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2章獬豸闕燼問律心

詭三國·馬月猴年·5,283·2026/3/26

第3602章獬豸闕燼問律心 朱雀闕門之下,火油將熄的餘燼裡飄著人肉焦香。 徐灋吏的獬豸冠歪斜著,坍塌著, 沒有人天生就是良善,也沒有人活著就是為了一輩子做惡。 良善和邪惡,都是相對的,而在兩者之間,則是屁股。 徐灋吏的屁股也不是天生下來就是歪的,但是他從小生長的環境,學習的知識體系,身處的政治環境,決定了他的屁股絕對不可能和普通百姓兵卒是一樣的。 即便是徐灋吏的童年,少年,抑或是求學時期多麼痛苦,經歷了多少的折磨,但是他依舊不會覺得這些是統治階級的問題,而是他自己的問題。 混沌的話語,偏差的認知,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也不是他天生就如此,而是他的環境,他身邊的人給他施加的影響。 如果在一個成長環境公平,晉升渠道通暢,不存在剝削的社會框架下,個人的貧窮確實大機率是懶惰和不夠努力,但是如果是恰恰相反呢?如果周邊所有的論調,都是三分真七分假,甚至只有一分才是真的呢?他在這樣的環境當中浸染得越深,也就越發的變成了這個環境的顏色。 徐灋吏記得他的開蒙恩師,最後給他說的話…… 『小子識之,律令者,飾非之帛也。』 那是他的恩師臨死之前的頓悟。 權貴才是掌握律法的解釋權,春秋斷獄,給與了他們足夠的權柄。 他恩師非要爭辯一個對錯,最後就被砍下了腦袋。 於是,看到恩師的腦袋在地上彈跳,徐灋吏也『悟』了。 他開始明白,大漢律法其實不值一文。 他開始收錢。 第一筆錢,徐灋吏記得,收的是『潁川荀氏殺僮僕案』。當時他身上穿著的葛布衣袍袖口已經磨出毛邊,接過了荀氏管事推過來的木匣,然後他將『主溺殺僕』改成了『僕失足溺』…… 木匣裡面的那些馬蹄金,溫暖了他的心。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不再貧窮了。 華麗的服飾和精美的菜餚,也不再是他的問題。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徐灋吏喜歡將那些錢財金銀藏在經書律卷裡面。 用聖賢文章包裹贓物,從此成了他的習慣。 他開始胡亂判案。 他遵循的,也不再是律法,而是某些人的某個招呼,某個官吏的某個暗示。 每一次的心領神會之後,他都能得到相應的報酬。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出入高檔青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開始什麼都是要追求健康,品質,享受,並且嘲笑那些依舊貧窮的吏員都是榆木疙瘩。 而現在,當血腥和肉焦的氣味,從宮闕門縫之中滲透進來的時候,徐灋吏的心也是噗噗亂跳了起來,他再一次的開『悟』了…… 跟著滿寵,肯定完蛋! 滿寵允諾的援軍尚無蹤跡,驃騎兵卒的刀槍已經是近在咫尺。 徐灋吏跟著滿寵,每天低頭彎腰撅屁股,真的是為了實現滿寵的理想,要為了大漢社稷奮鬥終生? 顯然不可能。 無論是徐灋吏接受的教育,或是成長的環境,抑或是在他進入官場之後接觸的人和事,都在教導著他,改變著他,讓他適應大漢山東的需求,成為了大漢山東的模樣,所以如果事發突然,讓徐灋吏沒來得及考慮什麼,或許他還本能的跟著滿寵跑,但是一旦有了空閒時間,徐灋吏心中就開始有了別樣的想法。 他要讓所有人相信,自己是被滿寵脅迫的…… 他是無辜的! 他找到了理由,或者說是藉口! 『《具律》有云,「脅從不同」!』 …… …… 滿寵的獬豸冠已經不知去向。 他走在宮牆上的青石板上,就像是一個救火員一樣東奔西走。 到了當下,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堅持…… 為了天子? 還是為了丞相? 抑或是為了他心中固有的那些信念? 還是僅僅是因為他的沉沒成本太多了,所以他不想要,也無法再次從頭而起了?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滿寵絕對不是為了普通的百姓,普通的兵卒在抵抗著驃騎軍。 他才剛剛帶著人打退了一處驃騎軍,手中的戰刀還在滴著擅離職守的伍長的血,忽聞西闕門方向傳來示警聲! 那是徐灋吏防守的方向。 『使君!徐徐灋吏開了闕門!投賊了!』 『什麼?!』滿寵大驚,急急轉頭眺望,『豎子安敢?!』 宮門轟然洞開時,滿寵突然狂笑,『早該料到!寒門豚犬,喂多少簡牘也改不了吃屎!』 他的頭髮散亂,露出了當年在汝南攻伐袁氏塢堡的箭疤。 而徐灋吏當年就用這傷口作為由頭,將那些袁氏之人,羅織罪名,抄家斬首。 有肉吃的時候,徐灋吏是一條聽使喚的好狗。 可是現在不僅是沒肉吃,眼瞅著狗命都快沒的時候,這條狗就不願意陪著滿寵共赴黃泉了…… 滿寵見到徐灋吏奔到了張遼的馬蹄之前,像是之前跪拜在他面前一樣,畢恭畢敬的拜倒,撅起屁股,似乎還在哭訴著什麼…… 那高高翹起的臀部,顫抖著。 和當年拜在他面前的姿態,一般無二。 『不!不!非吾之過!』 滿寵怒吼著,『是爾等戰鬥不力!是驃騎軍妖言惑眾!是……』 滿寵喊著,然後很快的停了下來,因為他在身邊的,在周邊的所有兵卒眼裡面,看到了自己的癲狂和無能,也看到了深沉的絕望。 …… …… 宮闕門外。 張遼皺著眉頭盯著徐灋吏,他不喜歡,甚至是非常厭惡徐灋吏這樣的人。 如果說如同王耘這般的降兵,多少還能得到張遼的理解和照顧的話,那麼如同徐灋吏一般的傢伙,則是讓張遼直接感覺到了生理上的不適…… 『滾遠一點!』 張遼喝道。 『是,是是是……』 徐灋吏連聲應答,然後熟練的挪開了。 張遼揮手,手下的兵卒便是衝進了內城之中。 原本張遼的計劃是要從城外調火炮進來,卻沒想到火炮還沒有到,徐灋吏便是先組織起了人,偷開了宮門! 雒陽城的皇宮內城,不管是宮闕門還是宮牆,顯然都不能和外城牆相提並論,火炮遠距離的準頭有些差,但是如果說抵近了之後,那就簡直是拆遷利器了。 結果…… 張遼看著手下兵卒衝進了內城之中。 內城當中的殘餘的那些曹軍兵卒顯然也是意識到了大勢已去,大多數也都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即便是有少數的抵抗,也很快被壓制了。 基本上可以說,到了這一步,雒陽城內外都落入了驃騎軍手中之後,在河洛地區的戰事就基本上告一段落了,可是對於眼前的這徐灋吏,張遼就覺得像是吃了個蒼蠅一般的噁心。 倒不是說張遼有什麼精神上的潔癖,相反,張遼對於曹軍降兵都基本上態度不錯,並不會因為那些兵卒原本屬於敵對的陣營,就覺得曹軍降兵低人一等云云。 可是徐灋吏這傢伙的所作所為…… 讓張遼對於投降這個概念,也不得不分出了三六九等起來。 從某個意義上來說,徐灋吏確實是做出了有利於驃騎軍的舉動,他投降了,開啟了宮闕門,使得驃騎軍不需要再動用火炮,或是消耗人力就可以直接攻擊內城,但是同樣的,徐灋吏也就僅僅是做了這一點而已。 當然,如果說張遼現在找一個什麼藉口,殺了徐灋吏,也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張遼思索了一下之後,卻忍住了自身對於徐灋吏的厭惡,並沒有對徐灋吏下手,只是叫人將徐灋吏和其他投降的曹軍兵卒帶到一旁去。 現在如果張遼可以根據個人喜好,斬殺他人,即便是理由再充分,但是以後呢? 會不會也有什麼時候,找到了一些什麼理由,便是又可以殺人了? 長安講武堂的邸報,給張遼等人帶來了新的視野,也帶來了新的思維模式,所以現在的張遼,會比當年第一次來雒陽城的他思考得更多,也考慮得更遠。 畢竟,如果戰爭持續到了山東中原之地,類似於徐灋吏這樣的人還會越來越多。 都殺了? 顯然不現實。 那麼應該怎麼辦? 張遼思索了片刻,沒想出什麼好辦法來,於是乾脆就不想了,暫時不管了,等到主公來了之後再做處置吧。 …… …… 長安有未央宮,雒陽有崇德殿。 宮闕失陷之後,滿寵沒有繼續頑抗,而是帶著人往宮內走。 一開始的時候,他的手下兵卒還以為滿寵在宮內留有什麼逃生密道,可是走著走著就發現不對勁,於是也很自然的就陸續趁著混亂溜號,等到滿寵到了崇德殿的時候,身邊便是沒剩下幾個人了…… 滿寵踉蹌著,走進了崇德殿。 崇德殿原本是大漢最高的議事之所,後來也見證了漢靈帝的駕崩,經歷了少帝被窮兇極惡的西涼兵扯下了寶座。 再後來,戰火焚燒了這裡。 楊氏接管了雒陽城之後,試圖對皇宮進行重建,但是很遺憾,崇德殿的大梁並不是想要有就能有的,楊氏也沒有辦法以一己之力去恢復修葺整個雒陽皇宮,只能是修補皇宮的圍牆和外部裝置,使得遠處看起來似乎像個樣子,至於內部的崇德殿以及其他的宮殿,則是隻是進行了簡單的整理,並沒有修繕完畢。 在崇德殿的一旁,還有一些木料和器物,或許就是之前楊氏留下來的修葺殘料。 滿寵不顧身邊兵卒護衛的呼喚,東倒西歪的走進了崇德殿的廢墟之中。 在他的眼中,崇德殿一點點的從滿目瘡痍,恢復成為了當年輝煌…… 十二道鎏金柱流轉霞光,蟠螭紋在朱漆上蜿蜒如生。 青石和玉階反襯著絢麗的華光。 而在玉階之上,竟然站著一名穿著御史大夫絳紗官袍的人。 當那人緩緩轉過頭來時,滿寵竟然發現是他自己的模樣…… 金印,紫綬。 他看見自己似乎正在敘說著什麼,指尖所點之處,便是『度田令』的竹簡。 藻井垂下的珍珠簾忽而叮咚,每顆蚌珠的毫光裡面,都映著他懲治豪強的壯舉…… 潁川荀氏退還的千頃私田化作麥浪。 渤海高氏釋放的蔭戶正在夯築新渠。 市場上囤積居奇的奸商被抓捕歸案。 貪贓枉法的豪奴在刑場被砍下腦袋…… 滿寵笑了。 當他扶住那硃色巨柱之時,在柱子上盤旋的龍紋忽然口吐人言:『汝可曾記得太興元年那譙縣寒門……』 滿寵臉色驟然而變。 他看見硃色巨柱上燃起了火焰,流出了鮮血,而這火焰和鮮血,就像是他當年焚燬的寒門訴狀,斬殺的聚眾之首所流出的血。 為此,曹操特意親自給他戴上了獬豸冠…… 滿寵伸手,想要摸摸頭上的獬豸冠,卻發現獬豸冠上佈滿了蛀蟲,其中一條蛀蟲的嘴臉正是那個該死的徐灋吏,正在不斷的啃食著他的獬豸冠! 在那長著一張徐灋吏的臉的蛀蟲身上,烙印著『擢為灋吏右監』的字樣,正是滿寵自己的字跡。 滿寵大叫著,試圖將頭上的獬豸冠扔下,卻怎麼也抓不住那獬豸冠,也怎麼都扔不下! 他旋轉著,周邊發出了無數的聲音,晃動著無數的人影。 有在弱冠之年,穿著布衣苦讀書簡的他。 也有剛剛帶上了獬豸冠,面朝朝陽微微昂頭的他。 也有跪拜在丹階之下,手指緊緊的掐在手心裡面的他。 影像晃動著,最終定格在如今焦袍散發的他身上…… 每個碎片,每個人影之處,似乎都有人在宣讀著什麼,仔細分辨之下,竟然是他自己在對自己宣讀著不同的判詞。 『高氏私鹽案,徇私枉法,當斬!』 『潁川夏侯侵犯民婦案,避重就輕,當黥!』 一句句的判詞,便是他一次次的錯,一次次的惡。 許許多多的聲音在殿宇間碰撞,使得崇德殿內原本金碧輝煌的地磚頓時碎裂,露出了焦黑的紋路,就像是擺放在他案牘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囚徒名單,處決檔案。 滿寵踉蹌後退,發現大殿之中每塊磚石上,似乎都刻著被他處決者的姓名。 那些姓名有的在獰笑,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祈禱,也有的在咆哮……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滿寵大吼著,『都是你們逼我的!都是你們!』 在山東官場,就必須學會妥協,不是麼? 想要晉升,就必須學會交易,不是麼? 國家律法是國家律法,但是法外不是還要有人情,不是麼? 滿寵他明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對的,但是他逃避了,扭曲了,甚至是偽造了事實,但是別人不也是那麼做的麼,不是麼? 周邊忽然呈現出了驃騎兵卒衝破了雒陽城,衝進了皇宮內城的景象,滿寵怒吼著,試圖揮舞著手中染血的戰刀去砍向這些景象,可是在戰刀劃破了景象的霎那間,滿寵也看到了崇德殿的樑柱開始褪色,鎏金的天井化作膿血在流淌,腳下的玉階寸寸崩裂。 在倒塌的丹階上,陰影流動,似乎傳出了自從春秋戰國時期就有的感慨哀嘆聲,『苛政猛於虎也……』 『不不不!不!』 滿寵咆哮著,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一步步的拖著戰刀,拖著腳步,往崇德殿的高處攀爬,在瓦礫和碎片當中穿行,即便是他的手腳在這些瓦礫當中被割傷,被劃傷,流出了血來,他依舊恍然未覺。 當他爬上了崇德殿倒塌的瓦礫高處,他伸出手像是撫摸著在虛空之中,抑或是在想象裡的金鑾寶座,然後閉上眼,朝著天空高撥出聲: 『炎精墮闕兮玄甲裂天,獬豸冠傾兮豈臣之愆?』 『群僚昏聵兮策失鹽鐵,士卒怯於鋒鏑兮潰如流煙!』 『援旌滯於崤函兮,非吾算籌短缺!青史昭昭兮,丹心何懼燎原!』 『哈哈哈……終有史官記之兮……』 『漢季孤忠兮殉社稷,滿公焚闕兮效比干!』 『來人來人!取殿前木材來,某要自焚於此,以全忠孝!』 『來人啊!』 滿寵喊著。 卻無人回應。 他慢慢的睜開眼,晃晃頭,這才發現他的身邊,已經是再無旁人。 就連跟著他走過了汝南,到過了沛國,又是護著他一路從關中到了雒陽的那些貼身護衛,也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他們可以跟隨一個戰敗的將軍,但是不會跟著一個發瘋的官吏。 滿寵緩緩的坐到了瓦礫上。 這是大漢破損的崇德殿,而他是戰敗的的瘋子…… 似乎正好是絕配。 滿寵笑著,重新站起身來,然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也重新理順了一下滿頭的散發。 沒有頭冠,沒有綸巾。 滿寵想了想,提起戰刀從袖子上割下了一條布,將自己的頭髮紮了起來。 他忽然發現,用一塊染血的,沾上了泥塵的布條紮起來的頭髮,似乎比戴著獬豸冠的時候更舒服,至少不會死命的扯著頭皮發痛。 不遠之處,驃騎軍的兵卒,追隨著滿寵的印跡而來,朝著崇德殿這裡指指點點。 『唉……』 滿寵搖搖頭,嘆息了一聲。 『郭奉孝啊,郭奉孝……還真被你說中了……我們的這些人啊……我這樣的人啊……』 滿寵提起戰刀,最後看了看天空,然後將戰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再次嘆了口氣,手上用力一劃。

第3602章獬豸闕燼問律心

朱雀闕門之下,火油將熄的餘燼裡飄著人肉焦香。

徐灋吏的獬豸冠歪斜著,坍塌著,

沒有人天生就是良善,也沒有人活著就是為了一輩子做惡。

良善和邪惡,都是相對的,而在兩者之間,則是屁股。

徐灋吏的屁股也不是天生下來就是歪的,但是他從小生長的環境,學習的知識體系,身處的政治環境,決定了他的屁股絕對不可能和普通百姓兵卒是一樣的。

即便是徐灋吏的童年,少年,抑或是求學時期多麼痛苦,經歷了多少的折磨,但是他依舊不會覺得這些是統治階級的問題,而是他自己的問題。

混沌的話語,偏差的認知,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也不是他天生就如此,而是他的環境,他身邊的人給他施加的影響。

如果在一個成長環境公平,晉升渠道通暢,不存在剝削的社會框架下,個人的貧窮確實大機率是懶惰和不夠努力,但是如果是恰恰相反呢?如果周邊所有的論調,都是三分真七分假,甚至只有一分才是真的呢?他在這樣的環境當中浸染得越深,也就越發的變成了這個環境的顏色。

徐灋吏記得他的開蒙恩師,最後給他說的話……

『小子識之,律令者,飾非之帛也。』

那是他的恩師臨死之前的頓悟。

權貴才是掌握律法的解釋權,春秋斷獄,給與了他們足夠的權柄。

他恩師非要爭辯一個對錯,最後就被砍下了腦袋。

於是,看到恩師的腦袋在地上彈跳,徐灋吏也『悟』了。

他開始明白,大漢律法其實不值一文。

他開始收錢。

第一筆錢,徐灋吏記得,收的是『潁川荀氏殺僮僕案』。當時他身上穿著的葛布衣袍袖口已經磨出毛邊,接過了荀氏管事推過來的木匣,然後他將『主溺殺僕』改成了『僕失足溺』……

木匣裡面的那些馬蹄金,溫暖了他的心。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不再貧窮了。

華麗的服飾和精美的菜餚,也不再是他的問題。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徐灋吏喜歡將那些錢財金銀藏在經書律卷裡面。

用聖賢文章包裹贓物,從此成了他的習慣。

他開始胡亂判案。

他遵循的,也不再是律法,而是某些人的某個招呼,某個官吏的某個暗示。

每一次的心領神會之後,他都能得到相應的報酬。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出入高檔青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開始什麼都是要追求健康,品質,享受,並且嘲笑那些依舊貧窮的吏員都是榆木疙瘩。

而現在,當血腥和肉焦的氣味,從宮闕門縫之中滲透進來的時候,徐灋吏的心也是噗噗亂跳了起來,他再一次的開『悟』了……

跟著滿寵,肯定完蛋!

滿寵允諾的援軍尚無蹤跡,驃騎兵卒的刀槍已經是近在咫尺。

徐灋吏跟著滿寵,每天低頭彎腰撅屁股,真的是為了實現滿寵的理想,要為了大漢社稷奮鬥終生?

顯然不可能。

無論是徐灋吏接受的教育,或是成長的環境,抑或是在他進入官場之後接觸的人和事,都在教導著他,改變著他,讓他適應大漢山東的需求,成為了大漢山東的模樣,所以如果事發突然,讓徐灋吏沒來得及考慮什麼,或許他還本能的跟著滿寵跑,但是一旦有了空閒時間,徐灋吏心中就開始有了別樣的想法。

他要讓所有人相信,自己是被滿寵脅迫的……

他是無辜的!

他找到了理由,或者說是藉口!

『《具律》有云,「脅從不同」!』

……

……

滿寵的獬豸冠已經不知去向。

他走在宮牆上的青石板上,就像是一個救火員一樣東奔西走。

到了當下,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堅持……

為了天子?

還是為了丞相?

抑或是為了他心中固有的那些信念?

還是僅僅是因為他的沉沒成本太多了,所以他不想要,也無法再次從頭而起了?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滿寵絕對不是為了普通的百姓,普通的兵卒在抵抗著驃騎軍。

他才剛剛帶著人打退了一處驃騎軍,手中的戰刀還在滴著擅離職守的伍長的血,忽聞西闕門方向傳來示警聲!

那是徐灋吏防守的方向。

『使君!徐徐灋吏開了闕門!投賊了!』

『什麼?!』滿寵大驚,急急轉頭眺望,『豎子安敢?!』

宮門轟然洞開時,滿寵突然狂笑,『早該料到!寒門豚犬,喂多少簡牘也改不了吃屎!』

他的頭髮散亂,露出了當年在汝南攻伐袁氏塢堡的箭疤。

而徐灋吏當年就用這傷口作為由頭,將那些袁氏之人,羅織罪名,抄家斬首。

有肉吃的時候,徐灋吏是一條聽使喚的好狗。

可是現在不僅是沒肉吃,眼瞅著狗命都快沒的時候,這條狗就不願意陪著滿寵共赴黃泉了……

滿寵見到徐灋吏奔到了張遼的馬蹄之前,像是之前跪拜在他面前一樣,畢恭畢敬的拜倒,撅起屁股,似乎還在哭訴著什麼……

那高高翹起的臀部,顫抖著。

和當年拜在他面前的姿態,一般無二。

『不!不!非吾之過!』

滿寵怒吼著,『是爾等戰鬥不力!是驃騎軍妖言惑眾!是……』

滿寵喊著,然後很快的停了下來,因為他在身邊的,在周邊的所有兵卒眼裡面,看到了自己的癲狂和無能,也看到了深沉的絕望。

……

……

宮闕門外。

張遼皺著眉頭盯著徐灋吏,他不喜歡,甚至是非常厭惡徐灋吏這樣的人。

如果說如同王耘這般的降兵,多少還能得到張遼的理解和照顧的話,那麼如同徐灋吏一般的傢伙,則是讓張遼直接感覺到了生理上的不適……

『滾遠一點!』

張遼喝道。

『是,是是是……』

徐灋吏連聲應答,然後熟練的挪開了。

張遼揮手,手下的兵卒便是衝進了內城之中。

原本張遼的計劃是要從城外調火炮進來,卻沒想到火炮還沒有到,徐灋吏便是先組織起了人,偷開了宮門!

雒陽城的皇宮內城,不管是宮闕門還是宮牆,顯然都不能和外城牆相提並論,火炮遠距離的準頭有些差,但是如果說抵近了之後,那就簡直是拆遷利器了。

結果……

張遼看著手下兵卒衝進了內城之中。

內城當中的殘餘的那些曹軍兵卒顯然也是意識到了大勢已去,大多數也都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即便是有少數的抵抗,也很快被壓制了。

基本上可以說,到了這一步,雒陽城內外都落入了驃騎軍手中之後,在河洛地區的戰事就基本上告一段落了,可是對於眼前的這徐灋吏,張遼就覺得像是吃了個蒼蠅一般的噁心。

倒不是說張遼有什麼精神上的潔癖,相反,張遼對於曹軍降兵都基本上態度不錯,並不會因為那些兵卒原本屬於敵對的陣營,就覺得曹軍降兵低人一等云云。

可是徐灋吏這傢伙的所作所為……

讓張遼對於投降這個概念,也不得不分出了三六九等起來。

從某個意義上來說,徐灋吏確實是做出了有利於驃騎軍的舉動,他投降了,開啟了宮闕門,使得驃騎軍不需要再動用火炮,或是消耗人力就可以直接攻擊內城,但是同樣的,徐灋吏也就僅僅是做了這一點而已。

當然,如果說張遼現在找一個什麼藉口,殺了徐灋吏,也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張遼思索了一下之後,卻忍住了自身對於徐灋吏的厭惡,並沒有對徐灋吏下手,只是叫人將徐灋吏和其他投降的曹軍兵卒帶到一旁去。

現在如果張遼可以根據個人喜好,斬殺他人,即便是理由再充分,但是以後呢?

會不會也有什麼時候,找到了一些什麼理由,便是又可以殺人了?

長安講武堂的邸報,給張遼等人帶來了新的視野,也帶來了新的思維模式,所以現在的張遼,會比當年第一次來雒陽城的他思考得更多,也考慮得更遠。

畢竟,如果戰爭持續到了山東中原之地,類似於徐灋吏這樣的人還會越來越多。

都殺了?

顯然不現實。

那麼應該怎麼辦?

張遼思索了片刻,沒想出什麼好辦法來,於是乾脆就不想了,暫時不管了,等到主公來了之後再做處置吧。

……

……

長安有未央宮,雒陽有崇德殿。

宮闕失陷之後,滿寵沒有繼續頑抗,而是帶著人往宮內走。

一開始的時候,他的手下兵卒還以為滿寵在宮內留有什麼逃生密道,可是走著走著就發現不對勁,於是也很自然的就陸續趁著混亂溜號,等到滿寵到了崇德殿的時候,身邊便是沒剩下幾個人了……

滿寵踉蹌著,走進了崇德殿。

崇德殿原本是大漢最高的議事之所,後來也見證了漢靈帝的駕崩,經歷了少帝被窮兇極惡的西涼兵扯下了寶座。

再後來,戰火焚燒了這裡。

楊氏接管了雒陽城之後,試圖對皇宮進行重建,但是很遺憾,崇德殿的大梁並不是想要有就能有的,楊氏也沒有辦法以一己之力去恢復修葺整個雒陽皇宮,只能是修補皇宮的圍牆和外部裝置,使得遠處看起來似乎像個樣子,至於內部的崇德殿以及其他的宮殿,則是隻是進行了簡單的整理,並沒有修繕完畢。

在崇德殿的一旁,還有一些木料和器物,或許就是之前楊氏留下來的修葺殘料。

滿寵不顧身邊兵卒護衛的呼喚,東倒西歪的走進了崇德殿的廢墟之中。

在他的眼中,崇德殿一點點的從滿目瘡痍,恢復成為了當年輝煌……

十二道鎏金柱流轉霞光,蟠螭紋在朱漆上蜿蜒如生。

青石和玉階反襯著絢麗的華光。

而在玉階之上,竟然站著一名穿著御史大夫絳紗官袍的人。

當那人緩緩轉過頭來時,滿寵竟然發現是他自己的模樣……

金印,紫綬。

他看見自己似乎正在敘說著什麼,指尖所點之處,便是『度田令』的竹簡。

藻井垂下的珍珠簾忽而叮咚,每顆蚌珠的毫光裡面,都映著他懲治豪強的壯舉……

潁川荀氏退還的千頃私田化作麥浪。

渤海高氏釋放的蔭戶正在夯築新渠。

市場上囤積居奇的奸商被抓捕歸案。

貪贓枉法的豪奴在刑場被砍下腦袋……

滿寵笑了。

當他扶住那硃色巨柱之時,在柱子上盤旋的龍紋忽然口吐人言:『汝可曾記得太興元年那譙縣寒門……』

滿寵臉色驟然而變。

他看見硃色巨柱上燃起了火焰,流出了鮮血,而這火焰和鮮血,就像是他當年焚燬的寒門訴狀,斬殺的聚眾之首所流出的血。

為此,曹操特意親自給他戴上了獬豸冠……

滿寵伸手,想要摸摸頭上的獬豸冠,卻發現獬豸冠上佈滿了蛀蟲,其中一條蛀蟲的嘴臉正是那個該死的徐灋吏,正在不斷的啃食著他的獬豸冠!

在那長著一張徐灋吏的臉的蛀蟲身上,烙印著『擢為灋吏右監』的字樣,正是滿寵自己的字跡。

滿寵大叫著,試圖將頭上的獬豸冠扔下,卻怎麼也抓不住那獬豸冠,也怎麼都扔不下!

他旋轉著,周邊發出了無數的聲音,晃動著無數的人影。

有在弱冠之年,穿著布衣苦讀書簡的他。

也有剛剛帶上了獬豸冠,面朝朝陽微微昂頭的他。

也有跪拜在丹階之下,手指緊緊的掐在手心裡面的他。

影像晃動著,最終定格在如今焦袍散發的他身上……

每個碎片,每個人影之處,似乎都有人在宣讀著什麼,仔細分辨之下,竟然是他自己在對自己宣讀著不同的判詞。

『高氏私鹽案,徇私枉法,當斬!』

『潁川夏侯侵犯民婦案,避重就輕,當黥!』

一句句的判詞,便是他一次次的錯,一次次的惡。

許許多多的聲音在殿宇間碰撞,使得崇德殿內原本金碧輝煌的地磚頓時碎裂,露出了焦黑的紋路,就像是擺放在他案牘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囚徒名單,處決檔案。

滿寵踉蹌後退,發現大殿之中每塊磚石上,似乎都刻著被他處決者的姓名。

那些姓名有的在獰笑,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祈禱,也有的在咆哮……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滿寵大吼著,『都是你們逼我的!都是你們!』

在山東官場,就必須學會妥協,不是麼?

想要晉升,就必須學會交易,不是麼?

國家律法是國家律法,但是法外不是還要有人情,不是麼?

滿寵他明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對的,但是他逃避了,扭曲了,甚至是偽造了事實,但是別人不也是那麼做的麼,不是麼?

周邊忽然呈現出了驃騎兵卒衝破了雒陽城,衝進了皇宮內城的景象,滿寵怒吼著,試圖揮舞著手中染血的戰刀去砍向這些景象,可是在戰刀劃破了景象的霎那間,滿寵也看到了崇德殿的樑柱開始褪色,鎏金的天井化作膿血在流淌,腳下的玉階寸寸崩裂。

在倒塌的丹階上,陰影流動,似乎傳出了自從春秋戰國時期就有的感慨哀嘆聲,『苛政猛於虎也……』

『不不不!不!』

滿寵咆哮著,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一步步的拖著戰刀,拖著腳步,往崇德殿的高處攀爬,在瓦礫和碎片當中穿行,即便是他的手腳在這些瓦礫當中被割傷,被劃傷,流出了血來,他依舊恍然未覺。

當他爬上了崇德殿倒塌的瓦礫高處,他伸出手像是撫摸著在虛空之中,抑或是在想象裡的金鑾寶座,然後閉上眼,朝著天空高撥出聲:

『炎精墮闕兮玄甲裂天,獬豸冠傾兮豈臣之愆?』

『群僚昏聵兮策失鹽鐵,士卒怯於鋒鏑兮潰如流煙!』

『援旌滯於崤函兮,非吾算籌短缺!青史昭昭兮,丹心何懼燎原!』

『哈哈哈……終有史官記之兮……』

『漢季孤忠兮殉社稷,滿公焚闕兮效比干!』

『來人來人!取殿前木材來,某要自焚於此,以全忠孝!』

『來人啊!』

滿寵喊著。

卻無人回應。

他慢慢的睜開眼,晃晃頭,這才發現他的身邊,已經是再無旁人。

就連跟著他走過了汝南,到過了沛國,又是護著他一路從關中到了雒陽的那些貼身護衛,也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他們可以跟隨一個戰敗的將軍,但是不會跟著一個發瘋的官吏。

滿寵緩緩的坐到了瓦礫上。

這是大漢破損的崇德殿,而他是戰敗的的瘋子……

似乎正好是絕配。

滿寵笑著,重新站起身來,然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也重新理順了一下滿頭的散發。

沒有頭冠,沒有綸巾。

滿寵想了想,提起戰刀從袖子上割下了一條布,將自己的頭髮紮了起來。

他忽然發現,用一塊染血的,沾上了泥塵的布條紮起來的頭髮,似乎比戴著獬豸冠的時候更舒服,至少不會死命的扯著頭皮發痛。

不遠之處,驃騎軍的兵卒,追隨著滿寵的印跡而來,朝著崇德殿這裡指指點點。

『唉……』

滿寵搖搖頭,嘆息了一聲。

『郭奉孝啊,郭奉孝……還真被你說中了……我們的這些人啊……我這樣的人啊……』

滿寵提起戰刀,最後看了看天空,然後將戰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再次嘆了口氣,手上用力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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