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7章玄旗指夜寒星盡,濁浪吞軀志未沉

詭三國·馬月猴年·5,218·2026/3/26

第3657章玄旗指夜寒星盡,濁浪吞軀志未沉 樂進步履沉重地走出東門。 他的柴火換成了十幾枚錢,然後又很快的在東城郊外的小食攤子上變成了炊餅。 他沒去那人所說的小酒攤子,因為山裡面還有人在忍飢挨餓。 身後安邑城的喧囂漸遠,山嵐灌進他粗麻短褐的破口,有些冰涼,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焦灼。 他繞了一個大圈,確認沒有尾巴後,才鑽入城北山林深處一處隱蔽的山坳。 這裡是他和僅存的敢死心腹約定的藏身之處。 篝火早已熄滅,只餘下幾點暗紅的餘燼,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獸瞳。 幾張飽經風霜的臉孔在陰影中抬起,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們的主將。 『將軍!』一人迎上前來,低聲道,聲音裡壓抑著期待與緊張。 『先吃飯。』樂進從懷裡掏出了炊餅,遞給他們。 他們輪流裝扮成為獵戶,砍柴人,勉強餬口,但是也不能長久。因為安邑周邊的戶籍制度在逐漸的完善,他們即便是待在山上,也被山下偶爾遇到的民眾追問是哪個村哪個寨的…… 樂進將空擔扔在一旁,席地坐下。 『我見到了夏侯將軍。』他聲音沙啞,將城中所見,尤其是夏侯惇那三個轉瞬即逝的手勢,以及那面在風中飄搖的白邊玄色三角旗,詳細複述了一遍。 篝火被重新點燃,微弱的光線跳躍在眾人臉上,映照出凝重與困惑。 『這是指自己,指腳下,再是指那面旗子?』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卒擰著眉頭,『夏侯將軍的意思,是說自己處境艱難,但是腳下有路?那旗子……莫非是要我們在酒肆裡面接應?』 『應該不是。』另外一人說道,『沒聽將主說了麼?夏侯將軍在酒肆不光裡面有,連外面都有人監視!而且還是在白天,街頭高臺一個訊號,四門落鎖跑都跑不出去!』 另一個年輕些的斥候搖頭,“若是指路,為何指向空中?指腳下……是指酒肆的地窖?是不是要我們藏在地窖裡?』 『也不能吧?』有人反駁道,『地窖怎麼藏,就算是能藏,怎麼進去也是問題……』 『會不會是……地下?』忽然又有一人說道,『將主,安邑城下有舊水渠!雖可能有些淤塞,但聽說驃騎入駐後,曾命人清理過,用以排汙和引水!』 『地下?水渠?』樂進心頭一動,這解釋似乎更合理一些。 夏侯惇身處監視之下,明路不通,走地下的水渠,確實是個可能性更高的通道。 『那玄色旗幟呢?白邊的三角旗……』另一個聲音響起,『玄色代表北方?旗子掛的位置在酒肆門口,指的方向……是北?』 『對!北!』帶疤老卒一拍大腿,『安邑城北!城北這一帶之前驃騎軍攻打過,垮塌的城牆還沒有完全修復,城牆相對低矮,而且……我記得城北外不遠,就是舊水渠的一個出口!』 『還有,夏侯將軍指了三次……』年輕斥候眼睛發亮,『是不是三更!定是三更時分!就是今天!』 眾人七嘴八舌,將碎片般的線索拼湊起來。 樂進聽著,思路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樂進終於是開口,聲音帶著決斷,『夏侯將軍他的意思,必然當是讓我們三更時分,潛入安邑城北,走地下舊水渠接應他!』 這個解釋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 然而,問題接踵而至。 『將軍,夜間宵禁極嚴!城門緊閉,城頭巡哨密集,城內有遊騎、暗哨、有聞司的探子,還有宵禁後必查的坊門!我們十幾人,目標太大,絕無可能悄無聲息混入城中,更別提找到水渠入口了!』帶疤老卒憂心忡忡。 這一點,樂進當然知道。 安邑城在荀諶治理下,恢復了秩序,但這秩序也意味著森嚴的管控。白日裡尚可利用人流掩護,入夜後的城池,就是一座佈滿眼睛和利齒的鋼鐵囚籠。 『大夥兒不能都去。』樂進斬釘截鐵的說道,『選三五名身手最好、熟悉潛行匿蹤的兄弟,隨我今夜潛入。其餘人等,由老疤帶領,將乾糧、繩索、鉤爪,等等都帶上,務必在天黑後,五更前,摸到城北舊水渠出口附近的山林隱蔽待命!記住,那是我們唯一的退路!若聽到城內騷動,立刻接應!若……若我們至天明未至……』 樂進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你們便自行散去,務必有人活著回去,將所見所聞,稟告丞相!』 樂進想起了那封密令,上面的墨字彷彿再次灼燒著他的神經,讓他心悸。 『將主,就三五人,會不會……要不我們都去吧?』老疤說道。 樂進搖頭,『不必了!老疤,你負責城外。趙三、王五、孫六、陳七,你們四個,跟我走!準備短刃、鉤索、火摺子,還有……捂口鼻的布條!水渠裡,味道絕不會好!』 …… …… 夜色如墨,將安邑城徹底吞噬。 樂進與精挑細選的死士,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潛至城北一段相對僻靜的城牆下。 城頭正常巡邏的兵卒,沒有注意到樂進等人的潛入。 樂進等人抓住巡邏兵卒交錯而過,這轉瞬即逝的間隙,迅速滾入牆根下的陰影裡,慢慢的向水渠靠近。 夜風拂過垛口,發出嗚咽。 周邊死寂一片,只有遠處刁斗報更的梆子聲,以及巡邏甲士沉重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 宵禁下的城池,似乎是連呼吸都顯得壓抑。 樂進憑著白日踩點的記憶和對方向的敏銳判斷,在狹窄曲折的陰影中潛行。他們避開光亮之處,專挑最陰暗的角落前進,宛如在陰影之中的老鼠。 好幾次,巡邏的兵卒舉著火把從城牆上經過,火光幾乎舔舐到他們藏身的角落,冰冷甲葉摩擦的嘩啦聲近在咫尺。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心臟狂跳,緊握的短刃被汗水浸溼。 終於,他們找到了目標位置…… 一處靠近城北邊緣,被半人高的荒草和傾倒的雜物掩蓋的方形石砌水渠入口。 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腐爛淤泥和汙水的惡臭隱隱傳來。 樂進示意眾人用溼布條緊緊捂住口鼻,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他率先側身,小心翼翼地滑入那散發著陰森寒氣的洞口。 水渠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的淤泥深可及踝,冰冷溼滑,混雜著各種令人作嘔的穢物。 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溼布也無法完全隔絕那刺鼻的惡臭。 他們只能緊貼著冰冷潮溼的渠壁,摸索著,深一腳淺一腳地緩慢前行。 水渠內並非一條直道,時而分岔,時而狹窄得只能側身擠過。 樂進全憑記憶中對安邑市坊的模糊印象,以及對於方向的判斷指引著眾人摸索前行。 黑暗中,只有壓抑的喘息聲和腳下泥水攪動的輕微聲響,每一次拐彎都提心吊膽,唯恐撞上巡邏的兵卒或坍塌的土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眾人精神緊繃到極限時,前方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光亮和…… 潺潺的流水聲? 不,更像是滴水聲。 樂進心中一凜,示意眾人停下。 他貼著渠壁,如同影子般向前摸去。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似乎是一個稍大的匯流處,渠頂也高了些。 藉著上方一個破損柵欄投下的、極其微弱的月光,樂進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正蜷縮在匯流處相對乾燥些的石臺上,一動不動,如同蟄伏的野獸…… 雖然光線昏暗,但是那樂進熟悉的輪廓,絕不會認錯—— 正是夏侯惇! 樂進在冒險,夏侯惇同樣也是在冒險! 他不確定樂進是否能夠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依舊偷偷逃了出來。 如果樂進沒有來,那麼夏侯惇不僅是會浪費掉好不容易觀察到的守衛間隙,還會被搜捕,或許永遠都沒有下一次的機會! 但是現在,或許是默契,或許是巧合,或許是什麼其他的原因,他們二人終於是碰到了一起。 樂進心中狂跳,幾乎要喊出聲,但他強自按捺。 他學了一聲極其逼真的夜梟低鳴,這是他們曹營舊部在黑暗中聯絡的暗號之一。 石臺上的人影猛地一顫,霍然抬頭! 黑暗中,夏侯惇那雙原本有些渾濁頹廢的眼睛,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銳利光芒,如同瀕死困獸看到了生路! 樂進迅速閃身過去,壓低聲音:『將軍!末將來遲!』 夏侯惇沒有說話,只是猛地抓住樂進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激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 夏侯惇比劃了一個『快走』的手勢,動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個長期借酒澆愁,頹廢不堪的囚犯。 樂進心中稍安,看來夏侯惇並未完全失去鬥志。他立刻示意身後的死士上前接應。一名死士迅速解下攜帶的繩索,準備綁在夏侯惇腰間,方便在複雜的地形中相互扶持。另外幾人則警惕地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和水渠更深處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重新走回水渠的入口,就聽見在不遠之處,忽然有人敲響了示警的銅鑼! 『逃……』 『快追……』 『檢視……』 雜亂的喊叫聲在夜風當中零碎的傳了過來。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聲! 『快走!被發現了!』樂進心頭一沉,瞬間拔刀在手,『快!快走!』 幾乎是在遠處響起銅鑼示警的同時,水渠周邊也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顯然,驃騎軍的監視者不僅是在遠處的院落裡面,連著周邊的街道上也同樣有人在值守! 『走!』樂進將夏侯惇護在身後,『趙三斷後!王五孫六護住將軍!陳七跟我開路!快!衝出去!』 沒有猶豫的時間! 樂進也顧不得什麼隱藏身形,便是帶著夏侯惇急急往回走! 沒有過多久,身後就傳來了趙三的狂吼之聲,然後便是短兵相接的碰撞聲和慘叫聲,在狹窄、惡臭的水渠中爆發開來,激起陣陣令人心悸的迴音! 逃亡變成了血腥的突圍! 他們憑著記憶,在黑暗汙濁的水渠中亡命奔逃。 身後是緊追不捨的呼喝、腳步聲,以及搖晃著的,越來越近的火光。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可能存在的堵截。 不斷有箭矢從上方破損處或岔道口射入,帶著淒厲的破空聲釘在渠壁或落入泥水中。 王五悶哼一聲,中箭倒地,瞬間被後面追上的敵人淹沒。 樂進和陳七如同瘋虎,將攔在前路的零星敵人砍翻。 淤泥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夏侯惇雖然身體虛弱,但在生死關頭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咬著牙踉蹌前行。 終於,他們看到了來時那個被荒草掩蓋的入口! 微弱的月光從洞口透入! 『出口就在前面!』 樂進嘶吼著,奮力砍倒一個從側面撲來的敵人。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洞口的一剎那—— 『放箭!!』 一聲冷酷的命令從遠處傳來! 城牆附近突然亮起數支火把! 弓弦震動的聲音,帶著死亡,呼嘯而至! 『噗噗噗噗!』 衝在最前面的陳七瞬間被射成了刺蝟,踉蹌了一下,一聲都來不及發出,便是撲倒在汙濁的泥水之中。 樂進和僅存的孫六拖著夏侯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趁著第二輪箭矢還沒有來的間隙,撲出洞口,滾入外面的荒草叢中! 箭矢如同毒蛇般追射而至,釘在他們身周的泥土和石塊上,發出咄咄的悶響! 城牆上的驃騎兵卒喊著,似乎是要派人下來包抄攔截! 吊橋在轟然之聲當中放下,追兵即將到來! 『快!進山!』 樂進顧不上手臂被箭矢擦傷的疼痛,拉著夏侯惇就往城北的山林方向狂奔。 孫六揮舞著刀,試圖格擋飛來的箭矢,掩護他們。 城門之處,水渠洞口湧出的追兵,火把連成一片,照亮了城北的夜空。 尖銳的哨音和追捕的號角聲劃破寂靜,驚起飛鳥無數。 追兵顯然訓練有素,一部分人緊追不捨,一部分人則開始包抄兩側,試圖將他們合圍在山腳。 樂進、夏侯惇和孫六,三人如同喪家之犬,在崎嶇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逃。 身後的喊殺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如同跗骨之蛆,緊緊咬住他們。 山林中荊棘密佈,碎石嶙峋,每一次落腳都充滿危險。 夏侯惇的體力終究不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將軍!再堅持一下!老疤他們就在前面接應!』 樂進焦急地催促,同時警惕地回望。 追兵的火把已經逼近! 他甚至能看清為首者頭盔下那張冷酷的臉——正是白天在酒肆外盤問過他的那個漢子! 此刻那人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興奮光芒…… 『是有聞司的鷹犬……』夏侯惇喘息著,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絕望,『跑……跑不掉了……』 樂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環顧四周,前方是更陡峭的山坡,林木雖然茂密,但追兵呈扇形包抄上來,他們被堵在這片相對開闊的山腰地帶只是時間問題。 老疤他們就算聽到動靜趕來,也來不及了! 孫六突然悶哼一聲,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大腿! 他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將軍快走!』孫六怒吼一聲,猛地將夏侯惇推向樂進,自己則拔出腿上的箭,轉身揮舞著刀,撲向最近的一個追兵,用身體阻擋追兵! 『孫六!』 樂進目眥欲裂,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 他一把架起幾乎虛脫的夏侯惇,用盡全身力氣拖著他往旁邊一塊巨大的山岩後躲去。岩石暫時阻擋了箭矢。 兩人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石,劇烈地喘息著。汗水、血水、汙泥混合在一起,狼狽不堪。追兵的腳步聲已在岩石兩側響起,火把的光芒將岩石的影子投射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包圍圈正在迅速合攏。 『文謙……』 夏侯惇靠在巖壁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眸中沒有了之前的銳利,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看向樂進,聲音嘶啞,『丞相……密令之中……可有「若不能救……便讓我……自願盡忠」之語?』 樂進渾身劇震,猛地看向夏侯惇,他怎麼會知道?! 是猜的? 還是…… 夏侯惇看著樂進的表情,慘然一笑,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涼,『呵呵……果然……曹孟德……還是曹孟德啊……』 他艱難地抬起手,不是指向敵人,而是指向樂進手中的刀。 『文謙……』 夏侯惇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給我刀。』 樂進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刀柄。 一時之間,那密令的冰冷文字、懷中錦帛的灼熱感、曹休空洞的眼神、夏侯氏可能的滔天怒火、眼前越來越近的火光與殺意,似乎都一起湧動到了眼前…… 還有,夏侯惇此刻那平靜得可怕的、求死的眼神。 是遞出刀,讓夏侯將軍『體面』地『自願盡忠』,完成那冰冷的密令? 還是……

第3657章玄旗指夜寒星盡,濁浪吞軀志未沉

樂進步履沉重地走出東門。

他的柴火換成了十幾枚錢,然後又很快的在東城郊外的小食攤子上變成了炊餅。

他沒去那人所說的小酒攤子,因為山裡面還有人在忍飢挨餓。

身後安邑城的喧囂漸遠,山嵐灌進他粗麻短褐的破口,有些冰涼,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焦灼。

他繞了一個大圈,確認沒有尾巴後,才鑽入城北山林深處一處隱蔽的山坳。

這裡是他和僅存的敢死心腹約定的藏身之處。

篝火早已熄滅,只餘下幾點暗紅的餘燼,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獸瞳。

幾張飽經風霜的臉孔在陰影中抬起,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們的主將。

『將軍!』一人迎上前來,低聲道,聲音裡壓抑著期待與緊張。

『先吃飯。』樂進從懷裡掏出了炊餅,遞給他們。

他們輪流裝扮成為獵戶,砍柴人,勉強餬口,但是也不能長久。因為安邑周邊的戶籍制度在逐漸的完善,他們即便是待在山上,也被山下偶爾遇到的民眾追問是哪個村哪個寨的……

樂進將空擔扔在一旁,席地坐下。

『我見到了夏侯將軍。』他聲音沙啞,將城中所見,尤其是夏侯惇那三個轉瞬即逝的手勢,以及那面在風中飄搖的白邊玄色三角旗,詳細複述了一遍。

篝火被重新點燃,微弱的光線跳躍在眾人臉上,映照出凝重與困惑。

『這是指自己,指腳下,再是指那面旗子?』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卒擰著眉頭,『夏侯將軍的意思,是說自己處境艱難,但是腳下有路?那旗子……莫非是要我們在酒肆裡面接應?』

『應該不是。』另外一人說道,『沒聽將主說了麼?夏侯將軍在酒肆不光裡面有,連外面都有人監視!而且還是在白天,街頭高臺一個訊號,四門落鎖跑都跑不出去!』

另一個年輕些的斥候搖頭,“若是指路,為何指向空中?指腳下……是指酒肆的地窖?是不是要我們藏在地窖裡?』

『也不能吧?』有人反駁道,『地窖怎麼藏,就算是能藏,怎麼進去也是問題……』

『會不會是……地下?』忽然又有一人說道,『將主,安邑城下有舊水渠!雖可能有些淤塞,但聽說驃騎入駐後,曾命人清理過,用以排汙和引水!』

『地下?水渠?』樂進心頭一動,這解釋似乎更合理一些。

夏侯惇身處監視之下,明路不通,走地下的水渠,確實是個可能性更高的通道。

『那玄色旗幟呢?白邊的三角旗……』另一個聲音響起,『玄色代表北方?旗子掛的位置在酒肆門口,指的方向……是北?』

『對!北!』帶疤老卒一拍大腿,『安邑城北!城北這一帶之前驃騎軍攻打過,垮塌的城牆還沒有完全修復,城牆相對低矮,而且……我記得城北外不遠,就是舊水渠的一個出口!』

『還有,夏侯將軍指了三次……』年輕斥候眼睛發亮,『是不是三更!定是三更時分!就是今天!』

眾人七嘴八舌,將碎片般的線索拼湊起來。

樂進聽著,思路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樂進終於是開口,聲音帶著決斷,『夏侯將軍他的意思,必然當是讓我們三更時分,潛入安邑城北,走地下舊水渠接應他!』

這個解釋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

然而,問題接踵而至。

『將軍,夜間宵禁極嚴!城門緊閉,城頭巡哨密集,城內有遊騎、暗哨、有聞司的探子,還有宵禁後必查的坊門!我們十幾人,目標太大,絕無可能悄無聲息混入城中,更別提找到水渠入口了!』帶疤老卒憂心忡忡。

這一點,樂進當然知道。

安邑城在荀諶治理下,恢復了秩序,但這秩序也意味著森嚴的管控。白日裡尚可利用人流掩護,入夜後的城池,就是一座佈滿眼睛和利齒的鋼鐵囚籠。

『大夥兒不能都去。』樂進斬釘截鐵的說道,『選三五名身手最好、熟悉潛行匿蹤的兄弟,隨我今夜潛入。其餘人等,由老疤帶領,將乾糧、繩索、鉤爪,等等都帶上,務必在天黑後,五更前,摸到城北舊水渠出口附近的山林隱蔽待命!記住,那是我們唯一的退路!若聽到城內騷動,立刻接應!若……若我們至天明未至……』

樂進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你們便自行散去,務必有人活著回去,將所見所聞,稟告丞相!』

樂進想起了那封密令,上面的墨字彷彿再次灼燒著他的神經,讓他心悸。

『將主,就三五人,會不會……要不我們都去吧?』老疤說道。

樂進搖頭,『不必了!老疤,你負責城外。趙三、王五、孫六、陳七,你們四個,跟我走!準備短刃、鉤索、火摺子,還有……捂口鼻的布條!水渠裡,味道絕不會好!』

……

……

夜色如墨,將安邑城徹底吞噬。

樂進與精挑細選的死士,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潛至城北一段相對僻靜的城牆下。

城頭正常巡邏的兵卒,沒有注意到樂進等人的潛入。

樂進等人抓住巡邏兵卒交錯而過,這轉瞬即逝的間隙,迅速滾入牆根下的陰影裡,慢慢的向水渠靠近。

夜風拂過垛口,發出嗚咽。

周邊死寂一片,只有遠處刁斗報更的梆子聲,以及巡邏甲士沉重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

宵禁下的城池,似乎是連呼吸都顯得壓抑。

樂進憑著白日踩點的記憶和對方向的敏銳判斷,在狹窄曲折的陰影中潛行。他們避開光亮之處,專挑最陰暗的角落前進,宛如在陰影之中的老鼠。

好幾次,巡邏的兵卒舉著火把從城牆上經過,火光幾乎舔舐到他們藏身的角落,冰冷甲葉摩擦的嘩啦聲近在咫尺。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心臟狂跳,緊握的短刃被汗水浸溼。

終於,他們找到了目標位置……

一處靠近城北邊緣,被半人高的荒草和傾倒的雜物掩蓋的方形石砌水渠入口。

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腐爛淤泥和汙水的惡臭隱隱傳來。

樂進示意眾人用溼布條緊緊捂住口鼻,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他率先側身,小心翼翼地滑入那散發著陰森寒氣的洞口。

水渠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的淤泥深可及踝,冰冷溼滑,混雜著各種令人作嘔的穢物。

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溼布也無法完全隔絕那刺鼻的惡臭。

他們只能緊貼著冰冷潮溼的渠壁,摸索著,深一腳淺一腳地緩慢前行。

水渠內並非一條直道,時而分岔,時而狹窄得只能側身擠過。

樂進全憑記憶中對安邑市坊的模糊印象,以及對於方向的判斷指引著眾人摸索前行。

黑暗中,只有壓抑的喘息聲和腳下泥水攪動的輕微聲響,每一次拐彎都提心吊膽,唯恐撞上巡邏的兵卒或坍塌的土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眾人精神緊繃到極限時,前方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光亮和……

潺潺的流水聲?

不,更像是滴水聲。

樂進心中一凜,示意眾人停下。

他貼著渠壁,如同影子般向前摸去。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似乎是一個稍大的匯流處,渠頂也高了些。

藉著上方一個破損柵欄投下的、極其微弱的月光,樂進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正蜷縮在匯流處相對乾燥些的石臺上,一動不動,如同蟄伏的野獸……

雖然光線昏暗,但是那樂進熟悉的輪廓,絕不會認錯——

正是夏侯惇!

樂進在冒險,夏侯惇同樣也是在冒險!

他不確定樂進是否能夠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依舊偷偷逃了出來。

如果樂進沒有來,那麼夏侯惇不僅是會浪費掉好不容易觀察到的守衛間隙,還會被搜捕,或許永遠都沒有下一次的機會!

但是現在,或許是默契,或許是巧合,或許是什麼其他的原因,他們二人終於是碰到了一起。

樂進心中狂跳,幾乎要喊出聲,但他強自按捺。

他學了一聲極其逼真的夜梟低鳴,這是他們曹營舊部在黑暗中聯絡的暗號之一。

石臺上的人影猛地一顫,霍然抬頭!

黑暗中,夏侯惇那雙原本有些渾濁頹廢的眼睛,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銳利光芒,如同瀕死困獸看到了生路!

樂進迅速閃身過去,壓低聲音:『將軍!末將來遲!』

夏侯惇沒有說話,只是猛地抓住樂進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激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

夏侯惇比劃了一個『快走』的手勢,動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個長期借酒澆愁,頹廢不堪的囚犯。

樂進心中稍安,看來夏侯惇並未完全失去鬥志。他立刻示意身後的死士上前接應。一名死士迅速解下攜帶的繩索,準備綁在夏侯惇腰間,方便在複雜的地形中相互扶持。另外幾人則警惕地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和水渠更深處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重新走回水渠的入口,就聽見在不遠之處,忽然有人敲響了示警的銅鑼!

『逃……』

『快追……』

『檢視……』

雜亂的喊叫聲在夜風當中零碎的傳了過來。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聲!

『快走!被發現了!』樂進心頭一沉,瞬間拔刀在手,『快!快走!』

幾乎是在遠處響起銅鑼示警的同時,水渠周邊也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顯然,驃騎軍的監視者不僅是在遠處的院落裡面,連著周邊的街道上也同樣有人在值守!

『走!』樂進將夏侯惇護在身後,『趙三斷後!王五孫六護住將軍!陳七跟我開路!快!衝出去!』

沒有猶豫的時間!

樂進也顧不得什麼隱藏身形,便是帶著夏侯惇急急往回走!

沒有過多久,身後就傳來了趙三的狂吼之聲,然後便是短兵相接的碰撞聲和慘叫聲,在狹窄、惡臭的水渠中爆發開來,激起陣陣令人心悸的迴音!

逃亡變成了血腥的突圍!

他們憑著記憶,在黑暗汙濁的水渠中亡命奔逃。

身後是緊追不捨的呼喝、腳步聲,以及搖晃著的,越來越近的火光。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可能存在的堵截。

不斷有箭矢從上方破損處或岔道口射入,帶著淒厲的破空聲釘在渠壁或落入泥水中。

王五悶哼一聲,中箭倒地,瞬間被後面追上的敵人淹沒。

樂進和陳七如同瘋虎,將攔在前路的零星敵人砍翻。

淤泥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夏侯惇雖然身體虛弱,但在生死關頭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咬著牙踉蹌前行。

終於,他們看到了來時那個被荒草掩蓋的入口!

微弱的月光從洞口透入!

『出口就在前面!』

樂進嘶吼著,奮力砍倒一個從側面撲來的敵人。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洞口的一剎那——

『放箭!!』

一聲冷酷的命令從遠處傳來!

城牆附近突然亮起數支火把!

弓弦震動的聲音,帶著死亡,呼嘯而至!

『噗噗噗噗!』

衝在最前面的陳七瞬間被射成了刺蝟,踉蹌了一下,一聲都來不及發出,便是撲倒在汙濁的泥水之中。

樂進和僅存的孫六拖著夏侯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趁著第二輪箭矢還沒有來的間隙,撲出洞口,滾入外面的荒草叢中!

箭矢如同毒蛇般追射而至,釘在他們身周的泥土和石塊上,發出咄咄的悶響!

城牆上的驃騎兵卒喊著,似乎是要派人下來包抄攔截!

吊橋在轟然之聲當中放下,追兵即將到來!

『快!進山!』

樂進顧不上手臂被箭矢擦傷的疼痛,拉著夏侯惇就往城北的山林方向狂奔。

孫六揮舞著刀,試圖格擋飛來的箭矢,掩護他們。

城門之處,水渠洞口湧出的追兵,火把連成一片,照亮了城北的夜空。

尖銳的哨音和追捕的號角聲劃破寂靜,驚起飛鳥無數。

追兵顯然訓練有素,一部分人緊追不捨,一部分人則開始包抄兩側,試圖將他們合圍在山腳。

樂進、夏侯惇和孫六,三人如同喪家之犬,在崎嶇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逃。

身後的喊殺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如同跗骨之蛆,緊緊咬住他們。

山林中荊棘密佈,碎石嶙峋,每一次落腳都充滿危險。

夏侯惇的體力終究不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將軍!再堅持一下!老疤他們就在前面接應!』

樂進焦急地催促,同時警惕地回望。

追兵的火把已經逼近!

他甚至能看清為首者頭盔下那張冷酷的臉——正是白天在酒肆外盤問過他的那個漢子!

此刻那人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興奮光芒……

『是有聞司的鷹犬……』夏侯惇喘息著,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絕望,『跑……跑不掉了……』

樂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環顧四周,前方是更陡峭的山坡,林木雖然茂密,但追兵呈扇形包抄上來,他們被堵在這片相對開闊的山腰地帶只是時間問題。

老疤他們就算聽到動靜趕來,也來不及了!

孫六突然悶哼一聲,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大腿!

他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將軍快走!』孫六怒吼一聲,猛地將夏侯惇推向樂進,自己則拔出腿上的箭,轉身揮舞著刀,撲向最近的一個追兵,用身體阻擋追兵!

『孫六!』

樂進目眥欲裂,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

他一把架起幾乎虛脫的夏侯惇,用盡全身力氣拖著他往旁邊一塊巨大的山岩後躲去。岩石暫時阻擋了箭矢。

兩人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石,劇烈地喘息著。汗水、血水、汙泥混合在一起,狼狽不堪。追兵的腳步聲已在岩石兩側響起,火把的光芒將岩石的影子投射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包圍圈正在迅速合攏。

『文謙……』

夏侯惇靠在巖壁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眸中沒有了之前的銳利,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看向樂進,聲音嘶啞,『丞相……密令之中……可有「若不能救……便讓我……自願盡忠」之語?』

樂進渾身劇震,猛地看向夏侯惇,他怎麼會知道?!

是猜的?

還是……

夏侯惇看著樂進的表情,慘然一笑,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涼,『呵呵……果然……曹孟德……還是曹孟德啊……』

他艱難地抬起手,不是指向敵人,而是指向樂進手中的刀。

『文謙……』

夏侯惇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給我刀。』

樂進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刀柄。

一時之間,那密令的冰冷文字、懷中錦帛的灼熱感、曹休空洞的眼神、夏侯氏可能的滔天怒火、眼前越來越近的火光與殺意,似乎都一起湧動到了眼前……

還有,夏侯惇此刻那平靜得可怕的、求死的眼神。

是遞出刀,讓夏侯將軍『體面』地『自願盡忠』,完成那冰冷的密令?

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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