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3章蜜棗噬倉燃燼火,蛀木蝕盡偽棟樑

詭三國·馬月猴年·5,689·2026/3/26

第3693章蜜棗噬倉燃燼火,蛀木蝕盡偽棟樑 這兩天,曹操又生病了。 老毛病,頭風疼。 靜養了一二日之後,曹操額頭上的藥布才剛取下,但是並不代表曹操現在就輕鬆了。 雖然說頭風的折磨並未削弱曹操的意志,但是也讓曹操在這幾天內難以處理更多更為繁雜的相關事務。可就是這麼耽擱了幾天,下面關於錢糧損耗的報告,便是堆積到了桌案之上。 曹操看著糧秣損耗的報告,並未雷霆震怒。 或者說,曹操已經是出離憤怒了。 甚至是已經有些麻木。 就像是初戀分手了會痛徹心扉,而分手多了,一根菸都沒抽完,眼淚就幹了。 曹操只是沉默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響,彷彿在掂量著每一個字的份量,又像是奏響著什麼樂章。 這是他的黃昏十二樂章。 片刻之後,曹操低聲問道:『文若……為何驃騎那廝,自河東川蜀以至關中河洛,千里轉輸,其損耗未如我等之多?緣何彼之糧道,未見此等……嗯,「天災人禍」?此乃天佑乎,民心乎?』 曹操的聲音略帶一些病後的沙啞,也似乎因此感覺像是有些虛弱。 虛弱得會說出『天佑』二字。 荀彧微微躬身,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回稟主公:驃騎之制,非賴天佑,亦非民心,實乃效秦法之「物勒工名」之法,層層溯源,抵押為責是也。』 『哦?』曹操目光如電,直刺荀彧,『我之轉運亦有簿冊,亦有人查,何異之有?』 『形似而神非。』荀彧輕輕搖頭,點破關鍵的區別之處,『驃騎之法初觀確如物勒工名,實則以抵押為要,環環相扣是也。』 荀彧詳細剖析,他表示驃騎運輸押運糧有『三押』。 一則民夫之押。 『驃騎徵發民夫,非僅徭役之責。乃將其化籌是也。或以其家田產為質,或允以戰後授田為功。故而民夫運糧如命,糧在則田在,糧失則田亡。是故,民夫護糧,如護身家性命,雨雪泥濘,亦不敢輕言棄損。』 二為小吏之押。 『沿途查驗小吏,非僅職司。其考績、升遷、乃至家族軍功爵賞,皆繫於此。一處損耗異常,則上必追其責,輕則罰俸降職,重則牽連軍功,累及子孫。彼等小吏,豈敢不仔細衡量,窮究毫釐?』 第三則是糧官之押。 『督運之官,前程盡押。糧秣安全足額抵營,是其晉身之階;若有閃失,非但前程盡毀,更可能軍法從事,人頭落地。故其督責下屬,不遺餘力,豈容半分懈怠與貪瀆?』 曹操的眼神隨著荀彧的分析愈發幽深。 這不再是簡單的『物勒工名』,而是將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包括但不限於田產、前途、性命等等,都與糧秣的安全緊緊捆綁,這形成了一種強大的、自下而上的監督與負責機制。 荀彧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沉重的無奈,『反觀我豫州、兗州、乃至山東諸地……』 他無需再說下去,曹操已然明瞭。 山東之地民夫乃強徵而來,視若牛馬。 糧損? 與我何干? 能偷懶則偷懶,能私藏則私藏。 小吏多出身郡望豪族,或靠鑽營賄賂得位。 損耗? 自有『定例』可循,自有『天災』可推。 貪墨所得,才是實利;前程升遷,多賴門第與上官喜好,與眼前糧秣損耗幹係不大。 糧官如黃氏之流,背後有汝南黃氏撐腰。 處置他? 牽一髮而動全身。 山東小吏的前程非繫於糧道暢通,而繫於家族勢力與曹丞相之間的某種『穩定』,某種『和諧』的政治需求! 只要不捅出動搖根基的大窟窿,只要家族勢力仍在,曹操此刻便動不得他們。 故而這些人的行事,只求賬面『符合定例』,哪管前線將士飢腸轆轆? 以上等等,便是大漢王朝的『有用責任制』! 只要這些人的存在,對穩定地方豪族、維持後方運轉,哪怕是低效腐敗的運轉,還能有用,那麼其個人的責任,便可模糊,『些許』損耗,便是可被容忍…… 荀彧的話,也只是說了一半。 驃騎制度再好,沒人執行又能如何? 而且最為關鍵的問題,是山東的『包工頭』。運糧任務層層轉包,每一層都要盤剝一層利潤,到了下面還能剩下多少?驃騎可以用籌來讓民夫運輸,山東願意麼?從上到中,誰都不樂意! 曹操扯出一個充滿譏誚的笑容,點了點頭,『有恆產者方有恆心……無恆產,無恆責者……眼中只有眼前蠅頭之利,豈會顧及大局?此乃人性之常也……』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掃過地圖上的曹軍防線和後方糧道,『待荊州之戰畢……此等蠹蟲,便是尋個罪名,斬了罷……』 這話他已經說了好多遍了,就像是每一個封建王朝都在高唱要除貪官。說到了現在,就連曹操都有些覺得一股鬱悶之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為什麼現在不殺? 因為現在還有『用』。 這就是曹操所面臨的最大難題,他無人可『用』! 曹操譏笑斐潛的難題就是無人可用,可是當鏡子擺在曹操面前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真實的醜陋! 脫離了民眾基礎,離開了千萬百姓,他就只能用『官僚』,也只有用『官僚』! 曹操比斐潛還要更差,更慘,更無法做出改變…… 曹操不是沒想過要學斐潛,但是他手下的『官僚』不答應! 曹操控制區內的豪強兼併、土地集中、階層固化,使得『民有恆產』幾成空談,同時,門閥士族對上升通道的壟斷,又讓以功名前程為押同樣不可能施行,也就對寒門小吏失去吸引力。 在山東之地,可有人會願意將自己的權柄分出去,然後等著自己衰老掉下來的那一天?不可能的。所有人都是在踩踏著他人的腦袋往上爬,授予某人官職的根本目的不是為國為民,而是對於自己『有用』。 有小用,給小官,有大用,給大官。 醜陋得一塌糊塗。 可是依舊這麼多年,都是如此。 舉薦,介紹信。 人情條子…… 曹操揉著腦袋。 荀彧默然。 他知道,丞相看透了問題的根子,但根子盤根錯節,深植於這亂世的土壤和山東舊有的格局之中,絕非一戰一役可解。 眼下,曹軍也只能繼續在這佈滿蛀蟲的朽木上,支撐著與斐潛的生死之戰。 很快,曹操和荀彧的注意力便是從糧草超額『損耗』上挪開了…… 因為,溫縣的情報也傳遞到了曹操之處。 這簡直是一個巨大的噩耗。 程昱身死,城池陷落,屍體被懸於城頭,軍心徹底崩潰。 驃騎河內兵馬,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溫縣。 原本的餌料,不僅是沒能釣上魚,反倒是肥了螃蟹皮皮蝦…… 真是橘麻麥皮。 這訊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頓時沉甸甸的壓在曹操心頭,使得他無暇去顧及什麼『損耗』問題了。 尤其是程昱的死法,以及溫縣內的曹軍在最後幾個時辰所引發的那種歇斯底里的混亂,讓曹操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彷彿某種無形的詛咒正悄然蔓延,腐爛。 而還沒有等曹操對於河內冀南做出什麼相應部署,他又得到了一份嵩山前線的斥候回報…… 斐潛親臨嵩山! 驃騎大將軍的旗號出現在了嵩山之中! 『斐子淵……竟真到了此處?』曹操的聲音低沉,眉頭緊皺,『溫縣……他便現身嵩山……這是何意?』 荀彧沉吟說道,『主公,驃騎親至,其意恐非僅在嵩山對峙。他必是得知南線我軍得手,欲以主力壓迫我中軍,迫使我軍回援或決戰,以解南線諸部之困。』 曹操點了點頭,但是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慮取代。 斐潛主力在此,那麼北線河內、冀州方向必然空虛? 不,斐潛敢來,必有後手。 南線雖有小勝,分割了廖化、李典、黃忠,包圍了宛城,但徐晃在江陵根基漸穩…… 而且江東那些傢伙,就只懂得偷襲糧道…… 『糧道……』曹操眯著眼,『還有糧道!』 荀彧也是皺眉,『主公所慮甚是……某聽聞驃騎之下,還有些擅長奔走山林,翻山越嶺之兵……被稱之為……山地兵……』 『傳令下去!嚴守嵩山之地各處高地,多建烽火,多駐崗哨!』曹操手指在嵩山一帶上,『驃騎軍必會派遣兵卒偷襲我等糧道!必須嚴防!』 …… …… 曹操的判斷沒有錯,荀彧也沒有陽奉陰違,但現在曹軍的問題是…… 曹軍被拉長了…… 在曹操帶領中軍南下之後,確實在荊州北部汝南嵩山一帶打出了氣勢,將驃騎軍趕走的趕走,圍困的圍困,但是於此同時帶來的不僅僅是糧草的問題,還有戰線的延長! 曹軍嚴防了北面的嵩山,卻露出了南面的菊花。 剛巧在曹操和荀彧等人的注意力被出現在嵩山的斐潛吸引過去的時候,遭受伏擊卻不甘心失敗的甘寧,找到了機會。 如果是一般的將領,那麼在被伏擊之後,可能就是敗退往回撤走了,但是甘寧不是如此。 甘寧赤著上身,裹著的麻布滲出暗紅的血漬,那是蘆葦蕩大火留下的烙印。他灌了一口辛辣的高度酒,渾然不管這酒原本是用來作為傷口消毒的配給。 上次的慘敗,折損了大半兄弟,更讓他引以為傲的錦帆名號蒙塵。 這口氣,他咽不下。 他們在曹軍那脆弱且麻木的後勤線逆流而上。 梅雨成為了他們的遮蔽,同時,曹軍斥候的懈怠,以及那瀰漫在後勤體系中的麻木與腐敗,也為甘寧等人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當甘寧透過林間的雨幕,看到那座在泥濘中勉強支撐、卻因堆積如山的糧草麻袋而顯得格外顯眼的轉運站時,他便是抓到了復仇的機會! 這裡沒有堅固的城牆,只有象徵性的木柵和一群在泥水裡打滾、疲憊不堪的守備輔兵。 草棚內外,隱約還能看到人影晃動。 土雞瓦狗! 『跟我上!』甘寧大喝一聲,眼眸之中火焰熊熊,『殺光他們!』 甘寧帶著人撲殺而來,而在草棚轉運之處的曹軍和民夫,在最開始的時候,還茫然的看著這些從細雨當中衝出來的究竟是誰?不知道甘寧等人是要來做什麼?直至等到血色在雨水泥水瀰漫噴濺而開的時候,才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敵襲!敵襲!驃騎軍來了!』 草棚內,黃主簿正對著幾份剛『潤色』好的損耗賬目自鳴得意。 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喊殺聲,讓他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筆掉在賬簿上,洇開一大團墨跡。 他連滾爬爬地衝出草棚,眼前已是地獄般的景象。 『窮兇極惡』的驃騎軍兵卒見人就砍。 騾馬受驚嘶鳴,在泥地裡亂撞。 守備的輔兵如同沒頭蒼蠅般亂竄…… 『糧草……』一旁的小吏還在試圖表示要保護這裡最為重要的東西。 『護我!快護我!』 黃主簿發出殺豬般的尖叫,死死抓住身邊一個親兵,『快!快躲起來!』 那親兵還算忠心,拖著他連滾帶爬地鑽進營地邊緣的角落裡,用骯髒潮溼的爛草和破麻袋將他蓋住…… 甘寧的目標是明確的,摧毀物資,掠奪補充,製造混亂,破壞設施。 不是為了多殺人,所以甘寧等人也不戀戰。 眼看火勢已起,守備已被打殘,部隊也得到了糧草補充,甘寧他果斷吹響了撤退的哨令。 驃騎軍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雨幕和濃煙之中,只留下一個烈焰沖天、遍地狼藉的轉運站…… 當確認敵人退走,黃主簿才抖抖索索地從爛草和破麻袋之中爬出來,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汙和草屑,狼狽不堪。 他看著眼前要麼被燒,要麼被掀翻在泥水裡的糧草,一旁被破壞燒塌的草棚,還有滿地死傷的輔兵和散落的賬簿殘頁,臉上沒有絲毫對損失的心痛,只有劫後餘生的驚恐…… 以及幾乎是立刻產生的『慶幸』! 『快!快!』 黃主簿聲音尖利地對幾個倖存的,同樣灰頭土臉的書佐和親兵吼道,『快去把那些……那些還能找到的賬簿!特別是記載了「損耗」的!都給我找來!一張紙片都不能少!快!』 不是先救殘存的糧草,而是先找賬本! 按照道理來說,細雨之下,雖然甘寧等人潑灑了火油,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燃燒並不是那麼容易,真要搶救還是能搶一些糧草出來的,但是…… 黃主簿根本就沒在意糧草的事情! 他認為這場襲擊是天賜的『良機』! 之前所有那些他無法自圓其說的『損耗』,所有那些被他貪墨倒賣的糧秣,所有那些被他『符合定例』掩蓋的窟窿,現在都可以完美地推到驃騎軍的頭上! 賬目全毀,死無對證! 在倖存的親兵和書佐手忙腳亂地搶救那些沒被完全燒燬的賬簿殘頁時,黃主簿已經口述,讓一個書佐哆哆嗦嗦地寫下了急報,『轉運之處,遭驃騎悍兵突襲!守軍力戰不敵!糧秣盡焚!賬簿全毀!損失……損失無可計數!卑職……卑職奮勇抵抗,然力薄不敵,負傷不得戰,僥倖得脫……如今正竭力收攏殘部,清點殘存……』 他特意強調糧草賬簿『全毀』,並暗示損失巨大到無法統計…… 這份急報,被他用能找到的最快的馬,分送幾個方向…… 反正要讓大家都知道,他的『英勇』,以及『糧草損毀』。 …… …… 糧草中轉站被襲擊的訊息,傳到正在宛城外圍參與圍困的曹軍一部。 這支修建圍城營寨的曹軍隊伍,原本就不算是什麼精銳,所以一直都因糧秣轉運遲滯而處於半飢半飽的狀態,士氣自然也談不上多高。當黃主簿那份『糧秣盡焚、賬簿全毀』的急報傳來,頓時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沒糧了!一粒都沒了!』 『被驃騎軍燒光了!後面也送不上來了!』 『沒吃的了!』 『當官的自己吃飽了不管我們死活!』 『沒吃的還要我們賣命!』 絕望和憤怒,是最容易蔓延的瘟疫。 基層軍官彈壓不住,飢餓計程車兵開始衝擊輜重營,試圖搶奪僅存的一點口糧。 混亂迅速升級,演變成大規模的營嘯! 士兵們不再理會軍官的呵斥,互相推搡搶奪,甚至拔刀相向,整個圍城營地陷入一片失控的混亂! 宛城城頭的老將黃忠,一開始還以為曹軍營地是在『誘兵』,但是他觀察城下曹營的異動之後,卻發現那沖天的混亂火光、震耳欲聾的喧囂,混亂的兵線和無精打採的民夫勞役,兵卒軍校,無不昭示著敵人內部出現了巨大的變故! 這不是演戲! 『天賜良機!』黃忠猛地一拍城牆垛口,聲如洪鐘,『兒郎們!曹營已亂!隨老夫殺出城!破賊營!』 宛城城門轟然洞開! 黃忠一馬當先,如同猛虎下山,直撲陷入內亂的曹軍營地! 混亂中的曹軍圍城部隊,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黃忠也沒想要一口氣就擊敗所有的圍城曹軍,畢竟就算是幾千頭豬,乖乖的排隊砍殺,刀口都會砍鈍了。而且黃忠也不太確定曹軍是不是原本要作假,結果搞不好弄假成真了,所以要是曹軍還有在其他地方埋有伏兵,那麼他一旦沉迷於殺戮,宛城就完蛋了。 所以黃忠的主要目標,就是那些堆積在曹軍營地內外,用於製造攻城器械的木料、雲梯部件、以及剛剛搭建起來的衝車雲梯! 火油潑上去,火焰升騰而起。 黃忠等人見好就收,宛城城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而圍宛城的曹軍,不僅損失了大量寶貴的攻城物資,圍城的態勢也因這場突襲和內亂被嚴重破壞,士氣更是跌落谷底。 一邊要重新收集攻城材料,一邊還要再去抓那些趁亂逃走的民夫勞力。 同時營地內的糧草問題,雖然因為黃忠和營嘯,『解決』了一小部分,但是根本問題依舊存在。 這場因一粒『蜜棗』引發的貪婪火種,最終在新野和宛城之處,化為了熊熊大火。 黃主簿的『有用』之處,此刻也結出了致命的惡果。 原本可以更早完工的圍城營寨,現在被迫拖延…… 承受這苦果的,不僅是曹操,還有曹軍前線那些飢寒交迫的曹軍士兵,以及在荊北搖搖欲墜的戰略佈局。

第3693章蜜棗噬倉燃燼火,蛀木蝕盡偽棟樑

這兩天,曹操又生病了。

老毛病,頭風疼。

靜養了一二日之後,曹操額頭上的藥布才剛取下,但是並不代表曹操現在就輕鬆了。

雖然說頭風的折磨並未削弱曹操的意志,但是也讓曹操在這幾天內難以處理更多更為繁雜的相關事務。可就是這麼耽擱了幾天,下面關於錢糧損耗的報告,便是堆積到了桌案之上。

曹操看著糧秣損耗的報告,並未雷霆震怒。

或者說,曹操已經是出離憤怒了。

甚至是已經有些麻木。

就像是初戀分手了會痛徹心扉,而分手多了,一根菸都沒抽完,眼淚就幹了。

曹操只是沉默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響,彷彿在掂量著每一個字的份量,又像是奏響著什麼樂章。

這是他的黃昏十二樂章。

片刻之後,曹操低聲問道:『文若……為何驃騎那廝,自河東川蜀以至關中河洛,千里轉輸,其損耗未如我等之多?緣何彼之糧道,未見此等……嗯,「天災人禍」?此乃天佑乎,民心乎?』

曹操的聲音略帶一些病後的沙啞,也似乎因此感覺像是有些虛弱。

虛弱得會說出『天佑』二字。

荀彧微微躬身,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回稟主公:驃騎之制,非賴天佑,亦非民心,實乃效秦法之「物勒工名」之法,層層溯源,抵押為責是也。』

『哦?』曹操目光如電,直刺荀彧,『我之轉運亦有簿冊,亦有人查,何異之有?』

『形似而神非。』荀彧輕輕搖頭,點破關鍵的區別之處,『驃騎之法初觀確如物勒工名,實則以抵押為要,環環相扣是也。』

荀彧詳細剖析,他表示驃騎運輸押運糧有『三押』。

一則民夫之押。

『驃騎徵發民夫,非僅徭役之責。乃將其化籌是也。或以其家田產為質,或允以戰後授田為功。故而民夫運糧如命,糧在則田在,糧失則田亡。是故,民夫護糧,如護身家性命,雨雪泥濘,亦不敢輕言棄損。』

二為小吏之押。

『沿途查驗小吏,非僅職司。其考績、升遷、乃至家族軍功爵賞,皆繫於此。一處損耗異常,則上必追其責,輕則罰俸降職,重則牽連軍功,累及子孫。彼等小吏,豈敢不仔細衡量,窮究毫釐?』

第三則是糧官之押。

『督運之官,前程盡押。糧秣安全足額抵營,是其晉身之階;若有閃失,非但前程盡毀,更可能軍法從事,人頭落地。故其督責下屬,不遺餘力,豈容半分懈怠與貪瀆?』

曹操的眼神隨著荀彧的分析愈發幽深。

這不再是簡單的『物勒工名』,而是將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包括但不限於田產、前途、性命等等,都與糧秣的安全緊緊捆綁,這形成了一種強大的、自下而上的監督與負責機制。

荀彧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沉重的無奈,『反觀我豫州、兗州、乃至山東諸地……』

他無需再說下去,曹操已然明瞭。

山東之地民夫乃強徵而來,視若牛馬。

糧損?

與我何干?

能偷懶則偷懶,能私藏則私藏。

小吏多出身郡望豪族,或靠鑽營賄賂得位。

損耗?

自有『定例』可循,自有『天災』可推。

貪墨所得,才是實利;前程升遷,多賴門第與上官喜好,與眼前糧秣損耗幹係不大。

糧官如黃氏之流,背後有汝南黃氏撐腰。

處置他?

牽一髮而動全身。

山東小吏的前程非繫於糧道暢通,而繫於家族勢力與曹丞相之間的某種『穩定』,某種『和諧』的政治需求!

只要不捅出動搖根基的大窟窿,只要家族勢力仍在,曹操此刻便動不得他們。

故而這些人的行事,只求賬面『符合定例』,哪管前線將士飢腸轆轆?

以上等等,便是大漢王朝的『有用責任制』!

只要這些人的存在,對穩定地方豪族、維持後方運轉,哪怕是低效腐敗的運轉,還能有用,那麼其個人的責任,便可模糊,『些許』損耗,便是可被容忍……

荀彧的話,也只是說了一半。

驃騎制度再好,沒人執行又能如何?

而且最為關鍵的問題,是山東的『包工頭』。運糧任務層層轉包,每一層都要盤剝一層利潤,到了下面還能剩下多少?驃騎可以用籌來讓民夫運輸,山東願意麼?從上到中,誰都不樂意!

曹操扯出一個充滿譏誚的笑容,點了點頭,『有恆產者方有恆心……無恆產,無恆責者……眼中只有眼前蠅頭之利,豈會顧及大局?此乃人性之常也……』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掃過地圖上的曹軍防線和後方糧道,『待荊州之戰畢……此等蠹蟲,便是尋個罪名,斬了罷……』

這話他已經說了好多遍了,就像是每一個封建王朝都在高唱要除貪官。說到了現在,就連曹操都有些覺得一股鬱悶之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為什麼現在不殺?

因為現在還有『用』。

這就是曹操所面臨的最大難題,他無人可『用』!

曹操譏笑斐潛的難題就是無人可用,可是當鏡子擺在曹操面前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真實的醜陋!

脫離了民眾基礎,離開了千萬百姓,他就只能用『官僚』,也只有用『官僚』!

曹操比斐潛還要更差,更慘,更無法做出改變……

曹操不是沒想過要學斐潛,但是他手下的『官僚』不答應!

曹操控制區內的豪強兼併、土地集中、階層固化,使得『民有恆產』幾成空談,同時,門閥士族對上升通道的壟斷,又讓以功名前程為押同樣不可能施行,也就對寒門小吏失去吸引力。

在山東之地,可有人會願意將自己的權柄分出去,然後等著自己衰老掉下來的那一天?不可能的。所有人都是在踩踏著他人的腦袋往上爬,授予某人官職的根本目的不是為國為民,而是對於自己『有用』。

有小用,給小官,有大用,給大官。

醜陋得一塌糊塗。

可是依舊這麼多年,都是如此。

舉薦,介紹信。

人情條子……

曹操揉著腦袋。

荀彧默然。

他知道,丞相看透了問題的根子,但根子盤根錯節,深植於這亂世的土壤和山東舊有的格局之中,絕非一戰一役可解。

眼下,曹軍也只能繼續在這佈滿蛀蟲的朽木上,支撐著與斐潛的生死之戰。

很快,曹操和荀彧的注意力便是從糧草超額『損耗』上挪開了……

因為,溫縣的情報也傳遞到了曹操之處。

這簡直是一個巨大的噩耗。

程昱身死,城池陷落,屍體被懸於城頭,軍心徹底崩潰。

驃騎河內兵馬,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溫縣。

原本的餌料,不僅是沒能釣上魚,反倒是肥了螃蟹皮皮蝦……

真是橘麻麥皮。

這訊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頓時沉甸甸的壓在曹操心頭,使得他無暇去顧及什麼『損耗』問題了。

尤其是程昱的死法,以及溫縣內的曹軍在最後幾個時辰所引發的那種歇斯底里的混亂,讓曹操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彷彿某種無形的詛咒正悄然蔓延,腐爛。

而還沒有等曹操對於河內冀南做出什麼相應部署,他又得到了一份嵩山前線的斥候回報……

斐潛親臨嵩山!

驃騎大將軍的旗號出現在了嵩山之中!

『斐子淵……竟真到了此處?』曹操的聲音低沉,眉頭緊皺,『溫縣……他便現身嵩山……這是何意?』

荀彧沉吟說道,『主公,驃騎親至,其意恐非僅在嵩山對峙。他必是得知南線我軍得手,欲以主力壓迫我中軍,迫使我軍回援或決戰,以解南線諸部之困。』

曹操點了點頭,但是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慮取代。

斐潛主力在此,那麼北線河內、冀州方向必然空虛?

不,斐潛敢來,必有後手。

南線雖有小勝,分割了廖化、李典、黃忠,包圍了宛城,但徐晃在江陵根基漸穩……

而且江東那些傢伙,就只懂得偷襲糧道……

『糧道……』曹操眯著眼,『還有糧道!』

荀彧也是皺眉,『主公所慮甚是……某聽聞驃騎之下,還有些擅長奔走山林,翻山越嶺之兵……被稱之為……山地兵……』

『傳令下去!嚴守嵩山之地各處高地,多建烽火,多駐崗哨!』曹操手指在嵩山一帶上,『驃騎軍必會派遣兵卒偷襲我等糧道!必須嚴防!』

……

……

曹操的判斷沒有錯,荀彧也沒有陽奉陰違,但現在曹軍的問題是……

曹軍被拉長了……

在曹操帶領中軍南下之後,確實在荊州北部汝南嵩山一帶打出了氣勢,將驃騎軍趕走的趕走,圍困的圍困,但是於此同時帶來的不僅僅是糧草的問題,還有戰線的延長!

曹軍嚴防了北面的嵩山,卻露出了南面的菊花。

剛巧在曹操和荀彧等人的注意力被出現在嵩山的斐潛吸引過去的時候,遭受伏擊卻不甘心失敗的甘寧,找到了機會。

如果是一般的將領,那麼在被伏擊之後,可能就是敗退往回撤走了,但是甘寧不是如此。

甘寧赤著上身,裹著的麻布滲出暗紅的血漬,那是蘆葦蕩大火留下的烙印。他灌了一口辛辣的高度酒,渾然不管這酒原本是用來作為傷口消毒的配給。

上次的慘敗,折損了大半兄弟,更讓他引以為傲的錦帆名號蒙塵。

這口氣,他咽不下。

他們在曹軍那脆弱且麻木的後勤線逆流而上。

梅雨成為了他們的遮蔽,同時,曹軍斥候的懈怠,以及那瀰漫在後勤體系中的麻木與腐敗,也為甘寧等人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當甘寧透過林間的雨幕,看到那座在泥濘中勉強支撐、卻因堆積如山的糧草麻袋而顯得格外顯眼的轉運站時,他便是抓到了復仇的機會!

這裡沒有堅固的城牆,只有象徵性的木柵和一群在泥水裡打滾、疲憊不堪的守備輔兵。

草棚內外,隱約還能看到人影晃動。

土雞瓦狗!

『跟我上!』甘寧大喝一聲,眼眸之中火焰熊熊,『殺光他們!』

甘寧帶著人撲殺而來,而在草棚轉運之處的曹軍和民夫,在最開始的時候,還茫然的看著這些從細雨當中衝出來的究竟是誰?不知道甘寧等人是要來做什麼?直至等到血色在雨水泥水瀰漫噴濺而開的時候,才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敵襲!敵襲!驃騎軍來了!』

草棚內,黃主簿正對著幾份剛『潤色』好的損耗賬目自鳴得意。

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喊殺聲,讓他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筆掉在賬簿上,洇開一大團墨跡。

他連滾爬爬地衝出草棚,眼前已是地獄般的景象。

『窮兇極惡』的驃騎軍兵卒見人就砍。

騾馬受驚嘶鳴,在泥地裡亂撞。

守備的輔兵如同沒頭蒼蠅般亂竄……

『糧草……』一旁的小吏還在試圖表示要保護這裡最為重要的東西。

『護我!快護我!』

黃主簿發出殺豬般的尖叫,死死抓住身邊一個親兵,『快!快躲起來!』

那親兵還算忠心,拖著他連滾帶爬地鑽進營地邊緣的角落裡,用骯髒潮溼的爛草和破麻袋將他蓋住……

甘寧的目標是明確的,摧毀物資,掠奪補充,製造混亂,破壞設施。

不是為了多殺人,所以甘寧等人也不戀戰。

眼看火勢已起,守備已被打殘,部隊也得到了糧草補充,甘寧他果斷吹響了撤退的哨令。

驃騎軍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雨幕和濃煙之中,只留下一個烈焰沖天、遍地狼藉的轉運站……

當確認敵人退走,黃主簿才抖抖索索地從爛草和破麻袋之中爬出來,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汙和草屑,狼狽不堪。

他看著眼前要麼被燒,要麼被掀翻在泥水裡的糧草,一旁被破壞燒塌的草棚,還有滿地死傷的輔兵和散落的賬簿殘頁,臉上沒有絲毫對損失的心痛,只有劫後餘生的驚恐……

以及幾乎是立刻產生的『慶幸』!

『快!快!』

黃主簿聲音尖利地對幾個倖存的,同樣灰頭土臉的書佐和親兵吼道,『快去把那些……那些還能找到的賬簿!特別是記載了「損耗」的!都給我找來!一張紙片都不能少!快!』

不是先救殘存的糧草,而是先找賬本!

按照道理來說,細雨之下,雖然甘寧等人潑灑了火油,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燃燒並不是那麼容易,真要搶救還是能搶一些糧草出來的,但是……

黃主簿根本就沒在意糧草的事情!

他認為這場襲擊是天賜的『良機』!

之前所有那些他無法自圓其說的『損耗』,所有那些被他貪墨倒賣的糧秣,所有那些被他『符合定例』掩蓋的窟窿,現在都可以完美地推到驃騎軍的頭上!

賬目全毀,死無對證!

在倖存的親兵和書佐手忙腳亂地搶救那些沒被完全燒燬的賬簿殘頁時,黃主簿已經口述,讓一個書佐哆哆嗦嗦地寫下了急報,『轉運之處,遭驃騎悍兵突襲!守軍力戰不敵!糧秣盡焚!賬簿全毀!損失……損失無可計數!卑職……卑職奮勇抵抗,然力薄不敵,負傷不得戰,僥倖得脫……如今正竭力收攏殘部,清點殘存……』

他特意強調糧草賬簿『全毀』,並暗示損失巨大到無法統計……

這份急報,被他用能找到的最快的馬,分送幾個方向……

反正要讓大家都知道,他的『英勇』,以及『糧草損毀』。

……

……

糧草中轉站被襲擊的訊息,傳到正在宛城外圍參與圍困的曹軍一部。

這支修建圍城營寨的曹軍隊伍,原本就不算是什麼精銳,所以一直都因糧秣轉運遲滯而處於半飢半飽的狀態,士氣自然也談不上多高。當黃主簿那份『糧秣盡焚、賬簿全毀』的急報傳來,頓時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沒糧了!一粒都沒了!』

『被驃騎軍燒光了!後面也送不上來了!』

『沒吃的了!』

『當官的自己吃飽了不管我們死活!』

『沒吃的還要我們賣命!』

絕望和憤怒,是最容易蔓延的瘟疫。

基層軍官彈壓不住,飢餓計程車兵開始衝擊輜重營,試圖搶奪僅存的一點口糧。

混亂迅速升級,演變成大規模的營嘯!

士兵們不再理會軍官的呵斥,互相推搡搶奪,甚至拔刀相向,整個圍城營地陷入一片失控的混亂!

宛城城頭的老將黃忠,一開始還以為曹軍營地是在『誘兵』,但是他觀察城下曹營的異動之後,卻發現那沖天的混亂火光、震耳欲聾的喧囂,混亂的兵線和無精打採的民夫勞役,兵卒軍校,無不昭示著敵人內部出現了巨大的變故!

這不是演戲!

『天賜良機!』黃忠猛地一拍城牆垛口,聲如洪鐘,『兒郎們!曹營已亂!隨老夫殺出城!破賊營!』

宛城城門轟然洞開!

黃忠一馬當先,如同猛虎下山,直撲陷入內亂的曹軍營地!

混亂中的曹軍圍城部隊,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黃忠也沒想要一口氣就擊敗所有的圍城曹軍,畢竟就算是幾千頭豬,乖乖的排隊砍殺,刀口都會砍鈍了。而且黃忠也不太確定曹軍是不是原本要作假,結果搞不好弄假成真了,所以要是曹軍還有在其他地方埋有伏兵,那麼他一旦沉迷於殺戮,宛城就完蛋了。

所以黃忠的主要目標,就是那些堆積在曹軍營地內外,用於製造攻城器械的木料、雲梯部件、以及剛剛搭建起來的衝車雲梯!

火油潑上去,火焰升騰而起。

黃忠等人見好就收,宛城城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而圍宛城的曹軍,不僅損失了大量寶貴的攻城物資,圍城的態勢也因這場突襲和內亂被嚴重破壞,士氣更是跌落谷底。

一邊要重新收集攻城材料,一邊還要再去抓那些趁亂逃走的民夫勞力。

同時營地內的糧草問題,雖然因為黃忠和營嘯,『解決』了一小部分,但是根本問題依舊存在。

這場因一粒『蜜棗』引發的貪婪火種,最終在新野和宛城之處,化為了熊熊大火。

黃主簿的『有用』之處,此刻也結出了致命的惡果。

原本可以更早完工的圍城營寨,現在被迫拖延……

承受這苦果的,不僅是曹操,還有曹軍前線那些飢寒交迫的曹軍士兵,以及在荊北搖搖欲墜的戰略佈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