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1章過河卒

詭三國·馬月猴年·5,312·2026/3/26

第3571章過河卒 殘陽落下,將丹水染作赤練。 廖化站在丹水邊上,遠遠眺望著下方遠處的鷹嘴灣山頭。 山勢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有起有落,而鷹嘴灣這裡,剛好就是一個落下去的山谷,然後再向上到鷹嘴灣的山頭上…… 曹軍還是真會選地方。 水邊的風鼓起廖化的披風,翻卷如血浪。 幾名護衛也站在廖化身側,見廖化有些憂慮模樣,便是說道:『校尉何須憂慮,只要破了這個灣口,曹軍便是無險可憑,就可以直入荊北!』 廖化點了點頭,但是又搖了搖頭,『此處河道如鷹喙回鉤,兩岸峭壁夾峙,白日強攻,折我三百精銳。常言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今觀此灣,可見天地之威尤勝火藥刀槍。你我不可大意。』 在前幾天的進攻當中,仰攻鷹嘴灣的廖化,被曹仁所阻。 火藥不是萬能的,手雷也不是能夠破除一切的攻堅利器…… 這些,顯然和廖化之前在武關所認知的有些差異了。 但是仔細想一想,這也是必然的一個變化。 原先廖化是防守方,所以面對曹軍的進攻的時候,往往一個手雷就可以解決一隊曹軍的進攻佇列,但是這並不是手雷本身帶來的功效,而是作為防守方的便利。 簡單來說,原本廖化在暗,曹軍在明,所以曹軍進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廖化這一方會扔手雷,而現在則是反過來了,防守方曹軍躲在土牆之後,廖化兵卒往上扔手雷,即便是扔出去了,也不知道哪一塊的土牆後面曹軍更多。 而且曹軍的土牆,顯然比廖化的手雷更廉價。 廖化如果像是後世什麼神劇,挖坑潛伏到土牆下,然後呼啦啦黑壓壓的投擲一大片的手雷,當然可以將曹軍炸得鬼哭狼嚎,但是然後呢?襄陽還打不打?先不提廖化軍中攜帶多少火藥,就算是現在夠用,那麼就在這麼一個小地方用了大量的手雷,後續怎麼辦? 陸地上不能突破,廖化就將方向轉移到了水面上,但是廖化總是覺得,曹仁應該也會在水面上準備了什麼…… 廖化的目光,掃過丹水兩岸峭壁投下的暗影。 可惜,人的目光無法透視土石,也無法繞過鷹嘴灣的一側山崖。 廖化之前試探著帶著人下了丹水查探,但是被攔江的鐵索給擋住了,想要再往前,就必須破壞攔江鐵索,但是破壞了攔江鐵索就會被曹軍發現…… 『報!』斥候劃著舢板到了近前,『木筏都已經在淺灘備好!』 廖化驀地抓緊了戰刀的刀柄,神色嚴肅,『傳令,後營造飯,趁夜出兵!』 …… …… 木筏順流而下。 看著那三百兵卒登筏而去,廖化心中卻是沉重。 曹仁既然在江中做了攔江鐵索,豈能在鷹嘴灣下游處沒有防備? 可是廖化又必須讓這些兵卒前行,做火力偵察,否則無法引出曹仁的伏兵。 為將時間越長,廖化便是越發清楚,有些時候真就需要鐵石心腸。 廖化原先是難民,他知道民眾的苦,所以他更不願意見到傷亡的出現,可是在軍事領域當中,有時候『仁慈』並不能帶來好的結果,而看似冷酷命令,卻在戰爭當中有一定的必要性。 人命,自然是寶貴的,生命,也自然是神聖的,可是在戰爭之中,只要是軍事組織,就一定必須要突破個體生命神聖的倫理框架。 在你死我活的戰爭環境當中,單方面恪守道德,就等於自我毀滅。 『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 廖化低聲自語著,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還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即便是他懂這樣的道理,可是在親自下達這樣的命令,依舊會讓他心中很不好受。 『校尉,可是有何不妥?』 一旁的護衛低聲問道。 廖化臉上的糾結之色,映著如墨的丹水。 『為將者,當機立斷……』廖化嘆息了一聲,『可是這「斷」……就是傷亡啊……』 護衛看著廖化,『校尉之意是……曹軍有備?』 廖化點頭,『觀曹子孝在鷹嘴灣之工事,又怎麼會沒有在江水之處有所防備?』 『那……那我們這……』護衛轉頭盯著那遠去的木筏,『那他們……』 『他們要引出曹軍伏兵……』廖化嘆息了一聲,『如果告訴他們曹軍有伏兵……固然會減少傷亡,可難免被曹子孝看出破綻……若不能盡引曹軍埋伏,那麼此番冒險進兵,也就毫無意義……』 鷹嘴灣的位置,對於廖化一方來說很不理想。 部隊因為在山道之中,不能盡數展開,前鋒和後軍,因為地形的限制,間距數裡。 即便是廖化做出了一系列的調整,在山間高處增設了崗哨和傳令接力點,但是這種距離之下的號令延遲性依舊很高,一旦出現什麼問題,很有可能就是引發混亂。 進軍,不暢。 那麼退軍,也是不妥。 畢竟要退軍,就等於是之前迅速取下丹水和順陽的效果白費了! 雖然說撤到順陽,會讓廖化等人獲得比較寬敞,也比較舒服的位置,但是現如今廖化是進攻方啊! 進攻方不能把控戰場的節奏,反而被防守方拖住,不管從什麼角度上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情。 因此廖化必須要打破僵局。 就像是雙方在棋盤上下棋,僵局的改變,一定是從兌子開始的…… 三百兵卒,就是廖化的過河卒。 雖然說卒子一旦過河,就類似於半個車,但是畢竟也就只有半個而已。 而且能存活到終局的過河卒,少之又少。 大多數的,都在戰鬥過程當中,被兌了。 『彼時春韭猶滴露,今朝刃血已染霞。壯士磨劍星沉沉,老卒拭弓月斜斜。稚子不解爺孃淚,猶折柳枝作鉞叉。吾聞古來破釜者,皆為絕境中求生。將軍帳前點兵卒,焉知轅後有哭聲?每見霜刃劈骨肉,常聞孤雁喚弟兄……』 廖化搖頭,喟嘆出聲,『今日方知,忍字心頭,懸的是萬人性命……』 沉默片刻之後,廖化轉身下了岸邊的岩石,『準備一下……』 『我們第二批出發……今夜要破了曹軍埋伏!』 …… …… 在另外一邊,面對沉沉落下來的夜色,曹仁也是心中感慨。 不好打。 真不好打。 最開始的時候,曹仁多少還有一點覺得之前的文聘無能,但是真正和廖化交手之後,才意識到他錯怪文聘了…… 可惜晚了。 這幾日戰鬥下來,真是比他之前所有的戰鬥,都辛苦都累! 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如此。 曹仁一身戎裝,甲冑之上沾滿了血汙和灰塵。 軍寨上空,幾隻大鳥飛過,在夜空裡面發出有些瘮人的鳴叫。 曹仁抬著頭,看著它們掠過軍寨上空,飛向遠方,很快消失在夜色裡面。 如果人可以像鳥一樣的自由飛翔,那該多好。 可是他必須在這裡,就像是岩石堵住道路一樣堵在這裡,為荊州,為曹氏,爭取更多的時間。 驃騎軍不僅是出了武關,也出了函谷關。 驃騎軍究竟會將烽火帶往山東何處,曹氏未來又將如何,曹仁此時此刻毫無把握。 『將主,你說這驃騎軍會來夜襲?』護衛在一旁低聲問道,『可是這兩天都沒來啊?』 曹仁笑了笑,『會來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護衛也是知道這些事情不能大聲說話,以免攪擾了士氣,可是心中疑慮,又是憋了許久,甚是難受,便是低聲說道,『將主,為何我們要在這裡親自防禦……何不交給軍校……』 曹仁笑了笑,『交給軍校?驃騎軍一個衝擊,就是潰逃信不信?』 『他們敢?』護衛有些不敢相信。 曹仁擺手,『別看現在他們抗得住,那是因為某在此處……』 護衛說道,『依照常理,他們應該……』 『常理,現在就沒什麼常理……』曹仁嘆了口氣,『人心如此,都覺得這戰,是別人去打……之前丹水,順陽還在的時候,大家都是這般僥倖……現如今,再做僥倖,必輸無疑……』 曹仁說到這裡,也不管護衛如何反應,語氣愈發堅決。 在他看來,這一仗首先面對的敵人不是驃騎兵卒,而是士卒們心中的那些怯懦。 他參加過許多大戰,深深明白這一點,兵卒如果沒有打出士氣來,沒有打出勇氣來,那麼稍微遇到一些挫折,便是立刻崩塌。 『眼前這一戰,非常難得……』 曹仁聲音漸漸低下。 至於怎麼難得,曹仁沒有和護衛具體解釋。 如果不能在這裡挫敗廖化,那麼下一步的計劃也就無從談起。 『你們都是跟著我的老人了……』曹仁對著身邊的護衛說道,『這一戰,把你們那些顧慮和經驗之談都收了,去告訴士卒們,此戰我們埋伏驃騎軍,必勝。』 『是!』護衛應答道,『小人明白,跟著將主,此戰必勝!』 …… …… 名叫李都的軍校,奉廖化之令,帶著三百人,乘坐木筏而下。 他緊緊的握著戰刀,警惕的環顧四周。 之前曹軍進攻武關的時候,他就在軍中了,一路且戰且退,然後又是一路南下收復失地,他也從普通的兵卒,成長為一名軍校。 他雖然不太能明白廖化在出發之前,特意交待的『若遇危急,先保兵卒,再圖後進』的命令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也猜得到這一次的任務並不是那麼輕鬆。 戰場之上,大意的,狂傲的,往往都死得很快。 和李都同一批的兵卒,有很多都死了,而且那些傢伙,往往在死前都不會認為自己會死…… 木筏製作簡單,但是缺陷也很明顯,一個是操控比較困難,另外一個就是毫無遮蔽之處。 水流漸漸的湍急,木筏先後拐過了鷹嘴灣。 李都微微抬頭,看向鷹嘴灣上方,岩石峭壁遮蔽之下,他也看不清楚上面究竟有沒有曹軍的崗哨,只是那些火把光點,表明了曹軍依舊還在駐守。 『準備作戰!小心戒備!』 李都低聲吩咐。 『軍校,再往前一些,就是攔江鐵索了!』 一名兵卒說道。 『準備斷索!』李都向後招了招手,『盾牌,拿盾牌過來!防備曹軍弓箭!』 很快,順流而下的木筏便是靠近了攔江鐵索。 李都一手拿著盾牌,一手抓緊戰刀,半蹲半跪在木筏上,目光在四周的黑暗當中巡視著。 雖然有水聲的掩護,但是撬砸鐵索的聲響,依舊很是響亮。 木筏之上毫無遮蔽,一旦被曹軍弓箭手集火,即便是穿有戰甲,也依舊是危險。而且身穿戰甲,也就以為著一旦落入江水之中,就算懂得游泳,也未必能夠迅速擺脫江水的拉扯…… 廖化不是不想要用戰艦,而是廖化根本就沒多少船隻,而且即便僅有的那些船隻,也都是漁船商船居多,真正的戰艦很少。 猛然間,鐵索在崩裂聲中,斷裂開來,沉入江中。 『好!繼續往前,準備登岸!』 李都才發出命令,便是聽到遠處有一聲鳴鏑尖嘯傳來。 李都頓時一驚,抬頭一看,瞳孔擴大,猛地大喝道:『小心!有埋伏!』 箭矢破空,呼嘯著,帶著尖利的風鳴聲,殺氣騰騰的撲來! 『曹軍發現我們了!』有兵卒大叫。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啊啊啊!我中箭了!』 李都將盾牌擋在了面前,『都別慌!靠岸!立刻靠岸!』 木筏順江而下倒是便利,但是想要逆流而上,就不是那麼簡單了。想要在江水當中掉頭,不被射成篩子才怪! 距離原本是預估好的,是要在過一段,靠近淺灘的位置上岸,可是現在即然有準備了弓箭手,說不得在淺灘之處也是早就埋伏好了兵卒! 鷹嘴灣,水流急轉,巖壁陡峭。雖然算不上什麼激流險灘,但也是水流湍急。 『靠岸!靠岸!』 李都大叫。 曹軍同樣也是在大喊,『他們要靠岸了!快快!』 『快!快衝過去!』 雖然雙方敵對,可在這一刻,叫喊的內容卻是一樣的…… 似乎,雙方都有些慌亂。 然而,狹路相逢,何以求勝? …… …… 雜亂的叫聲此起彼伏,很快就和慘叫聲混在了一起,使得雙方的聲訊系統都失去了八成以上的效用,只剩下了戰鬥的本能。 李都在得知有埋伏的瞬間有過一絲擔憂,很快又鎮定下來。 『靠岸!靠岸!排開陣列!』 『前面!加快速度!』 『不能亂!上岸!上岸!』 雖然說他的聲音在混亂之中,並不能擴充套件多遠,也不確保其他人能不嗯都聽得到,但是李都依舊大喊著,也藉著這樣的叫喊聲讓自己專注於眼前的戰鬥。 一聲聲的喝令之後,李都愈發冷靜。 小部隊突進的好處,也就在這裡。 這一批的驃騎部隊只有三百,而且沒帶輜重,李都可以很快的指揮到每個人。 若是人數一多,被堵在了江水急彎之處,左右交錯前後混雜,指揮不易,也許是一瞬間的卡頓和混亂,就有可能被曹軍抓住,進而形成更大的傷亡,進一步的潰亂、擁堵,從而被曹軍擊敗。 李都深知,以驃騎麾下士卒的精銳,只要能上岸結陣、佔據一定的地形,構建出陣線來,那麼就算是來多少曹軍,他也不懼! 『快快快!』 他大喊著。 …… …… 『快!迎上去!別讓驃騎軍上岸!』 曹軍軍校也在大喊著。 他們是原本埋伏在淺灘附近的曹軍兵卒。 畢竟正常來說,淺灘才是更為適合的登岸地點,但是廖化的這些兵卒迅速的反應,打亂了曹軍原本的佈置。 他原本只是個弓箭軍校,此時也不免有些慌亂,在接到了曹仁命令之後,便忙不迭的讓手下弓箭手轉移陣地。 一群曹軍弓箭手一手抓著弓,一手提著箭囊,在高低不平的岸邊狂奔。 『誰的箭,誰的箭掉了!』 『他孃的!誰踩我腳!』 『把弓拿好!』 一頓雞飛狗跳。 好不容易到了新的陣地,又是傳來了要立刻進行攻擊的號令。 雖然曹軍的弓箭軍校知道這命令太急了,至少要等弓箭手都到位了再進行齊射,才會有比較大的殺傷力,但是見那傳令的曹仁護衛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模樣,也就只能是下令讓手下弓箭手立刻射擊…… 果然,第一輪箭雨射下,因為弓箭手並不密集,並未殺傷對方太多人。 …… …… 『他們弓箭手在那邊!』 『舉盾!舉盾!』 李都將手中的盾牌調整了方向。 至此,他心裡又鬆了一大口氣。 他認為埋伏的這支曹軍弓箭手並非精銳,否則便該等他的在岸邊集結到一小半了再放箭,必然就會造成更大的殺傷。 曹軍出錯了,也就意味著自己這一方的機會! 『不必結陣!快衝上去!殺光他們的弓箭手!』 李都下達了新的指令。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次他的指令,和他之前的想法完全相反了。 但是,在當下這樣的情況下,李都的指令,又似乎沒有什麼錯。 畢竟比起站在岸邊被曹軍弓箭手白嫖,當然是迎上去,衝入曹軍弓箭手的佇列之中,將曹軍弓箭手擊退擊敗,會更好一些,也有利於保護後續上岸的友軍。 驃騎軍的靈活性,在這一刻得到了展現,但是這種靈活性,並不是所有時候,都是有益的……

第3571章過河卒

殘陽落下,將丹水染作赤練。

廖化站在丹水邊上,遠遠眺望著下方遠處的鷹嘴灣山頭。

山勢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有起有落,而鷹嘴灣這裡,剛好就是一個落下去的山谷,然後再向上到鷹嘴灣的山頭上……

曹軍還是真會選地方。

水邊的風鼓起廖化的披風,翻卷如血浪。

幾名護衛也站在廖化身側,見廖化有些憂慮模樣,便是說道:『校尉何須憂慮,只要破了這個灣口,曹軍便是無險可憑,就可以直入荊北!』

廖化點了點頭,但是又搖了搖頭,『此處河道如鷹喙回鉤,兩岸峭壁夾峙,白日強攻,折我三百精銳。常言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今觀此灣,可見天地之威尤勝火藥刀槍。你我不可大意。』

在前幾天的進攻當中,仰攻鷹嘴灣的廖化,被曹仁所阻。

火藥不是萬能的,手雷也不是能夠破除一切的攻堅利器……

這些,顯然和廖化之前在武關所認知的有些差異了。

但是仔細想一想,這也是必然的一個變化。

原先廖化是防守方,所以面對曹軍的進攻的時候,往往一個手雷就可以解決一隊曹軍的進攻佇列,但是這並不是手雷本身帶來的功效,而是作為防守方的便利。

簡單來說,原本廖化在暗,曹軍在明,所以曹軍進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廖化這一方會扔手雷,而現在則是反過來了,防守方曹軍躲在土牆之後,廖化兵卒往上扔手雷,即便是扔出去了,也不知道哪一塊的土牆後面曹軍更多。

而且曹軍的土牆,顯然比廖化的手雷更廉價。

廖化如果像是後世什麼神劇,挖坑潛伏到土牆下,然後呼啦啦黑壓壓的投擲一大片的手雷,當然可以將曹軍炸得鬼哭狼嚎,但是然後呢?襄陽還打不打?先不提廖化軍中攜帶多少火藥,就算是現在夠用,那麼就在這麼一個小地方用了大量的手雷,後續怎麼辦?

陸地上不能突破,廖化就將方向轉移到了水面上,但是廖化總是覺得,曹仁應該也會在水面上準備了什麼……

廖化的目光,掃過丹水兩岸峭壁投下的暗影。

可惜,人的目光無法透視土石,也無法繞過鷹嘴灣的一側山崖。

廖化之前試探著帶著人下了丹水查探,但是被攔江的鐵索給擋住了,想要再往前,就必須破壞攔江鐵索,但是破壞了攔江鐵索就會被曹軍發現……

『報!』斥候劃著舢板到了近前,『木筏都已經在淺灘備好!』

廖化驀地抓緊了戰刀的刀柄,神色嚴肅,『傳令,後營造飯,趁夜出兵!』

……

……

木筏順流而下。

看著那三百兵卒登筏而去,廖化心中卻是沉重。

曹仁既然在江中做了攔江鐵索,豈能在鷹嘴灣下游處沒有防備?

可是廖化又必須讓這些兵卒前行,做火力偵察,否則無法引出曹仁的伏兵。

為將時間越長,廖化便是越發清楚,有些時候真就需要鐵石心腸。

廖化原先是難民,他知道民眾的苦,所以他更不願意見到傷亡的出現,可是在軍事領域當中,有時候『仁慈』並不能帶來好的結果,而看似冷酷命令,卻在戰爭當中有一定的必要性。

人命,自然是寶貴的,生命,也自然是神聖的,可是在戰爭之中,只要是軍事組織,就一定必須要突破個體生命神聖的倫理框架。

在你死我活的戰爭環境當中,單方面恪守道德,就等於自我毀滅。

『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

廖化低聲自語著,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還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即便是他懂這樣的道理,可是在親自下達這樣的命令,依舊會讓他心中很不好受。

『校尉,可是有何不妥?』

一旁的護衛低聲問道。

廖化臉上的糾結之色,映著如墨的丹水。

『為將者,當機立斷……』廖化嘆息了一聲,『可是這「斷」……就是傷亡啊……』

護衛看著廖化,『校尉之意是……曹軍有備?』

廖化點頭,『觀曹子孝在鷹嘴灣之工事,又怎麼會沒有在江水之處有所防備?』

『那……那我們這……』護衛轉頭盯著那遠去的木筏,『那他們……』

『他們要引出曹軍伏兵……』廖化嘆息了一聲,『如果告訴他們曹軍有伏兵……固然會減少傷亡,可難免被曹子孝看出破綻……若不能盡引曹軍埋伏,那麼此番冒險進兵,也就毫無意義……』

鷹嘴灣的位置,對於廖化一方來說很不理想。

部隊因為在山道之中,不能盡數展開,前鋒和後軍,因為地形的限制,間距數裡。

即便是廖化做出了一系列的調整,在山間高處增設了崗哨和傳令接力點,但是這種距離之下的號令延遲性依舊很高,一旦出現什麼問題,很有可能就是引發混亂。

進軍,不暢。

那麼退軍,也是不妥。

畢竟要退軍,就等於是之前迅速取下丹水和順陽的效果白費了!

雖然說撤到順陽,會讓廖化等人獲得比較寬敞,也比較舒服的位置,但是現如今廖化是進攻方啊!

進攻方不能把控戰場的節奏,反而被防守方拖住,不管從什麼角度上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情。

因此廖化必須要打破僵局。

就像是雙方在棋盤上下棋,僵局的改變,一定是從兌子開始的……

三百兵卒,就是廖化的過河卒。

雖然說卒子一旦過河,就類似於半個車,但是畢竟也就只有半個而已。

而且能存活到終局的過河卒,少之又少。

大多數的,都在戰鬥過程當中,被兌了。

『彼時春韭猶滴露,今朝刃血已染霞。壯士磨劍星沉沉,老卒拭弓月斜斜。稚子不解爺孃淚,猶折柳枝作鉞叉。吾聞古來破釜者,皆為絕境中求生。將軍帳前點兵卒,焉知轅後有哭聲?每見霜刃劈骨肉,常聞孤雁喚弟兄……』

廖化搖頭,喟嘆出聲,『今日方知,忍字心頭,懸的是萬人性命……』

沉默片刻之後,廖化轉身下了岸邊的岩石,『準備一下……』

『我們第二批出發……今夜要破了曹軍埋伏!』

……

……

在另外一邊,面對沉沉落下來的夜色,曹仁也是心中感慨。

不好打。

真不好打。

最開始的時候,曹仁多少還有一點覺得之前的文聘無能,但是真正和廖化交手之後,才意識到他錯怪文聘了……

可惜晚了。

這幾日戰鬥下來,真是比他之前所有的戰鬥,都辛苦都累!

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如此。

曹仁一身戎裝,甲冑之上沾滿了血汙和灰塵。

軍寨上空,幾隻大鳥飛過,在夜空裡面發出有些瘮人的鳴叫。

曹仁抬著頭,看著它們掠過軍寨上空,飛向遠方,很快消失在夜色裡面。

如果人可以像鳥一樣的自由飛翔,那該多好。

可是他必須在這裡,就像是岩石堵住道路一樣堵在這裡,為荊州,為曹氏,爭取更多的時間。

驃騎軍不僅是出了武關,也出了函谷關。

驃騎軍究竟會將烽火帶往山東何處,曹氏未來又將如何,曹仁此時此刻毫無把握。

『將主,你說這驃騎軍會來夜襲?』護衛在一旁低聲問道,『可是這兩天都沒來啊?』

曹仁笑了笑,『會來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護衛也是知道這些事情不能大聲說話,以免攪擾了士氣,可是心中疑慮,又是憋了許久,甚是難受,便是低聲說道,『將主,為何我們要在這裡親自防禦……何不交給軍校……』

曹仁笑了笑,『交給軍校?驃騎軍一個衝擊,就是潰逃信不信?』

『他們敢?』護衛有些不敢相信。

曹仁擺手,『別看現在他們抗得住,那是因為某在此處……』

護衛說道,『依照常理,他們應該……』

『常理,現在就沒什麼常理……』曹仁嘆了口氣,『人心如此,都覺得這戰,是別人去打……之前丹水,順陽還在的時候,大家都是這般僥倖……現如今,再做僥倖,必輸無疑……』

曹仁說到這裡,也不管護衛如何反應,語氣愈發堅決。

在他看來,這一仗首先面對的敵人不是驃騎兵卒,而是士卒們心中的那些怯懦。

他參加過許多大戰,深深明白這一點,兵卒如果沒有打出士氣來,沒有打出勇氣來,那麼稍微遇到一些挫折,便是立刻崩塌。

『眼前這一戰,非常難得……』

曹仁聲音漸漸低下。

至於怎麼難得,曹仁沒有和護衛具體解釋。

如果不能在這裡挫敗廖化,那麼下一步的計劃也就無從談起。

『你們都是跟著我的老人了……』曹仁對著身邊的護衛說道,『這一戰,把你們那些顧慮和經驗之談都收了,去告訴士卒們,此戰我們埋伏驃騎軍,必勝。』

『是!』護衛應答道,『小人明白,跟著將主,此戰必勝!』

……

……

名叫李都的軍校,奉廖化之令,帶著三百人,乘坐木筏而下。

他緊緊的握著戰刀,警惕的環顧四周。

之前曹軍進攻武關的時候,他就在軍中了,一路且戰且退,然後又是一路南下收復失地,他也從普通的兵卒,成長為一名軍校。

他雖然不太能明白廖化在出發之前,特意交待的『若遇危急,先保兵卒,再圖後進』的命令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也猜得到這一次的任務並不是那麼輕鬆。

戰場之上,大意的,狂傲的,往往都死得很快。

和李都同一批的兵卒,有很多都死了,而且那些傢伙,往往在死前都不會認為自己會死……

木筏製作簡單,但是缺陷也很明顯,一個是操控比較困難,另外一個就是毫無遮蔽之處。

水流漸漸的湍急,木筏先後拐過了鷹嘴灣。

李都微微抬頭,看向鷹嘴灣上方,岩石峭壁遮蔽之下,他也看不清楚上面究竟有沒有曹軍的崗哨,只是那些火把光點,表明了曹軍依舊還在駐守。

『準備作戰!小心戒備!』

李都低聲吩咐。

『軍校,再往前一些,就是攔江鐵索了!』

一名兵卒說道。

『準備斷索!』李都向後招了招手,『盾牌,拿盾牌過來!防備曹軍弓箭!』

很快,順流而下的木筏便是靠近了攔江鐵索。

李都一手拿著盾牌,一手抓緊戰刀,半蹲半跪在木筏上,目光在四周的黑暗當中巡視著。

雖然有水聲的掩護,但是撬砸鐵索的聲響,依舊很是響亮。

木筏之上毫無遮蔽,一旦被曹軍弓箭手集火,即便是穿有戰甲,也依舊是危險。而且身穿戰甲,也就以為著一旦落入江水之中,就算懂得游泳,也未必能夠迅速擺脫江水的拉扯……

廖化不是不想要用戰艦,而是廖化根本就沒多少船隻,而且即便僅有的那些船隻,也都是漁船商船居多,真正的戰艦很少。

猛然間,鐵索在崩裂聲中,斷裂開來,沉入江中。

『好!繼續往前,準備登岸!』

李都才發出命令,便是聽到遠處有一聲鳴鏑尖嘯傳來。

李都頓時一驚,抬頭一看,瞳孔擴大,猛地大喝道:『小心!有埋伏!』

箭矢破空,呼嘯著,帶著尖利的風鳴聲,殺氣騰騰的撲來!

『曹軍發現我們了!』有兵卒大叫。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啊啊啊!我中箭了!』

李都將盾牌擋在了面前,『都別慌!靠岸!立刻靠岸!』

木筏順江而下倒是便利,但是想要逆流而上,就不是那麼簡單了。想要在江水當中掉頭,不被射成篩子才怪!

距離原本是預估好的,是要在過一段,靠近淺灘的位置上岸,可是現在即然有準備了弓箭手,說不得在淺灘之處也是早就埋伏好了兵卒!

鷹嘴灣,水流急轉,巖壁陡峭。雖然算不上什麼激流險灘,但也是水流湍急。

『靠岸!靠岸!』

李都大叫。

曹軍同樣也是在大喊,『他們要靠岸了!快快!』

『快!快衝過去!』

雖然雙方敵對,可在這一刻,叫喊的內容卻是一樣的……

似乎,雙方都有些慌亂。

然而,狹路相逢,何以求勝?

……

……

雜亂的叫聲此起彼伏,很快就和慘叫聲混在了一起,使得雙方的聲訊系統都失去了八成以上的效用,只剩下了戰鬥的本能。

李都在得知有埋伏的瞬間有過一絲擔憂,很快又鎮定下來。

『靠岸!靠岸!排開陣列!』

『前面!加快速度!』

『不能亂!上岸!上岸!』

雖然說他的聲音在混亂之中,並不能擴充套件多遠,也不確保其他人能不嗯都聽得到,但是李都依舊大喊著,也藉著這樣的叫喊聲讓自己專注於眼前的戰鬥。

一聲聲的喝令之後,李都愈發冷靜。

小部隊突進的好處,也就在這裡。

這一批的驃騎部隊只有三百,而且沒帶輜重,李都可以很快的指揮到每個人。

若是人數一多,被堵在了江水急彎之處,左右交錯前後混雜,指揮不易,也許是一瞬間的卡頓和混亂,就有可能被曹軍抓住,進而形成更大的傷亡,進一步的潰亂、擁堵,從而被曹軍擊敗。

李都深知,以驃騎麾下士卒的精銳,只要能上岸結陣、佔據一定的地形,構建出陣線來,那麼就算是來多少曹軍,他也不懼!

『快快快!』

他大喊著。

……

……

『快!迎上去!別讓驃騎軍上岸!』

曹軍軍校也在大喊著。

他們是原本埋伏在淺灘附近的曹軍兵卒。

畢竟正常來說,淺灘才是更為適合的登岸地點,但是廖化的這些兵卒迅速的反應,打亂了曹軍原本的佈置。

他原本只是個弓箭軍校,此時也不免有些慌亂,在接到了曹仁命令之後,便忙不迭的讓手下弓箭手轉移陣地。

一群曹軍弓箭手一手抓著弓,一手提著箭囊,在高低不平的岸邊狂奔。

『誰的箭,誰的箭掉了!』

『他孃的!誰踩我腳!』

『把弓拿好!』

一頓雞飛狗跳。

好不容易到了新的陣地,又是傳來了要立刻進行攻擊的號令。

雖然曹軍的弓箭軍校知道這命令太急了,至少要等弓箭手都到位了再進行齊射,才會有比較大的殺傷力,但是見那傳令的曹仁護衛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模樣,也就只能是下令讓手下弓箭手立刻射擊……

果然,第一輪箭雨射下,因為弓箭手並不密集,並未殺傷對方太多人。

……

……

『他們弓箭手在那邊!』

『舉盾!舉盾!』

李都將手中的盾牌調整了方向。

至此,他心裡又鬆了一大口氣。

他認為埋伏的這支曹軍弓箭手並非精銳,否則便該等他的在岸邊集結到一小半了再放箭,必然就會造成更大的殺傷。

曹軍出錯了,也就意味著自己這一方的機會!

『不必結陣!快衝上去!殺光他們的弓箭手!』

李都下達了新的指令。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次他的指令,和他之前的想法完全相反了。

但是,在當下這樣的情況下,李都的指令,又似乎沒有什麼錯。

畢竟比起站在岸邊被曹軍弓箭手白嫖,當然是迎上去,衝入曹軍弓箭手的佇列之中,將曹軍弓箭手擊退擊敗,會更好一些,也有利於保護後續上岸的友軍。

驃騎軍的靈活性,在這一刻得到了展現,但是這種靈活性,並不是所有時候,都是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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