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9章硃砂點破兄弟義,銅漏滴盡鬼雄心

詭三國·馬月猴年·5,316·2026/3/26

第3659章硃砂點破兄弟義,銅漏滴盡鬼雄心 更深露重,銅漏滴答。 燭火通明,驅不散帳內沉甸甸的壓抑。 薰香嫋嫋,卻蓋不住那無形中瀰漫的鐵鏽氣味。 這似乎是權力相互絞殺之後,殘留的氣息。 就像是人類媾和之後,也會留下一些氣息一樣。 生,或是,死。 人類最大的權力,並不是和自然抗爭,而是決定他人的生死。 交配的權力,是決定自己和他人的生。 判決的權力,是決定自己和他人的死。 媾和,恰巧就是相互摩擦的過程當中,達成最後的妥協。 在封建王朝之中,直至中世紀的王國,不管是一東還是二細,亦或是其他的大大小小,表述出來的都是同一個意思,統治者即便是吃不下都吐出來了,寧可倒在陰溝裡,吐在廁所中,都不會便宜了無權者。 曹操同樣也吃不下了…… 可是依舊要吃。 他不能鬆手,也不能放開手中的肉。 否則…… 在曹軍大營之中,曹操正伏案批閱軍報,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旁跳躍,映照著案頭堆積如山的竹簡。 硃筆在竹簡上圈畫,每一個紅圈都像是一道無形的絞索,勒緊著那些可能威脅他權柄的名字。 這是準備要清理的一批士族子弟的名單…… 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彷彿天下大勢盡在掌中。 然而,就在筆尖懸停的瞬間,一陣毫無徵兆的、尖銳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太陽穴! 『呃!』 曹操悶哼一聲,手中的硃筆掉落,在桌案上暈開一團刺目的紅,如同迸濺的血。 他猛地捂住額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這痛楚來得如此迅猛而詭異,似乎是他慣常的頭風發作,也似乎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悸動。 像是死神的獰笑,又像是命運冰冷的叩擊。 就在這一剎那,他的腦海中,毫無緣由地、清晰地浮現出一張臉…… 夏侯惇的臉。 不是當年長社並肩衝殺的豪邁,不是官渡之戰時戰場搏殺的勇烈,也不是平日裡憨直忠厚的模樣…… 而是那張在安邑囚籠中,他透過密報想象出的,一張被絕望和頹廢侵蝕的臉。 那張臉,此刻在他腦海中,正被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解脫與無盡悲涼的光芒籠罩,然後…… 驟然黯淡下去,如同在夜風之中熄滅的殘燭。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曹操的心臟。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洞悉結局後的冰冷確認。 『元讓……』 曹操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聲音乾澀沙啞。 他緩緩鬆開捂住額頭的手,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 塵埃落定的瞭然。 他慢慢閉上眼。 黑暗中,夏侯惇黯淡下去的面容,與樂進浴血搏殺的幻影、曹休臨死前不甘的眼神、丁夫人悲慼的淚水、陳宮的唾罵、孔融的嘲諷…… 還有那曹昂腐爛的屍體…… 無數張在通往權力巔峰路上倒下或即將倒下的面孔,層層迭迭,交織成一張巨大而冰冷的網,呈現在曹操眼前。 他們都是代價,是他曹操駕馭這艘名為『霸業』的鉅艦時,必須拋下的壓艙石。 權力,這至高無上的權柄,沉重如山,冰冷如鐵。 他錯了麼? 曹操的心思,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冷酷而清晰地流淌著…… 夏侯惇,他的同族兄弟,他的左膀右臂…… 這一切情感與功勳的重量,在冰冷的政治天平上,都需重新稱量。 一個被俘的夏侯惇,其價值幾何? 夏侯惇是曹魏軍魂的象徵之一。 被俘,本身就是對軍心士氣的沉重打擊。 若敵人以其為質,索要鉅額贖金或戰略要地,曹操給是不給? 給,則資敵、損威;不給,則寒了將士之心,尤其寒了夏侯氏宗族之心。 斐潛是何等人物? 就算斐潛不會用,焉知他手下的謀臣,不會用盡手段,從夏侯惇口中撬出曹軍機密? 或者更毒辣的方式,利用夏侯惇的身份,在曹營內部製造猜疑、離間? 夏侯惇的忠誠毋庸置疑,但肉體凡胎,能承受多少酷刑? 萬一…… 夏侯惇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 曹操他無法預測斐潛會如何利用這顆棋子,這讓他如芒在背。 最好的策略,自然就是消除不穩定的變數。 一個活著的、被俘的夏侯惇,其潛在的風險和政治代價,已遠遠超過了夏侯惇作為元勳的『剩餘價值』。 夏侯惇的忠誠,也只有在死亡時,才能被完全掌控,轉化為『忠烈』的符號,用於激勵而非掣肘。 當然,曹操這麼做,也有可能會引出夏侯氏的怒火。 畢竟夏侯惇不僅是統帥,更是宗族的支柱。 夏侯惇的死,必然引發夏侯氏內部的滔天怒火,這怒火首先會燒向執行任務的樂進,但最終,矛頭會隱隱指向他這個決策者。 然而,這怒火,恰恰也是曹操可以利用的。 夏侯氏已經沒有核心人物了…… 這代表著,其勢力必然受損,對其他宗族和外姓將領而言,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可以用厚葬、追封、撫卹來平息夏侯氏的悲憤。 宗族的悲傷,是權柄鞏固的養料。 夏侯惇的死亡,在削弱夏侯氏的同時,也強化了他曹操作為唯一核心的絕對地位。 親情? 兄弟情? 在維繫權柄永固的大局面前,都是可以犧牲的代價。 夏侯惇是他的兄弟,但更是他權力版圖上的一個節點。 當這個節點可能成為潰堤的蟻穴時,必須被無情地移除。 創業的時候是兄弟,但是創業成功之後,想要躺下來一起享受的,就不是兄弟了。 樂進,忠心耿耿的猛將,正是執行這骯髒任務的最佳人選。 樂進成功了,那是樂進忠勇;失敗了,樂進就是天然的替罪羊,可以平息夏侯氏的怒火,承擔『營救不力』的罪責。 樂進無論成功與否,都註定被這權柄的絞索勒緊脖子。 曹操對此心知肚明,且認為這是必要的犧牲。 權柄需要忠犬,也需要在必要時被拋棄的棄子。 『自願』這個詞,是曹操對自己、對天下、對歷史最後的遮羞布。它試圖將一場冰冷的政治謀殺,粉飾成壯烈的忠義之舉。 夏侯惇是『自願』的嗎? 樂進是『自願』的麼? 這,重要嗎? 重要的是『結果』。 重要的是符合權柄的需要,重要的是史書可以這樣寫。 曹操眸子裡再無半點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深。 如淵。 如獄。 他重新拿起硃筆,彷彿剛才那陣心悸和腦海中夏侯惇的幻滅,從未發生過。 他蘸了蘸硃砂,筆卻懸在半空。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大帳之外,無邊的黑暗上。 在至高無上的權柄面前,所有人都不過是螻蟻,是棋子,是附著其上汲取養分寄生蟲,亦或是等待被碾碎的倀鬼。 夏侯惇是倀鬼。 他一生徵戰,為曹操的權柄添磚加瓦,最終卻因這權柄的需要而被犧牲。他的忠誠,成了勒死自己的絞索。 樂進也是倀鬼。 他忠誠地執行命令,無論那命令多麼冰冷殘酷,最終也將被這權柄吞噬,成為平息怒火的祭品。 他曹操自己,何嘗不是最大的倀鬼? 他被這名為『權力』的巨獸所驅使,為了維繫它、餵養它,必須不斷獻祭,獻祭敵人,獻祭朋友,獻祭兄弟,甚至獻祭自己的一部分人性。 每一次這樣的獻祭,都讓這權柄更加沉重冰冷,也讓他自己離那個曾與夏侯惇月下對飲的曹孟德,更遠一步。 那麼,自己什麼時候,從人,變成了鬼? 曹操閉上眼,思索著。 或許,是從自己開始『多疑』的那個時候吧…… 多疑,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毒。 這毒,並非曹操生而有之,而是被殘酷的現實一勺勺喂出來的。 第一口毒,就是洛陽北門尉的少年意氣。他執法嚴明,棒殺蹇碩叔父,換來的是明升暗降,遠調頓丘。權力的第一次打擊告訴他,規則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脆弱如紙。忠誠和正直,有時換來的不是賞識,而是忌憚和放逐。 第二口毒,呂伯奢一家的血。也是他心中永遠洗不去的汙點與夢魘。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嘶吼,是他恐懼催生的極端防禦,也是多疑之毒,第一次赤裸裸的爆發。 第三口毒,第四口毒…… 都是背叛。 傾盡全力,幾乎家底賠光,可是招募而來的兵卒,拿了他的兵餉,卻一夜之間背叛了他。 將張邈視為好友,將身後託付給他,結果卻迎來了再一次的背叛…… 背叛,徹底澆滅了他對『情義』的最後幻想。 他開始明白,在權力的棋盤上,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忠誠需要用最嚴密的監視和最冷酷的手段來維繫。 自此,他看誰的眼神,都帶著審視與防備。 夢中驚醒,枕邊常備利刃;入口的飲食,必先由親信嘗過;將領出徵,其妻兒必留為質…… 這些,都是多疑開出的惡之花。 明知道多疑如跗骨之蛆,為何不改? 因為,不能改! 曹操睜開眼,眸中再無半點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深,如九淵寒潭。 他深知多疑的代價…… 然而,在東漢末年這個政治環境極端惡劣的修羅場,多疑不是性格缺陷,而是生存的本能! 山東之地,中原之內,好人不長命! 曹魏政權內部,從一開始,就有隱患。 夏侯氏、曹氏宗族勢力龐大。如夏侯淵、曹仁,其忠誠雖毋庸置疑,但其家族勢力的膨脹本身就對曹操的絕對權威構成潛在威脅。潁川荀氏、陳氏,冀州崔氏等世家大族,根基深厚,盤根錯節,他們依附曹操是為了家族利益,一旦曹操勢弱或有更優選擇,背叛並非不可能。 寒門出身的將領如樂進、于禁,雖忠心可用,但也可能被各方勢力拉攏利用。 曹操必須像最高明的棋手,利用宗室壓制士族,利用寒門制衡宗室,利用皇權的虛名統合各方。任何一方的失衡,都可能引發傾覆。 從被通緝的逃犯,到割據一方的諸侯,再到權傾天下的丞相,曹操深知『在野』與『執政』的身份的轉換意味著什麼。他曾經是規則的破壞者,現在則必須成為規則的制定者和維護者。任何挑戰現有秩序的人,無論是外部的敵人,還是內部的潛在威脅,都必須被無情碾碎。 多疑,就是他維持這種絕對掌控的神經末梢。 也是他維持統治的最後手段。 『報!』大帳之外,傳令兵卒急急而來,『溫縣急報!』 『傳!』 曹操沉聲說道。 信報遞送到了案頭,燈火之下,每一個墨色,似乎都瀰漫著烽火的氣息。 曹操看過了一遍,沉吟片刻,『來人,傳文若前來。』 荀彧很快的來了,就像是他根本也沒有睡覺的習慣一樣。 曹操將信報遞給了荀彧,沉默著,沒說什麼。 『驃騎到了河內?』荀彧很快的看完了信報,頗為驚訝。 信報是程昱送來的。 程昱表示,他派遣的探子,裝成是河內計程車族子弟,前去拜見『斐潛』,雖然沒有得到『斐潛』的接見,但是遠遠看到了斐潛,也算是證明瞭『斐潛』到了河內…… 雖說程昱沒有在信報之中明確表示什麼,但是潛在的意思是他在河內的『誘餌』工作現在已經完成了,成功的引誘到了驃騎! 誘餌麼,若是釣到魚之後,不能及時扯一把,那麼就等於是將誘餌送進了魚肚子裡面了。 『若是據此報……』曹操起身,站在了懸掛在大帳一側的屏風上的地圖之前。 他的聲音低沉,在偌大的軍帳中迴盪,彷彿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誘餌……或許已成……』 他背對著荀彧,目光投向輿圖上河內溫縣的位置。 在輿圖上,溫縣的墨色似乎剛好被一盞油燈的光暈籠罩,顯得有些刺眼,讓曹操難以看清,『文若……汝以為,這魚……上鉤了麼?』 燈火搖曳。 荀彧皺眉端坐,久久不語。 曹操也沒有敦促,只是站在地圖之前,也是沉默。 荀彧修長的手指再次拂過那份薄薄的帛書,彷彿要透過墨跡,觸控到河內溫縣那被圍困的城牆,感受到程昱此刻的心境。 這一份信報,是程昱以性命為墨寫下的賭注。 真,假,虛,實。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一點點的錯誤,就可能演變為勝負之間的無盡鴻溝。 所以,程昱也不敢確鑿的寫明斐潛確實在河內,只是描述了他手下的探子的『所見』…… 『明公所慮極是。』 荀彧終於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冷靜得與帳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程仲德以身為餌,誘驃騎入彀,其心可嘉,其膽可佩。然……驃騎絕非易與之輩。此人用兵,常虛實相生,奇正相合。他若真意在河內,傾巢而來,則溫縣危如累卵,仲德恐有覆滅之虞;他若只是虛張聲勢,以疑兵示我,則我等援救仲德,輕者徒耗兵力,奔波勞累,重者……』 程昱是不是真的『自願』以身為餌,這並不重要。 山東中原之地,封建王朝之中,一切過程都可以忽略和改寫,只有結果才是最為重要的。 『臣以為,若僅憑一二子弟所言,便是發兵河內……』荀彧沉聲說道,『實為不智也。』 曹操緩緩轉過身,直視荀彧,『以文若之意,程仲德信中所述……這驃騎現身之事……不足為憑?或是……捏造偽報?!』 荀彧介面道,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明公,此非偽報也,乃遠見之……本身便是最大的疑點!』 『嗯?』曹操踱步至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程昱信報上,『文若是說……這是驃騎,有意為之?』 『驃騎之重,乃全軍之所要,關中之要害,豈能輕易暴露其所在?』荀彧緩緩的說道,『兩軍交戰,乃無所不用其極……若是中軍之要害,被敵方所察……其中之要害,驃騎不可能不知道……』 曹操皺著眉,捋著鬍鬚。 『正因為驃騎素來謹慎……而此刻,敵我大戰方酣,他竟輕易讓「河內士族子弟」近前?此事實在是……太過刻意,太過……順遂了。彷彿就是要將「驃騎在此」之事,親手送到我們面前一般。』 荀彧抬著頭,眼眸當中閃耀著華光,『雖說兵家之事,有一疑則當另以計之,然如今之局,不容稍忽!若是驃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錯而失之,也必為憾事!故而程仲德急信而至此,非其不知其所疑,乃不願失所機也!』 曹操聞言,點了點頭,『文若此言,甚為中肯。』 曹操原本對於程昱這種不太明晰,甚至連一個『建議』都沒有信報,很是不滿意。 畢竟如果是一般的普通將領軍校,那倒也罷了。 作為程昱,也是謀臣之一,怎麼能拿著這種不能確定真假的信報送到曹操桌案之前? 可是荀彧這麼一說,程昱的這個『疏忽』,就變成了程昱也無法確定真假,只能向曹操求助,請曹操來指點決斷…… 這就很合理了。 荀彧頓了頓,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釘,鏗鏘有力,『臣以為……此事關鍵之所在,並非見其人!乃查其虛實!是帶著三萬精騎,還是僅有一千疑兵?這才是根本所在!』

第3659章硃砂點破兄弟義,銅漏滴盡鬼雄心

更深露重,銅漏滴答。

燭火通明,驅不散帳內沉甸甸的壓抑。

薰香嫋嫋,卻蓋不住那無形中瀰漫的鐵鏽氣味。

這似乎是權力相互絞殺之後,殘留的氣息。

就像是人類媾和之後,也會留下一些氣息一樣。

生,或是,死。

人類最大的權力,並不是和自然抗爭,而是決定他人的生死。

交配的權力,是決定自己和他人的生。

判決的權力,是決定自己和他人的死。

媾和,恰巧就是相互摩擦的過程當中,達成最後的妥協。

在封建王朝之中,直至中世紀的王國,不管是一東還是二細,亦或是其他的大大小小,表述出來的都是同一個意思,統治者即便是吃不下都吐出來了,寧可倒在陰溝裡,吐在廁所中,都不會便宜了無權者。

曹操同樣也吃不下了……

可是依舊要吃。

他不能鬆手,也不能放開手中的肉。

否則……

在曹軍大營之中,曹操正伏案批閱軍報,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旁跳躍,映照著案頭堆積如山的竹簡。

硃筆在竹簡上圈畫,每一個紅圈都像是一道無形的絞索,勒緊著那些可能威脅他權柄的名字。

這是準備要清理的一批士族子弟的名單……

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彷彿天下大勢盡在掌中。

然而,就在筆尖懸停的瞬間,一陣毫無徵兆的、尖銳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太陽穴!

『呃!』

曹操悶哼一聲,手中的硃筆掉落,在桌案上暈開一團刺目的紅,如同迸濺的血。

他猛地捂住額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這痛楚來得如此迅猛而詭異,似乎是他慣常的頭風發作,也似乎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悸動。

像是死神的獰笑,又像是命運冰冷的叩擊。

就在這一剎那,他的腦海中,毫無緣由地、清晰地浮現出一張臉……

夏侯惇的臉。

不是當年長社並肩衝殺的豪邁,不是官渡之戰時戰場搏殺的勇烈,也不是平日裡憨直忠厚的模樣……

而是那張在安邑囚籠中,他透過密報想象出的,一張被絕望和頹廢侵蝕的臉。

那張臉,此刻在他腦海中,正被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解脫與無盡悲涼的光芒籠罩,然後……

驟然黯淡下去,如同在夜風之中熄滅的殘燭。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曹操的心臟。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洞悉結局後的冰冷確認。

『元讓……』

曹操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聲音乾澀沙啞。

他緩緩鬆開捂住額頭的手,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

塵埃落定的瞭然。

他慢慢閉上眼。

黑暗中,夏侯惇黯淡下去的面容,與樂進浴血搏殺的幻影、曹休臨死前不甘的眼神、丁夫人悲慼的淚水、陳宮的唾罵、孔融的嘲諷……

還有那曹昂腐爛的屍體……

無數張在通往權力巔峰路上倒下或即將倒下的面孔,層層迭迭,交織成一張巨大而冰冷的網,呈現在曹操眼前。

他們都是代價,是他曹操駕馭這艘名為『霸業』的鉅艦時,必須拋下的壓艙石。

權力,這至高無上的權柄,沉重如山,冰冷如鐵。

他錯了麼?

曹操的心思,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冷酷而清晰地流淌著……

夏侯惇,他的同族兄弟,他的左膀右臂……

這一切情感與功勳的重量,在冰冷的政治天平上,都需重新稱量。

一個被俘的夏侯惇,其價值幾何?

夏侯惇是曹魏軍魂的象徵之一。

被俘,本身就是對軍心士氣的沉重打擊。

若敵人以其為質,索要鉅額贖金或戰略要地,曹操給是不給?

給,則資敵、損威;不給,則寒了將士之心,尤其寒了夏侯氏宗族之心。

斐潛是何等人物?

就算斐潛不會用,焉知他手下的謀臣,不會用盡手段,從夏侯惇口中撬出曹軍機密?

或者更毒辣的方式,利用夏侯惇的身份,在曹營內部製造猜疑、離間?

夏侯惇的忠誠毋庸置疑,但肉體凡胎,能承受多少酷刑?

萬一……

夏侯惇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

曹操他無法預測斐潛會如何利用這顆棋子,這讓他如芒在背。

最好的策略,自然就是消除不穩定的變數。

一個活著的、被俘的夏侯惇,其潛在的風險和政治代價,已遠遠超過了夏侯惇作為元勳的『剩餘價值』。

夏侯惇的忠誠,也只有在死亡時,才能被完全掌控,轉化為『忠烈』的符號,用於激勵而非掣肘。

當然,曹操這麼做,也有可能會引出夏侯氏的怒火。

畢竟夏侯惇不僅是統帥,更是宗族的支柱。

夏侯惇的死,必然引發夏侯氏內部的滔天怒火,這怒火首先會燒向執行任務的樂進,但最終,矛頭會隱隱指向他這個決策者。

然而,這怒火,恰恰也是曹操可以利用的。

夏侯氏已經沒有核心人物了……

這代表著,其勢力必然受損,對其他宗族和外姓將領而言,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可以用厚葬、追封、撫卹來平息夏侯氏的悲憤。

宗族的悲傷,是權柄鞏固的養料。

夏侯惇的死亡,在削弱夏侯氏的同時,也強化了他曹操作為唯一核心的絕對地位。

親情?

兄弟情?

在維繫權柄永固的大局面前,都是可以犧牲的代價。

夏侯惇是他的兄弟,但更是他權力版圖上的一個節點。

當這個節點可能成為潰堤的蟻穴時,必須被無情地移除。

創業的時候是兄弟,但是創業成功之後,想要躺下來一起享受的,就不是兄弟了。

樂進,忠心耿耿的猛將,正是執行這骯髒任務的最佳人選。

樂進成功了,那是樂進忠勇;失敗了,樂進就是天然的替罪羊,可以平息夏侯氏的怒火,承擔『營救不力』的罪責。

樂進無論成功與否,都註定被這權柄的絞索勒緊脖子。

曹操對此心知肚明,且認為這是必要的犧牲。

權柄需要忠犬,也需要在必要時被拋棄的棄子。

『自願』這個詞,是曹操對自己、對天下、對歷史最後的遮羞布。它試圖將一場冰冷的政治謀殺,粉飾成壯烈的忠義之舉。

夏侯惇是『自願』的嗎?

樂進是『自願』的麼?

這,重要嗎?

重要的是『結果』。

重要的是符合權柄的需要,重要的是史書可以這樣寫。

曹操眸子裡再無半點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深。

如淵。

如獄。

他重新拿起硃筆,彷彿剛才那陣心悸和腦海中夏侯惇的幻滅,從未發生過。

他蘸了蘸硃砂,筆卻懸在半空。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大帳之外,無邊的黑暗上。

在至高無上的權柄面前,所有人都不過是螻蟻,是棋子,是附著其上汲取養分寄生蟲,亦或是等待被碾碎的倀鬼。

夏侯惇是倀鬼。

他一生徵戰,為曹操的權柄添磚加瓦,最終卻因這權柄的需要而被犧牲。他的忠誠,成了勒死自己的絞索。

樂進也是倀鬼。

他忠誠地執行命令,無論那命令多麼冰冷殘酷,最終也將被這權柄吞噬,成為平息怒火的祭品。

他曹操自己,何嘗不是最大的倀鬼?

他被這名為『權力』的巨獸所驅使,為了維繫它、餵養它,必須不斷獻祭,獻祭敵人,獻祭朋友,獻祭兄弟,甚至獻祭自己的一部分人性。

每一次這樣的獻祭,都讓這權柄更加沉重冰冷,也讓他自己離那個曾與夏侯惇月下對飲的曹孟德,更遠一步。

那麼,自己什麼時候,從人,變成了鬼?

曹操閉上眼,思索著。

或許,是從自己開始『多疑』的那個時候吧……

多疑,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毒。

這毒,並非曹操生而有之,而是被殘酷的現實一勺勺喂出來的。

第一口毒,就是洛陽北門尉的少年意氣。他執法嚴明,棒殺蹇碩叔父,換來的是明升暗降,遠調頓丘。權力的第一次打擊告訴他,規則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脆弱如紙。忠誠和正直,有時換來的不是賞識,而是忌憚和放逐。

第二口毒,呂伯奢一家的血。也是他心中永遠洗不去的汙點與夢魘。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嘶吼,是他恐懼催生的極端防禦,也是多疑之毒,第一次赤裸裸的爆發。

第三口毒,第四口毒……

都是背叛。

傾盡全力,幾乎家底賠光,可是招募而來的兵卒,拿了他的兵餉,卻一夜之間背叛了他。

將張邈視為好友,將身後託付給他,結果卻迎來了再一次的背叛……

背叛,徹底澆滅了他對『情義』的最後幻想。

他開始明白,在權力的棋盤上,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忠誠需要用最嚴密的監視和最冷酷的手段來維繫。

自此,他看誰的眼神,都帶著審視與防備。

夢中驚醒,枕邊常備利刃;入口的飲食,必先由親信嘗過;將領出徵,其妻兒必留為質……

這些,都是多疑開出的惡之花。

明知道多疑如跗骨之蛆,為何不改?

因為,不能改!

曹操睜開眼,眸中再無半點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深,如九淵寒潭。

他深知多疑的代價……

然而,在東漢末年這個政治環境極端惡劣的修羅場,多疑不是性格缺陷,而是生存的本能!

山東之地,中原之內,好人不長命!

曹魏政權內部,從一開始,就有隱患。

夏侯氏、曹氏宗族勢力龐大。如夏侯淵、曹仁,其忠誠雖毋庸置疑,但其家族勢力的膨脹本身就對曹操的絕對權威構成潛在威脅。潁川荀氏、陳氏,冀州崔氏等世家大族,根基深厚,盤根錯節,他們依附曹操是為了家族利益,一旦曹操勢弱或有更優選擇,背叛並非不可能。

寒門出身的將領如樂進、于禁,雖忠心可用,但也可能被各方勢力拉攏利用。

曹操必須像最高明的棋手,利用宗室壓制士族,利用寒門制衡宗室,利用皇權的虛名統合各方。任何一方的失衡,都可能引發傾覆。

從被通緝的逃犯,到割據一方的諸侯,再到權傾天下的丞相,曹操深知『在野』與『執政』的身份的轉換意味著什麼。他曾經是規則的破壞者,現在則必須成為規則的制定者和維護者。任何挑戰現有秩序的人,無論是外部的敵人,還是內部的潛在威脅,都必須被無情碾碎。

多疑,就是他維持這種絕對掌控的神經末梢。

也是他維持統治的最後手段。

『報!』大帳之外,傳令兵卒急急而來,『溫縣急報!』

『傳!』

曹操沉聲說道。

信報遞送到了案頭,燈火之下,每一個墨色,似乎都瀰漫著烽火的氣息。

曹操看過了一遍,沉吟片刻,『來人,傳文若前來。』

荀彧很快的來了,就像是他根本也沒有睡覺的習慣一樣。

曹操將信報遞給了荀彧,沉默著,沒說什麼。

『驃騎到了河內?』荀彧很快的看完了信報,頗為驚訝。

信報是程昱送來的。

程昱表示,他派遣的探子,裝成是河內計程車族子弟,前去拜見『斐潛』,雖然沒有得到『斐潛』的接見,但是遠遠看到了斐潛,也算是證明瞭『斐潛』到了河內……

雖說程昱沒有在信報之中明確表示什麼,但是潛在的意思是他在河內的『誘餌』工作現在已經完成了,成功的引誘到了驃騎!

誘餌麼,若是釣到魚之後,不能及時扯一把,那麼就等於是將誘餌送進了魚肚子裡面了。

『若是據此報……』曹操起身,站在了懸掛在大帳一側的屏風上的地圖之前。

他的聲音低沉,在偌大的軍帳中迴盪,彷彿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誘餌……或許已成……』

他背對著荀彧,目光投向輿圖上河內溫縣的位置。

在輿圖上,溫縣的墨色似乎剛好被一盞油燈的光暈籠罩,顯得有些刺眼,讓曹操難以看清,『文若……汝以為,這魚……上鉤了麼?』

燈火搖曳。

荀彧皺眉端坐,久久不語。

曹操也沒有敦促,只是站在地圖之前,也是沉默。

荀彧修長的手指再次拂過那份薄薄的帛書,彷彿要透過墨跡,觸控到河內溫縣那被圍困的城牆,感受到程昱此刻的心境。

這一份信報,是程昱以性命為墨寫下的賭注。

真,假,虛,實。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一點點的錯誤,就可能演變為勝負之間的無盡鴻溝。

所以,程昱也不敢確鑿的寫明斐潛確實在河內,只是描述了他手下的探子的『所見』……

『明公所慮極是。』

荀彧終於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冷靜得與帳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程仲德以身為餌,誘驃騎入彀,其心可嘉,其膽可佩。然……驃騎絕非易與之輩。此人用兵,常虛實相生,奇正相合。他若真意在河內,傾巢而來,則溫縣危如累卵,仲德恐有覆滅之虞;他若只是虛張聲勢,以疑兵示我,則我等援救仲德,輕者徒耗兵力,奔波勞累,重者……』

程昱是不是真的『自願』以身為餌,這並不重要。

山東中原之地,封建王朝之中,一切過程都可以忽略和改寫,只有結果才是最為重要的。

『臣以為,若僅憑一二子弟所言,便是發兵河內……』荀彧沉聲說道,『實為不智也。』

曹操緩緩轉過身,直視荀彧,『以文若之意,程仲德信中所述……這驃騎現身之事……不足為憑?或是……捏造偽報?!』

荀彧介面道,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明公,此非偽報也,乃遠見之……本身便是最大的疑點!』

『嗯?』曹操踱步至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程昱信報上,『文若是說……這是驃騎,有意為之?』

『驃騎之重,乃全軍之所要,關中之要害,豈能輕易暴露其所在?』荀彧緩緩的說道,『兩軍交戰,乃無所不用其極……若是中軍之要害,被敵方所察……其中之要害,驃騎不可能不知道……』

曹操皺著眉,捋著鬍鬚。

『正因為驃騎素來謹慎……而此刻,敵我大戰方酣,他竟輕易讓「河內士族子弟」近前?此事實在是……太過刻意,太過……順遂了。彷彿就是要將「驃騎在此」之事,親手送到我們面前一般。』

荀彧抬著頭,眼眸當中閃耀著華光,『雖說兵家之事,有一疑則當另以計之,然如今之局,不容稍忽!若是驃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錯而失之,也必為憾事!故而程仲德急信而至此,非其不知其所疑,乃不願失所機也!』

曹操聞言,點了點頭,『文若此言,甚為中肯。』

曹操原本對於程昱這種不太明晰,甚至連一個『建議』都沒有信報,很是不滿意。

畢竟如果是一般的普通將領軍校,那倒也罷了。

作為程昱,也是謀臣之一,怎麼能拿著這種不能確定真假的信報送到曹操桌案之前?

可是荀彧這麼一說,程昱的這個『疏忽』,就變成了程昱也無法確定真假,只能向曹操求助,請曹操來指點決斷……

這就很合理了。

荀彧頓了頓,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釘,鏗鏘有力,『臣以為……此事關鍵之所在,並非見其人!乃查其虛實!是帶著三萬精騎,還是僅有一千疑兵?這才是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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