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8)、一個問題

歸恩記·掃雪尋硯·9,234·2026/3/26

(968)、一個問題 - “愣頭,奪我茶壺的手倒是快,你還當我是你師叔嗎?”折劍翹著二郎腿,抹了一把嘴角掛著的些許豆糕沫兒,好叫自己看上去能多一些師叔的風度,然後他才接著又對已經在他對面坐下的孫謹說道:“雖然我只是宗門派來接應你的趟子手,但我也不是一無用處,沒準哪一天你的後事還得我幫忙料理。所以你生前應該懂得好好孝敬我,在你死後我才好誠心誠意幫你保住全屍。” 紫帶紫衫的年輕人孫謹聞言只是抖了一下眉梢,並沒有立即說些什麼,然後他身子微微向前傾出,伸手拈了桌上碟中的半塊碾磨細膩的糕點,投入口中便化在舌尖,他這才疑惑了一聲:“沒想到無味坊製作出產的糕點其實也是有味道的,但為何師叔你吃了半盤子,口舌也不見得能甜一點呢?” 折劍明白了,孫謹這是在拐著彎的罵他嘴毒呢,但他一時竟也找不到自覺得意的話回擊。在他看著從懵懂少年長成壯碩小夥子的那三個孩子裡,就屬眼前這個孫謹嘴皮子最利索了。 愣神思索片刻,折劍望著再次伸手向糕點的孫謹,忽然拍去一掌,同時說道:“你洗手了麼?” 孫謹伸過去的手忽然被拍開,他的另一隻手卻在這一刻緊接著伸來,直接將碟子抄走。當糕點碟子被他端起,他的人也已經離了座,閃去一旁,姿態悠閒地拋起一塊糕點投入口中,輕挪腮幫子慢慢說道:“那你昨天刮鬍子了沒有呢?” 折劍悵然摸了摸粗糙的臉頰,微微搖頭似是自言自語:“這對我來說不是重點……”他的話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緊接著疾步走去門口,伸手按在門板邊沿。如同上一次開門之前那樣屏息凝神片刻後。他手上才使出些力氣,但只是把門拉開一條縫。 眯眼掃向門縫外的折劍臉上有一絲疑惑神情閃過,門很快被他完全扯開。一個碧色人影如煙一樣飄了進來。 “師叔。”飄然入屋的碧色人影向著關了門剛剛轉身的折劍行禮。 此人的年紀與屋內孫謹相近,也就十八、九歲模樣。正值青春年少好年華。不過,若細看這個碧衣人,旁人應該不難發現,他與孫謹其實存在著許多不同。 他的舉止派頭更為斯文,並且他的雙眸深處有與常人不同的一點剔透,這似乎是天生長成。而這一點異處使他在與人視線持平時,讓人感受到一絲縷的涼意,不管他抬眸時年輕的臉龐上是不是掛著那絲習慣性的笑意。 因而他習慣在與人交流時微垂著目光。這使他看起來態度比較的謙遜、甚至是自平身份,但他這樣做,其實只是為了讓旁人不要將他的天生眼神當做另一種不太美妙的情緒誤解罷了。習慣長此以往,多年之後,他雖然長大成年,這種給人謙遜的感覺倒是被塑造得更深刻了。 但此時屋內的兩個人對他而言,是儘可不設防備的,所以他能將視線抬起許多,他的臉上顯露由心而發的笑容,他的雙瞳中那天生的一點冰凝般的東西自然也似被陽光籠罩得化開。化成一泓清泉,雖然依舊不具有多少熱度,卻也不那麼沁冷了。 “真是啟南啊。”折劍再次自下至上將眼前正在向他行禮的碧衫年輕人掃視一遍。確定此時在年輕人的身上找不出一丁點易容過的痕跡,他的表情才鬆緩一些,溫和笑著又道:“不會這麼湊巧吧?宗門那幫撰單子的長老果真老糊塗了?” “師叔慎言,若讓伏劍師叔聽見,對你恐怕又是橫來一事。”聽折劍戲謔上宗門裡幾個重要位置上的長老,烏啟南臉上笑容一滯,“我們會在這裡碰面,於我而言不是巧合。我是剛剛辦完岳家莊的事情,洗漱後準備回宗門時。忽然接到的直接任務。施宗門令的正是伏劍師叔,估計他很快也會到這裡來了。” 聽完烏啟南的敘述。折劍摸了摸自己那新長出一片胡茬子的下顎,淡淡說道:“那可真就不是巧合了。小孫跟你接到的事項基本一樣。” 烏啟南心下了然地點點頭,側目看了一眼已經擱下糕點碟子,並向自己走近一步的孫謹,他忽然想起一事來,轉頭問向折劍:“師叔,小凌的傷養得如何了?” 只這一句話,折劍就聽出了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直言說道:“他恐怕不能來幫你們了。”話剛說到這裡,他彷彿想起什麼來的頓了頓聲,接下來再開口時,語氣中就有了一絲自言自語的意味,“既然這一次的宗門召令是伏劍施發的,那麼如果凌厲沒有出霧山那趟子事的話,伏劍定然是要將他也叫上的。可這樣一來,這事情就有些玄了,能讓他把你們三個都找來才肯宣佈的任務目標,究竟是什麼大人物呢?” “這……” “什麼?” 聽了折劍的一番揣摩,孫謹與烏啟南兩個年輕人皆是神情微怔,齊聲問道:“他連你也沒有告知麼?” 按照屋內這三人所在宗門的行事法則,在一般情況下,宗門會為每一個殺手加派一個接應人,接應人的任務要麼是清掃事後痕跡,要麼就是在事敗時行使滅口職責,以確保事敗的任務不會牽連到宗門的穩定。因而對於殺手每次將要行使的任務資料,接應人即便不會直接參與其中,也有獲知詳盡的資格,並且接應人往往會先一步得到這份資料。 半個月之前,折劍還是凌厲的接應人,凌厲出事後,折劍轉到孫謹這邊,仍然作為接應人的他當然有資格拿到這次地點在京都的任務資料。若算起輩分來,折劍與伏劍還是由一位師傅教出來的平輩,可孫、烏二人實在難以想象,為什麼伏劍會連折劍都瞞得這麼緊。 而如果一定要這兩個年輕人琢磨這件事裡頭蹊蹺處的誘因,他們只會再一次想到同一個地方,那就是折劍伏劍兩位師叔之間持續了十多年的矛盾。 這兩個人對平輩的師兄弟都很友好。就連對輩分以下的宗門弟子也比較的照顧,但只要這兩人碰到一起,那種友好關係定然瞬時消散。孫、烏二人。包括宗門中與他們同輩的弟子,在進入宗門後。對這兩位師叔的記憶裡,有一大半的印象就是伏劍對摺劍的惡語相向,以及折劍雖不還口,卻多以一種輕蔑意味還向伏劍的淡笑。 可是這兩人的矛盾持續這麼多年,至今還沒有誰清楚知道,這矛盾的起因是什麼。 但不管折劍與伏劍之間有什麼私人恩怨,伏劍也不該將這種矛盾牽扯影響到宗門的規矩上來,這可是犯了宗門大忌。倘若折劍是個心窄舌長之人。只要他立即將此事向宗門回稟,恐怕伏劍很快就會被宗門執法堂長老帶回去,關在那處起於平地的鐵牢,吃上幾個月的風掃雨淋。 折劍望著孫謹、烏啟南這兩個年輕人齊齊投來的目光,他怎會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哪怕伏劍的脾氣再焦躁,怎麼說也是教授了這倆小夥子一身本領的人。 無聲一嘆,折劍臉上重新現出淡淡笑容,慢慢說道:“雖然伏劍這傢伙有時候真是太不地道,但這麼多年了。我哪一次沒有讓著他?假使我真的想跟他擰著來,豈不早就打起來,哪有你們倆小子勸架的份。” “折劍師叔。你與伏劍師叔之間……難道真的曾有過仇怨?” 聽到折劍主動說起他與伏劍之間的事情,雖然在恩怨這一問題上表達得比較隱晦,可這在孫謹眼裡看來,則是個機會,所以他終於忍不住,連忙快語提問一聲。 除了孫謹自己,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宗門之中,許多與他平輩的弟子都想獲知詳盡的疑團。 他們所在的宗門雖然做的都是無比冷酷之事,但宗門內部卻是非常的團結。因為他們行使的任務或而詭絕莫辯,或而充滿兇險。這便非常考驗幾個人的合作默契。也是因為這一點,宗門中所有的弟子都被灌輸過一種品格。無論是對於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還是像他們這類人的辛勤需求,這種品格都是積極且必須擁有的。 以前宗門中也有人向折劍問起過這個問題,據說提問者往往被口頭教訓得很慘,答案當然也是不會被問得的。所以對於第一次向折劍問出這個問題來的孫謹而言,他此刻的心情其實非常緊張。 而在孫謹的話音落下時,折劍微笑著的臉果然沉了下去。 孫謹與烏啟南兩個年輕人的心也一齊微微下沉,他們無法想象、也難以接受平時待他們非常和氣的折劍師叔突然對他們怒聲訓斥。 可就在這個屋內氣氛由兩種情緒對沖到快要爆裂的時刻,折劍背後忽然傳來了敲門聲。這一敲,就好似即將沸騰的水壺被人將壺蓋撬開一條邊縫,屋內三人心頭繃著的東西瞬時間一齊散開。 聽那敲門者隔著一道門板透過來的呼吸節奏,折劍本以為是德逸樓的夥計上樓添熱茶來了,然而當他拉開門與站在門口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他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將那年輕人拉進室內。 “小凌?” 凌厲忽然來到這裡,雖然事先經過易裝改扮,但屋內的孫謹只需三兩眼即將他認出。片刻後,烏啟南也看明白了,並且他的眼中沒有遮掩地流露出一絲訝異。 這三個年輕人年少時有過一段相處緊密的生活經歷,對彼此之間的瞭解和信任亦是不淺,但其中兩人會對另一個夥伴的忽然出現表露出吃驚情緒,除了因為折劍剛才就說了,這個夥伴本該正在養傷而不參與京都的這次任務,還因為他的腳步聲、他的呼吸節奏、還有他的臉色,都明顯透著一種與往日生活中的他異處太大的一面。 比起宗門藝成的那個凌厲,今天站在他們面前的凌厲彷彿變成另一個人。 他此時的狀態看起來差極了。 所以當他登上樓來時,幾乎就被德逸樓丙字三號雅間裡的這三個人當做樓中的普通端茶夥計給忽略了。 “哎喲喂,易個容罷了,你不必把自己的臉塗成這個樣子吧?”孫謹謔笑說著,就伸出一根手指快速往凌厲額頭上颳去一下,在可比兄弟之交的夥伴面前。他總是沒法太過嚴肅,但他此刻的心情其實是充滿憂慮的。 凌厲並沒有避開他的這一下,這讓他更加擔心。 感受到指尖的涼意。又看了一眼指甲,上頭並沒有留下掩飾臉色的細微粉末。孫謹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沉沒下去。 凌厲的病容並非是由易容膏粉所塑,那種帶著灰敗感的蒼白是由皮膚內裡滲出來的,這實在叫孫謹觀之只覺心下震驚。不過是半個月未見,這個由伏劍師叔特別栽培過,也是共師於伏劍的他們三個人當中的最強者,如今卻被一滴蛇王毒液折騰成這副模樣。 微怔了片刻,孫謹就又提起一隻手向凌厲探去,方向則變了。不再是去探凌厲的臉,而是他垂在身側微微攢著的手掌。 這一次,凌厲終於抬了一下手,將他的手擋開。 “孫謹,你也看得出了,我現在的狀態並不怎麼好。”不止是狀態不好,準確的說應該是差到幾近潰散。臉上皮膚乾枯得有些像暴曬後的細沙,嘴唇灰白且裂出些許血絲口子的年輕人凌厲,只是抬手擋了孫謹一下,就連他的呼吸節奏頓時又亂了幾分。 這於拳腳上一抬一擋的磕磕碰碰。本來是這三個年輕人平時常玩的遊戲,可凌厲現在給孫謹的感覺,就像他是水和得多了的泥人。只要輕輕一推,就會塌倒下去。 這時候,屋內另一個一直沒有出聲的年輕人烏啟南終於開口,問向凌厲:“沒想到那蟲蛇女使的毒這麼厲害,可蕭淙不是為你治療過麼?怎麼你現在看上去比幾天前我和小孫去探視你時狀態更差了?” 烏啟南雖然沒有孫謹那麼話多,並且習慣微垂著視線面對外人,但他的眼力與心神凝聚力其實是非常強悍的。從他識出凌厲身份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沒有從凌厲身上移開過,然而觀察得出的結論令他與孫謹一樣滿心擔憂。 不等凌厲回覆這二人。折劍的一隻手就探了過來,抓住了凌厲一邊肩膀。眼神凝起地問道:“伏劍讓你來的?” 待他這話落入一旁兩個年輕人耳中,兩人的眼色也都沉凝起來。 凌厲的身體情況這般差。如果伏劍還可以做到無視這些的召他參與到任務中來,伏劍的心腸未免太狠了些,叫人禁不住有些心寒。然而這個念頭並未在兩個年輕人心裡停留太久,因為若非凌厲與他倆交情深厚如手足兄弟,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本不會這麼偏重於感情化。 心性深處已習慣理性思考的孫謹、烏啟南二人很快回過神來,意識到即便伏劍真是個冷酷心腸,他應該也不會做這麼不符合他智力的安排。憑凌厲現在這個狀態,別說去割頭了,就是割一隻雞鴨都有些力道欠奉,若跟著他們參與此行京都的任務,怕是要幫倒忙的。 伏劍師叔雖然沒有折劍師叔那麼溫和好說話,但卻不是個衝動蠢笨之人。反觀此刻折劍師叔的表現,則有些情緒化過頭了,莫不是因為剛才在他面前問及伏劍師叔與他的舊日恩怨,對他的刺激大了些? 就在這兩個年輕人隨著所思問題變化而臉上神情也微有起伏的時候,他們就聽凌厲回答折劍:“與伏劍師叔無關,我是跟著孫謹來到這裡的。” 行蹤被一個同門捕捉到並一路跟蹤了這麼遠,雖然因為這個同門是自己的好朋友,所以後果並不太嚴重,可孫謹此時臉上神情依然變得有些不自然。這可是他第一次被人跟蹤,而且跟蹤他的,是狀態差到這般地步的凌厲。 注意到孫謹臉上的尷尬意味,凌厲也知道他這樣做,對於一貫被宗門強調要互相尊重幫助的同門師兄來說很不地道,但他在前幾天發現的一個問題、以及他現在如此糟糕的身體狀況,讓他必須改變一些對自家兄弟的行事方式。 “抱歉,孫謹。”凌厲不知道應該挑揀怎樣的話語才能讓孫謹相信,自己真的很抱歉,可他同時也已經感受得到,自己這一趟出來。憑今時他的體力,怕是捱不了幾個時辰,所以他只能選擇將今天所有要說的話儘量精簡。 霧山中的蛇毒侵擾了他的身體已達半月。雖然得了蕭淙及時醫治,保住了一條命。但餘毒未絕,毒傷時常反覆,也近乎是折了他一半生機。 能成功跟蹤孫謹到達這裡,主要是憑凌厲對共同生活練武十餘年的孫謹行為習慣上的熟悉。儘管有這一優勢所協,要跟蹤這樣一位高手而不被察覺,依然是非常消耗精神體力的。強提著一口氣追到德逸樓來,此刻的凌厲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心跳過速,卻又手腳寒涼如浸在冰雪裡。嘴唇也開始有些麻木。 其實不必他主動說,一旁的兩個年輕人也能從他的臉色中看出一絲不妙。 孫謹雖然在剛得知自己被凌厲跟蹤時心裡有些不快,但那點小情緒只是一閃即過,並不留痕跡,他沒有真要記怪凌厲的意思。他反倒是在聽了凌厲的致歉後,情緒變得有些焦慮起來,略微遲疑後目色變得寒凜起來,說道:“那姓蕭的顯然是個庸醫,他要是耽誤了你的性命,我就是跋涉千里也要把他揪出來宰了。” 聽出了孫謹說話的語氣裡隱有一種狠意。看來他說這話不像是在開玩笑,但他若真這樣做了,則很可能會因為違逆宗門某項規定而被執法堂長老拎到水牢裡去。凌厲真想勸他兩句。但最終他只是無聲吐出一口氣,一個字也未多說。 再次一個深沉呼吸,將心悸的不適感抑忍下去一些,凌厲望著孫謹緩緩開口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從哪裡開始跟上你的?” 孫謹還未從方才說話時的那種狠勁兒裡退出來,此時聽凌厲又提這事,便隨口應了一聲:“我若知道,哪能讓你得逞到此時,半路就會把你截下了。” “你冷靜下來。”凌厲在說話時抬了一下手,大約是做了一個“止”的意思。接著又道:“我在餛飩館碰上你,其實也純屬湊巧。因為我先你一會兒進去。可能正是因為這一點,你才沒有發現已經在人堆裡穩坐的我。” 話說到這個地方。孫謹也已冷下來,而憑他的頭腦很容易便能感覺得到,凌厲的話並未說完。可與此同時,他又實在琢磨不透凌厲跟蹤他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他接下來肯不肯直白點說,便旁敲了一句:“觀你現在這個樣子,也實在是與我所見的小凌差距太遠。” 凌厲沒有耗費精神去思考孫謹的話裡是不是存在歧義,只是看著他又問道:“你不問我為什麼會在那裡?” 正常情況下,凌厲此時應該易容藏身於清風館內高臥養傷才對。一個多月前,他在下河郡郡守府做了一票買賣,雖然憑此為宗門賺取一筆鉅額酬勞,但從那天開始,他就沒有徹底擺脫過某種勢力的追殺。 刺殺朝廷官員本來就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若牽扯到京都惹皇帝重視,派出朝中專查此事的一幫鷹犬到地方上來,事情便會變得有些棘手,說不定真會將整個宗門拉下水。 但下河郡郡守的個人影響力顯然在遇刺後屬於後者,朝廷那邊對於此事並無多大動靜。遞上去的奏報大抵只是在御書房桌案上走了一圈,很快派到刑部,朝廷下撥給慘亡的那位郡守老爺家人的撫卹金不薄,但事後的追查工作,刑部卻做的有些倉促,早早便結案了。 宗門也以為此事就此罷了,至於那股追殺凌厲的勢力,宗門最初並未重視,其實包括與凌厲來往得最近的孫謹與烏啟南在聽聞這件事後,也只是一笑了之。作為宗門年輕一撥弟子裡頭的優秀者,凌厲本該很輕鬆就能切盡事字尾上的這點小尾巴,這在以往其他宗門弟子執行任務時,也是常會碰到的小狀況。 然而令宗門估不到的變故就此發生。在凌厲回宗門的路上連續斬殺數名追殺者後,他明顯感覺到追殺自己的人不僅沒有因為懼怕死亡而自動退去,反而新來者無論從武功還是計謀上,都要逾勝被自己斬殺的前者。嗅出事態不妙,凌厲終於向宗門發出求助信,但宗門的反應還是稍遲了些,在霧山與那蟲蛇女撞上。他差點就此喪命。 宗門也是從這一刻開始,真正將這件事重視起來,在事態還未真正查清之前。指引凌厲居入京都清風館。如果對凌厲的追殺不是官府的暗手操作,而是來自江湖武人。以京都目前內外守衛縝密如鐵板一塊的作風,凌厲藏身在這座都城內暫緩傷情,也是比較安全的。 在連帶一把菜刀入城都要經過無比麻煩的手續檢查的京都,若有誰要搜查某家商戶,如果沒有官憑,都是近乎不可能做到的事。而清風館因其特殊性質,坐落在行人環境較為封閉的街區,也適合凌厲隱藏身份靜待傷愈。 所以他會出現在京都哪個地方。應該確是與伏劍的安排無關,但轉念再琢磨這個事兒,又具有最明顯的一處古怪。凌厲的毒傷明顯有再次惡化的趨勢,他不安生的在清風館躺著修養,折騰到這兒來,臉上已現將死之人才會有的那種灰敗氣色,他真的不要命了? “你想死嗎?”孫謹當即問道,說這話時他與凌厲四目相對,眼神中並不具有挑釁的意思,而是焦慮與擔憂交織在一起。 凌厲依然沒有在意孫謹的話。但也沒有挪開目光,而是在對方的注視下緊接著又問道:“你可知道方才餛飩館中,除了我。還有伏劍師叔和小師妹在場?” “啊?”孫謹詫異了一聲,徹底愣住了。 如果伏劍真的將一身武藝以及他擅使的易容術全都發揮到極致,的確有能力瞞得過他教出來的弟子,自然也包括眼前這三個宗門年輕弟子中的佼佼者。 只是,孫謹還有烏啟南都是伏劍信召入京的,那麼等大家都到了約定聚頭的地方,伏劍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的遮遮掩掩? 宗門弟子也不是沒有一定的自覺心,就算在大街上坦然碰到伏劍,孫謹也能明白不需要向師叔打招呼。但這一次在那家小餛飩館裡碰上。伏劍居然會遮掩得那麼緊密,若不是此時凌厲提了一句。孫謹還全然未覺。伏劍大體算是他們的師傅,這麼做未免謹慎得有些過分了。 但令孫謹以及屋內另外兩人覺得伏劍此為有些詭異的關鍵點。還在於凌厲將這個問題挑了出來,攤開在桌面上,否則這一點質疑怕是早被等待在這處雅間內的幾個人忽略掉了。 孫謹已經愣神忘言,此時就聽一直在沉默的烏啟南問了一聲:“小凌,莫非你已經知道伏劍師叔這麼做的原因?” 視線一偏對上烏啟南那雙如有冰凝的眼瞳,確信在這雙眼睛裡找不到掩飾神色,凌厲語氣裡有些訝然地反問道:“連你也還不知道麼?” “你不是也不知道麼?”折劍的聲音忽然傳來,與此同時,凌厲也感受到抓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略緊了緊,他側目看去,就看見了折劍走近他一步時微笑著的臉,“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既然你不參與我們幾人這次入京的任務,為什麼又要在今天特意趕來想從他們兩個身上詐取訊息?” 折劍在看凌厲時,目光一如往常那樣溫和而平穩,凌厲望向他,臉上流露出更深沉的疑惑。如此對視了片刻後,凌厲才偏過頭去,看著孫謹與烏啟南二人,慢慢說道:“也罷,那就讓我說說自己的琢磨。如果我沒有估計錯,你們這次入京的目標就是……” 凌厲說到這句話的最後兩個字時,只是動了動嘴形,並沒有發出聲音,於此同時,他攤開一隻手平掌向上做了一個託舉的姿勢。 德逸樓雖然是不少京商亦或朝中官員在談買賣話知己時最長選擇的所在,但在不確定德逸樓高層這間雅舍的隔音效果如何之前,凌厲絕不準備將那兩個字吐露出聲音,因為這兩個字容易牽扯出的事端實在太可怕。 萬一這兩字被雜耳竊去,他們這幾個入了這座都城的人,哪怕個人本領再強,在萬餘京都守備軍卒的搜尋陣型下,也會立即變成待縛的羔羊。 然而對於他的同門師叔與師兄弟們來說,他們之間的默契交流早就能支援他們解讀這個無聲的嘴形與手勢。 屋內其餘三人除了折劍臉色依然平靜,另兩個年輕人都是神情劇變。 德逸樓二層丙字三號房內,一種接近於固化狀的安靜氣氛持續了良久,隨後還是由凌厲的一句話揭破:“至於伏劍師叔為何易容去了那裡,並且連孫謹都瞞了過去。顯然是因為目標人物的在場。” 忽然感覺到胸臆間有一股滯氣上升,抵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暢,凌厲略微頓聲。沉沉喘了口氣,再才接著說道:“那個大人物身邊帶著的侍從武功都不弱。伏劍師叔會連孫謹也瞞過,主要原因應該也在這裡。不論是他自己被那幾人察覺到什麼,還是孫謹認出伏劍師叔後表露了什麼,而被那幾個人捕捉到,這對於你們這一趟來京都都是極危險的事情。” “即便如你所言……”在好友的解釋聲中,烏啟南先一刻回過神來,他立即留意到好友話中的一個關鍵破綻,立時問道:“你怎麼能確定。那個人就是……” 話說到最後兩個字,烏啟南亦是隻稍顯誇張地挪動了一下嘴形,沒有吐露出聲音。 “你忘了?”凌厲看著烏啟南,有些訝然於他的忘性,“三年前,我們在海邊都見過。” “只憑三年前那一眼……我……”烏啟南眉頭微微蹙緊了一下,在腦海裡所有的臉孔印象中搜颳了一遍,確信三年前在海邊他遙遙一眼看到的那個身著明黃袍服的人影的確模糊了,他才扯了扯嘴角說道:“必須承認,我沒有你這般的記憶。” 烏啟南的話音才落。就聽一旁的孫謹接著也道:“我與啟南一樣,都記不太清楚了。但我覺得只憑遠遠一眼,就要將一個人的臉記住三年。未免對自己的要求苛刻了些。我與啟南會記不住那個人,主要是因為我們並未想過將來真會有一天,要與那個只匆匆見過一面的人爭鋒相對。” 孫謹說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即便身為一個職業殺手,除了任務目標之外,每天多多少少會與一些毫無瓜葛的人有目光相對的時候,並不是每一個這樣的擦肩過客,都會成為自己手下的一縷亡魂。 而若是將每一個見過的人臉都勞刻心底,儲備著這些記憶以待今後有機會收命,這樣的生活豈非鬼魅才能過得下去?殺手雖然做著採摘人命的工作。但嚴肅說來,也都是食五穀雜糧成長起來的血肉之軀。總也有需要放鬆神經的時候。 孫謹與烏啟南這兩個年輕人,雖然沒能記起三年前在海邊隔著數百丈遠距離匆匆看了幾眼的那張臉。但由著凌厲的話所引,他們倒是記起了三年前的少年凌厲說過的話,兩人眼中不禁都浮現出一絲凜冽之色。 凌厲的記憶力之強,是他那兩個一起生活習藝了十餘年的夥伴早就得見知曉了的,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一點。可他們此刻卻對這熟悉的一點東西流露出極大的驚訝情緒,是因為他們琢磨著凌厲如此強記三年前匆匆一見的那道人影的潛存動機,細思於此,令人不禁後脊生涼。 不過,兩個年輕人很快又想到,凌厲會老早就在心裡埋下這個念頭,恐怕主要還是託了伏劍的栽培。思及伏劍師叔、也是他們三個人的授藝師傅,這個人的心思之深沉複雜,聯合今天這件事一起看,才教人覺得可怕。 這兩個年輕人、也包括凌厲在內,本來並不想如此揣摩師傅的心思用意,但事至此時已經有些避不開了,他們已經在回憶三年前海邊觀遊的片段,並且也已經記起了那天伏劍在海邊說過的話。 三個情同手足兄弟的宗門年輕弟子在三年前被伏劍帶去京都東臨海岸時,那時候還未出道的三個少年近乎就以為那次真是去玩的,雖然那天他們的伏劍師傅看上去依然表情嚴肅語氣冷硬,不太像是在帶著他們玩的樣子。 如今再回憶並琢磨一遍伏劍那天說過的話,使人彷彿覺得,伏劍在三年前就預見並開始籌備今天的事情。可轉念細想,無論目標人物是強是弱,宗門的指令可不是伏劍一個人說了算的。對於每一單買賣,絕對都是經過宗門裡那幾個長老謹慎而縝密考量商討過才決議下來的。 ---

(968)、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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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頭,奪我茶壺的手倒是快,你還當我是你師叔嗎?”折劍翹著二郎腿,抹了一把嘴角掛著的些許豆糕沫兒,好叫自己看上去能多一些師叔的風度,然後他才接著又對已經在他對面坐下的孫謹說道:“雖然我只是宗門派來接應你的趟子手,但我也不是一無用處,沒準哪一天你的後事還得我幫忙料理。所以你生前應該懂得好好孝敬我,在你死後我才好誠心誠意幫你保住全屍。”

紫帶紫衫的年輕人孫謹聞言只是抖了一下眉梢,並沒有立即說些什麼,然後他身子微微向前傾出,伸手拈了桌上碟中的半塊碾磨細膩的糕點,投入口中便化在舌尖,他這才疑惑了一聲:“沒想到無味坊製作出產的糕點其實也是有味道的,但為何師叔你吃了半盤子,口舌也不見得能甜一點呢?”

折劍明白了,孫謹這是在拐著彎的罵他嘴毒呢,但他一時竟也找不到自覺得意的話回擊。在他看著從懵懂少年長成壯碩小夥子的那三個孩子裡,就屬眼前這個孫謹嘴皮子最利索了。

愣神思索片刻,折劍望著再次伸手向糕點的孫謹,忽然拍去一掌,同時說道:“你洗手了麼?”

孫謹伸過去的手忽然被拍開,他的另一隻手卻在這一刻緊接著伸來,直接將碟子抄走。當糕點碟子被他端起,他的人也已經離了座,閃去一旁,姿態悠閒地拋起一塊糕點投入口中,輕挪腮幫子慢慢說道:“那你昨天刮鬍子了沒有呢?”

折劍悵然摸了摸粗糙的臉頰,微微搖頭似是自言自語:“這對我來說不是重點……”他的話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緊接著疾步走去門口,伸手按在門板邊沿。如同上一次開門之前那樣屏息凝神片刻後。他手上才使出些力氣,但只是把門拉開一條縫。

眯眼掃向門縫外的折劍臉上有一絲疑惑神情閃過,門很快被他完全扯開。一個碧色人影如煙一樣飄了進來。

“師叔。”飄然入屋的碧色人影向著關了門剛剛轉身的折劍行禮。

此人的年紀與屋內孫謹相近,也就十八、九歲模樣。正值青春年少好年華。不過,若細看這個碧衣人,旁人應該不難發現,他與孫謹其實存在著許多不同。

他的舉止派頭更為斯文,並且他的雙眸深處有與常人不同的一點剔透,這似乎是天生長成。而這一點異處使他在與人視線持平時,讓人感受到一絲縷的涼意,不管他抬眸時年輕的臉龐上是不是掛著那絲習慣性的笑意。

因而他習慣在與人交流時微垂著目光。這使他看起來態度比較的謙遜、甚至是自平身份,但他這樣做,其實只是為了讓旁人不要將他的天生眼神當做另一種不太美妙的情緒誤解罷了。習慣長此以往,多年之後,他雖然長大成年,這種給人謙遜的感覺倒是被塑造得更深刻了。

但此時屋內的兩個人對他而言,是儘可不設防備的,所以他能將視線抬起許多,他的臉上顯露由心而發的笑容,他的雙瞳中那天生的一點冰凝般的東西自然也似被陽光籠罩得化開。化成一泓清泉,雖然依舊不具有多少熱度,卻也不那麼沁冷了。

“真是啟南啊。”折劍再次自下至上將眼前正在向他行禮的碧衫年輕人掃視一遍。確定此時在年輕人的身上找不出一丁點易容過的痕跡,他的表情才鬆緩一些,溫和笑著又道:“不會這麼湊巧吧?宗門那幫撰單子的長老果真老糊塗了?”

“師叔慎言,若讓伏劍師叔聽見,對你恐怕又是橫來一事。”聽折劍戲謔上宗門裡幾個重要位置上的長老,烏啟南臉上笑容一滯,“我們會在這裡碰面,於我而言不是巧合。我是剛剛辦完岳家莊的事情,洗漱後準備回宗門時。忽然接到的直接任務。施宗門令的正是伏劍師叔,估計他很快也會到這裡來了。”

聽完烏啟南的敘述。折劍摸了摸自己那新長出一片胡茬子的下顎,淡淡說道:“那可真就不是巧合了。小孫跟你接到的事項基本一樣。”

烏啟南心下了然地點點頭,側目看了一眼已經擱下糕點碟子,並向自己走近一步的孫謹,他忽然想起一事來,轉頭問向折劍:“師叔,小凌的傷養得如何了?”

只這一句話,折劍就聽出了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直言說道:“他恐怕不能來幫你們了。”話剛說到這裡,他彷彿想起什麼來的頓了頓聲,接下來再開口時,語氣中就有了一絲自言自語的意味,“既然這一次的宗門召令是伏劍施發的,那麼如果凌厲沒有出霧山那趟子事的話,伏劍定然是要將他也叫上的。可這樣一來,這事情就有些玄了,能讓他把你們三個都找來才肯宣佈的任務目標,究竟是什麼大人物呢?”

“這……”

“什麼?”

聽了折劍的一番揣摩,孫謹與烏啟南兩個年輕人皆是神情微怔,齊聲問道:“他連你也沒有告知麼?”

按照屋內這三人所在宗門的行事法則,在一般情況下,宗門會為每一個殺手加派一個接應人,接應人的任務要麼是清掃事後痕跡,要麼就是在事敗時行使滅口職責,以確保事敗的任務不會牽連到宗門的穩定。因而對於殺手每次將要行使的任務資料,接應人即便不會直接參與其中,也有獲知詳盡的資格,並且接應人往往會先一步得到這份資料。

半個月之前,折劍還是凌厲的接應人,凌厲出事後,折劍轉到孫謹這邊,仍然作為接應人的他當然有資格拿到這次地點在京都的任務資料。若算起輩分來,折劍與伏劍還是由一位師傅教出來的平輩,可孫、烏二人實在難以想象,為什麼伏劍會連折劍都瞞得這麼緊。

而如果一定要這兩個年輕人琢磨這件事裡頭蹊蹺處的誘因,他們只會再一次想到同一個地方,那就是折劍伏劍兩位師叔之間持續了十多年的矛盾。

這兩個人對平輩的師兄弟都很友好。就連對輩分以下的宗門弟子也比較的照顧,但只要這兩人碰到一起,那種友好關係定然瞬時消散。孫、烏二人。包括宗門中與他們同輩的弟子,在進入宗門後。對這兩位師叔的記憶裡,有一大半的印象就是伏劍對摺劍的惡語相向,以及折劍雖不還口,卻多以一種輕蔑意味還向伏劍的淡笑。

可是這兩人的矛盾持續這麼多年,至今還沒有誰清楚知道,這矛盾的起因是什麼。

但不管折劍與伏劍之間有什麼私人恩怨,伏劍也不該將這種矛盾牽扯影響到宗門的規矩上來,這可是犯了宗門大忌。倘若折劍是個心窄舌長之人。只要他立即將此事向宗門回稟,恐怕伏劍很快就會被宗門執法堂長老帶回去,關在那處起於平地的鐵牢,吃上幾個月的風掃雨淋。

折劍望著孫謹、烏啟南這兩個年輕人齊齊投來的目光,他怎會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哪怕伏劍的脾氣再焦躁,怎麼說也是教授了這倆小夥子一身本領的人。

無聲一嘆,折劍臉上重新現出淡淡笑容,慢慢說道:“雖然伏劍這傢伙有時候真是太不地道,但這麼多年了。我哪一次沒有讓著他?假使我真的想跟他擰著來,豈不早就打起來,哪有你們倆小子勸架的份。”

“折劍師叔。你與伏劍師叔之間……難道真的曾有過仇怨?”

聽到折劍主動說起他與伏劍之間的事情,雖然在恩怨這一問題上表達得比較隱晦,可這在孫謹眼裡看來,則是個機會,所以他終於忍不住,連忙快語提問一聲。

除了孫謹自己,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宗門之中,許多與他平輩的弟子都想獲知詳盡的疑團。

他們所在的宗門雖然做的都是無比冷酷之事,但宗門內部卻是非常的團結。因為他們行使的任務或而詭絕莫辯,或而充滿兇險。這便非常考驗幾個人的合作默契。也是因為這一點,宗門中所有的弟子都被灌輸過一種品格。無論是對於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還是像他們這類人的辛勤需求,這種品格都是積極且必須擁有的。

以前宗門中也有人向折劍問起過這個問題,據說提問者往往被口頭教訓得很慘,答案當然也是不會被問得的。所以對於第一次向折劍問出這個問題來的孫謹而言,他此刻的心情其實非常緊張。

而在孫謹的話音落下時,折劍微笑著的臉果然沉了下去。

孫謹與烏啟南兩個年輕人的心也一齊微微下沉,他們無法想象、也難以接受平時待他們非常和氣的折劍師叔突然對他們怒聲訓斥。

可就在這個屋內氣氛由兩種情緒對沖到快要爆裂的時刻,折劍背後忽然傳來了敲門聲。這一敲,就好似即將沸騰的水壺被人將壺蓋撬開一條邊縫,屋內三人心頭繃著的東西瞬時間一齊散開。

聽那敲門者隔著一道門板透過來的呼吸節奏,折劍本以為是德逸樓的夥計上樓添熱茶來了,然而當他拉開門與站在門口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他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將那年輕人拉進室內。

“小凌?”

凌厲忽然來到這裡,雖然事先經過易裝改扮,但屋內的孫謹只需三兩眼即將他認出。片刻後,烏啟南也看明白了,並且他的眼中沒有遮掩地流露出一絲訝異。

這三個年輕人年少時有過一段相處緊密的生活經歷,對彼此之間的瞭解和信任亦是不淺,但其中兩人會對另一個夥伴的忽然出現表露出吃驚情緒,除了因為折劍剛才就說了,這個夥伴本該正在養傷而不參與京都的這次任務,還因為他的腳步聲、他的呼吸節奏、還有他的臉色,都明顯透著一種與往日生活中的他異處太大的一面。

比起宗門藝成的那個凌厲,今天站在他們面前的凌厲彷彿變成另一個人。

他此時的狀態看起來差極了。

所以當他登上樓來時,幾乎就被德逸樓丙字三號雅間裡的這三個人當做樓中的普通端茶夥計給忽略了。

“哎喲喂,易個容罷了,你不必把自己的臉塗成這個樣子吧?”孫謹謔笑說著,就伸出一根手指快速往凌厲額頭上颳去一下,在可比兄弟之交的夥伴面前。他總是沒法太過嚴肅,但他此刻的心情其實是充滿憂慮的。

凌厲並沒有避開他的這一下,這讓他更加擔心。

感受到指尖的涼意。又看了一眼指甲,上頭並沒有留下掩飾臉色的細微粉末。孫謹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沉沒下去。

凌厲的病容並非是由易容膏粉所塑,那種帶著灰敗感的蒼白是由皮膚內裡滲出來的,這實在叫孫謹觀之只覺心下震驚。不過是半個月未見,這個由伏劍師叔特別栽培過,也是共師於伏劍的他們三個人當中的最強者,如今卻被一滴蛇王毒液折騰成這副模樣。

微怔了片刻,孫謹就又提起一隻手向凌厲探去,方向則變了。不再是去探凌厲的臉,而是他垂在身側微微攢著的手掌。

這一次,凌厲終於抬了一下手,將他的手擋開。

“孫謹,你也看得出了,我現在的狀態並不怎麼好。”不止是狀態不好,準確的說應該是差到幾近潰散。臉上皮膚乾枯得有些像暴曬後的細沙,嘴唇灰白且裂出些許血絲口子的年輕人凌厲,只是抬手擋了孫謹一下,就連他的呼吸節奏頓時又亂了幾分。

這於拳腳上一抬一擋的磕磕碰碰。本來是這三個年輕人平時常玩的遊戲,可凌厲現在給孫謹的感覺,就像他是水和得多了的泥人。只要輕輕一推,就會塌倒下去。

這時候,屋內另一個一直沒有出聲的年輕人烏啟南終於開口,問向凌厲:“沒想到那蟲蛇女使的毒這麼厲害,可蕭淙不是為你治療過麼?怎麼你現在看上去比幾天前我和小孫去探視你時狀態更差了?”

烏啟南雖然沒有孫謹那麼話多,並且習慣微垂著視線面對外人,但他的眼力與心神凝聚力其實是非常強悍的。從他識出凌厲身份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沒有從凌厲身上移開過,然而觀察得出的結論令他與孫謹一樣滿心擔憂。

不等凌厲回覆這二人。折劍的一隻手就探了過來,抓住了凌厲一邊肩膀。眼神凝起地問道:“伏劍讓你來的?”

待他這話落入一旁兩個年輕人耳中,兩人的眼色也都沉凝起來。

凌厲的身體情況這般差。如果伏劍還可以做到無視這些的召他參與到任務中來,伏劍的心腸未免太狠了些,叫人禁不住有些心寒。然而這個念頭並未在兩個年輕人心裡停留太久,因為若非凌厲與他倆交情深厚如手足兄弟,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本不會這麼偏重於感情化。

心性深處已習慣理性思考的孫謹、烏啟南二人很快回過神來,意識到即便伏劍真是個冷酷心腸,他應該也不會做這麼不符合他智力的安排。憑凌厲現在這個狀態,別說去割頭了,就是割一隻雞鴨都有些力道欠奉,若跟著他們參與此行京都的任務,怕是要幫倒忙的。

伏劍師叔雖然沒有折劍師叔那麼溫和好說話,但卻不是個衝動蠢笨之人。反觀此刻折劍師叔的表現,則有些情緒化過頭了,莫不是因為剛才在他面前問及伏劍師叔與他的舊日恩怨,對他的刺激大了些?

就在這兩個年輕人隨著所思問題變化而臉上神情也微有起伏的時候,他們就聽凌厲回答折劍:“與伏劍師叔無關,我是跟著孫謹來到這裡的。”

行蹤被一個同門捕捉到並一路跟蹤了這麼遠,雖然因為這個同門是自己的好朋友,所以後果並不太嚴重,可孫謹此時臉上神情依然變得有些不自然。這可是他第一次被人跟蹤,而且跟蹤他的,是狀態差到這般地步的凌厲。

注意到孫謹臉上的尷尬意味,凌厲也知道他這樣做,對於一貫被宗門強調要互相尊重幫助的同門師兄來說很不地道,但他在前幾天發現的一個問題、以及他現在如此糟糕的身體狀況,讓他必須改變一些對自家兄弟的行事方式。

“抱歉,孫謹。”凌厲不知道應該挑揀怎樣的話語才能讓孫謹相信,自己真的很抱歉,可他同時也已經感受得到,自己這一趟出來。憑今時他的體力,怕是捱不了幾個時辰,所以他只能選擇將今天所有要說的話儘量精簡。

霧山中的蛇毒侵擾了他的身體已達半月。雖然得了蕭淙及時醫治,保住了一條命。但餘毒未絕,毒傷時常反覆,也近乎是折了他一半生機。

能成功跟蹤孫謹到達這裡,主要是憑凌厲對共同生活練武十餘年的孫謹行為習慣上的熟悉。儘管有這一優勢所協,要跟蹤這樣一位高手而不被察覺,依然是非常消耗精神體力的。強提著一口氣追到德逸樓來,此刻的凌厲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心跳過速,卻又手腳寒涼如浸在冰雪裡。嘴唇也開始有些麻木。

其實不必他主動說,一旁的兩個年輕人也能從他的臉色中看出一絲不妙。

孫謹雖然在剛得知自己被凌厲跟蹤時心裡有些不快,但那點小情緒只是一閃即過,並不留痕跡,他沒有真要記怪凌厲的意思。他反倒是在聽了凌厲的致歉後,情緒變得有些焦慮起來,略微遲疑後目色變得寒凜起來,說道:“那姓蕭的顯然是個庸醫,他要是耽誤了你的性命,我就是跋涉千里也要把他揪出來宰了。”

聽出了孫謹說話的語氣裡隱有一種狠意。看來他說這話不像是在開玩笑,但他若真這樣做了,則很可能會因為違逆宗門某項規定而被執法堂長老拎到水牢裡去。凌厲真想勸他兩句。但最終他只是無聲吐出一口氣,一個字也未多說。

再次一個深沉呼吸,將心悸的不適感抑忍下去一些,凌厲望著孫謹緩緩開口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從哪裡開始跟上你的?”

孫謹還未從方才說話時的那種狠勁兒裡退出來,此時聽凌厲又提這事,便隨口應了一聲:“我若知道,哪能讓你得逞到此時,半路就會把你截下了。”

“你冷靜下來。”凌厲在說話時抬了一下手,大約是做了一個“止”的意思。接著又道:“我在餛飩館碰上你,其實也純屬湊巧。因為我先你一會兒進去。可能正是因為這一點,你才沒有發現已經在人堆裡穩坐的我。”

話說到這個地方。孫謹也已冷下來,而憑他的頭腦很容易便能感覺得到,凌厲的話並未說完。可與此同時,他又實在琢磨不透凌厲跟蹤他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他接下來肯不肯直白點說,便旁敲了一句:“觀你現在這個樣子,也實在是與我所見的小凌差距太遠。”

凌厲沒有耗費精神去思考孫謹的話裡是不是存在歧義,只是看著他又問道:“你不問我為什麼會在那裡?”

正常情況下,凌厲此時應該易容藏身於清風館內高臥養傷才對。一個多月前,他在下河郡郡守府做了一票買賣,雖然憑此為宗門賺取一筆鉅額酬勞,但從那天開始,他就沒有徹底擺脫過某種勢力的追殺。

刺殺朝廷官員本來就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若牽扯到京都惹皇帝重視,派出朝中專查此事的一幫鷹犬到地方上來,事情便會變得有些棘手,說不定真會將整個宗門拉下水。

但下河郡郡守的個人影響力顯然在遇刺後屬於後者,朝廷那邊對於此事並無多大動靜。遞上去的奏報大抵只是在御書房桌案上走了一圈,很快派到刑部,朝廷下撥給慘亡的那位郡守老爺家人的撫卹金不薄,但事後的追查工作,刑部卻做的有些倉促,早早便結案了。

宗門也以為此事就此罷了,至於那股追殺凌厲的勢力,宗門最初並未重視,其實包括與凌厲來往得最近的孫謹與烏啟南在聽聞這件事後,也只是一笑了之。作為宗門年輕一撥弟子裡頭的優秀者,凌厲本該很輕鬆就能切盡事字尾上的這點小尾巴,這在以往其他宗門弟子執行任務時,也是常會碰到的小狀況。

然而令宗門估不到的變故就此發生。在凌厲回宗門的路上連續斬殺數名追殺者後,他明顯感覺到追殺自己的人不僅沒有因為懼怕死亡而自動退去,反而新來者無論從武功還是計謀上,都要逾勝被自己斬殺的前者。嗅出事態不妙,凌厲終於向宗門發出求助信,但宗門的反應還是稍遲了些,在霧山與那蟲蛇女撞上。他差點就此喪命。

宗門也是從這一刻開始,真正將這件事重視起來,在事態還未真正查清之前。指引凌厲居入京都清風館。如果對凌厲的追殺不是官府的暗手操作,而是來自江湖武人。以京都目前內外守衛縝密如鐵板一塊的作風,凌厲藏身在這座都城內暫緩傷情,也是比較安全的。

在連帶一把菜刀入城都要經過無比麻煩的手續檢查的京都,若有誰要搜查某家商戶,如果沒有官憑,都是近乎不可能做到的事。而清風館因其特殊性質,坐落在行人環境較為封閉的街區,也適合凌厲隱藏身份靜待傷愈。

所以他會出現在京都哪個地方。應該確是與伏劍的安排無關,但轉念再琢磨這個事兒,又具有最明顯的一處古怪。凌厲的毒傷明顯有再次惡化的趨勢,他不安生的在清風館躺著修養,折騰到這兒來,臉上已現將死之人才會有的那種灰敗氣色,他真的不要命了?

“你想死嗎?”孫謹當即問道,說這話時他與凌厲四目相對,眼神中並不具有挑釁的意思,而是焦慮與擔憂交織在一起。

凌厲依然沒有在意孫謹的話。但也沒有挪開目光,而是在對方的注視下緊接著又問道:“你可知道方才餛飩館中,除了我。還有伏劍師叔和小師妹在場?”

“啊?”孫謹詫異了一聲,徹底愣住了。

如果伏劍真的將一身武藝以及他擅使的易容術全都發揮到極致,的確有能力瞞得過他教出來的弟子,自然也包括眼前這三個宗門年輕弟子中的佼佼者。

只是,孫謹還有烏啟南都是伏劍信召入京的,那麼等大家都到了約定聚頭的地方,伏劍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的遮遮掩掩?

宗門弟子也不是沒有一定的自覺心,就算在大街上坦然碰到伏劍,孫謹也能明白不需要向師叔打招呼。但這一次在那家小餛飩館裡碰上。伏劍居然會遮掩得那麼緊密,若不是此時凌厲提了一句。孫謹還全然未覺。伏劍大體算是他們的師傅,這麼做未免謹慎得有些過分了。

但令孫謹以及屋內另外兩人覺得伏劍此為有些詭異的關鍵點。還在於凌厲將這個問題挑了出來,攤開在桌面上,否則這一點質疑怕是早被等待在這處雅間內的幾個人忽略掉了。

孫謹已經愣神忘言,此時就聽一直在沉默的烏啟南問了一聲:“小凌,莫非你已經知道伏劍師叔這麼做的原因?”

視線一偏對上烏啟南那雙如有冰凝的眼瞳,確信在這雙眼睛裡找不到掩飾神色,凌厲語氣裡有些訝然地反問道:“連你也還不知道麼?”

“你不是也不知道麼?”折劍的聲音忽然傳來,與此同時,凌厲也感受到抓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略緊了緊,他側目看去,就看見了折劍走近他一步時微笑著的臉,“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既然你不參與我們幾人這次入京的任務,為什麼又要在今天特意趕來想從他們兩個身上詐取訊息?”

折劍在看凌厲時,目光一如往常那樣溫和而平穩,凌厲望向他,臉上流露出更深沉的疑惑。如此對視了片刻後,凌厲才偏過頭去,看著孫謹與烏啟南二人,慢慢說道:“也罷,那就讓我說說自己的琢磨。如果我沒有估計錯,你們這次入京的目標就是……”

凌厲說到這句話的最後兩個字時,只是動了動嘴形,並沒有發出聲音,於此同時,他攤開一隻手平掌向上做了一個託舉的姿勢。

德逸樓雖然是不少京商亦或朝中官員在談買賣話知己時最長選擇的所在,但在不確定德逸樓高層這間雅舍的隔音效果如何之前,凌厲絕不準備將那兩個字吐露出聲音,因為這兩個字容易牽扯出的事端實在太可怕。

萬一這兩字被雜耳竊去,他們這幾個入了這座都城的人,哪怕個人本領再強,在萬餘京都守備軍卒的搜尋陣型下,也會立即變成待縛的羔羊。

然而對於他的同門師叔與師兄弟們來說,他們之間的默契交流早就能支援他們解讀這個無聲的嘴形與手勢。

屋內其餘三人除了折劍臉色依然平靜,另兩個年輕人都是神情劇變。

德逸樓二層丙字三號房內,一種接近於固化狀的安靜氣氛持續了良久,隨後還是由凌厲的一句話揭破:“至於伏劍師叔為何易容去了那裡,並且連孫謹都瞞了過去。顯然是因為目標人物的在場。”

忽然感覺到胸臆間有一股滯氣上升,抵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暢,凌厲略微頓聲。沉沉喘了口氣,再才接著說道:“那個大人物身邊帶著的侍從武功都不弱。伏劍師叔會連孫謹也瞞過,主要原因應該也在這裡。不論是他自己被那幾人察覺到什麼,還是孫謹認出伏劍師叔後表露了什麼,而被那幾個人捕捉到,這對於你們這一趟來京都都是極危險的事情。”

“即便如你所言……”在好友的解釋聲中,烏啟南先一刻回過神來,他立即留意到好友話中的一個關鍵破綻,立時問道:“你怎麼能確定。那個人就是……”

話說到最後兩個字,烏啟南亦是隻稍顯誇張地挪動了一下嘴形,沒有吐露出聲音。

“你忘了?”凌厲看著烏啟南,有些訝然於他的忘性,“三年前,我們在海邊都見過。”

“只憑三年前那一眼……我……”烏啟南眉頭微微蹙緊了一下,在腦海裡所有的臉孔印象中搜颳了一遍,確信三年前在海邊他遙遙一眼看到的那個身著明黃袍服的人影的確模糊了,他才扯了扯嘴角說道:“必須承認,我沒有你這般的記憶。”

烏啟南的話音才落。就聽一旁的孫謹接著也道:“我與啟南一樣,都記不太清楚了。但我覺得只憑遠遠一眼,就要將一個人的臉記住三年。未免對自己的要求苛刻了些。我與啟南會記不住那個人,主要是因為我們並未想過將來真會有一天,要與那個只匆匆見過一面的人爭鋒相對。”

孫謹說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即便身為一個職業殺手,除了任務目標之外,每天多多少少會與一些毫無瓜葛的人有目光相對的時候,並不是每一個這樣的擦肩過客,都會成為自己手下的一縷亡魂。

而若是將每一個見過的人臉都勞刻心底,儲備著這些記憶以待今後有機會收命,這樣的生活豈非鬼魅才能過得下去?殺手雖然做著採摘人命的工作。但嚴肅說來,也都是食五穀雜糧成長起來的血肉之軀。總也有需要放鬆神經的時候。

孫謹與烏啟南這兩個年輕人,雖然沒能記起三年前在海邊隔著數百丈遠距離匆匆看了幾眼的那張臉。但由著凌厲的話所引,他們倒是記起了三年前的少年凌厲說過的話,兩人眼中不禁都浮現出一絲凜冽之色。

凌厲的記憶力之強,是他那兩個一起生活習藝了十餘年的夥伴早就得見知曉了的,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一點。可他們此刻卻對這熟悉的一點東西流露出極大的驚訝情緒,是因為他們琢磨著凌厲如此強記三年前匆匆一見的那道人影的潛存動機,細思於此,令人不禁後脊生涼。

不過,兩個年輕人很快又想到,凌厲會老早就在心裡埋下這個念頭,恐怕主要還是託了伏劍的栽培。思及伏劍師叔、也是他們三個人的授藝師傅,這個人的心思之深沉複雜,聯合今天這件事一起看,才教人覺得可怕。

這兩個年輕人、也包括凌厲在內,本來並不想如此揣摩師傅的心思用意,但事至此時已經有些避不開了,他們已經在回憶三年前海邊觀遊的片段,並且也已經記起了那天伏劍在海邊說過的話。

三個情同手足兄弟的宗門年輕弟子在三年前被伏劍帶去京都東臨海岸時,那時候還未出道的三個少年近乎就以為那次真是去玩的,雖然那天他們的伏劍師傅看上去依然表情嚴肅語氣冷硬,不太像是在帶著他們玩的樣子。

如今再回憶並琢磨一遍伏劍那天說過的話,使人彷彿覺得,伏劍在三年前就預見並開始籌備今天的事情。可轉念細想,無論目標人物是強是弱,宗門的指令可不是伏劍一個人說了算的。對於每一單買賣,絕對都是經過宗門裡那幾個長老謹慎而縝密考量商討過才決議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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