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8章車馬冷著

詭三國·馬月猴年·5,366·2026/3/26

第3588章車馬冷著 『有車鄰鄰,有馬白顛。未見君子,寺人之令……』 寅時三刻,魏延伏在無名禿山的反斜面位置,正在用一小塊的皮毛擦拭著戰刀,就像是後世之人擦拭著手機螢幕一樣,時不時還哈口氣。 已經打磨得很亮的刀刃上,隱隱約約映照出魏延嘴角的冷笑。 想玩啊,他大爺,來啊! 他讓閻柔打著他的旗號,率隊往易京而去…… 別的將領,大多數都是人多才分兵,而魏延這個傢伙,人少照樣分兵。 魏延大概能猜得到曹純的想法。 經常走鋼絲的人,總是能猜測到其他走鋼絲的人下一個落腳點。 如果說曹純穩重,不貪心,不貪勝,那麼就應該留在冀州,甚至是走船出海,摸到遼東去,繞後給趙雲一個大迂迴。再配合正面戰場上的冀州軍團,那麼不管是魏延還是趙雲,想要拿下冀州來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可是問題在於曹純不甘心。 魏延在得知曹純終於是露面之後,便是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甘心,就是有所求,而一旦有所求,就會被針對。 就像是後世手機的貼上板,一旦有什麼內容在上面露出來,便是所有流氓app輪番來操……哦,來抄。比如什麼購物app,更是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盯著,連通訊錄,本地裝置都不放過,資本的貪婪盡顯無疑。 曹純的策略原本也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他貪婪了,而且問題是他還沒察覺到這個問題,就連曹純在幽州的失敗,也同樣是貪婪造成的…… 當然,魏延同樣也貪。 魏延不僅是要想要擊敗曹軍,還想要曹純的人頭。 魏延將戰刀收回刀鞘,然後抓起了一把塵土灑落,看著沙土飄動的方向。 『南風。』魏延歪著頭,露出幾顆大牙,『就不知道這小子要,還是不要了……』 …… …… 『報!』曹軍的斥候拜倒在曹純面前,『發現魏氏將旗往易京而去!沿途未有驃騎兵馬攔截!』 曹純緊急派出的斥候渾身上下都是泥塵汗水,腦袋上還有跑出來的熱氣蒸騰。 『看清楚了?真是魏氏?』 曹純追問道。 帳篷之內火把跳動,火光將曹純的眼眸染得赤紅。 自從得知魏延等人往易京而去之後,曹純就立刻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如果追擊,那麼就等於是捨棄了原本設下的埋伏圈,如果不追擊,即便是拿下了方城,又有什麼意義? 可是對於曹軍兵卒軍校來說,他們才不管曹純的難處,他們只想要好處。 打驃騎還是打方城,難道還用多考慮什麼? 現如今魏延走了,豈不是正好? 曹純正在思索著,還沒有最後下達什麼指令,但是帳外突然爆發的喊殺聲讓所有人僵在原地。 曹純猛然掀開帳簾,只見方城南門火光沖天,曹軍兵卒正在將城外的壕溝護城河推平! 曹純一見,頓時大怒。 他都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手下的軍校是誰在擅自主張? 『叫陳軍侯來見!』 曹純忍著怒火,將統管南門部隊的軍侯叫來。 『你這是在幹什麼?』曹純按著戰刀,『無有將令,擅自主張,你可是有幾顆腦袋?!』 陳軍侯年歲較大,見得曹純如此說,便是大叫冤枉起來,『將軍!你可不能出爾反爾!我等奉令圍攻方城!這號令是不是將軍下的?怎麼到了如今卻變成我等擅自主張了?』 『我讓你圍,沒讓你打!』曹純大聲說道。 陳軍侯以更大的聲音回答,『將軍當時說是見機行事!圍三闕一,尋找機會!現在驃騎軍走了,不是最好的機會又是什麼?怎麼將軍說話又是不算了?!』 曹純想起,他似乎說過『見機行事』的話,但是那個時候是為了讓這些人發揮主觀能動性,萬一碰上了驃騎劫營什麼的,也能進行應對,而不是為了現在用來攻打方城的! 曹純正要下令將陳軍侯拿下,卻聽到其說道:『將軍,在我們潁川那邊,一言既出,便是駟馬難追啊……』 『潁川?』 曹純盯著陳軍侯,忽然想起來,這傢伙是潁川陳氏的人。 曹純磨了磨牙,忽然笑了起來,『既然你發起了進攻,那就以你為首,攻下方城!』 曹純盯著陳軍侯,『莫要打不下來後,又來說什麼理由,尋什麼藉口?』 陳軍侯其實也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他根本不想要在這裡久待,也不想要繼續在曹純麾下作戰,他只想要像是曹純之前所說的那樣,拿一點功勳,然後回到中原去,回到家鄉去! 所以他不顧曹純還要等一等,直接下令攻擊方城。 當然,陳軍侯的號令,也正好是大多數曹軍兵卒所想要的,因此一拍即合之下,進攻方城。 現在既然曹純鬆口,陳軍侯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察覺到了曹純話語裡面隱含的殺意,『將軍放心,區區方城而已,定然不在話下!』 曹純目送陳軍侯離開,腮幫子上的肉亂跳。 陳氏,陳氏! 都該死! 不過現在,攻打方城,或許真是歪打正著…… 『來人!』曹純招呼著護衛,『好好佈置一番……驃騎軍隨時都會來!』 『將軍,你確定他們會來?他們不是去易京了麼?』護衛在一旁問道。 曹純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不,我感覺他們就在左近,而且越來越近了……』 …… …… 『曹軍開始打方城了!』 曹軍的舉動在黑夜之中,十分的明顯,即便是不用靠得太近,也能知曉。 魏延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 曹純真的這麼傻,這就放心大膽的開始準備攻打方城了? 『將軍,有什麼不對?』一旁的護衛問道。 魏延皺著眉,『太順利了,往往不是什麼好事……讓我想想,這小子會怎麼做……』 一場戰爭當中,不是所有敗落的一方都是孬種,都是蠢貨,勝利者都是英雄,都是豪傑。 只不過只有勝利者才可以在戰後發言,所以紂王殘暴無比,朱元璋是個豬腰子臉。 如果魏延勝利了,那麼自然是他膽大心細,奇襲有功,但是如果他失敗了呢? 魏延盯著地面上的陰影,指腹摩挲著刀柄處的纏麻。 那些被血浸透的麻線早已發硬,此刻卻像毒蛇鱗片般硌著掌心。 勝利和失敗,有時候只有一步之遙,而且所有聽從他的號令的兵卒,甚至閻柔…… 魏延想起之前向閻柔提議分兵之時,閻柔欲言又止的神情。如果失敗了,那個一談起大漠裡面的草場,就會笑得像是個孩子的閻柔,或許就會被其他的人評價為『貪功冒進』。 他不是怕死,是怕那些跟著他的兒郎白死了卻無人記得。 『將軍……』 一旁的護衛似乎有些不明白魏延此刻的遲疑。 魏延注視著這個跟著他一路翻山越嶺而來的同袍,他的手下,他的護衛,在護衛的眼眸裡面,似乎看見了當年他毅然的離開了荊襄,踏上未知道路的模樣。 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何喜歡冒險了…… 如果留在原地,那麼他頂多就是一個城門守衛,一輩子都爬不上去! 或許等到他在城門守衛上,安穩的老死之後,也依舊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不會留下他的名號,頂多有人稱呼他一聲『老魏頭』,恐怕就已經是頂天了。 他抓起鐵盔扣在頭上,冰涼的金屬壓住所有猶疑。 這不是他賭性大到了瘋狂地步,而是他敏銳的察覺到了曹純當下面臨的問題,兵卒不敢搏命的弱點。 至於青史如何評說? 魏延緊緊的握住了戰刀。 吞口上的睚眥,露出了尖牙。 怎麼也比一個城門守衛要好! …… …… 方城之下,陳軍侯和其他幾名潁川老鄉湊在一起。 之前是圍城,現在則是要實打實的攻城了。 攻城的器械之前準備了一些,現如今也被推到了陣前。 正常來說,如果方城之內有正規兵卒堅守,那麼就算是陳軍侯手下的兵卒數量再翻個數倍,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拿下城池來。不過現在方城之內沒有多少正規兵卒,只有周氏組織的鄉勇和原先城內的一些殘留縣兵。 『一定要快!』陳軍侯對著身邊幾個老鄉說道,『將所有人都派上去,一定要最快速度開啟一個口子!就是要將守軍打蒙了,我們才能儘快拿下,也會少損失性命,一旦拖長了,不僅是耗費氣力,兵力,說不得那邊……』 陳軍侯瞄了曹純所在的中軍一眼,『打完這一場仗,我們就都回家去!』 『回家!』 …… …… 『打完了就回大漠!』 閻柔也幾乎在同時間和自己身邊的幾個族人,兄弟說著,『北域的將軍來了,有了他們,我們就可以很輕鬆的回大漠了……找一個草場,養上牛羊,天天看著太陽昇起,太陽落下,要發呆就發呆,要喝酒就喝酒……哈哈哈……』 『到時候兄弟們都在一起……』一旁的族人也說道,『我們就是閻部落!』 『哈哈哈!』 眾人笑了起來,對於未來的美好,滿懷憧憬。 『好了!跟魏將軍約好的……』閻柔站起身來,『讓兒郎們收拾一下,看看有沒有尾巴跟上來,割了他!我們要回旋了!對了!派人去和北域那邊聯絡一下,說我們準備動手了!』 …… …… 曹軍突然發難攻城,確實讓方城之中的人有些措手不及,等到周老郎君登城之時,曹軍都幾乎衝到了城下! 縣兵和家丁的缺陷,在這種緊張局勢下,更是暴露無遺,根本難以壓制就在腳底下的這些曹軍兵卒。 不過周老郎君上來之後,也開始拼上性命了,完全顧不得掩護自身,大呼小叫著用弓矢,用木頭石塊向下投射! 城頭拼命,城下也紅了眼睛。 陳軍侯看也不看落在周圍的流矢,只是站在盾牌後面,搭著箭矢仔細瞄準。每一次弓弦響動,十有八九會射中一個城頭上的守兵,或是踉踉蹌蹌的倒下,或是哀嚎著從城頭跌落下來。 城上城下,呼喊的聲浪,幾乎混成了一團。 火光混雜著血光,似乎將周邊的黑暗暈染得更加的瘋狂! …… …… 魏延帶著兵卒,從山頭上下來,趁著夜色潛伏在曹軍側翼。 周邊的兵卒身上外層穿著是曹軍的札甲。 如果仔細看,這些跟著魏延的兵卒似乎體格都大了一圈,因為他們都是穿著兩層的盔甲,包括魏延自己也是如此。 外層是曹軍的札甲,內層是驃騎的戰甲。 雖然札甲只能用繫帶捆綁,並且兩層的戰甲也會帶來一些活動上的約束,但是防護力至少是增強了不少。 這些原本來自於易京武庫裡面繳獲的曹軍制式盔甲,倒是在今夜派上了用場。 沒有人可以確保戰場上一切都如自己所願,也沒有人可以完全規避風險,不過魏延依舊是喜歡行險,喜歡以小搏大,喜歡開出了豹子的刺激感。 這是病,確實得治,可是就算是在後世,不也是大批的人忍不住自己的爪子,購買開卡開包開盲盒麼? 可是這種遊走在那隻貓生死之間的快感,確實是人類基因當中的一部分。 畢竟上古時期,如果沒有人敢於去挑戰,去狩獵,去面對更兇猛的野獸,或許也就沒有人類部落的繁衍和發展。 魏延左手持包鐵皮盾護住面門,右手反握環首刀貼於肋下,低吼一聲,『跟我上!』 …… …… 『敵襲!敵襲!』 或許是曹軍疏忽,或許是方城那邊的聲浪遮掩了一部分魏延等人的動靜,在魏延等人開始推開曹軍佈置在營地外的鹿砦之時,曹軍兵卒才發現了魏延等人,開始瘋狂的敲擊著銅鑼示警。 曹純得到了資訊,先是感覺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但是等腎上腺素泵發出來的時候,他卻感覺到了愉悅和興奮,仰天大笑三聲,『來的好!』 曹純一甩披風,便是直接衝上了營地內的高臺上,居高臨下望向魏延來的方向,『擊鼓!舉旗!某要在城下斬此獠狗頭!』 曹純盯著魏延進攻的方向看了片刻,便是下令道:『將輜重車推上去!點燃阻敵!』 魏延等人的推進速度太快了,必須先讓這些傢伙緩一緩,才有辦法讓弓箭手進行有效的殺傷。 『傳令!右翼向前,包抄賊軍後路!中軍床弩瞄準!某要讓此獠,有來無回!』 …… …… 魏延宛如利刃的刀尖,破開了曹營的血肉。 身後的重甲卒以十人隊為列,踩著血腥的道路往前推進。 魏延似乎聽到了一些什麼,他猛然間一腳踹在身側護衛的盾牌上兩人驟然分開,一隻弩槍呼嘯而下,正紮在兩人的中間。 一隊曹軍兵卒嚎叫著,趁著弩槍暫時抑制住了魏延等人的前突之時,將點燃的輜重車往魏延等人面前推來。 烈火熊熊而起,黑煙瀰漫四周。 『果然是早有準備!』 魏延啐出口中沙土,刀背拍擊盾牌。 『矇住口鼻!』 外層的兵卒將牛皮盾牌舉起,擋住箭矢和火焰的舔燎,而內層的兵卒則是放下了戰刀和盾牌,取了長槍和長戟挑開燃燒的輜重車。 火星四散,火焰升騰。 …… …… 『很好,困住了!』 曹純立在高臺之上,頓時大喜,揮手大聲喊道,『讓右翼人馬速速向前!』 傳令兵迅速在高臺之上打出了旗語,並且派遣了兵卒到右翼去敦促。 這是最好的機會! 弩槍之威,便是武藝再高,也是難以抵擋! 可是弩槍畢竟是射速慢,並且準頭也一般,面對大型物體還算事湊合,要是真對於相對靈活的個體目標來說,那就基本上是雙方投骰子了,必須要弩槍的點數大於對面的豁免值,才有可能命中。 所以在弩槍射擊的這一段時間內,魏延部隊前方被輜重車火牆遮攔,如果右翼的曹軍兵卒衝上來,魏延就只能往左翼的方向走! 而在左翼的方向上,曹純佈置了火油陷阱,只等魏延等人一到,便是立刻舉火! 在這麼一個瞬間,曹純感覺自己似乎是勝券在握的獵手,眼看著獵物就要掉進陷阱當中! 就在此時,高臺之下忽然有兵卒攙扶著一個渾身染血的曹軍斥候闖了過來。 那斥候背上還插著半截鳴鏑,啞著嗓子嘶喊:『易京……驃騎騎兵……咳咳……來襲……』 曹軍斥候話音未落便斷了氣。 曹純瞳孔驟縮。 那斥候身上的鳴鏑,儼然就是烏桓人的樣式…… …… …… 曹軍右翼司馬正在死命的擦拭著他的環首刀。 刀身映出他有些抽搐臉皮。 魏延統領的那些重甲兵卒的威勢,讓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幽州被驃騎軍支配的恐懼。 這該死的戰爭! 他以為他應該不會害怕,可是事到臨頭的時候,他卻感覺到了一條腿在發顫。 『不能怕,不能怕……』 他低聲自言自語,直至一旁的親兵再三催促,他才抬頭看向曹純所在的中軍高臺位置。 那邊高臺上的旗幟正在瘋狂的搖晃著,讓他感覺就像是掛在墳頭上的招魂幡…… 『司馬!將軍……將軍有令……要我們進……進攻!』 一旁的親兵似乎也跟著他一起顫抖起來,連著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整,整隊!』 曹軍司馬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舉起了手中的環首刀。 『先整好隊!先整好隊!』 曹軍司馬忽然發現,他手中的環首刀靠近吞口位置的『曹氏監製』字樣,似乎已經生鏽了,在火光之中斑駁陸離,看不清楚紋路。

第3588章車馬冷著

『有車鄰鄰,有馬白顛。未見君子,寺人之令……』

寅時三刻,魏延伏在無名禿山的反斜面位置,正在用一小塊的皮毛擦拭著戰刀,就像是後世之人擦拭著手機螢幕一樣,時不時還哈口氣。

已經打磨得很亮的刀刃上,隱隱約約映照出魏延嘴角的冷笑。

想玩啊,他大爺,來啊!

他讓閻柔打著他的旗號,率隊往易京而去……

別的將領,大多數都是人多才分兵,而魏延這個傢伙,人少照樣分兵。

魏延大概能猜得到曹純的想法。

經常走鋼絲的人,總是能猜測到其他走鋼絲的人下一個落腳點。

如果說曹純穩重,不貪心,不貪勝,那麼就應該留在冀州,甚至是走船出海,摸到遼東去,繞後給趙雲一個大迂迴。再配合正面戰場上的冀州軍團,那麼不管是魏延還是趙雲,想要拿下冀州來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可是問題在於曹純不甘心。

魏延在得知曹純終於是露面之後,便是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甘心,就是有所求,而一旦有所求,就會被針對。

就像是後世手機的貼上板,一旦有什麼內容在上面露出來,便是所有流氓app輪番來操……哦,來抄。比如什麼購物app,更是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盯著,連通訊錄,本地裝置都不放過,資本的貪婪盡顯無疑。

曹純的策略原本也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他貪婪了,而且問題是他還沒察覺到這個問題,就連曹純在幽州的失敗,也同樣是貪婪造成的……

當然,魏延同樣也貪。

魏延不僅是要想要擊敗曹軍,還想要曹純的人頭。

魏延將戰刀收回刀鞘,然後抓起了一把塵土灑落,看著沙土飄動的方向。

『南風。』魏延歪著頭,露出幾顆大牙,『就不知道這小子要,還是不要了……』

……

……

『報!』曹軍的斥候拜倒在曹純面前,『發現魏氏將旗往易京而去!沿途未有驃騎兵馬攔截!』

曹純緊急派出的斥候渾身上下都是泥塵汗水,腦袋上還有跑出來的熱氣蒸騰。

『看清楚了?真是魏氏?』

曹純追問道。

帳篷之內火把跳動,火光將曹純的眼眸染得赤紅。

自從得知魏延等人往易京而去之後,曹純就立刻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如果追擊,那麼就等於是捨棄了原本設下的埋伏圈,如果不追擊,即便是拿下了方城,又有什麼意義?

可是對於曹軍兵卒軍校來說,他們才不管曹純的難處,他們只想要好處。

打驃騎還是打方城,難道還用多考慮什麼?

現如今魏延走了,豈不是正好?

曹純正在思索著,還沒有最後下達什麼指令,但是帳外突然爆發的喊殺聲讓所有人僵在原地。

曹純猛然掀開帳簾,只見方城南門火光沖天,曹軍兵卒正在將城外的壕溝護城河推平!

曹純一見,頓時大怒。

他都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手下的軍校是誰在擅自主張?

『叫陳軍侯來見!』

曹純忍著怒火,將統管南門部隊的軍侯叫來。

『你這是在幹什麼?』曹純按著戰刀,『無有將令,擅自主張,你可是有幾顆腦袋?!』

陳軍侯年歲較大,見得曹純如此說,便是大叫冤枉起來,『將軍!你可不能出爾反爾!我等奉令圍攻方城!這號令是不是將軍下的?怎麼到了如今卻變成我等擅自主張了?』

『我讓你圍,沒讓你打!』曹純大聲說道。

陳軍侯以更大的聲音回答,『將軍當時說是見機行事!圍三闕一,尋找機會!現在驃騎軍走了,不是最好的機會又是什麼?怎麼將軍說話又是不算了?!』

曹純想起,他似乎說過『見機行事』的話,但是那個時候是為了讓這些人發揮主觀能動性,萬一碰上了驃騎劫營什麼的,也能進行應對,而不是為了現在用來攻打方城的!

曹純正要下令將陳軍侯拿下,卻聽到其說道:『將軍,在我們潁川那邊,一言既出,便是駟馬難追啊……』

『潁川?』

曹純盯著陳軍侯,忽然想起來,這傢伙是潁川陳氏的人。

曹純磨了磨牙,忽然笑了起來,『既然你發起了進攻,那就以你為首,攻下方城!』

曹純盯著陳軍侯,『莫要打不下來後,又來說什麼理由,尋什麼藉口?』

陳軍侯其實也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他根本不想要在這裡久待,也不想要繼續在曹純麾下作戰,他只想要像是曹純之前所說的那樣,拿一點功勳,然後回到中原去,回到家鄉去!

所以他不顧曹純還要等一等,直接下令攻擊方城。

當然,陳軍侯的號令,也正好是大多數曹軍兵卒所想要的,因此一拍即合之下,進攻方城。

現在既然曹純鬆口,陳軍侯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察覺到了曹純話語裡面隱含的殺意,『將軍放心,區區方城而已,定然不在話下!』

曹純目送陳軍侯離開,腮幫子上的肉亂跳。

陳氏,陳氏!

都該死!

不過現在,攻打方城,或許真是歪打正著……

『來人!』曹純招呼著護衛,『好好佈置一番……驃騎軍隨時都會來!』

『將軍,你確定他們會來?他們不是去易京了麼?』護衛在一旁問道。

曹純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不,我感覺他們就在左近,而且越來越近了……』

……

……

『曹軍開始打方城了!』

曹軍的舉動在黑夜之中,十分的明顯,即便是不用靠得太近,也能知曉。

魏延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

曹純真的這麼傻,這就放心大膽的開始準備攻打方城了?

『將軍,有什麼不對?』一旁的護衛問道。

魏延皺著眉,『太順利了,往往不是什麼好事……讓我想想,這小子會怎麼做……』

一場戰爭當中,不是所有敗落的一方都是孬種,都是蠢貨,勝利者都是英雄,都是豪傑。

只不過只有勝利者才可以在戰後發言,所以紂王殘暴無比,朱元璋是個豬腰子臉。

如果魏延勝利了,那麼自然是他膽大心細,奇襲有功,但是如果他失敗了呢?

魏延盯著地面上的陰影,指腹摩挲著刀柄處的纏麻。

那些被血浸透的麻線早已發硬,此刻卻像毒蛇鱗片般硌著掌心。

勝利和失敗,有時候只有一步之遙,而且所有聽從他的號令的兵卒,甚至閻柔……

魏延想起之前向閻柔提議分兵之時,閻柔欲言又止的神情。如果失敗了,那個一談起大漠裡面的草場,就會笑得像是個孩子的閻柔,或許就會被其他的人評價為『貪功冒進』。

他不是怕死,是怕那些跟著他的兒郎白死了卻無人記得。

『將軍……』

一旁的護衛似乎有些不明白魏延此刻的遲疑。

魏延注視著這個跟著他一路翻山越嶺而來的同袍,他的手下,他的護衛,在護衛的眼眸裡面,似乎看見了當年他毅然的離開了荊襄,踏上未知道路的模樣。

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何喜歡冒險了……

如果留在原地,那麼他頂多就是一個城門守衛,一輩子都爬不上去!

或許等到他在城門守衛上,安穩的老死之後,也依舊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不會留下他的名號,頂多有人稱呼他一聲『老魏頭』,恐怕就已經是頂天了。

他抓起鐵盔扣在頭上,冰涼的金屬壓住所有猶疑。

這不是他賭性大到了瘋狂地步,而是他敏銳的察覺到了曹純當下面臨的問題,兵卒不敢搏命的弱點。

至於青史如何評說?

魏延緊緊的握住了戰刀。

吞口上的睚眥,露出了尖牙。

怎麼也比一個城門守衛要好!

……

……

方城之下,陳軍侯和其他幾名潁川老鄉湊在一起。

之前是圍城,現在則是要實打實的攻城了。

攻城的器械之前準備了一些,現如今也被推到了陣前。

正常來說,如果方城之內有正規兵卒堅守,那麼就算是陳軍侯手下的兵卒數量再翻個數倍,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拿下城池來。不過現在方城之內沒有多少正規兵卒,只有周氏組織的鄉勇和原先城內的一些殘留縣兵。

『一定要快!』陳軍侯對著身邊幾個老鄉說道,『將所有人都派上去,一定要最快速度開啟一個口子!就是要將守軍打蒙了,我們才能儘快拿下,也會少損失性命,一旦拖長了,不僅是耗費氣力,兵力,說不得那邊……』

陳軍侯瞄了曹純所在的中軍一眼,『打完這一場仗,我們就都回家去!』

『回家!』

……

……

『打完了就回大漠!』

閻柔也幾乎在同時間和自己身邊的幾個族人,兄弟說著,『北域的將軍來了,有了他們,我們就可以很輕鬆的回大漠了……找一個草場,養上牛羊,天天看著太陽昇起,太陽落下,要發呆就發呆,要喝酒就喝酒……哈哈哈……』

『到時候兄弟們都在一起……』一旁的族人也說道,『我們就是閻部落!』

『哈哈哈!』

眾人笑了起來,對於未來的美好,滿懷憧憬。

『好了!跟魏將軍約好的……』閻柔站起身來,『讓兒郎們收拾一下,看看有沒有尾巴跟上來,割了他!我們要回旋了!對了!派人去和北域那邊聯絡一下,說我們準備動手了!』

……

……

曹軍突然發難攻城,確實讓方城之中的人有些措手不及,等到周老郎君登城之時,曹軍都幾乎衝到了城下!

縣兵和家丁的缺陷,在這種緊張局勢下,更是暴露無遺,根本難以壓制就在腳底下的這些曹軍兵卒。

不過周老郎君上來之後,也開始拼上性命了,完全顧不得掩護自身,大呼小叫著用弓矢,用木頭石塊向下投射!

城頭拼命,城下也紅了眼睛。

陳軍侯看也不看落在周圍的流矢,只是站在盾牌後面,搭著箭矢仔細瞄準。每一次弓弦響動,十有八九會射中一個城頭上的守兵,或是踉踉蹌蹌的倒下,或是哀嚎著從城頭跌落下來。

城上城下,呼喊的聲浪,幾乎混成了一團。

火光混雜著血光,似乎將周邊的黑暗暈染得更加的瘋狂!

……

……

魏延帶著兵卒,從山頭上下來,趁著夜色潛伏在曹軍側翼。

周邊的兵卒身上外層穿著是曹軍的札甲。

如果仔細看,這些跟著魏延的兵卒似乎體格都大了一圈,因為他們都是穿著兩層的盔甲,包括魏延自己也是如此。

外層是曹軍的札甲,內層是驃騎的戰甲。

雖然札甲只能用繫帶捆綁,並且兩層的戰甲也會帶來一些活動上的約束,但是防護力至少是增強了不少。

這些原本來自於易京武庫裡面繳獲的曹軍制式盔甲,倒是在今夜派上了用場。

沒有人可以確保戰場上一切都如自己所願,也沒有人可以完全規避風險,不過魏延依舊是喜歡行險,喜歡以小搏大,喜歡開出了豹子的刺激感。

這是病,確實得治,可是就算是在後世,不也是大批的人忍不住自己的爪子,購買開卡開包開盲盒麼?

可是這種遊走在那隻貓生死之間的快感,確實是人類基因當中的一部分。

畢竟上古時期,如果沒有人敢於去挑戰,去狩獵,去面對更兇猛的野獸,或許也就沒有人類部落的繁衍和發展。

魏延左手持包鐵皮盾護住面門,右手反握環首刀貼於肋下,低吼一聲,『跟我上!』

……

……

『敵襲!敵襲!』

或許是曹軍疏忽,或許是方城那邊的聲浪遮掩了一部分魏延等人的動靜,在魏延等人開始推開曹軍佈置在營地外的鹿砦之時,曹軍兵卒才發現了魏延等人,開始瘋狂的敲擊著銅鑼示警。

曹純得到了資訊,先是感覺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但是等腎上腺素泵發出來的時候,他卻感覺到了愉悅和興奮,仰天大笑三聲,『來的好!』

曹純一甩披風,便是直接衝上了營地內的高臺上,居高臨下望向魏延來的方向,『擊鼓!舉旗!某要在城下斬此獠狗頭!』

曹純盯著魏延進攻的方向看了片刻,便是下令道:『將輜重車推上去!點燃阻敵!』

魏延等人的推進速度太快了,必須先讓這些傢伙緩一緩,才有辦法讓弓箭手進行有效的殺傷。

『傳令!右翼向前,包抄賊軍後路!中軍床弩瞄準!某要讓此獠,有來無回!』

……

……

魏延宛如利刃的刀尖,破開了曹營的血肉。

身後的重甲卒以十人隊為列,踩著血腥的道路往前推進。

魏延似乎聽到了一些什麼,他猛然間一腳踹在身側護衛的盾牌上兩人驟然分開,一隻弩槍呼嘯而下,正紮在兩人的中間。

一隊曹軍兵卒嚎叫著,趁著弩槍暫時抑制住了魏延等人的前突之時,將點燃的輜重車往魏延等人面前推來。

烈火熊熊而起,黑煙瀰漫四周。

『果然是早有準備!』

魏延啐出口中沙土,刀背拍擊盾牌。

『矇住口鼻!』

外層的兵卒將牛皮盾牌舉起,擋住箭矢和火焰的舔燎,而內層的兵卒則是放下了戰刀和盾牌,取了長槍和長戟挑開燃燒的輜重車。

火星四散,火焰升騰。

……

……

『很好,困住了!』

曹純立在高臺之上,頓時大喜,揮手大聲喊道,『讓右翼人馬速速向前!』

傳令兵迅速在高臺之上打出了旗語,並且派遣了兵卒到右翼去敦促。

這是最好的機會!

弩槍之威,便是武藝再高,也是難以抵擋!

可是弩槍畢竟是射速慢,並且準頭也一般,面對大型物體還算事湊合,要是真對於相對靈活的個體目標來說,那就基本上是雙方投骰子了,必須要弩槍的點數大於對面的豁免值,才有可能命中。

所以在弩槍射擊的這一段時間內,魏延部隊前方被輜重車火牆遮攔,如果右翼的曹軍兵卒衝上來,魏延就只能往左翼的方向走!

而在左翼的方向上,曹純佈置了火油陷阱,只等魏延等人一到,便是立刻舉火!

在這麼一個瞬間,曹純感覺自己似乎是勝券在握的獵手,眼看著獵物就要掉進陷阱當中!

就在此時,高臺之下忽然有兵卒攙扶著一個渾身染血的曹軍斥候闖了過來。

那斥候背上還插著半截鳴鏑,啞著嗓子嘶喊:『易京……驃騎騎兵……咳咳……來襲……』

曹軍斥候話音未落便斷了氣。

曹純瞳孔驟縮。

那斥候身上的鳴鏑,儼然就是烏桓人的樣式……

……

……

曹軍右翼司馬正在死命的擦拭著他的環首刀。

刀身映出他有些抽搐臉皮。

魏延統領的那些重甲兵卒的威勢,讓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幽州被驃騎軍支配的恐懼。

這該死的戰爭!

他以為他應該不會害怕,可是事到臨頭的時候,他卻感覺到了一條腿在發顫。

『不能怕,不能怕……』

他低聲自言自語,直至一旁的親兵再三催促,他才抬頭看向曹純所在的中軍高臺位置。

那邊高臺上的旗幟正在瘋狂的搖晃著,讓他感覺就像是掛在墳頭上的招魂幡……

『司馬!將軍……將軍有令……要我們進……進攻!』

一旁的親兵似乎也跟著他一起顫抖起來,連著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整,整隊!』

曹軍司馬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舉起了手中的環首刀。

『先整好隊!先整好隊!』

曹軍司馬忽然發現,他手中的環首刀靠近吞口位置的『曹氏監製』字樣,似乎已經生鏽了,在火光之中斑駁陸離,看不清楚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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