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2) 無遠慮

歸恩記·掃雪尋硯·4,131·2026/3/26

(952) 無遠慮 王熾緩慢而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蕭婉婷的雙手保養得很好,不需要做什麼體力勞動的雙手,細小指節更為柔軟,但這樣的一雙手按摩之下,對於他所受的那種詭異內傷,能起到的良好作用其實微乎其微。 至多也不過就是靠那溫柔的觸膚指勁,暫時將心脈上纏繞的那種鈍痛覆蓋了一些,這也是治標不治本。 但總算在這個片刻裡,王熾是感覺舒適的,他因為強自壓抑傷痛而繃緊的精神稍微放緩,下意識朝妻子的側肩靠過去。然而他只是靠了一會兒,便又坐直起身,因為妻子那身華服上的錦繡珠玉,實在太硌臉。 往日裡與蕭婉婷同榻或臥或坐,她無不是釵墜解盡,青絲散垂,薄衫襯膚,而這一次則有些不同。因為心脈上的傷痛稍有減緩,王熾也能多出一些精神思考幾個問題,他恍然對“華貴阻礙人身心距離”有了一種新的認識。 德妃蕭婉婷注意到丈夫這個倚過來但很快又坐正回去的舉動,思酌片刻後,她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了?” “無事。”王熾將漫無目的投向門口的視線收回,望著妻子微笑了一下,又道:“天色不早,你也累了,不必陪著我,這樣你也休息不好。” 蕭婉婷從丈夫那有些失神的雙眼裡看到了濃厚的倦意,她知道其實是他累了,便順了他的意思,輕柔叮囑了幾聲,拜辭離開了南大院。 其實就今天而論,德妃蕭婉婷應該是最不會感到疲累的人。 為了一件籌劃了幾年,本來該在今天啟動的事情,蕭婉婷養精蓄銳了幾天。可她今天晚上八成是要失眠了。因為她想要做的事情並未做完,準確的說,是還沒開始做。就因某些原因而強行中斷了。 今天的王熾既是身體上因傷痛而難耐,精神也因此被拖得萎頓。他已經許久沒有這種倦意了。往日裡他處理繁重的國務,也並不是不會覺得累,只是他體能強盛,對這個新生的國家又有著如火熱情,所以他能撐得住。而在今天,自登基之後,身體基石第一次受到外力撼動,這種一直被壓抑著的倦意便彷彿如山洪爆發了。 而今天皇宮裡的諸人。第二個會覺得非常疲倦的人,應該是二皇子王泓。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因為宮中遇刺事件,二皇子王泓雖然只是傷在一隻手上,但卻因此大損氣血。整個華陽宮的宮人悉心服侍休養了幾天,王泓的臉色依然還有些蒼白。 他的身體素質本來就極差,也是最近這兩三年裡頭才養好了一些,不再那般容易生病。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就真正強壯起來,實際上他的體質仍然比尋常同齡人還要弱許多。 他的傷本來就還沒養好,失掉的那麼多血氣也還沒補回來。就在這種身體狀況下馳馬出宮,終於使手上的傷二度被掙裂了。雖然因為手上纏著布帶,阻住了一些流血。回宮後很快又得到包紮,情況看起來還算良好,然而到了夜裡,王泓身上漸漸又燙了起來,額頭上卻是一片冰涼。 用了一點參湯,簡單洗漱後,二皇子王泓實在倦於進行每晚的半個時辰閱讀課業,提前睡下了。然而他才只睡了片刻工夫,一直做著名目散亂破碎的夢。夢境突然止在一個畫面,他驚醒過來。 隨著他驚坐而起。傷手不自覺的重重按在榻沿上,抵得柔軟的絲綿褥子都變得發硬。手心傷口處撕扯般的劇痛蔓過手臂撞進心裡,提示著他現實與夢境的分隔。 他額頭上已再次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但他沒有注意到這些,因為他的視線自然落於褪到膝頭的錦被上,織錦被面上覆著一條方帕。顯然這帕子一開始是折成了一個長段,在隨著他的猛然坐起而從他額頭滑落時,摺疊的位置鬆散開了一半。 王泓伸手將那帕子拈起,指尖捻了一下,感受到帕子是極為樸素的棉織物,帶著微溼的涼意。 在他睡下之後,寢宮裡的明燈就被吹滅,只留了房角一處不影響人入睡,但光亮也是弱到幾乎可以無視的長明燈。不過,今天那個當值在寢宮守夜的宮女已經聽到了榻上傳來的響動,藉著長明燈微弱的光亮,透過薄薄的紗帳,宮女看見二殿下醒了,當即睜了睜已蒙上睡意的雙眼,輕聲詢問道:“殿下,需要奴婢服侍嗎?” 王泓略一遲疑,便道:“掌燈,你過來。” 宮女一聽二皇子叫她過去,語氣異常簡單直接,她心裡不禁有些惶恐,連忙將桌上的三角琉璃燈點著,捧著燈臺走近榻邊。 三角琉璃燈共置有三根蠟燭,又經晶瑩琉璃質的燈臺底座反襯光芒,只是點上這一盞燈,寢宮裡卻頓時亮堂了每一個角落。 有此明亮的燈光映照,王泓看清了手裡拈著的那方棉帕,帕子是最簡單的棉質本色,但在整面的白色裡,帕子一角繡的一片細小的紅花瓣卻是異常顯眼。 王泓的視線只在那片花瓣上停了一下,他的心卻頓時一陣抽緊,他以兩根手指拈著那片棉帕的手也抖了一下,然後整個手掌將那帕子揉進了手心。 琉璃燈過於明亮的光芒也將二皇子蒼白的臉色以及滲出一片細汗的額頭照得明晰,掌燈的宮女哪怕是站在絲帳外,也能看清這一點。宮女心中非常擔憂,畢竟這位皇子平時對她們這些奴僕頗為友善,這不能不讓人心存感念,然而此時的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才好。 二皇子的身體一直很差,連御醫有時候都沒辦法。 呆站片刻後,宮女自然也看見了二皇子手中好像握著什麼,並且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也沒再開口吩咐什麼。宮女心中詫異,忍不住好奇地小聲問了一句:“殿下,您握著的是什麼?” 二皇子王泓回過神來。臉上浮現一絲悵然,接著他才轉眼看向那掌燈的宮女,攤開拳頭託著那方棉帕。淡淡地道:“這是你給本宮覆在額頭上的嗎?” 宮女連忙搖頭,恭聲說道:“奴婢一直守在房角。殿下以前就說過,您入眠得淺,所以不喜有人靠近打攪,奴婢一直牢牢記得,不敢有違。” 她看了幾眼那方棉帕後,又補充說道:“這帕子也不像是宮裡的物品,太素了。” 王泓眼神一動,說道:“你也覺得。這帕子不是宮裡的東西?” 宮女聽了他這話,聯想到幾天前就在宮裡發生的流血事件,她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忽然“咚”一聲跪在了地上,恍然道:“是奴婢多嘴了,該掌嘴……” 隨著她這一跪,她手中的琉璃燈一晃,晃花了那明亮的燈光,就在這一時刻,王泓好似依稀看見寢宮一個角落裡。閃過了一條人影。 “好了,只叫你掌燈,便好好把燈端穩。跟叫你掌嘴沒半分關係。”王泓輕聲舒了口氣,看那宮女眼角垂落,足有睡意,顯然她剛才也的確不像是過來服侍過自己。對剛才自己彷彿眼花看到的人影思酌了一下後,他就又道:“你守去門外吧,本宮若沒傳喚你,就別進來了。” 聽了他這話,宮女心中惶恐情緒稍減,但又非常疑惑起來。她有些無法理解。二皇子忽然叫她掌燈走近榻邊,就是為了看她一眼?她隱隱有些覺得。應該是二皇子本來準備吩咐她什麼,卻不知因為什麼緣故又忽然取消了。 她有些不放心。就在轉身出去之前,又輕聲詢問一句:“殿下,您真的沒什麼事嗎?” “沒事,你出去吧,也叫外頭的人不要進來打擾。”王泓說罷就一抬衣袖,朝額頭上的汗溼隨意一抹,然後又將那方棉帕收回袖裡,便自己躺下繼續睡了。 皇子殿下都把話說到了這個程度,宮女再多待就是腦子壞了。 而當那掌燈的宮女出了寢宮,輕輕關上了大門,寢宮裡榻上剛剛躺下的王泓就又坐起身來。 稍微靜坐了片刻,待腦子裡那股眩暈感淡化,他就掀開被子,一手撩開絲帳,挪下腳去趿鞋子。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輕風襲來,這在封閉的室內實屬異狀,他下意識地一抬頭,便對上了一雙也正平平看過來的眸子。 “小星?” 雖然寢宮角落裡的長明燈光線極弱,王泓只是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大致的五官樣貌,但他還是以極快的速度從她那熟悉的站姿和體型中,看出了她的身份。 “殿下……” 人影也立即回覆了他。 他的心裡頓時湧起極大的喜悅情緒。微微愣神片刻,他也等不及穿上鞋子,就那樣赤腳站在冰涼的地上,忽然從榻沿站起身,將眼前那個單薄的人影重重摟進懷裡。 雙臂滿滿環住了她的肩膀,王泓只覺得懷中人比三年前更瘦了,他心中微生一疼,嘆息道:“你終於回來了,你能回來就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殿下您現在看起來並不太好。” 聽到懷中人說了這句話,王泓慢慢鬆開箍在她肩上的雙臂,將她的臉挪回眼前,眼裡含著喜悅的笑意,說道:“我很好。你有三年沒回來,所以不知道,但別人卻都知道,我的身體漸漸也養起來了一些。” 在房角長明燈幽弱的燈光映照下,布帶綰髮,一身粗布衣裙的瘦弱女子小星沒有立即說些什麼,而是抬手放到王泓兩邊肩膀上,輕輕按他坐下。然後她就在他面前蹲下身來,先舉掌到嘴前呵了口氣,又快速搓了搓,然後就握起王泓赤著踩在地上的腳,慢慢揉了起來。 “殿下這個樣子可不行,會生病的。”布裙單薄女子小星揉完了王泓的左腳,又開始揉他的右腳,“還是這樣,晚上雙腳總捂不熱,現在都已經是暖春時節了。” 感受到足下傳來熟悉的揉按指勁,王泓愈發確定,昏暗燈光下的這個女子身影不是夢裡那個虛影,而是他的小星真的回來了。 至於為什麼她能忽然出現在他的寢宮裡,而寢宮內外的宮人全都毫無所察,根據他了解的小星那輕敏如燕的身手,她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華陽宮裡有幾個資歷長久的宮人都知道小星的另一重身份,他們必然也會幫小星一把,使她避開幾路巡視皇宮的羽林衛。 在失而復得的這一刻,王泓滿心都是欣然之意,只覺得此時沒有任何事情是可以難得到他的。所以在聽了小星說那話時,他只是輕鬆笑道:“白天多走動走動,自然就會暖了。你知道嗎?我堅持練拳三年,如今左手可以提三十斤,右手則還多些,能提四十五斤,還學會了騎馬,可不像從前了……” “小星知道。”蹲在足前的女子站起身來,慢慢說道:“殿下今天騎馬出宮,小星也看見了。那時我真的好高興,但看見您手上纏著布帶,已經開始滲出紅跡,我又好擔心,便終於忍不住偷跑進宮,想看看您過得究竟好不好。” 王泓的心緒一陣起伏,遙遙設想了一下她在北邊乾燥多沙之地的艱難生活,然後就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聽你話裡的意思,如果不是你在今天看見我騎馬出宮,看見了我的傷手,你還不打算進宮來見我?” “六天前,我就到京都了。”小星如實回答,但她聽王泓剛才說那話的後半段,惹得她的心緒禁不住一陣酸楚,抿嘴忍了片刻後,她終於還是開口說道:“三年前小星是獲罪出宮的,豈可隨意回來?若是被人發覺了,豈非又要給殿下帶去麻煩?見著殿下身體康健勝過從前,小星便能放心的走了。如今殿下已經能照顧好自己,身邊有沒有一個小星,並不再是如何重要的事情。”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王泓臉上的喜悅漸漸冷卻,“你真的打算不回來了?” 小星微微低下頭,不忍看二皇子眼中由熱轉冷的眼神變化,只慢慢回答道:“小星當然必須回來一次,三年前殿下吩咐的事情,小星必須做完最後一步。” ---

(952) 無遠慮

王熾緩慢而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蕭婉婷的雙手保養得很好,不需要做什麼體力勞動的雙手,細小指節更為柔軟,但這樣的一雙手按摩之下,對於他所受的那種詭異內傷,能起到的良好作用其實微乎其微。

至多也不過就是靠那溫柔的觸膚指勁,暫時將心脈上纏繞的那種鈍痛覆蓋了一些,這也是治標不治本。

但總算在這個片刻裡,王熾是感覺舒適的,他因為強自壓抑傷痛而繃緊的精神稍微放緩,下意識朝妻子的側肩靠過去。然而他只是靠了一會兒,便又坐直起身,因為妻子那身華服上的錦繡珠玉,實在太硌臉。

往日裡與蕭婉婷同榻或臥或坐,她無不是釵墜解盡,青絲散垂,薄衫襯膚,而這一次則有些不同。因為心脈上的傷痛稍有減緩,王熾也能多出一些精神思考幾個問題,他恍然對“華貴阻礙人身心距離”有了一種新的認識。

德妃蕭婉婷注意到丈夫這個倚過來但很快又坐正回去的舉動,思酌片刻後,她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了?”

“無事。”王熾將漫無目的投向門口的視線收回,望著妻子微笑了一下,又道:“天色不早,你也累了,不必陪著我,這樣你也休息不好。”

蕭婉婷從丈夫那有些失神的雙眼裡看到了濃厚的倦意,她知道其實是他累了,便順了他的意思,輕柔叮囑了幾聲,拜辭離開了南大院。

其實就今天而論,德妃蕭婉婷應該是最不會感到疲累的人。

為了一件籌劃了幾年,本來該在今天啟動的事情,蕭婉婷養精蓄銳了幾天。可她今天晚上八成是要失眠了。因為她想要做的事情並未做完,準確的說,是還沒開始做。就因某些原因而強行中斷了。

今天的王熾既是身體上因傷痛而難耐,精神也因此被拖得萎頓。他已經許久沒有這種倦意了。往日裡他處理繁重的國務,也並不是不會覺得累,只是他體能強盛,對這個新生的國家又有著如火熱情,所以他能撐得住。而在今天,自登基之後,身體基石第一次受到外力撼動,這種一直被壓抑著的倦意便彷彿如山洪爆發了。

而今天皇宮裡的諸人。第二個會覺得非常疲倦的人,應該是二皇子王泓。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因為宮中遇刺事件,二皇子王泓雖然只是傷在一隻手上,但卻因此大損氣血。整個華陽宮的宮人悉心服侍休養了幾天,王泓的臉色依然還有些蒼白。

他的身體素質本來就極差,也是最近這兩三年裡頭才養好了一些,不再那般容易生病。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就真正強壯起來,實際上他的體質仍然比尋常同齡人還要弱許多。

他的傷本來就還沒養好,失掉的那麼多血氣也還沒補回來。就在這種身體狀況下馳馬出宮,終於使手上的傷二度被掙裂了。雖然因為手上纏著布帶,阻住了一些流血。回宮後很快又得到包紮,情況看起來還算良好,然而到了夜裡,王泓身上漸漸又燙了起來,額頭上卻是一片冰涼。

用了一點參湯,簡單洗漱後,二皇子王泓實在倦於進行每晚的半個時辰閱讀課業,提前睡下了。然而他才只睡了片刻工夫,一直做著名目散亂破碎的夢。夢境突然止在一個畫面,他驚醒過來。

隨著他驚坐而起。傷手不自覺的重重按在榻沿上,抵得柔軟的絲綿褥子都變得發硬。手心傷口處撕扯般的劇痛蔓過手臂撞進心裡,提示著他現實與夢境的分隔。

他額頭上已再次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但他沒有注意到這些,因為他的視線自然落於褪到膝頭的錦被上,織錦被面上覆著一條方帕。顯然這帕子一開始是折成了一個長段,在隨著他的猛然坐起而從他額頭滑落時,摺疊的位置鬆散開了一半。

王泓伸手將那帕子拈起,指尖捻了一下,感受到帕子是極為樸素的棉織物,帶著微溼的涼意。

在他睡下之後,寢宮裡的明燈就被吹滅,只留了房角一處不影響人入睡,但光亮也是弱到幾乎可以無視的長明燈。不過,今天那個當值在寢宮守夜的宮女已經聽到了榻上傳來的響動,藉著長明燈微弱的光亮,透過薄薄的紗帳,宮女看見二殿下醒了,當即睜了睜已蒙上睡意的雙眼,輕聲詢問道:“殿下,需要奴婢服侍嗎?”

王泓略一遲疑,便道:“掌燈,你過來。”

宮女一聽二皇子叫她過去,語氣異常簡單直接,她心裡不禁有些惶恐,連忙將桌上的三角琉璃燈點著,捧著燈臺走近榻邊。

三角琉璃燈共置有三根蠟燭,又經晶瑩琉璃質的燈臺底座反襯光芒,只是點上這一盞燈,寢宮裡卻頓時亮堂了每一個角落。

有此明亮的燈光映照,王泓看清了手裡拈著的那方棉帕,帕子是最簡單的棉質本色,但在整面的白色裡,帕子一角繡的一片細小的紅花瓣卻是異常顯眼。

王泓的視線只在那片花瓣上停了一下,他的心卻頓時一陣抽緊,他以兩根手指拈著那片棉帕的手也抖了一下,然後整個手掌將那帕子揉進了手心。

琉璃燈過於明亮的光芒也將二皇子蒼白的臉色以及滲出一片細汗的額頭照得明晰,掌燈的宮女哪怕是站在絲帳外,也能看清這一點。宮女心中非常擔憂,畢竟這位皇子平時對她們這些奴僕頗為友善,這不能不讓人心存感念,然而此時的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才好。

二皇子的身體一直很差,連御醫有時候都沒辦法。

呆站片刻後,宮女自然也看見了二皇子手中好像握著什麼,並且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也沒再開口吩咐什麼。宮女心中詫異,忍不住好奇地小聲問了一句:“殿下,您握著的是什麼?”

二皇子王泓回過神來。臉上浮現一絲悵然,接著他才轉眼看向那掌燈的宮女,攤開拳頭託著那方棉帕。淡淡地道:“這是你給本宮覆在額頭上的嗎?”

宮女連忙搖頭,恭聲說道:“奴婢一直守在房角。殿下以前就說過,您入眠得淺,所以不喜有人靠近打攪,奴婢一直牢牢記得,不敢有違。”

她看了幾眼那方棉帕後,又補充說道:“這帕子也不像是宮裡的物品,太素了。”

王泓眼神一動,說道:“你也覺得。這帕子不是宮裡的東西?”

宮女聽了他這話,聯想到幾天前就在宮裡發生的流血事件,她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忽然“咚”一聲跪在了地上,恍然道:“是奴婢多嘴了,該掌嘴……”

隨著她這一跪,她手中的琉璃燈一晃,晃花了那明亮的燈光,就在這一時刻,王泓好似依稀看見寢宮一個角落裡。閃過了一條人影。

“好了,只叫你掌燈,便好好把燈端穩。跟叫你掌嘴沒半分關係。”王泓輕聲舒了口氣,看那宮女眼角垂落,足有睡意,顯然她剛才也的確不像是過來服侍過自己。對剛才自己彷彿眼花看到的人影思酌了一下後,他就又道:“你守去門外吧,本宮若沒傳喚你,就別進來了。”

聽了他這話,宮女心中惶恐情緒稍減,但又非常疑惑起來。她有些無法理解。二皇子忽然叫她掌燈走近榻邊,就是為了看她一眼?她隱隱有些覺得。應該是二皇子本來準備吩咐她什麼,卻不知因為什麼緣故又忽然取消了。

她有些不放心。就在轉身出去之前,又輕聲詢問一句:“殿下,您真的沒什麼事嗎?”

“沒事,你出去吧,也叫外頭的人不要進來打擾。”王泓說罷就一抬衣袖,朝額頭上的汗溼隨意一抹,然後又將那方棉帕收回袖裡,便自己躺下繼續睡了。

皇子殿下都把話說到了這個程度,宮女再多待就是腦子壞了。

而當那掌燈的宮女出了寢宮,輕輕關上了大門,寢宮裡榻上剛剛躺下的王泓就又坐起身來。

稍微靜坐了片刻,待腦子裡那股眩暈感淡化,他就掀開被子,一手撩開絲帳,挪下腳去趿鞋子。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輕風襲來,這在封閉的室內實屬異狀,他下意識地一抬頭,便對上了一雙也正平平看過來的眸子。

“小星?”

雖然寢宮角落裡的長明燈光線極弱,王泓只是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大致的五官樣貌,但他還是以極快的速度從她那熟悉的站姿和體型中,看出了她的身份。

“殿下……”

人影也立即回覆了他。

他的心裡頓時湧起極大的喜悅情緒。微微愣神片刻,他也等不及穿上鞋子,就那樣赤腳站在冰涼的地上,忽然從榻沿站起身,將眼前那個單薄的人影重重摟進懷裡。

雙臂滿滿環住了她的肩膀,王泓只覺得懷中人比三年前更瘦了,他心中微生一疼,嘆息道:“你終於回來了,你能回來就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殿下您現在看起來並不太好。”

聽到懷中人說了這句話,王泓慢慢鬆開箍在她肩上的雙臂,將她的臉挪回眼前,眼裡含著喜悅的笑意,說道:“我很好。你有三年沒回來,所以不知道,但別人卻都知道,我的身體漸漸也養起來了一些。”

在房角長明燈幽弱的燈光映照下,布帶綰髮,一身粗布衣裙的瘦弱女子小星沒有立即說些什麼,而是抬手放到王泓兩邊肩膀上,輕輕按他坐下。然後她就在他面前蹲下身來,先舉掌到嘴前呵了口氣,又快速搓了搓,然後就握起王泓赤著踩在地上的腳,慢慢揉了起來。

“殿下這個樣子可不行,會生病的。”布裙單薄女子小星揉完了王泓的左腳,又開始揉他的右腳,“還是這樣,晚上雙腳總捂不熱,現在都已經是暖春時節了。”

感受到足下傳來熟悉的揉按指勁,王泓愈發確定,昏暗燈光下的這個女子身影不是夢裡那個虛影,而是他的小星真的回來了。

至於為什麼她能忽然出現在他的寢宮裡,而寢宮內外的宮人全都毫無所察,根據他了解的小星那輕敏如燕的身手,她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華陽宮裡有幾個資歷長久的宮人都知道小星的另一重身份,他們必然也會幫小星一把,使她避開幾路巡視皇宮的羽林衛。

在失而復得的這一刻,王泓滿心都是欣然之意,只覺得此時沒有任何事情是可以難得到他的。所以在聽了小星說那話時,他只是輕鬆笑道:“白天多走動走動,自然就會暖了。你知道嗎?我堅持練拳三年,如今左手可以提三十斤,右手則還多些,能提四十五斤,還學會了騎馬,可不像從前了……”

“小星知道。”蹲在足前的女子站起身來,慢慢說道:“殿下今天騎馬出宮,小星也看見了。那時我真的好高興,但看見您手上纏著布帶,已經開始滲出紅跡,我又好擔心,便終於忍不住偷跑進宮,想看看您過得究竟好不好。”

王泓的心緒一陣起伏,遙遙設想了一下她在北邊乾燥多沙之地的艱難生活,然後就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聽你話裡的意思,如果不是你在今天看見我騎馬出宮,看見了我的傷手,你還不打算進宮來見我?”

“六天前,我就到京都了。”小星如實回答,但她聽王泓剛才說那話的後半段,惹得她的心緒禁不住一陣酸楚,抿嘴忍了片刻後,她終於還是開口說道:“三年前小星是獲罪出宮的,豈可隨意回來?若是被人發覺了,豈非又要給殿下帶去麻煩?見著殿下身體康健勝過從前,小星便能放心的走了。如今殿下已經能照顧好自己,身邊有沒有一個小星,並不再是如何重要的事情。”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王泓臉上的喜悅漸漸冷卻,“你真的打算不回來了?”

小星微微低下頭,不忍看二皇子眼中由熱轉冷的眼神變化,只慢慢回答道:“小星當然必須回來一次,三年前殿下吩咐的事情,小星必須做完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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