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0章空煙誤長衫,疑計焚心縛

詭三國·馬月猴年·5,291·2026/3/26

第3670章空煙誤長衫,疑計焚心縛 『斐驃騎……果然是好膽魄!』 程昱喃喃自語,眼中有著凝重和算計,但是也有一些恐懼,一些不敢置信。 驃騎在這,驃騎不在這…… 程昱恨不得找一朵花來扯一扯。 但不管怎樣,他必須為曹操守住溫縣,拖住斐潛的腳步,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這一次,他收到了『確鑿』的訊息! 斐潛親臨河內前線! 這意味著其對河洛地區的控制已穩固,下一步必然是全力拔除溫縣這顆釘子,打通並鞏固整個河內郡…… 溫縣自然就是首當其衝了。 自從驃騎兵卒開始圍城搞裝修以來,程昱就幾乎是日夜都待在城牆之上,一開始確實是擔心和憂慮居多,但是人的適應性是很強的,隨著在城外『裝修』的噪音成為了一種習慣,程昱的眉頭就越來越緊…… 他也是跟著曹操,一路徵戰而來,雖然說作為主帥次數不多,但是軍旅生活還是蠻豐富的,尤其是後勤保障方面的事項細節,早已刻入骨髓。 程昱盯著城下這看似熱鬧的營地,但是感覺上,卻覺得這驃騎的圍城大營,似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 『刻意』。 程昱就像是發現了華生一樣,開始興奮起來。 程昱掃過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營地後方,那幾排正在升起裊裊炊煙的地方…… 那是埋鍋造飯的伙房區域。 煙,是有的。而且不少, 一縷縷青灰色的煙柱升騰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頗為顯眼,顯示著營地『人丁興旺』。 『奇怪……』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洞察力,『營帳數目,似乎對不上這旗幟與炊煙之盛……』 那些升騰的煙柱,雖然數量不少,但…… 太過『整齊』和『規律』了! 正常的軍營開夥,因為各灶火候、燃料、食物不同,煙色會有濃淡變化,升騰的節奏也會有快有慢。 可眼前這些煙…… 似乎是顏色、升騰的開始和結束的時間,都是一樣的! 這就很奇怪了! 隨著程昱的繼續觀察,他很快的察覺到了第二個不正常的情況。 在又一天的早脯之時,程昱趴在城垛上,死死盯著那些冒著煙的灶坑周圍…… 人呢?! 開飯時辰,應該正是後營輜重區域,最喧鬧、人員最集中的時候,而且按照那升騰的煙柱規模推算,至少該有數千人聚集在伙房區域附近排隊、等待、進食。 可程昱極目望去,那些冒著煙的灶坑周圍,人影絕對沒有數千人! 只是不到千人的數量! 稀稀拉拉! 根本不見大批士卒聚集用餐的熱鬧景象! 煙是真煙,火是真火,但灶旁人影稀疏,空有『濃煙示眾』,卻無『人氣應和』! 『這是假灶!空營!』 程昱心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接著再看營地之內其他的地方,程昱發現營地之中的那些旌旗,確實高懸,迎風招展,但是這些旗幟的移動頻率和位置變化,似乎過於規律和呆板,缺乏大軍調動時旗幟應有的那種靈動和隨之而來的人馬喧囂。 接著…… 最讓程昱不安的,是他在營地之內,看到了河內子弟的身影! 他在營中巡邏或協助勞作的隊伍裡,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那正是河內幾個大族中,曾被他列為『不安定因素』、資料記錄在案的年輕子弟! 他們神情亢奮,動作麻利,正幫著驃騎軍清點物資,甚至還有人挽起袖子,跳進壕溝之中親自挖土! 那幾人雖然也穿著驃騎軍制式的衣甲,但動作明顯生疏,挖掘壕溝之時顯得笨拙吃力,與周圍那些訓練有素、動作麻利的驃騎老兵形成了鮮明對比。 柳珩! 溫縣柳氏! 畫像上那略帶矜持的眉眼,與城外工地裡那個笨拙的挖掘壕溝的年輕面孔,瞬間重合!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怒和寒意瞬間攫住了程昱! 『河內子弟……竟已公然投效營中?!』 前幾天河內士族內部還傳來訊息,表示驃騎大將軍是親自前來,是柳珩等人親眼所見,斐潛真身駕臨河內,氣度學識絕非替身! 這訊息曾讓程昱驚疑不定,甚至一度動搖了他對北線局勢的判斷,緊急上報曹操,表示驃騎主力可能向河內轉移,有可能下一步就會進攻溫縣,或是繞道進攻冀州! 可眼前這營寨…… 程昱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些『虛張聲勢』的營灶和其他略顯『安靜』的區域,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營灶有煙而少人食,旗幟高懸而少精兵,更有河內新附者摻雜其中以壯聲勢……這絕非主力精銳應有的氣象!這分明是疑兵之計!是虛張聲勢!』 若是驃騎大將軍斐潛真的親率主力於此,又怎麼需要虛張聲勢? 若是主力確實在這裡,那麼現在虛張聲勢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這前後混亂,真假難辨的情況,程昱已經經歷了一次,而現在又是第二次的擺在他的面前! 但是…… 程昱忽然找到了一個確定真假的『突破口』,那就是河內士族子弟,現如今確實出現在了驃騎的營地之中! 他們穿著驃騎衣甲,協助等級,排程,甚至做著粗活,這是…… 勞軍? 表態? 還是…… 一種刻意的展示?! 展示給誰看? 自然是展示給城上的他程昱看! 一個可怕的、充滿諷刺意味的結論在程昱心中成型…… 斐潛本人確實來過河內,親自來給這些河內士族子弟吃了一顆定心丸,說不得還允諾了什麼! 否則這些河內子弟不會再出現在營地之內! 河內士族子弟出現在營地,就是透過這種方式,想要向溫縣,向程昱,向曹軍宣告,河內已經『屬於』驃騎了! 驃騎主力就在河內! 溫縣被圍死了! 程昱咧開嘴,忽然笑了起來…… 如果真的圍死了,又怎麼會修了好幾天圍城的營地,卻依舊還沒能修好? 如果是真的驃騎軍大軍前來,若是程昱作為主帥,定然不會讓這些河內子弟顯露在溫縣視線之內! 這不是攻城到了殘血階段,稍微來點根稻草就會壓垮一切,這都只是剛開始圍城而已,連試探性的進攻都沒有展開,派出這些河內子弟來,又有什麼用? 所以眼前這空有架勢的營地,恰恰證明——驃騎主力不在河內! 斐潛本人也是早已離開,這些營地之內的河內子弟在配合驃騎軍演戲! 他們傳遞的『真驃騎』訊息是真的,但是同時也在做著假! 『好個驃騎!好個賊子!』 懷疑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程昱的心頭。他對河內士族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被眼前這『真假難辨』的景象無限放大。河內子弟在營中活躍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單純的投效,更像是這場巨大騙局中的一環! 程昱牙關緊咬,指節捏得發白,胸中怒火翻騰,更有一種被愚弄、被當眾打臉的羞憤! 他程昱,堂堂曹軍智囊,竟然被對方牽著鼻子,在真真假假的情報漩渦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傳令!』程昱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八百里加急,再報丞相!』 『前報驃騎真身現於河內,恐為疑兵惑敵之策!末將親眼所見,溫縣城外驃騎營地,空灶虛煙,兵員稀薄,顯系疑兵!更見河內柳氏等士族子弟,身著驃騎號衣混跡營中,行跡詭異!此必是河內士族勾結驃騎,欲以虛張聲勢,誘使我軍誤判其主力動向!其驃騎主力及本人,極可能仍在河洛鞏縣方向,或另有圖謀!河內此路,威脅暫緩,然河內士族之心已不可恃,請丞相明察全域性,早做定奪!』 程昱簽字畫押,再次派遣兵卒偷出城去,急急往後方傳遞訊息。 『柳珩小兒……河內諸家……』程昱憤恨不已,有一種被綠了的感覺,『爾等以為攀上驃騎高枝,便可高枕無憂?竟敢如此戲耍老夫!待此間事了,定教爾等知曉,背主求榮,首鼠兩端,是何下場!』 程昱轉身,對副將厲聲道,『傳令三軍,加強戒備!城外乃虛兵,不足為懼!但需嚴防其詭詐偷襲!另,派出精幹細作,給我死死盯住城內與河內各家聯絡的蛛絲馬跡!凡有異動者……殺無赦!』 一股濃重的猜疑和殺機,如同烏雲般籠罩在溫縣城頭。 程昱與河內士族之間那本就脆弱的關係,因這真真假假的『驃騎行蹤』和營中『子弟現身』,徹底撕裂,變得勢同水火。 …… …… 溫縣城下的疑雲與程昱前後措辭急迫,卻截然相反的軍情急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緊鄰河內的冀州南部,尤其是安陽一帶計程車族圈層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安陽臨近河內。 所以幾乎就在程昱的八百里加急的信報,帶著『溫縣驃騎軍為疑兵』、『河內士族子弟已叛』的警報飛向鄴城和大河之南的同時,另一條截然相反、卻同樣言之鑿鑿的訊息,也透過河內士族子弟的私人渠道,迅速傳遍了冀州南部那些與河內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家族耳中。 『諸位!切莫被程老賊矇蔽了!』 在安陽城一間私密的別院雅室內,幾位來自河內士族的年輕子弟,正對著幾位冀州南部頗具影響力計程車族代表慷慨陳詞。 說話的正是柳珩的心腹柳元,他臉上猶帶著目睹『真驃騎』之後的激動與對程昱的憤恨,『我等親眼所見!驃騎大將軍斐潛,親臨河內!其風采氣度,學識胸襟,引經據典,鞭闢入裡,絕非任何替身所能模仿!程老賊散佈「替身謠言」,實乃其焦土之策後,自知罪孽深重,恐我河內、冀州人心盡歸驃騎,故行此卑劣離間之計,妄圖阻撓天兵,苟延殘喘!』 順理成章! 有前因,有後果,再結合曹軍歷來在冀州,在河內留下的印象,簡直不要太合理。 柳元身旁的另一位河內子弟也急切補充道:『正是!驃騎大將軍親口承諾,唯重「實心、實才、實幹」之「三實」!既往不咎,唯才是舉!其革新之志,求實之心,實乃我華夏再興之明主!程老賊在溫縣倒行逆施,殘民以逞,如今又詆譭天威,其心可誅!冀州諸位賢達,豈能再受其蠱惑,為虎作倀?』 『既往不咎』? 冀州士族子弟最喜歡聽到的,就是這個…… 河內子弟的證詞充滿了親眼目睹的細節和難以作偽的激動情緒,尤其是對斐潛『三實』理念和剖析鄭莊公典故時展現的『法不容情,情不廢法』之新思維的描述,極具震撼力和說服力。這讓在場的不少冀州士族子弟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只要能既往不咎,只要能提供蘿蔔坑,就是好領導! 這自然是讓冀州士族子弟心情激盪…… 可是離開了私密集會之後的冀州子弟各自回家和族內的大佬一說,卻發現族內大佬多數都不以為然…… 『年輕人,這水太深,你把握不住啊!』 畢竟在另外一方面,程昱的警告同樣不容忽視。 大漢傳統麼,連秦國加項羽,都不是流氓……額,劉邦的對手啊! 不怕流氓,就怕劉邦加張良啊! 現在曹軍耍流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再加上流氓還有文化…… 程昱言之鑿鑿地指出溫縣城下是疑兵,營灶有假,旗幟有詐,更有河內『叛徒』摻雜其中…… 所以,萬一那幾個河內小夥子,也就是程昱所言的河內『叛徒』講的話,是假的呢? 在安陽的冀州計程車族圈,幾乎是在短時間內,就分裂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以年輕氣盛、渴望變革、或是在曹氏統治下鬱鬱不得志的子弟為主,他們更傾向於相信河內子弟的親眼所見。 反正他們已經只剩下了長袍,現在那些老頭子,大隻佬,還帶著一群狗,警告他們別以為穿上了長袍就有什麼了不起,該脫的時候就該脫!彎腰撅屁股配合點! 所以一旦他們發現,有了驃騎這般的機會,可以瀟灑走一回…… 『諸位!河內柳氏等人,非愚鈍之輩!他們既敢親身驗證,又如此篤定,豈能有假?』 崔越在家中密室與幾位志同道合者密議時,聲音雖低卻充滿力量,『程老賊名聲狼藉,其手段酷烈,視我等士族如草芥!他的話,豈能信之?!焉知不是為了掩蓋其溫縣即將失守的敗局,故意危言聳聽,拉我等一同殉葬?驃騎大將軍親至,此乃天賜良機!若能助天兵拿下冀南門戶,獻城之功,足以讓我等在驃騎新朝中佔得先機,一雪在曹氏麾下受的醃臢之氣!』 崔氏麼,已經可以算是投斐的先鋒軍了,只要稍微聞到一點氣息,便是忙不迭的偷偷潛進來,鼓動,煽動。 不過說實在的,鼓動煽動也是需要技巧的,如果沒有河內子弟,以及溫州事件的鋪墊,崔越即便是混安陽來,多半也會立刻被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僅可以當坐上貴客,還隱隱約約的成為『話事人』。 另外也是跟著崔越一同而來的高柔,則是用力點頭,附和崔越的話,『不錯!諸位!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已暗中聯絡城中幾位與我高家交好的叔伯,集結兵卒,控制城池,簞食壺漿而迎王師!』 崔越看著前來參加集會的這幾人,『良機就在眼前!明者當速斷之!』 幾人看著崔越,又看著高柔,有躍躍欲試者,也有心中忐忑者。 高柔笑了笑,『諸位,別忘了……昔日鄴城,城防深重又是如何,還不是驃騎大將魏文長,想要來就來,想要走就走,那些曹軍殘兵敗將,能奈何之?!如今驃騎早有令,這提前一步,稱之為「智」,要是等兵臨城下,那就是降一等了!到時候,你們族內長輩或許無礙,反正他們年歲已高,能混就混,但是你們呢?你們還青春年少!這降了一等,又是要多少時日,多少功勳,才能補得上?!』 崔越也是點頭說道,『確實如此!而且你們在追補,那些比你們高一等的,難道就是站著不動?屆時恐怕是越拉越遠,越追越是追不上了!』 眾人相互看看,覺得崔越高柔所言,確實是有道理,而且他們原本前來參加崔越高柔的密會,也是為了實現人生的『彎道超車』,若是真的等一等,那麼他們又怎麼和那些穩重持中的大佬們拉開差距? 這一次,如果不能保住他們身上的長衫,那麼他們辛辛苦苦十幾年的苦讀,又有什麼意義? 難不成真的就按照族內大隻佬的說法,脫下長衫去種地,撅起屁股菊花朝天? 之前是沒有機會,所以即便是不甘心,也就只好忍著,咬著牙忍著。 現在,機會擺在了面前…… 既然已經咬著牙了,就不妨再咬一次! 於是乎,在崔越高柔的鼓動之下,這些人開始秘密地串聯起來,清點他們所有可以動用的人手,物資,並且繪製城防要害圖,甚至準備好了犒軍的酒肉和歡迎驃騎軍的旗幟標語,只等舉事,共迎『王師』的到來。 不過這些人顯然沒有什麼太多的『地下工作者』的經驗,他們的行徑很快的就被其他的一些人察覺到了,並且上報給了宗族之內的大隻佬……

第3670章空煙誤長衫,疑計焚心縛

『斐驃騎……果然是好膽魄!』

程昱喃喃自語,眼中有著凝重和算計,但是也有一些恐懼,一些不敢置信。

驃騎在這,驃騎不在這……

程昱恨不得找一朵花來扯一扯。

但不管怎樣,他必須為曹操守住溫縣,拖住斐潛的腳步,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這一次,他收到了『確鑿』的訊息!

斐潛親臨河內前線!

這意味著其對河洛地區的控制已穩固,下一步必然是全力拔除溫縣這顆釘子,打通並鞏固整個河內郡……

溫縣自然就是首當其衝了。

自從驃騎兵卒開始圍城搞裝修以來,程昱就幾乎是日夜都待在城牆之上,一開始確實是擔心和憂慮居多,但是人的適應性是很強的,隨著在城外『裝修』的噪音成為了一種習慣,程昱的眉頭就越來越緊……

他也是跟著曹操,一路徵戰而來,雖然說作為主帥次數不多,但是軍旅生活還是蠻豐富的,尤其是後勤保障方面的事項細節,早已刻入骨髓。

程昱盯著城下這看似熱鬧的營地,但是感覺上,卻覺得這驃騎的圍城大營,似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

『刻意』。

程昱就像是發現了華生一樣,開始興奮起來。

程昱掃過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營地後方,那幾排正在升起裊裊炊煙的地方……

那是埋鍋造飯的伙房區域。

煙,是有的。而且不少,

一縷縷青灰色的煙柱升騰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頗為顯眼,顯示著營地『人丁興旺』。

『奇怪……』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洞察力,『營帳數目,似乎對不上這旗幟與炊煙之盛……』

那些升騰的煙柱,雖然數量不少,但……

太過『整齊』和『規律』了!

正常的軍營開夥,因為各灶火候、燃料、食物不同,煙色會有濃淡變化,升騰的節奏也會有快有慢。

可眼前這些煙……

似乎是顏色、升騰的開始和結束的時間,都是一樣的!

這就很奇怪了!

隨著程昱的繼續觀察,他很快的察覺到了第二個不正常的情況。

在又一天的早脯之時,程昱趴在城垛上,死死盯著那些冒著煙的灶坑周圍……

人呢?!

開飯時辰,應該正是後營輜重區域,最喧鬧、人員最集中的時候,而且按照那升騰的煙柱規模推算,至少該有數千人聚集在伙房區域附近排隊、等待、進食。

可程昱極目望去,那些冒著煙的灶坑周圍,人影絕對沒有數千人!

只是不到千人的數量!

稀稀拉拉!

根本不見大批士卒聚集用餐的熱鬧景象!

煙是真煙,火是真火,但灶旁人影稀疏,空有『濃煙示眾』,卻無『人氣應和』!

『這是假灶!空營!』

程昱心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接著再看營地之內其他的地方,程昱發現營地之中的那些旌旗,確實高懸,迎風招展,但是這些旗幟的移動頻率和位置變化,似乎過於規律和呆板,缺乏大軍調動時旗幟應有的那種靈動和隨之而來的人馬喧囂。

接著……

最讓程昱不安的,是他在營地之內,看到了河內子弟的身影!

他在營中巡邏或協助勞作的隊伍裡,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那正是河內幾個大族中,曾被他列為『不安定因素』、資料記錄在案的年輕子弟!

他們神情亢奮,動作麻利,正幫著驃騎軍清點物資,甚至還有人挽起袖子,跳進壕溝之中親自挖土!

那幾人雖然也穿著驃騎軍制式的衣甲,但動作明顯生疏,挖掘壕溝之時顯得笨拙吃力,與周圍那些訓練有素、動作麻利的驃騎老兵形成了鮮明對比。

柳珩!

溫縣柳氏!

畫像上那略帶矜持的眉眼,與城外工地裡那個笨拙的挖掘壕溝的年輕面孔,瞬間重合!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怒和寒意瞬間攫住了程昱!

『河內子弟……竟已公然投效營中?!』

前幾天河內士族內部還傳來訊息,表示驃騎大將軍是親自前來,是柳珩等人親眼所見,斐潛真身駕臨河內,氣度學識絕非替身!

這訊息曾讓程昱驚疑不定,甚至一度動搖了他對北線局勢的判斷,緊急上報曹操,表示驃騎主力可能向河內轉移,有可能下一步就會進攻溫縣,或是繞道進攻冀州!

可眼前這營寨……

程昱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些『虛張聲勢』的營灶和其他略顯『安靜』的區域,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營灶有煙而少人食,旗幟高懸而少精兵,更有河內新附者摻雜其中以壯聲勢……這絕非主力精銳應有的氣象!這分明是疑兵之計!是虛張聲勢!』

若是驃騎大將軍斐潛真的親率主力於此,又怎麼需要虛張聲勢?

若是主力確實在這裡,那麼現在虛張聲勢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這前後混亂,真假難辨的情況,程昱已經經歷了一次,而現在又是第二次的擺在他的面前!

但是……

程昱忽然找到了一個確定真假的『突破口』,那就是河內士族子弟,現如今確實出現在了驃騎的營地之中!

他們穿著驃騎衣甲,協助等級,排程,甚至做著粗活,這是……

勞軍?

表態?

還是……

一種刻意的展示?!

展示給誰看?

自然是展示給城上的他程昱看!

一個可怕的、充滿諷刺意味的結論在程昱心中成型……

斐潛本人確實來過河內,親自來給這些河內士族子弟吃了一顆定心丸,說不得還允諾了什麼!

否則這些河內子弟不會再出現在營地之內!

河內士族子弟出現在營地,就是透過這種方式,想要向溫縣,向程昱,向曹軍宣告,河內已經『屬於』驃騎了!

驃騎主力就在河內!

溫縣被圍死了!

程昱咧開嘴,忽然笑了起來……

如果真的圍死了,又怎麼會修了好幾天圍城的營地,卻依舊還沒能修好?

如果是真的驃騎軍大軍前來,若是程昱作為主帥,定然不會讓這些河內子弟顯露在溫縣視線之內!

這不是攻城到了殘血階段,稍微來點根稻草就會壓垮一切,這都只是剛開始圍城而已,連試探性的進攻都沒有展開,派出這些河內子弟來,又有什麼用?

所以眼前這空有架勢的營地,恰恰證明——驃騎主力不在河內!

斐潛本人也是早已離開,這些營地之內的河內子弟在配合驃騎軍演戲!

他們傳遞的『真驃騎』訊息是真的,但是同時也在做著假!

『好個驃騎!好個賊子!』

懷疑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程昱的心頭。他對河內士族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被眼前這『真假難辨』的景象無限放大。河內子弟在營中活躍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單純的投效,更像是這場巨大騙局中的一環!

程昱牙關緊咬,指節捏得發白,胸中怒火翻騰,更有一種被愚弄、被當眾打臉的羞憤!

他程昱,堂堂曹軍智囊,竟然被對方牽著鼻子,在真真假假的情報漩渦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傳令!』程昱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八百里加急,再報丞相!』

『前報驃騎真身現於河內,恐為疑兵惑敵之策!末將親眼所見,溫縣城外驃騎營地,空灶虛煙,兵員稀薄,顯系疑兵!更見河內柳氏等士族子弟,身著驃騎號衣混跡營中,行跡詭異!此必是河內士族勾結驃騎,欲以虛張聲勢,誘使我軍誤判其主力動向!其驃騎主力及本人,極可能仍在河洛鞏縣方向,或另有圖謀!河內此路,威脅暫緩,然河內士族之心已不可恃,請丞相明察全域性,早做定奪!』

程昱簽字畫押,再次派遣兵卒偷出城去,急急往後方傳遞訊息。

『柳珩小兒……河內諸家……』程昱憤恨不已,有一種被綠了的感覺,『爾等以為攀上驃騎高枝,便可高枕無憂?竟敢如此戲耍老夫!待此間事了,定教爾等知曉,背主求榮,首鼠兩端,是何下場!』

程昱轉身,對副將厲聲道,『傳令三軍,加強戒備!城外乃虛兵,不足為懼!但需嚴防其詭詐偷襲!另,派出精幹細作,給我死死盯住城內與河內各家聯絡的蛛絲馬跡!凡有異動者……殺無赦!』

一股濃重的猜疑和殺機,如同烏雲般籠罩在溫縣城頭。

程昱與河內士族之間那本就脆弱的關係,因這真真假假的『驃騎行蹤』和營中『子弟現身』,徹底撕裂,變得勢同水火。

……

……

溫縣城下的疑雲與程昱前後措辭急迫,卻截然相反的軍情急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緊鄰河內的冀州南部,尤其是安陽一帶計程車族圈層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安陽臨近河內。

所以幾乎就在程昱的八百里加急的信報,帶著『溫縣驃騎軍為疑兵』、『河內士族子弟已叛』的警報飛向鄴城和大河之南的同時,另一條截然相反、卻同樣言之鑿鑿的訊息,也透過河內士族子弟的私人渠道,迅速傳遍了冀州南部那些與河內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家族耳中。

『諸位!切莫被程老賊矇蔽了!』

在安陽城一間私密的別院雅室內,幾位來自河內士族的年輕子弟,正對著幾位冀州南部頗具影響力計程車族代表慷慨陳詞。

說話的正是柳珩的心腹柳元,他臉上猶帶著目睹『真驃騎』之後的激動與對程昱的憤恨,『我等親眼所見!驃騎大將軍斐潛,親臨河內!其風采氣度,學識胸襟,引經據典,鞭闢入裡,絕非任何替身所能模仿!程老賊散佈「替身謠言」,實乃其焦土之策後,自知罪孽深重,恐我河內、冀州人心盡歸驃騎,故行此卑劣離間之計,妄圖阻撓天兵,苟延殘喘!』

順理成章!

有前因,有後果,再結合曹軍歷來在冀州,在河內留下的印象,簡直不要太合理。

柳元身旁的另一位河內子弟也急切補充道:『正是!驃騎大將軍親口承諾,唯重「實心、實才、實幹」之「三實」!既往不咎,唯才是舉!其革新之志,求實之心,實乃我華夏再興之明主!程老賊在溫縣倒行逆施,殘民以逞,如今又詆譭天威,其心可誅!冀州諸位賢達,豈能再受其蠱惑,為虎作倀?』

『既往不咎』?

冀州士族子弟最喜歡聽到的,就是這個……

河內子弟的證詞充滿了親眼目睹的細節和難以作偽的激動情緒,尤其是對斐潛『三實』理念和剖析鄭莊公典故時展現的『法不容情,情不廢法』之新思維的描述,極具震撼力和說服力。這讓在場的不少冀州士族子弟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只要能既往不咎,只要能提供蘿蔔坑,就是好領導!

這自然是讓冀州士族子弟心情激盪……

可是離開了私密集會之後的冀州子弟各自回家和族內的大佬一說,卻發現族內大佬多數都不以為然……

『年輕人,這水太深,你把握不住啊!』

畢竟在另外一方面,程昱的警告同樣不容忽視。

大漢傳統麼,連秦國加項羽,都不是流氓……額,劉邦的對手啊!

不怕流氓,就怕劉邦加張良啊!

現在曹軍耍流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再加上流氓還有文化……

程昱言之鑿鑿地指出溫縣城下是疑兵,營灶有假,旗幟有詐,更有河內『叛徒』摻雜其中……

所以,萬一那幾個河內小夥子,也就是程昱所言的河內『叛徒』講的話,是假的呢?

在安陽的冀州計程車族圈,幾乎是在短時間內,就分裂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以年輕氣盛、渴望變革、或是在曹氏統治下鬱鬱不得志的子弟為主,他們更傾向於相信河內子弟的親眼所見。

反正他們已經只剩下了長袍,現在那些老頭子,大隻佬,還帶著一群狗,警告他們別以為穿上了長袍就有什麼了不起,該脫的時候就該脫!彎腰撅屁股配合點!

所以一旦他們發現,有了驃騎這般的機會,可以瀟灑走一回……

『諸位!河內柳氏等人,非愚鈍之輩!他們既敢親身驗證,又如此篤定,豈能有假?』

崔越在家中密室與幾位志同道合者密議時,聲音雖低卻充滿力量,『程老賊名聲狼藉,其手段酷烈,視我等士族如草芥!他的話,豈能信之?!焉知不是為了掩蓋其溫縣即將失守的敗局,故意危言聳聽,拉我等一同殉葬?驃騎大將軍親至,此乃天賜良機!若能助天兵拿下冀南門戶,獻城之功,足以讓我等在驃騎新朝中佔得先機,一雪在曹氏麾下受的醃臢之氣!』

崔氏麼,已經可以算是投斐的先鋒軍了,只要稍微聞到一點氣息,便是忙不迭的偷偷潛進來,鼓動,煽動。

不過說實在的,鼓動煽動也是需要技巧的,如果沒有河內子弟,以及溫州事件的鋪墊,崔越即便是混安陽來,多半也會立刻被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僅可以當坐上貴客,還隱隱約約的成為『話事人』。

另外也是跟著崔越一同而來的高柔,則是用力點頭,附和崔越的話,『不錯!諸位!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已暗中聯絡城中幾位與我高家交好的叔伯,集結兵卒,控制城池,簞食壺漿而迎王師!』

崔越看著前來參加集會的這幾人,『良機就在眼前!明者當速斷之!』

幾人看著崔越,又看著高柔,有躍躍欲試者,也有心中忐忑者。

高柔笑了笑,『諸位,別忘了……昔日鄴城,城防深重又是如何,還不是驃騎大將魏文長,想要來就來,想要走就走,那些曹軍殘兵敗將,能奈何之?!如今驃騎早有令,這提前一步,稱之為「智」,要是等兵臨城下,那就是降一等了!到時候,你們族內長輩或許無礙,反正他們年歲已高,能混就混,但是你們呢?你們還青春年少!這降了一等,又是要多少時日,多少功勳,才能補得上?!』

崔越也是點頭說道,『確實如此!而且你們在追補,那些比你們高一等的,難道就是站著不動?屆時恐怕是越拉越遠,越追越是追不上了!』

眾人相互看看,覺得崔越高柔所言,確實是有道理,而且他們原本前來參加崔越高柔的密會,也是為了實現人生的『彎道超車』,若是真的等一等,那麼他們又怎麼和那些穩重持中的大佬們拉開差距?

這一次,如果不能保住他們身上的長衫,那麼他們辛辛苦苦十幾年的苦讀,又有什麼意義?

難不成真的就按照族內大隻佬的說法,脫下長衫去種地,撅起屁股菊花朝天?

之前是沒有機會,所以即便是不甘心,也就只好忍著,咬著牙忍著。

現在,機會擺在了面前……

既然已經咬著牙了,就不妨再咬一次!

於是乎,在崔越高柔的鼓動之下,這些人開始秘密地串聯起來,清點他們所有可以動用的人手,物資,並且繪製城防要害圖,甚至準備好了犒軍的酒肉和歡迎驃騎軍的旗幟標語,只等舉事,共迎『王師』的到來。

不過這些人顯然沒有什麼太多的『地下工作者』的經驗,他們的行徑很快的就被其他的一些人察覺到了,並且上報給了宗族之內的大隻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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