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8) 極途思變

歸恩記·掃雪尋硯·9,179·2026/3/26

(948) 極途思變 “看來你們是把凌厲的話聽進心裡去了一些,我們此次要著手的目標,也正是那小子剛才言及之人。”伏劍略透著寒意的眼光掃過孫謹的臉,話說到後頭,語速漸漸快了起來,“但我們這一次行動的要點在於快,速戰速決,不決則速退,可以不必拘泥太多常例。” 一直緘默著的烏啟南這時忽然問道:“此次行動是可以退的?” 伏劍點了點頭,在回答這個疑問時,他的語調稍微緩和了些:“宗門也知道,此次任務非同小可,如果做得成,所得賞金之巨,或許今後你們都可以洗手了,但如果做不成,也不至於讓你們摺進去,重損宗門的元氣根本。” 伏劍的這番解釋,果然教人放心許多。 但孫謹心裡還記著一個較重的疑惑處,眼見伏劍即將準備展開行動,他必須提出來。 “伏劍師叔……”提及此事,孫謹的頭腦這才嚴謹起來,言辭不再拖泥帶水有絲毫多餘,“方才我也在餛飩館內,我與凌師弟都聽出了,你在進館的時候故意流露武功。那兩個人都是受過紮實訓練的強者,即便在所用招式上略拙於我們,一身內修卻並不弱,我與凌師弟能感受到的,他們必也能察覺。您這麼做,這對於那兩個高手來說,就如貓嗅到了腥。您應該不會有這個疏失才對,可您為什麼會這麼做,是有計劃而為麼?” “你沒有憑凌厲的一面之詞而全信他的話,反而能有這樣深入的思考,我很高興得見於此。”伏劍在說話間微微頷首,“我的確是故意這麼做的。” 緊接著他以視線指向身畔的姑娘,又說道:“這也可以說。是我會帶著你們的鈴鈴師妹來這裡的原因。” 烏啟南想到師妹金玲薄弱的武功,不禁抬頭看了她一眼,想起凌厲剛才說過的話。此刻他心裡也有著同樣的擔憂。如果不透過選秀入宮這條路徑,師妹在琴棋書畫上的造詣再精。真正挾劍刺殺這種事情,她還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 就在他默默琢磨著這件事時,他就聽伏劍接著說道:“你們都是同門弟子,當然知道金玲擅長什麼,可能就因此認為我太不知愛惜後輩們的性命。但你們莫忘了,金玲是你們滄浪師叔教出來的弟子,我能從他那裡把金玲帶出來,當然就有能說得過去的理由。” 提到滄浪師叔的名號。屋內的三個年輕男女眼前都浮現出一個綠衣麗人焚香撫琴的身影,在羽天宗的師伯師叔一輩人裡頭,滄浪師叔是唯一的以女子之身、卻不以武功強弱而晉升身份的人。 就如世間之人會尊稱女子高學者同為先生一樣,在羽天宗,大家都稱這個年過三十卻風華依舊的女子一聲師叔,絕無人敢有冒犯之意。 而思及滄浪師叔最擅長的絃音誅心,孫謹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的目色猛然一亮,但卻有很快黯淡下去,然後他輕嘆說道:“不說金玲師妹恐怕還無法完全繼承滄浪師叔的本事。就說剛才,撫琴的人明明是伏劍師叔啊。” “你覺得事情矛盾之處,正是我故意佈置的地方。”伏劍難得的勾了一下嘴角。笑容裡卻依然盡是冷冽,“這麼好的一個機會,沒叫我那滄浪師妹來一趟,真是可惜了。不過,即便是她親自來,直接在餛飩館裡以琴絃之音斬斷目標人物的心脈,恐怕我們也就沒法全身退出京都了。” …… 青夏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沒有半分卸力。 她跟蹤某人去了北地,在那個土薄風糙的地方一待三年。吃了不少苦。大約一個月之前好不容易被接回來了,眼下整個人比起三年前去時瘦了一大圈。本就不如何豐腴的身子更顯嶙峋。 她本就窄小的臉頰就如又被刀削去一層,頰骨都有些突起了。雖然回來後也吃了不少滋補食物。好好養了大半個月,但也仍不見她身上能多長點肉,還是一把乾柴似的身軀。在三年前見過她的人,如今再看她,都不禁覺得心驚。 同樣瘦得骨節突出的手掌扇在這樣一張瘦的幾乎只剩一張皮的臉上,一個鮮紅的掌印很快就從青夏側臉皮膚內裡滲了出來,看著令人有些覺得心酸。 “你這是做什麼?”望著足前跪著的女子這個掌摑自己的舉動,德妃心裡也微微吃驚。怔目片刻後,她才輕輕擺了擺手,說道:“你起來吧。你既是我的人,今後便不可輕易如此傷害自己。” 聽到了主子表示原諒的話語,青夏卻沒有立即依言起身,她有些遲疑,主子的情緒轉折得太快,這原諒來得有些突然。 注意到她的這種表情,德妃居高臨下地一挑眉說道:“你還需要等著本宮扶你起來麼?” 青夏終於排除掉心底裡的那絲懷疑,依言站起身來。她因為跪得久了,雙腿已有些麻痺,剛站起身時,身形止不住地趔趄了一下。 德妃的眼角餘光也注意到這一細節,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她就又吩咐了一聲:“你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吧。” 青夏清楚德妃的脾氣,所以面對主子的恩准賜座,她並沒有虛言華調地推開,而是很直接的依言應諾。不過,她當然也不可能毫不知曉顧忌身份規矩,所以她沒有坐上擺在屋側的鏤雕牡丹雙耳扶手圓椅,而是搬了把低矮的四腿松木小凳子坐在屋角。當主子向她看來時,依然是持著居高臨下的角度。 待青夏坐定,德妃忽然就嘆了口氣,她的嗓音有些幽深地輕輕說道:“真是想不到,宋宅的外面,竟一直藏著那麼厲害的人。” 提及此事,青夏就又低下了頭,聲音中滿含愧疚地說道:“這都是青夏的疏忽失職。” 德妃此時的情緒比之剛才要平復了不少,面對問題,思維自然理性了些。聽到青夏再次告罪,她臉上沒有再起怒火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此事的主要責任並不在於你,你回來也還沒多長時間,對那宅所的瞭解會有疏漏。也屬正常。如果要論擔責該罰之人,則應該是白桃那丫頭!她在那宅子裡待了三年有餘。本宮還給她留了幾個幫手,摻在宅中護院家丁裡頭,她居然還是大意了!” 想起那個追蹤本事十分了得,一旦粘上似乎就甩脫不開的影子人,青夏直到現在還心有餘悸。聽聞德妃要就那影子人的事情怪責到白桃身上,白桃猶豫了一下後就忍不住解釋道:“請主子恕青夏多言。在青夏看來,那個影子人的手段極高,就追蹤和隱匿的功夫而言。他的身法已近鬼魅,就是不知道若與他直接交手,他的武功又會如何。但只憑這一點,他若想避開白桃,也不是難事。” 德妃聽出了青夏話裡有給白桃求情的意思,若不是她現在的心情較為平靜,並在理性思考今天這個發生在計劃外的小意外事件,她可能又會心頭躁動了。 微蹙著眉沉思片刻後,德妃慢慢開口問道:“依你之言,他的追蹤術既然這麼厲害。可能在你未察覺之前就已經尾隨到你身後了,但他卻絲毫沒有提前向你動手的意思?” “恐怕是這樣的。”青夏點了點頭,她將剛才被那影子人纏住半個時辰甩脫不開的經過又快速思酌了一遍。然後才又說道:“如果他早早的就想動手,青夏今天恐怕是不死也得重傷,因為我到現在竟還不確定他到底是在什麼時辰什麼地點跟蹤到我的。但他沒有這麼做,直到後來我故意將他引入一個前後兩端比較曲折、左右又比較封閉的巷道,我與他面對面站著,他竟也還沒有拔出武器的意思。” 話才說到這裡,在意思未盡處,青夏忽然頓住聲音,因為她接下來準備說到的事項。可能又會戳中德妃的怒火燃點。 在深深長吸了一口氣後,青夏終於再次開口。用儘可能平緩的語調說道:“這個影子人這麼做的目的很明顯了,如果今天我沒有發現他。那麼主子您的籌劃,可能就要在今天完全被擊碎。” 青夏的話音剛落,德妃的眉頭就突然一跳。 德妃身邊的僕從裡頭,恐怕也就是青夏敢這麼直白的對她言說此事了。德妃也知道青夏就是這個性格,難得的地方在於,德妃願意包容這個丫頭。就是另一個德妃重視的丫頭萃春來到她面前,也得不到這樣的寬待。 然而這話剛說完,青夏的心頭還是經不住地一陣驚跳。哪怕心知德妃多半不會怪她,她還是難免忌憚主子怒威。 德妃待青夏果然還是有些不同的,她聞言只是冷哼了一聲,只幽聲說了一句:“你的推測乍一聽很有說服力,但本宮忽然想到了一個人,想到他的做事風格,那麼你說的這些也許就並不盡然了。” 就在德妃的這番話說到“一個人”三字時,廳外前院似乎突然闖進來了什麼人,攪起一片嘈雜聲響。 德妃此次出宮帶著的十來名侍衛本來正守在前院,但廳中兩人只聽見他們因為準備護主拔刀的聲音顯得異常短促,彷彿刀柄才剛離了皮鞘,就在極端的時間裡受一股外力猛襲而拍了回去。 刀不能拔,前院很快又響起拳掌相互重擊的沉悶鈍聲,似乎還夾雜著幾聲骨骼折斷之聲。這並不明朗但細聽之下能令人背生寒意的打鬥聲沒有持續多久,最後在幾個人的悶哼聲中結束,全過程快得只夠廳中的德妃說完後頭那半句話。 青夏霍然站起身,向廳堂大門邁出一步,意欲攔住無禮來犯者。 德妃則仍安坐在椅上,剛才在前院忽起嘈雜時,她也只是眼神略有起伏。她是皇帝身邊的人,連面對一群刺客襲擊陛下的大場面都見過許多回了,心神早已練出一定的硬氣。何況今天來犯之人是從正門進來的,而非偷襲,德妃又是坐在廳中主位,從她所在的這個角度向門外看去,只一眼就看出了些許端倪,心中有了定數。 前院德妃的侍衛們已經全部被那不速之客帶著的隨從在三招之內製服。或被鉗制住了肢體,或者直接被打暈過去。 而這不速之客似乎對這種事情駕輕就熟了,根本不需多看一眼。只將攔在面前的阻礙盡數交給自己的屬下。從邁過前院大門門檻的那一刻起,他彷彿就當眼前是一條坦途了。直刺刺大步走了過來。 他倒也真是沒遇上什麼阻礙。 他今天帶來的隨從雖然只有四個人,卻個個都是武功精深且對今天這種場面經驗豐富的老手,他只需要邁出他的方向,這四個隨從自然為他開好前路。 身著一件寬大斗篷的不速之客大踏步從這家小家宅戶的前院石板直道上走來,很快蹬過主屋正廳門檻,在離青夏還有一步的位置微微頓足。 青夏正準備出手――哪怕她已經從此人帶來的隨從身上間接看出,此人來頭不俗,她也要誓死護主。但也正是在這一刻,她聽見了德妃的命令:“住手!” 青夏一記手刀揮至半空,離這不速之客的脖子還有寸許距離時,她不禁微微一怔。不是因為她及時聽到了德妃的命令阻止,而是她憑一步之距已經看清了這個人的臉孔,並認出了他的身份。 “呀…”青夏短促的訝異了一聲,緊接著她很快就朝這個不俗之客跪了下去。沒想到這個位極人臣的大人物會以這種方式突然來到這裡,青夏心頭的驚訝難以言喻,她跪下去的力道也因為失神而重如錘石,雙膝磕在撲了石板的地上。發出“咚”一聲鈍響。 但她沒有閒暇感受膝上傳來的痛楚,伏面於地的她只來得及高呼:“賤婢拜見丞相大人!” 指節如勁松一般的手抬起,將低低覆在頭上的鬥帽掀開。史靖那張保養得猶似壯年的臉龐展露出來。透視著強健體格的臉上紅光在一路疾步走來的運動中變得更為生動,這使他眼角嘴邊的些微皺紋更加隱藏難辨。 外人真的很難看出,他今時已經五十有五。旁人乍一眼看向丞相老爺,都不自覺地要少算個十歲八歲的,只有他的近衛才會知道,自家老爺是一個多麼注重養生的人。 而只有史靖的心腹親衛才真正明白,史老爺這麼愛惜自己的身體,絕非只是喜修養生之道那麼簡單。他想活得更久,說到底還是為了籌謀多年的那項大事業。 旁觀當今皇帝。他才是正值壯年,且手下人才濟濟。又有新秀拔起,大才靠攏之勢。現今南昭從財力和人力上來看。都明顯在受這位帝王的吸納聚攏,並有著被其握緊而任其心意所使的兆頭。侍候在這樣一位君王身邊配合其理政,史靖的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優勢還不足以與之正面碰頭,而自己與之在年紀上的最大劣勢,卻又必須步步護好端穩。 史靖有時曾有一種錯覺,或許王熾不用對他使什麼手段,只需永遠不讓他有機會沾手軍方力量,便能將他乾耗死在相位上。再過十五年,他就七十了,或許出身貧苦,身體底子並不如何好的他還活不到那個年紀。可反觀王熾,再過十五年也就五十出頭的模樣,憑其軍旅生涯鍛煉出來的體格底蘊,也許再做十年皇帝都還足夠。 遙望前朝數百年的歷史,官場之上,甚至在爭奪江山領地的道路上,輸給了壽元,死在了猝疾上的豪傑可是不少。這樣的敗法雖然讓旁觀的人或都覺得有些不甘,但這卻又是不可忽略的事實。 目前只能處於守勢的史靖更不會忽略這一點也許無法可解的壽元之劫。 保重自身,是他一直以來為了自己的春秋大業所做的最重準備,也是隻有做足了這一步,他才能有充沛的精力處理好每天自己所面對的繁重公事,同時兼顧妥帖好許多私事裡無比麻煩的變故。 就像今天德妃這邊弄出的這檔子事,又要他來善後,稍有不慎,這可能就會成為一步引火燒到自身的大爛棋。 他今天一整天都幾乎被一堆摺子活埋了。皇帝今天下午忽然出宮了,在外頭不知何處耽擱了許久也未見回來,六部大臣便把下屬三州數十郡都往上遞的摺子都擺上了他的案頭。 作為一朝丞相,皇帝特賜史靖可以先閱奏摺的特別權力,但史靖心裡很明白,皇帝的這個放權做得半生不熟。別以為這樣自己就有鑽空獨攬大權、架空皇帝的機會。 在他行使“首閱”權力的時候,拍板定案的那枚小章定然不在,他更是隻能用藍筆批閱。而等到皇帝回來。不論他再忙,也會將已經由丞相批閱過的奏摺快速過眼一遍。他認為不妥的,一樣得找理由大修。這麼個潛在規矩存在了十多年,下面的臣工心裡也通透了,並不把這藍字當做鐵律。 這才是皇帝悄無聲息地在掏空丞相在失了沾手軍方力量之後,在文官裡頭還僅有的一點實權。 除此之外,若是丞相先看奏摺,留下批錄筆跡,而非在皇帝批錄後進行較為固定模式的附議點批。丞相的某些字裡行間,或許會將一些真實心意洩露出去,讓皇帝番窺得見。 這“首閱”之權有時在史靖看來,就像一座獨木橋,上頭的風景並不好。而在自己每每走過的時候,都要萬分小心,別失足滑出那根獨木之外。 所以,伏案忙了大半天的史靖已是感覺腦子有些發矇,差點就忽略了一件大事。 幸虧他下午因暫歇飲茶而從那間擺放重要國事奏本的書房離開了一會兒,他的一個近衛得了這機會。悄然湊近稟告了一聲,他才總算是抓住了挽救之機。 在他辦公期間,能夠離開丞相府外出的間隙時間很短暫。他在半個時辰裡已是連跑兩處,做下安排。但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一處還在德妃這裡。 步入廳中才一步,史靖就被眼前這女子意欲阻攔,但很快這女子認出了他的身份,頓時又跪地告罪……而面對這一切事態的起伏,史靖根本未曾多看這女子一眼,對於他來說,此人根本是個不足以在他眼中佔一寸位置的小角色。 “你退到聽不見這邊說話聲的位置。”史靖隨手一抬。揮退了跪倒在足前的女子,而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目光筆直向前,一直沒有從廳堂裡主座位置那個貴婦人臉上挪開過。 他總算還是看在這貴婦人的面子上。沒有喚自己的親衛隨從將青夏直接架出去,而是開口說了一句話,叫她自己走出去。 青夏走了。這宅子前後所有的人也都退開了。 這兒真正安靜得只存在兩個人了。 對於他的這種排人處理,德妃心裡其實早有預見,這幾乎是他行事的慣例,她並不因此覺得驚訝。 倒是這一次見面的環境不是在宮裡,他沒有從她床底下那個密道里出來,沒有把她的床掀成兩段,她對此才感覺有些新奇。 望著德妃臉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滑過,史靖忽然語氣淡漠地開口道:“你今天似乎過得還有些高興?” 想起今天的事情陡生變故,以此依稀可見史靖會突然現身此地的目的,德妃臉上那一絲笑很快變得寒涼起來,她冷笑了一聲後說道:“沒人規定發笑非得是高興所引。” 史靖沒有與她繼續這個話題,他剛才會問這麼一句,除了因為他真的在德妃臉上捕捉到了笑容,還因為那可以算是老友見面時理應存在的一聲寒暄。 話引到此結束,史靖再開口時,便是直接在德妃面前挑明瞭他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我來這裡,是要勸你停手。”史靖說話時一臉肅冷,“如果你不願聽勸,那麼我只有著手直接阻止。” 過於直白的話總是容易引人不悅,何況史靖用這種語氣說的話,是要阻止德妃等待了三年、也準備了三年的一件事。他竟還不肯稍加委婉,這令她心底陰火漸升。 “為什麼?!”德妃仍然姣好的面容很快結成一塊板,她清悅的嗓音也變得有些硬耿,“現在你只是用一句話,就要解散我花了三年時間的準備?你必須給出一個能叫我信服的理由,但我想這恐怕很難,因為你在三年前又騙了我一次!” 因為情緒漸趨激憤,德妃連那個可以提升身份、但說出口時總顯得有些累贅的二字自稱也扔卻一旁,並對史靖一口氣連用了三個“你”字直稱。她雖然還能端坐在椅子上,心緒之躁起早已暴露在了言辭斷句間。 史靖並不因她地動怒而有絲毫動容,他只是表情依然一派平靜嚴肅地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你現在手頭上的事情,必須停止下來。” 德妃終於坐不住了。她“噌―”一下從雙扶手圓椅上站起身,“噔噔…”向史靖快速邁出三步,在他面前咫尺範圍裡站定。然後盯著他的雙眼嗓音微有些尖銳地叫道:“你不是說,只用再等三年就夠了麼?可現在如何?你又要改?為什麼我的行動就永遠只能聽你的話去改?” 史靖忽然笑了。在他此刻浮現臉上的笑意裡。並不存在什麼溫暖的東西,明顯滿是嘲諷。然而就是這樣嘲諷的笑,他也不打算對眼前這女子表露得長久一點兒。 嘲諷笑意隱沒時,史靖沒有理會德妃那一通近同石塊劈頭蓋臉砸來般的質問,而是挑眉反問:“你剛才說的,三年前我騙了你的事,就是指這個三年之期?” 德妃既猜不透史靖會這麼反問一句的用意,又隱隱覺得他又要畫圈讓她鑽。所以她沒有再多言,只是恨聲徵討了一句:“難道不是嗎?” “噢……”史靖沉吟一聲,然後他負手於背,從德妃幾欲將他看穿的視線籠罩中偏身挪開幾步,走去了一邊,只將側臉留給了她。片刻的沉默後,他才又開口,慢慢說道:“那你還記不記得清,三年前我說與你的話裡頭,除了‘三年’二字。還有些什麼?” 德妃聞言微微愣神。 三年,對於尋常人婦人而言,日子可以過得有些辛苦、有些繁瑣。因而必須從大腦裡忘卻一些東西,才能接納記住新的東西。但對於她這個住在宮中的皇家“貴婦”而言,三年時間或許驚險得是一個生死劫,又或者平淡如水掐指即過,而她明顯屬於後者。 過著時常重複著模式因而顯得平淡的宮中貴族生活,許多事情不需勞心,但也是因此,只要有稍微的波瀾,便會在心湖裡留下不容易淡去的痕跡。 德妃當然記得三年前她與史靖在那一場夜談裡說過的每一個字。但她很快也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仍是史靖在畫圈。要利用她自己的嘴承認他說過的話。 而她當然不甘於這麼聽他地“使喚”。 德妃回想起三年前與史靖的那場夜談,當時兩人之間的話語氣氛也似今天這樣劍拔弩張。很不融洽。然而史靖在那次不愉快的交談中,至少還是給了她一個比較準確的時限,但……今天這場交談算得上什麼? 別再想更改時限了,她已經被他耍弄了幾次,很難再投出信任了。 十二年前,林杉帶著那小孽障離開京都的路上,史靖便有機會命令去送行的薛忠快下殺手。 若在那個時候動手,不僅可以比較輕鬆地一次性解決掉兩個人,並且是將人殺死在離京已有幾百裡的郊野,在皇帝那邊交差時只需說是遭了山匪劫殺,完全不用擔心留下什麼會牽扯到自己的麻煩――因為在那個戰亂稍止卻亂火未滅透的年月,建寨郊野的山匪還是非常猖獗的。 但史靖沒有同意她的這個建議,並解釋說至少要等林杉把那圖稿交上來,再才好擇機行事。 五年之後,這機會終於來了,史靖設法半路截獲了從那遙遠山村飛回京都的四季鴿,先於皇帝一步,將那短訊看了,得知林杉的圖稿已繪至末尾,即將完工。與此同時,史靖安插在禮正書院一眾夫子教習裡的某一個人也開始著手準備了。 然而他們卻在約定圖稿完工的那一天,得知圖稿被那小孽障玩火燒燬的訊息。 當這個訊息被秘密送回京都,到達他二人耳中,真是快叫二人氣得想吐血。 而安插在禮正書院的那個人得的訊息稍晚了些,在林杉面前行為失誤露了武功,幾天後此人就擇了理由辭別了書院,以後怕是也不能再啟用了。 面對如此破局,遠在京都的德妃只能選擇再幹等幾年。 可能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吧,又是一個五年過去,天意再次給了他二人一個最佳刺殺機會。相較這多等待的五年時光,為了這個機會倒也值價了。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林杉居然帶著已經長出那賤人影子的小孽障回來了。 他本來可以不必親自走這一趟的。或許也是他自己送上門來找死吧!經過將近十年的經營,在如今治安最周全縝密的京都裡,史靖若是想殺一個人。要做到乾乾淨淨也不是太難的事情。 而令德妃激動期待萬分的是,林杉這廝或許真是吃錯什麼藥了。他回京後並不立即與皇帝王熾聯絡上,他自己也沒有多帶一個侍從,就與那小孽障,還有一個年邁乾瘦的老管家住在他很早以前買下的那個破落院子裡。在這樣的環境下,要殺一個人,附帶解決一個弱質孩童,簡直簡單得近乎去自家菜園子裡割一把韭菜、稍加掘幾根小蔥。 忌憚於林杉的劍術,據說頗有些厲害。德妃在安排伏擊人手時,放了一個幾乎可以洗劫一處村鎮的人手上去。 就在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就等她一聲令下,這些殺手就會狼刺虎撲搬撕了那兩個人時,變故陡然再生。 原來林杉返京並非真的一個幫手也沒帶,他回到那破落院子後沒過幾天,院子外圍就出現了兩個類同影衛的男子。這兩個人一個看著非常年輕,但也陌生得很,另一個則有二十老幾了,樣子看起來很落魄。但依稀得辨,正是失蹤多年的二組雙燕之一。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隻落單的燕子突然蹦了出來。德妃卻不敢小覷於他,怕自己養的殺手不清楚此人的厲害,露出馬腳拖累自己,她只得又憤憤不甘地將埋伏在那破落院子外的殺手們暫時全都召回。 不過,天意雖然幾經捉弄,但最終好像還是靠向自己這邊的。 焦躁忍耐了幾天後,德妃又收穫了一個讓她再次欣喜起來的訊息。林杉回京後不與皇帝聯絡,竟也是假的,但他如此作相的目的。竟是要替皇帝去捅萬德福那個馬蜂窩。 這蜂窩一捅破,好戲就可以開鑼了。而且還不怕聲響弄得大。 德妃將她掌握的林杉在京所有資料當做一個順水人情,送給了萬德福家世後頭的那幫正在磨刀的門人。做到這一步的德妃仍然有些不放心。就又將自己幾天前召回的那群殺手再搬出來,摻在了準備替萬德福報仇解恨殺林杉的那群殺手裡頭。 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幾乎天羅地網撲就的剿殺陣仗,仍然沒能給林杉致命一擊,就連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孽障也沒少掉一根頭髮。 這一切都是因為,史靖又在半路撤手了,他不但臨陣收回了自己投出去的人手,還倒打一耙地把來自萬家的那群人好不容易織的捕殺網撕了道口子。 事後,他告訴她,再等三年。 如今三年就這麼過去了,她也終於再覓到了一個機會,先了結了在京中舒服過了三年小日子的那個孽障。至於林杉那邊,三年前他雖然沒死,但經青夏打探回來的訊息,他病病怏怏了三年,頭兩年絕大部分時間還需要臥床休養,對於這樣一個只剩下半條命的人,實在不足為慮。 可現在史靖竟然還要阻止她! 這叫她怎能不憤怒?! 回想了一遍這些數次失手的過往,德妃心裡的不甘與惱火情緒陡然激增,她忽然冷哼一聲,並不順史靖地指引,而是另啟話頭地說道:“你每次要阻止我的時候,都會捏一個理由,所以我只想知道你今天拿來的新理由是什麼!” “沒有新理由。”史靖驀然轉身,盯著德妃的雙眼一字一頓又道:“如果你一定要我給你理由,那我只能將三年前說予你的話再重複一遍。” 德妃聞言,不禁仰頭“咯咯”笑了起來。她以這樣的姿勢發出如此零碎的笑聲,看著容易讓人聯想到某種神經質的東西。 如此折騰,她確實已被激起了些許錯亂情緒。 略顯詭譎地笑了一陣子後,德妃回過頭來看向史靖,質問道:“你說說,你這算什麼?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那套拖了我一年又一年的說辭麼?” ---

(948) 極途思變

“看來你們是把凌厲的話聽進心裡去了一些,我們此次要著手的目標,也正是那小子剛才言及之人。”伏劍略透著寒意的眼光掃過孫謹的臉,話說到後頭,語速漸漸快了起來,“但我們這一次行動的要點在於快,速戰速決,不決則速退,可以不必拘泥太多常例。”

一直緘默著的烏啟南這時忽然問道:“此次行動是可以退的?”

伏劍點了點頭,在回答這個疑問時,他的語調稍微緩和了些:“宗門也知道,此次任務非同小可,如果做得成,所得賞金之巨,或許今後你們都可以洗手了,但如果做不成,也不至於讓你們摺進去,重損宗門的元氣根本。”

伏劍的這番解釋,果然教人放心許多。

但孫謹心裡還記著一個較重的疑惑處,眼見伏劍即將準備展開行動,他必須提出來。

“伏劍師叔……”提及此事,孫謹的頭腦這才嚴謹起來,言辭不再拖泥帶水有絲毫多餘,“方才我也在餛飩館內,我與凌師弟都聽出了,你在進館的時候故意流露武功。那兩個人都是受過紮實訓練的強者,即便在所用招式上略拙於我們,一身內修卻並不弱,我與凌師弟能感受到的,他們必也能察覺。您這麼做,這對於那兩個高手來說,就如貓嗅到了腥。您應該不會有這個疏失才對,可您為什麼會這麼做,是有計劃而為麼?”

“你沒有憑凌厲的一面之詞而全信他的話,反而能有這樣深入的思考,我很高興得見於此。”伏劍在說話間微微頷首,“我的確是故意這麼做的。”

緊接著他以視線指向身畔的姑娘,又說道:“這也可以說。是我會帶著你們的鈴鈴師妹來這裡的原因。”

烏啟南想到師妹金玲薄弱的武功,不禁抬頭看了她一眼,想起凌厲剛才說過的話。此刻他心裡也有著同樣的擔憂。如果不透過選秀入宮這條路徑,師妹在琴棋書畫上的造詣再精。真正挾劍刺殺這種事情,她還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

就在他默默琢磨著這件事時,他就聽伏劍接著說道:“你們都是同門弟子,當然知道金玲擅長什麼,可能就因此認為我太不知愛惜後輩們的性命。但你們莫忘了,金玲是你們滄浪師叔教出來的弟子,我能從他那裡把金玲帶出來,當然就有能說得過去的理由。”

提到滄浪師叔的名號。屋內的三個年輕男女眼前都浮現出一個綠衣麗人焚香撫琴的身影,在羽天宗的師伯師叔一輩人裡頭,滄浪師叔是唯一的以女子之身、卻不以武功強弱而晉升身份的人。

就如世間之人會尊稱女子高學者同為先生一樣,在羽天宗,大家都稱這個年過三十卻風華依舊的女子一聲師叔,絕無人敢有冒犯之意。

而思及滄浪師叔最擅長的絃音誅心,孫謹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的目色猛然一亮,但卻有很快黯淡下去,然後他輕嘆說道:“不說金玲師妹恐怕還無法完全繼承滄浪師叔的本事。就說剛才,撫琴的人明明是伏劍師叔啊。”

“你覺得事情矛盾之處,正是我故意佈置的地方。”伏劍難得的勾了一下嘴角。笑容裡卻依然盡是冷冽,“這麼好的一個機會,沒叫我那滄浪師妹來一趟,真是可惜了。不過,即便是她親自來,直接在餛飩館裡以琴絃之音斬斷目標人物的心脈,恐怕我們也就沒法全身退出京都了。”

……

青夏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沒有半分卸力。

她跟蹤某人去了北地,在那個土薄風糙的地方一待三年。吃了不少苦。大約一個月之前好不容易被接回來了,眼下整個人比起三年前去時瘦了一大圈。本就不如何豐腴的身子更顯嶙峋。

她本就窄小的臉頰就如又被刀削去一層,頰骨都有些突起了。雖然回來後也吃了不少滋補食物。好好養了大半個月,但也仍不見她身上能多長點肉,還是一把乾柴似的身軀。在三年前見過她的人,如今再看她,都不禁覺得心驚。

同樣瘦得骨節突出的手掌扇在這樣一張瘦的幾乎只剩一張皮的臉上,一個鮮紅的掌印很快就從青夏側臉皮膚內裡滲了出來,看著令人有些覺得心酸。

“你這是做什麼?”望著足前跪著的女子這個掌摑自己的舉動,德妃心裡也微微吃驚。怔目片刻後,她才輕輕擺了擺手,說道:“你起來吧。你既是我的人,今後便不可輕易如此傷害自己。”

聽到了主子表示原諒的話語,青夏卻沒有立即依言起身,她有些遲疑,主子的情緒轉折得太快,這原諒來得有些突然。

注意到她的這種表情,德妃居高臨下地一挑眉說道:“你還需要等著本宮扶你起來麼?”

青夏終於排除掉心底裡的那絲懷疑,依言站起身來。她因為跪得久了,雙腿已有些麻痺,剛站起身時,身形止不住地趔趄了一下。

德妃的眼角餘光也注意到這一細節,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她就又吩咐了一聲:“你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吧。”

青夏清楚德妃的脾氣,所以面對主子的恩准賜座,她並沒有虛言華調地推開,而是很直接的依言應諾。不過,她當然也不可能毫不知曉顧忌身份規矩,所以她沒有坐上擺在屋側的鏤雕牡丹雙耳扶手圓椅,而是搬了把低矮的四腿松木小凳子坐在屋角。當主子向她看來時,依然是持著居高臨下的角度。

待青夏坐定,德妃忽然就嘆了口氣,她的嗓音有些幽深地輕輕說道:“真是想不到,宋宅的外面,竟一直藏著那麼厲害的人。”

提及此事,青夏就又低下了頭,聲音中滿含愧疚地說道:“這都是青夏的疏忽失職。”

德妃此時的情緒比之剛才要平復了不少,面對問題,思維自然理性了些。聽到青夏再次告罪,她臉上沒有再起怒火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此事的主要責任並不在於你,你回來也還沒多長時間,對那宅所的瞭解會有疏漏。也屬正常。如果要論擔責該罰之人,則應該是白桃那丫頭!她在那宅子裡待了三年有餘。本宮還給她留了幾個幫手,摻在宅中護院家丁裡頭,她居然還是大意了!”

想起那個追蹤本事十分了得,一旦粘上似乎就甩脫不開的影子人,青夏直到現在還心有餘悸。聽聞德妃要就那影子人的事情怪責到白桃身上,白桃猶豫了一下後就忍不住解釋道:“請主子恕青夏多言。在青夏看來,那個影子人的手段極高,就追蹤和隱匿的功夫而言。他的身法已近鬼魅,就是不知道若與他直接交手,他的武功又會如何。但只憑這一點,他若想避開白桃,也不是難事。”

德妃聽出了青夏話裡有給白桃求情的意思,若不是她現在的心情較為平靜,並在理性思考今天這個發生在計劃外的小意外事件,她可能又會心頭躁動了。

微蹙著眉沉思片刻後,德妃慢慢開口問道:“依你之言,他的追蹤術既然這麼厲害。可能在你未察覺之前就已經尾隨到你身後了,但他卻絲毫沒有提前向你動手的意思?”

“恐怕是這樣的。”青夏點了點頭,她將剛才被那影子人纏住半個時辰甩脫不開的經過又快速思酌了一遍。然後才又說道:“如果他早早的就想動手,青夏今天恐怕是不死也得重傷,因為我到現在竟還不確定他到底是在什麼時辰什麼地點跟蹤到我的。但他沒有這麼做,直到後來我故意將他引入一個前後兩端比較曲折、左右又比較封閉的巷道,我與他面對面站著,他竟也還沒有拔出武器的意思。”

話才說到這裡,在意思未盡處,青夏忽然頓住聲音,因為她接下來準備說到的事項。可能又會戳中德妃的怒火燃點。

在深深長吸了一口氣後,青夏終於再次開口。用儘可能平緩的語調說道:“這個影子人這麼做的目的很明顯了,如果今天我沒有發現他。那麼主子您的籌劃,可能就要在今天完全被擊碎。”

青夏的話音剛落,德妃的眉頭就突然一跳。

德妃身邊的僕從裡頭,恐怕也就是青夏敢這麼直白的對她言說此事了。德妃也知道青夏就是這個性格,難得的地方在於,德妃願意包容這個丫頭。就是另一個德妃重視的丫頭萃春來到她面前,也得不到這樣的寬待。

然而這話剛說完,青夏的心頭還是經不住地一陣驚跳。哪怕心知德妃多半不會怪她,她還是難免忌憚主子怒威。

德妃待青夏果然還是有些不同的,她聞言只是冷哼了一聲,只幽聲說了一句:“你的推測乍一聽很有說服力,但本宮忽然想到了一個人,想到他的做事風格,那麼你說的這些也許就並不盡然了。”

就在德妃的這番話說到“一個人”三字時,廳外前院似乎突然闖進來了什麼人,攪起一片嘈雜聲響。

德妃此次出宮帶著的十來名侍衛本來正守在前院,但廳中兩人只聽見他們因為準備護主拔刀的聲音顯得異常短促,彷彿刀柄才剛離了皮鞘,就在極端的時間裡受一股外力猛襲而拍了回去。

刀不能拔,前院很快又響起拳掌相互重擊的沉悶鈍聲,似乎還夾雜著幾聲骨骼折斷之聲。這並不明朗但細聽之下能令人背生寒意的打鬥聲沒有持續多久,最後在幾個人的悶哼聲中結束,全過程快得只夠廳中的德妃說完後頭那半句話。

青夏霍然站起身,向廳堂大門邁出一步,意欲攔住無禮來犯者。

德妃則仍安坐在椅上,剛才在前院忽起嘈雜時,她也只是眼神略有起伏。她是皇帝身邊的人,連面對一群刺客襲擊陛下的大場面都見過許多回了,心神早已練出一定的硬氣。何況今天來犯之人是從正門進來的,而非偷襲,德妃又是坐在廳中主位,從她所在的這個角度向門外看去,只一眼就看出了些許端倪,心中有了定數。

前院德妃的侍衛們已經全部被那不速之客帶著的隨從在三招之內製服。或被鉗制住了肢體,或者直接被打暈過去。

而這不速之客似乎對這種事情駕輕就熟了,根本不需多看一眼。只將攔在面前的阻礙盡數交給自己的屬下。從邁過前院大門門檻的那一刻起,他彷彿就當眼前是一條坦途了。直刺刺大步走了過來。

他倒也真是沒遇上什麼阻礙。

他今天帶來的隨從雖然只有四個人,卻個個都是武功精深且對今天這種場面經驗豐富的老手,他只需要邁出他的方向,這四個隨從自然為他開好前路。

身著一件寬大斗篷的不速之客大踏步從這家小家宅戶的前院石板直道上走來,很快蹬過主屋正廳門檻,在離青夏還有一步的位置微微頓足。

青夏正準備出手――哪怕她已經從此人帶來的隨從身上間接看出,此人來頭不俗,她也要誓死護主。但也正是在這一刻,她聽見了德妃的命令:“住手!”

青夏一記手刀揮至半空,離這不速之客的脖子還有寸許距離時,她不禁微微一怔。不是因為她及時聽到了德妃的命令阻止,而是她憑一步之距已經看清了這個人的臉孔,並認出了他的身份。

“呀…”青夏短促的訝異了一聲,緊接著她很快就朝這個不俗之客跪了下去。沒想到這個位極人臣的大人物會以這種方式突然來到這裡,青夏心頭的驚訝難以言喻,她跪下去的力道也因為失神而重如錘石,雙膝磕在撲了石板的地上。發出“咚”一聲鈍響。

但她沒有閒暇感受膝上傳來的痛楚,伏面於地的她只來得及高呼:“賤婢拜見丞相大人!”

指節如勁松一般的手抬起,將低低覆在頭上的鬥帽掀開。史靖那張保養得猶似壯年的臉龐展露出來。透視著強健體格的臉上紅光在一路疾步走來的運動中變得更為生動,這使他眼角嘴邊的些微皺紋更加隱藏難辨。

外人真的很難看出,他今時已經五十有五。旁人乍一眼看向丞相老爺,都不自覺地要少算個十歲八歲的,只有他的近衛才會知道,自家老爺是一個多麼注重養生的人。

而只有史靖的心腹親衛才真正明白,史老爺這麼愛惜自己的身體,絕非只是喜修養生之道那麼簡單。他想活得更久,說到底還是為了籌謀多年的那項大事業。

旁觀當今皇帝。他才是正值壯年,且手下人才濟濟。又有新秀拔起,大才靠攏之勢。現今南昭從財力和人力上來看。都明顯在受這位帝王的吸納聚攏,並有著被其握緊而任其心意所使的兆頭。侍候在這樣一位君王身邊配合其理政,史靖的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優勢還不足以與之正面碰頭,而自己與之在年紀上的最大劣勢,卻又必須步步護好端穩。

史靖有時曾有一種錯覺,或許王熾不用對他使什麼手段,只需永遠不讓他有機會沾手軍方力量,便能將他乾耗死在相位上。再過十五年,他就七十了,或許出身貧苦,身體底子並不如何好的他還活不到那個年紀。可反觀王熾,再過十五年也就五十出頭的模樣,憑其軍旅生涯鍛煉出來的體格底蘊,也許再做十年皇帝都還足夠。

遙望前朝數百年的歷史,官場之上,甚至在爭奪江山領地的道路上,輸給了壽元,死在了猝疾上的豪傑可是不少。這樣的敗法雖然讓旁觀的人或都覺得有些不甘,但這卻又是不可忽略的事實。

目前只能處於守勢的史靖更不會忽略這一點也許無法可解的壽元之劫。

保重自身,是他一直以來為了自己的春秋大業所做的最重準備,也是隻有做足了這一步,他才能有充沛的精力處理好每天自己所面對的繁重公事,同時兼顧妥帖好許多私事裡無比麻煩的變故。

就像今天德妃這邊弄出的這檔子事,又要他來善後,稍有不慎,這可能就會成為一步引火燒到自身的大爛棋。

他今天一整天都幾乎被一堆摺子活埋了。皇帝今天下午忽然出宮了,在外頭不知何處耽擱了許久也未見回來,六部大臣便把下屬三州數十郡都往上遞的摺子都擺上了他的案頭。

作為一朝丞相,皇帝特賜史靖可以先閱奏摺的特別權力,但史靖心裡很明白,皇帝的這個放權做得半生不熟。別以為這樣自己就有鑽空獨攬大權、架空皇帝的機會。

在他行使“首閱”權力的時候,拍板定案的那枚小章定然不在,他更是隻能用藍筆批閱。而等到皇帝回來。不論他再忙,也會將已經由丞相批閱過的奏摺快速過眼一遍。他認為不妥的,一樣得找理由大修。這麼個潛在規矩存在了十多年,下面的臣工心裡也通透了,並不把這藍字當做鐵律。

這才是皇帝悄無聲息地在掏空丞相在失了沾手軍方力量之後,在文官裡頭還僅有的一點實權。

除此之外,若是丞相先看奏摺,留下批錄筆跡,而非在皇帝批錄後進行較為固定模式的附議點批。丞相的某些字裡行間,或許會將一些真實心意洩露出去,讓皇帝番窺得見。

這“首閱”之權有時在史靖看來,就像一座獨木橋,上頭的風景並不好。而在自己每每走過的時候,都要萬分小心,別失足滑出那根獨木之外。

所以,伏案忙了大半天的史靖已是感覺腦子有些發矇,差點就忽略了一件大事。

幸虧他下午因暫歇飲茶而從那間擺放重要國事奏本的書房離開了一會兒,他的一個近衛得了這機會。悄然湊近稟告了一聲,他才總算是抓住了挽救之機。

在他辦公期間,能夠離開丞相府外出的間隙時間很短暫。他在半個時辰裡已是連跑兩處,做下安排。但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一處還在德妃這裡。

步入廳中才一步,史靖就被眼前這女子意欲阻攔,但很快這女子認出了他的身份,頓時又跪地告罪……而面對這一切事態的起伏,史靖根本未曾多看這女子一眼,對於他來說,此人根本是個不足以在他眼中佔一寸位置的小角色。

“你退到聽不見這邊說話聲的位置。”史靖隨手一抬。揮退了跪倒在足前的女子,而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目光筆直向前,一直沒有從廳堂裡主座位置那個貴婦人臉上挪開過。

他總算還是看在這貴婦人的面子上。沒有喚自己的親衛隨從將青夏直接架出去,而是開口說了一句話,叫她自己走出去。

青夏走了。這宅子前後所有的人也都退開了。

這兒真正安靜得只存在兩個人了。

對於他的這種排人處理,德妃心裡其實早有預見,這幾乎是他行事的慣例,她並不因此覺得驚訝。

倒是這一次見面的環境不是在宮裡,他沒有從她床底下那個密道里出來,沒有把她的床掀成兩段,她對此才感覺有些新奇。

望著德妃臉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滑過,史靖忽然語氣淡漠地開口道:“你今天似乎過得還有些高興?”

想起今天的事情陡生變故,以此依稀可見史靖會突然現身此地的目的,德妃臉上那一絲笑很快變得寒涼起來,她冷笑了一聲後說道:“沒人規定發笑非得是高興所引。”

史靖沒有與她繼續這個話題,他剛才會問這麼一句,除了因為他真的在德妃臉上捕捉到了笑容,還因為那可以算是老友見面時理應存在的一聲寒暄。

話引到此結束,史靖再開口時,便是直接在德妃面前挑明瞭他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我來這裡,是要勸你停手。”史靖說話時一臉肅冷,“如果你不願聽勸,那麼我只有著手直接阻止。”

過於直白的話總是容易引人不悅,何況史靖用這種語氣說的話,是要阻止德妃等待了三年、也準備了三年的一件事。他竟還不肯稍加委婉,這令她心底陰火漸升。

“為什麼?!”德妃仍然姣好的面容很快結成一塊板,她清悅的嗓音也變得有些硬耿,“現在你只是用一句話,就要解散我花了三年時間的準備?你必須給出一個能叫我信服的理由,但我想這恐怕很難,因為你在三年前又騙了我一次!”

因為情緒漸趨激憤,德妃連那個可以提升身份、但說出口時總顯得有些累贅的二字自稱也扔卻一旁,並對史靖一口氣連用了三個“你”字直稱。她雖然還能端坐在椅子上,心緒之躁起早已暴露在了言辭斷句間。

史靖並不因她地動怒而有絲毫動容,他只是表情依然一派平靜嚴肅地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你現在手頭上的事情,必須停止下來。”

德妃終於坐不住了。她“噌―”一下從雙扶手圓椅上站起身,“噔噔…”向史靖快速邁出三步,在他面前咫尺範圍裡站定。然後盯著他的雙眼嗓音微有些尖銳地叫道:“你不是說,只用再等三年就夠了麼?可現在如何?你又要改?為什麼我的行動就永遠只能聽你的話去改?”

史靖忽然笑了。在他此刻浮現臉上的笑意裡。並不存在什麼溫暖的東西,明顯滿是嘲諷。然而就是這樣嘲諷的笑,他也不打算對眼前這女子表露得長久一點兒。

嘲諷笑意隱沒時,史靖沒有理會德妃那一通近同石塊劈頭蓋臉砸來般的質問,而是挑眉反問:“你剛才說的,三年前我騙了你的事,就是指這個三年之期?”

德妃既猜不透史靖會這麼反問一句的用意,又隱隱覺得他又要畫圈讓她鑽。所以她沒有再多言,只是恨聲徵討了一句:“難道不是嗎?”

“噢……”史靖沉吟一聲,然後他負手於背,從德妃幾欲將他看穿的視線籠罩中偏身挪開幾步,走去了一邊,只將側臉留給了她。片刻的沉默後,他才又開口,慢慢說道:“那你還記不記得清,三年前我說與你的話裡頭,除了‘三年’二字。還有些什麼?”

德妃聞言微微愣神。

三年,對於尋常人婦人而言,日子可以過得有些辛苦、有些繁瑣。因而必須從大腦裡忘卻一些東西,才能接納記住新的東西。但對於她這個住在宮中的皇家“貴婦”而言,三年時間或許驚險得是一個生死劫,又或者平淡如水掐指即過,而她明顯屬於後者。

過著時常重複著模式因而顯得平淡的宮中貴族生活,許多事情不需勞心,但也是因此,只要有稍微的波瀾,便會在心湖裡留下不容易淡去的痕跡。

德妃當然記得三年前她與史靖在那一場夜談裡說過的每一個字。但她很快也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仍是史靖在畫圈。要利用她自己的嘴承認他說過的話。

而她當然不甘於這麼聽他地“使喚”。

德妃回想起三年前與史靖的那場夜談,當時兩人之間的話語氣氛也似今天這樣劍拔弩張。很不融洽。然而史靖在那次不愉快的交談中,至少還是給了她一個比較準確的時限,但……今天這場交談算得上什麼?

別再想更改時限了,她已經被他耍弄了幾次,很難再投出信任了。

十二年前,林杉帶著那小孽障離開京都的路上,史靖便有機會命令去送行的薛忠快下殺手。

若在那個時候動手,不僅可以比較輕鬆地一次性解決掉兩個人,並且是將人殺死在離京已有幾百裡的郊野,在皇帝那邊交差時只需說是遭了山匪劫殺,完全不用擔心留下什麼會牽扯到自己的麻煩――因為在那個戰亂稍止卻亂火未滅透的年月,建寨郊野的山匪還是非常猖獗的。

但史靖沒有同意她的這個建議,並解釋說至少要等林杉把那圖稿交上來,再才好擇機行事。

五年之後,這機會終於來了,史靖設法半路截獲了從那遙遠山村飛回京都的四季鴿,先於皇帝一步,將那短訊看了,得知林杉的圖稿已繪至末尾,即將完工。與此同時,史靖安插在禮正書院一眾夫子教習裡的某一個人也開始著手準備了。

然而他們卻在約定圖稿完工的那一天,得知圖稿被那小孽障玩火燒燬的訊息。

當這個訊息被秘密送回京都,到達他二人耳中,真是快叫二人氣得想吐血。

而安插在禮正書院的那個人得的訊息稍晚了些,在林杉面前行為失誤露了武功,幾天後此人就擇了理由辭別了書院,以後怕是也不能再啟用了。

面對如此破局,遠在京都的德妃只能選擇再幹等幾年。

可能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吧,又是一個五年過去,天意再次給了他二人一個最佳刺殺機會。相較這多等待的五年時光,為了這個機會倒也值價了。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林杉居然帶著已經長出那賤人影子的小孽障回來了。

他本來可以不必親自走這一趟的。或許也是他自己送上門來找死吧!經過將近十年的經營,在如今治安最周全縝密的京都裡,史靖若是想殺一個人。要做到乾乾淨淨也不是太難的事情。

而令德妃激動期待萬分的是,林杉這廝或許真是吃錯什麼藥了。他回京後並不立即與皇帝王熾聯絡上,他自己也沒有多帶一個侍從,就與那小孽障,還有一個年邁乾瘦的老管家住在他很早以前買下的那個破落院子裡。在這樣的環境下,要殺一個人,附帶解決一個弱質孩童,簡直簡單得近乎去自家菜園子裡割一把韭菜、稍加掘幾根小蔥。

忌憚於林杉的劍術,據說頗有些厲害。德妃在安排伏擊人手時,放了一個幾乎可以洗劫一處村鎮的人手上去。

就在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就等她一聲令下,這些殺手就會狼刺虎撲搬撕了那兩個人時,變故陡然再生。

原來林杉返京並非真的一個幫手也沒帶,他回到那破落院子後沒過幾天,院子外圍就出現了兩個類同影衛的男子。這兩個人一個看著非常年輕,但也陌生得很,另一個則有二十老幾了,樣子看起來很落魄。但依稀得辨,正是失蹤多年的二組雙燕之一。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隻落單的燕子突然蹦了出來。德妃卻不敢小覷於他,怕自己養的殺手不清楚此人的厲害,露出馬腳拖累自己,她只得又憤憤不甘地將埋伏在那破落院子外的殺手們暫時全都召回。

不過,天意雖然幾經捉弄,但最終好像還是靠向自己這邊的。

焦躁忍耐了幾天後,德妃又收穫了一個讓她再次欣喜起來的訊息。林杉回京後不與皇帝聯絡,竟也是假的,但他如此作相的目的。竟是要替皇帝去捅萬德福那個馬蜂窩。

這蜂窩一捅破,好戲就可以開鑼了。而且還不怕聲響弄得大。

德妃將她掌握的林杉在京所有資料當做一個順水人情,送給了萬德福家世後頭的那幫正在磨刀的門人。做到這一步的德妃仍然有些不放心。就又將自己幾天前召回的那群殺手再搬出來,摻在了準備替萬德福報仇解恨殺林杉的那群殺手裡頭。

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幾乎天羅地網撲就的剿殺陣仗,仍然沒能給林杉致命一擊,就連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孽障也沒少掉一根頭髮。

這一切都是因為,史靖又在半路撤手了,他不但臨陣收回了自己投出去的人手,還倒打一耙地把來自萬家的那群人好不容易織的捕殺網撕了道口子。

事後,他告訴她,再等三年。

如今三年就這麼過去了,她也終於再覓到了一個機會,先了結了在京中舒服過了三年小日子的那個孽障。至於林杉那邊,三年前他雖然沒死,但經青夏打探回來的訊息,他病病怏怏了三年,頭兩年絕大部分時間還需要臥床休養,對於這樣一個只剩下半條命的人,實在不足為慮。

可現在史靖竟然還要阻止她!

這叫她怎能不憤怒?!

回想了一遍這些數次失手的過往,德妃心裡的不甘與惱火情緒陡然激增,她忽然冷哼一聲,並不順史靖地指引,而是另啟話頭地說道:“你每次要阻止我的時候,都會捏一個理由,所以我只想知道你今天拿來的新理由是什麼!”

“沒有新理由。”史靖驀然轉身,盯著德妃的雙眼一字一頓又道:“如果你一定要我給你理由,那我只能將三年前說予你的話再重複一遍。”

德妃聞言,不禁仰頭“咯咯”笑了起來。她以這樣的姿勢發出如此零碎的笑聲,看著容易讓人聯想到某種神經質的東西。

如此折騰,她確實已被激起了些許錯亂情緒。

略顯詭譎地笑了一陣子後,德妃回過頭來看向史靖,質問道:“你說說,你這算什麼?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那套拖了我一年又一年的說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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