上還拿著一隻碗,這動作未免有些滑稽。

“吳醫師不必拘禮。”與厲蓋並步走進來的王熾虛扶了一手,待吳擇站直身體,他又問道:“林參軍現在身體狀況如何了?”

“回稟陛下,目前林大人的傷勢還算穩定,身體沒有起熱症,但氣血損失較重,這個必須靜養。”吳擇說道這裡,稍微頓了頓聲,朝背後斜睨了一眼,才接著又道:“因為那事兒,林大人現在正氣惱著,草民還是儘早離開才好,以免叫人看著心煩,還請陛下恕草民怠慢之罪。”

“吳醫師言重了,你何罪之有?”確定林杉傷勢無礙,王熾的心緒放鬆了一截。再聽吳擇說及林杉的氣惱,王熾反而露出一絲笑容,抬了抬手道:“吳醫師來回奔波,想必也是累極,退下休息吧。”

儘管吳擇早在三年前退出了太醫局。但他被太醫局逐名的那道罪,實則是為權宜行事而捏的一個虛罪,說到底是有些受林杉所累。因而聽他隱隱灼灼嘀咕牢騷幾句,王熾是不會計較的。反而覺得此人四十出頭的年紀,卻率真得有趣,依舊像他還在太醫局時那樣,持敬意稱一聲醫師;

吳擇叉手拜辭,王熾則與厲蓋先後邁進屋內。

“吳醫師的話,你也都聽見了吧?”剛走進來,厲蓋的話就非常直接的點明瞭幾件事:“明天的演武場軍務,我已經安排好接替人手,你就別管了。另外還將江潮從三隊暫調回來,我們不在。只有那小子敢逆你意的看著你。”

林杉有些失了血色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王熾重重拍了拍厲蓋的肩膀,笑道:“阿厲辦事,依舊如以往那般直接、果決,比顧慮多雜的某個人要叫人省心不少。”

“哈哈。”厲蓋朗聲笑了笑。注視著王熾說道:“大哥,不知你這是在誇我呢,還是設法拐彎的損我?”

林杉已經沉默著將臉扭去了一邊。

“你就當我是在誇你。”王熾微笑著說道,“如果我要損你,也不可能這麼直接的承認。”

厲蓋有些無奈地道:“你都把話說到這一步了,跟明言損我差距不大。”

王熾面含微笑,按在厲蓋肩頭的手又輕輕拍了兩下。然後鬆開。他沒有繼續他那個話題,而是調轉目光看向林杉,漸斂了笑意平靜開口道:“三弟。”

林杉這才轉過臉來。

“之前你我商議的北域之事,我可以應允,但作為交換,我有一個要求。”王熾說到這裡。話語微頓。這是他最大的讓步,所以他不想此事再生一絲變故,不等林杉開口,他緊接著就直接將那個要求說開:“如果你拒絕參與北征,我要你列一個名單出來。替你而行。”

林杉聞言一怔。他本來準備推諉,因為他久不在軍中,對如今軍中情形、調離了哪些舊將、增置了哪些新秀,他都瞭解得不夠深徹,王熾要他選兵薦將,這很不合適。並且,若是他答應下來,便等於自今日起,他要耗費不少精力在軍中審人度勢,間接還是要他參與北域戰略。

然而推拒的話到了嘴邊,很快又被他嚥了回去。

因為他心裡同時也清楚,王熾執掌帝權十三年,今時他再怎麼念金蘭之誼,帝王心性已然養成,之前在中軍大帳中他決然的轉身,已經說明一些問題。此時王熾肯退讓半步,已經是折金之舉,自己即便要推諉,也不該眼渾選在這個時刻。

林杉只是頗為費解,為什麼王熾在北域戰略的事情上,這麼的執著,認定了必須他參與一份?

軍中就沒有值得他信任的人了麼?還是軍中哪個協作環節出了短時間內無法緩和的問題?

林杉暫時壓下心頭疑慮,對王熾的要求點了點頭,又說道:“大哥,我久不深涉軍務,此事我需要時間籌措。”

“你不再拒絕就好。”王熾平攤一手,徐徐說道:“等青川事了之後,或者你現在就準備行動,我可以先將御使監軍符令交給你使用,二十一少使任你調遣。”

林杉臉上現出驚訝神情。

南昭皇帝王熾在改朝易幟後,重新建設編制了三州軍序列,原來的中州衛王軍、東州衛海軍,以及王家嫡系軍,皆被切割成三部分,然後均分組合;

。看起來用的還是前朝老套路,但王熾心知新的三州軍裡總共有六成左右的前朝兵士,擔憂短暫時間內怕是不能將其完全馴服,便在三州軍中安設了御軍少使,行監聽之責。

不過,為使軍心穩定,不至於太過叫人有芒刺在背的感覺,這七少使沒有權力參與軍務,只有書寫筆錄權力,有些類似於朝會上偏殿裡的太史令。

皇帝在朝中的一言一行都有人記錄在冊,軍中大小將領的行為也如此。唯一的區別是,帝京史官的記錄,只可給下一代君主觀摩,當政君主不可檢視。而在軍營中,各將士亦不可檢視七少史記錄的軍中事務,但這卻是京中君主必察的一部分奏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樣的監軍手段。歷朝未聞,未免使得皇帝的工作量又一倍的增加。然而南昭建朝之初,社稷朝務有太多是直接從前朝接過來的,爛攤子無數。王熾也不得不用這種方式箍緊權力。國朝各方面職屬聽從調配,才能更快的調轉被前朝昏君玩扭了的國運。

儘管林杉不確定這種少史銜會不會在以後的某一天取消,並且他也是頭一次聽聞“御使監軍”這一頭銜名稱,但既然是能同時呼叫三州軍二十一少史的權力,必定是代天子監軍之權。這樣的交託,與直接叫他參與北域戰略有何區別?

權力越大,責任也越重。王熾這一句“御使監軍符令”剛說出口,林杉就感覺肩上挑著的擔子還未走到目的地,就又被人扔了兩隻鉛球上來,不禁覺得胸口滯氣緊壓。微微蹙起眉頭。

王熾看見他這副神情,還以為他又想推拒,緊接著就追問道:“你還有何需求?”

他不問林杉有何異議,而只問需求,已然是封其退路之意。也就是說。如果林杉要權,他會酌情再給,但若要他改變這個決定,卻是毫無商量的餘地。

林杉久不涉軍務,一直以布衣隱居,這才剛歸入川州軍,不到半月時間。身份就從輕車參軍提升至御使監軍,代行天子監聽特權。這在別人眼裡已經是一躍四階、平步青雲、異常迅猛的升官速度了,他怎麼可能再要權?

“豈敢。”林杉抬手壓了壓胸口,很快又將手埋回棉被中,然後有些牽強的笑笑,慢慢說道:“御使監軍符令。若這麼突然讓我拿了,會否拂亂軍心啊?”

王熾聞言,隱然覺得御使監軍之事算是定下了,一直繃著的臉色緩和了些,徐徐道:“你多慮了。我費心整治了十幾年的軍部,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就起了風浪,未免太不堪。”

厲蓋在一旁補充說道:“三弟,御使監軍只有知情權,權能再大也不會干擾日常軍務,誰對此多言,不免是在昭然心意。而且如果是你執掌此軍符,我相信軍中各主將是不會心生嫌隙的,因為你並不是擅長無端搬弄是非之人。”

林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過這話,他目光微垂,沉默了片刻,然後就推被起身,站定在王熾面前,攢指深深一揖:“領任,必不負君之所託!”

王熾微微躬身,伸出一手展開五指覆在林杉的手背上,握著他的手一齊站直身形,眼裡有一絲異彩滑過:“這才是與我並肩共過生死的三弟林安遠真正的脾性。”

說完這話,他又伸出另一隻手,將站在身邊的厲蓋的手也握住挪過來,三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王熾笑著說道:“趁我們兄弟三人還未垂暮卸甲,再並肩戰一場吧!”

厲蓋聲音裡透著激動地應道:“我期待已久了!”

林杉則是點點頭,握住他二人的手又緊了緊。

……

……

南昭京都,西大門。

莫葉在人影憧憧、寬度有限的城門通道中逆行,為了避免誤踩他人引發騷亂,她的每一步都踏得極為小心。

眼見自己離城門口的明亮越來越近,莫葉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些,心裡壓抑了許久的那個問題,再一次的從腦海裡浮現出來:如果三年前聽師父的勸,不跟著來京都,會不會後來的事就可以避過?即便三年前自己來了這裡,時隔三年還是會再出去,那自己來這裡有什麼意義?還無辜連累了師父,自己真是太蠢、太傻!

她思及於此,心緒漸生亂象,腳步自然慢了下來,直到不小心撞到身後跟著出城的百姓,她才回過神來。

她正要出自習慣地道歉,忽然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小葉,你是不是在想我?”

莫葉的心忽然一陣收緊,不用回頭看,她已經憑那聲音辨出,身後差點被她踩到腳的那個人,正是在城中如影隨形禁錮了她兩天一夜的那個年輕殺手。此人只用兩天短暫時間,就把她認識的人全部騙得團團轉,她豈能不對他印象深刻?!

好不容易在伍書的幫助下脫離此人的掌控,莫葉真的很畏懼再落入此人手中。她本能的又加快腳步,想離後面那人遠些。卻差點又踩到前面那人的腳後跟。抬目遠顧,因為她之前的走神,本就與她走著間隔了一段距離的伍書,已經離得更遠了。

就在這時。背後那年輕殺手的聲音又傳來:“我還沒有膽大到,在這裡就敢對你動手。”

聽了這話,莫葉忽然又回過神來。對啊!這裡可是帝京都城的甬道,就連師父都要忌憚一分,僅憑一個殺手,任他武功再高,也不是都城守衛軍的對手。他若敢在此處作亂,豈非自找麻煩,並且這麻煩還將是會無窮無盡展開的大麻煩。

莫葉很快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走過這條通城甬道時的一個記憶片段,忍不住要抬頭往上看。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自己的頭被人從後面伸來一掌拍了一下,出自本能反應,她又將頭低了下來。與此同時,那個殺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要東張西望,我可不想無端被你拖累。”

聽了這話。莫葉心裡隱隱一陣刺痛。

曾經,她最不想拖累的人因她遭受重創,至今生死不明;而現在,如果能成功的話,她真想利用一切外力,儘可能的“拖累”身後這個似乎怎麼也甩不掉的殺手。

“不要想著玉石俱焚之計。”背後那殺手的聲音忽然又傳來,“領你出城的那個男人還沒走出去。”

莫葉怔了怔;

。垂在袖子裡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的確,若是她想在這兒引起事端,必定會連累到伍書也被拘被查,而憑伍書至今半隱蔽的身份,是經不起這樣折騰的。至於那個殺手,以那矯捷如脫兔的身手。在光線昏暗的城門甬道中,城衛能否捕捉到他,還存在極大的懸念。

現在的莫葉,還沒有那麼大的膽量去賭通城甬道里這個成敗。她不知道那個殺手的武功到底厲害到何種程度,她也並不熟悉城衛的行動速度。在這樣兩邊都是一片混沌的處境裡,她沒有信心去賭。

如果要賭,她只敢賭自己。在出了甬道的那一刻,是走在最前面,已經與自己拉開較遠距離的伍書回援得快;還是身後這個殺手快人一步的發動襲擊;又或者是,自己閃避得夠快,爭取拉開一小截時間差,以獲得伍書的成功回援?

莫葉腦中諸多頭緒在快速交替,耗神過甚,未免疏忽了肢體行動。她向前走的腳步不知不覺又慢了下來,直到腳下又踩到“一塊”有些柔軟的疙瘩,她才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又踩到身後那個殺手的腳背了。

“尋常人走路,都是容易踩到前面人的腳,你卻是逆常理而行。這麼短的一段路,你已經踩了我兩次。”背後如影隨形的殺手似乎笑了兩聲,“小葉,我忽然又發現了一個你很有趣的地方。”

莫葉聽著他對自己使用的那個稱謂,心裡頓時一陣嫌惡。每當他稱她為小葉時,便讓她想起,他冒充了她未婚夫的那件事。為此,這個傢伙竟然還偽造了師父的筆跡,還騙過了那麼多人,莫葉對此最為厭憎。

抑制不住的厭惡令她忽然心生一絲惡念,忽然加快了些腳步的往前走,等到身後那個人的步履節奏跟了上來,她便又突然一慢,腳後跟重重踩下!

背後似乎傳來了一聲冷哼。

卻不是莫葉預料中的那種吃痛悶哼。

那傢伙,居然躲過去了?!

莫葉沉默著皺了皺眉,緊咬著下嘴唇不做聲,心裡有些事敗後的羞恥感,但更多的是憤怒。她真想憑那一腳,將那殺手踩成瘸腿,哪怕只能讓他瘸十二個時辰也好,用一天一夜逃離這座城,莫葉自信自己還是能做到的。

但在踩空的那一剎那,她又必須承認現實,就憑這點女兒態畢露的小伎倆,就想扳倒一個刺殺經驗豐富、神經極為敏感的殺手?這簡直就是一時的做夢般的奢望。

一時的輕鬆美夢被現實打碎,莫葉雖然有些氣惱,但她繃緊的神經又清清楚楚的在時刻提醒著她,此時不是賭氣的時候,立即再想辦法!

好不容易脫離了此人的掌控,莫葉絕不甘心再次落入他手中。

然而就在莫葉再次鼓起勇氣,想要伺機而動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身側有輕風掠過,似乎是有人從旁邊擠到了前面。她定睛細看,心裡不禁一陣猛跳……

正是那個殺手!

他躥到了她的前面,並且還側臉向後盯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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