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1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詭三國·馬月猴年·5,715·2026/3/26

第3741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崇德殿之中的君臣『密議』,似乎就像是被夜風給傳播開一樣,又像是投入巨石的深淵,波瀾悄然盪開。 許縣之中,那些市坊陰影之中,門扉開闔之間,宗正府長史、尚書檯郎官、九卿門生故吏,乃至深居簡出的宗室遺老,皆如蛛網上的蟲豸,敏銳捕捉著從宮殿之中傳出的震顫。 諸派心思各異,暗室密語,燭火搖曳間,皆是刀光劍影。 宗正長史劉艾府邸,密室之中。燭影幢幢,映著幾張憂憤而蒼白的面孔。 宗正長史劉艾,侍中梁紹相對而坐,氣氛凝滯。 劉艾鬚髮微顫,壓低聲音,『探得真切?陛下……竟準了曹賊三道詔書?尤是那「親徵」之詔……此非授賊以刃,自絕生路乎!』 梁紹捶案,目眥欲裂,『曹孟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三道詔書,一為驅天下共討斐賊,實乃驅群羊入虎口,耗我漢家元氣!二為擢其曹氏爪牙,虛銜假節,行僭越之實!三……』 梁紹聲音越發的冰寒,『天子乃天下共主,豈可私用之!什麼天子親徵,這是要天子以命鎮汜水啊!』 劉艾長長嘆息一聲,帶著無盡的悲涼,『然這斐賊之禍……莫非大漢竟要再陷於西涼武夫之手?其新法裂土分民,壞我綱常,若入主中原,天子恐真為泥偶……陛下或亦兩難?』 梁紹冷笑了兩聲,但片刻之後也是跟著嘆息一聲,『兩難?此乃曹賊毒計!其一,借陛下之名,裹挾山東士族豪強,為其輸糧送人,與斐賊拼個玉石俱焚!其二,陛下若應其所請,親臨汜水督戰……』 他眼中閃過恐懼,『此去,恐為楚懷王入秦!名為督軍,實為人質!屆時,陛下身陷曹營,生死操於賊手,而曹賊更可挾天子以令諸侯,號令四方!縱勝斐潛,陛下亦永墮深淵,再無掙脫樊籠之日!縱敗……陛下必先為曹賊殉葬!』 劉艾急切說道:『然則計將安出?難道坐視陛下墜入彀中?』 梁紹閉目,復又睜開,精光乍現,『當務之急,絕不可使陛下離京!許縣雖如牢籠,亦是陛下法統所在!吾等當聯絡忠直,於朝堂力諫,言天子乃社稷之本,萬不可輕涉險地!更要……』 他聲音壓得更低,『密遣心腹,攜陛下密信,星夜潛往關中,示好斐賊!』 劉艾驚道:『示好斐氏?這……此非資敵乎?』 梁紹目光如炬,搖頭說道,『非也!此乃效‘燭之武退秦師’之策!斐賊之所求,或非盡滅漢室,乃破舊立新。吾等示以陛下受制於曹,實乃身不由己之狀,言明陛下心向漢統,苦於權臣。若斐潛尚有尊漢之心,或可暫緩兵鋒,離間曹斐,或……至少保陛下性命無虞,留待將來!此乃驅虎吞狼,以毒攻毒之策!總好過坐看曹賊將陛下綁於戰車之上,一同傾覆!』 劉艾默然許久,雖覺兇險,然思及天子劉協處境,亦覺此乃一線生機。 …… …… 慾望暗湧之處,遠遠不止宗正府內一處。 陳氏長老以及其他潁川幾位老者坐在一處,似乎連周邊的氛圍都死氣沉沉起來。 陳氏之中,雖然陳群在鄴城,為曹操所重,但是陳氏並不滿足於僅僅一個鄴城。再加上如今冀州危在旦夕,鄴城雖然富庶,但是隱隱也成為孤城,陳群身為鄴城守,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太好的職位。 陳氏長老捻鬚,語帶譏誚說道:『曹孟德,困獸猶鬥矣!三道詔書?呵,無非垂死掙扎,欲拉天子並山東士族為其陪葬!其心可誅!』 鍾氏長者一臉的憂慮,『然詔書若下,尤其那共討之檄……吾等家族,恐難置身事外。斐潛火器之利,兵鋒之銳,鞏縣半日而崩!與之相抗,豈非以卵擊石?此乃智伯瑤,決汾水以灌晉陽之毒計爾!欲淹死趙襄子,卻恐我等唇齒叛離,便是要先淹死我等附庸!』 陳氏長老面色沉靜,目光深邃,『鍾公所言極是。曹公此舉……表面是聚兵抗斐,保其權柄……其實是乃行挾天子以令不臣之故技,借大義名分,強驅天下入其死局!』 陳氏長老停頓了片刻,咬牙說道:『這是曹賊意圖壞山東之基業!若勝,則藉機剷除異己,盡收山東之權;若敗,則拉整個漢廷及依附士族為其殉葬,使斐賊即便入主,亦接手一個元氣大傷,怨氣沖天的爛攤子!用心險惡,莫此為甚! 鍾氏長者聞言,不由得急切而道:『然則吾等當如何?坐以待斃?』 陳氏長老手指輕叩案几,『對策麼,倒也有……其一,陽奉陰違。詔書若下,口稱遵旨,然徵發糧秣、調集私兵,必「斟酌緩急」,「量力而行」。如今斐曹之爭,已近尾聲,吾等當待價而沽之,儲存實力為上。其二,斐賊之前有言,有上中下三檔……我等可派遣可靠之人,密攜山東士族名冊,前往往投……言明吾等苦曹久矣,願為內應,只求保全家族田產,子弟前程……雖說未必得其上,亦可保其中……』 鍾氏點頭,可片刻之後又是說道:『可若是……曹氏守住……不,老朽是說,這天子若真至汜水……這仗……』 『啊哈!』陳氏長老笑了半聲,『斐氏素重實務……這天子虛名……啊哈哈,到時候……還是要看我等啊!』 鍾氏長者沉默片刻,便是點頭稱是。 其他幾位老者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眼中閃爍的皆是家族存續的冷酷算計。在他們看來,無論是劉協的皇權還是曹操的霸業,在斐潛碾壓性的力量和新秩序面前,都已如風中殘燭,不值得為之殉葬。他們必須,也只能是為家族所考慮,至於忠孝大義,天子社稷麼…… 等他們家族穩固,保全了之後再說罷! …… …… 光祿勳郗慮及數位清流名士默坐。 茶已涼,無人動。 郗慮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曹公星夜入宮,翌日即傳三道詔書風聲……陛下用璽,恐非心甘,然定有不得不為之故。斐氏子之威,竟至於斯?』 名士賈氏嘆息道:『如今關中制,「授田於民」,「以考課而代舉薦」……如此種種,確如曹公所言,乃釜底抽薪,壞我千年根基。然其勢已成,恐非人力能逆。曹公欲聚殘力相抗,亦是盡人事。』 『人事?哈,這是人命啊!』座下有人不滿的嘀咕了一聲。 郗慮緩緩開口,氣場平穩,『若觀其表,乃曹公借天子威權,行最後一搏……若查其實,乃新舊之爭,道統之所繫!』 華歆坐在一旁,原本也是沉靜不語,待聽聞郗慮言及『道統』二字,才是點頭說道:『鴻豫所言甚是!吾等士族賴以存身之「禮法尊卑」,如今被關中所破!名器之藩籬毀於一旦,此乃‘器’與‘道’之大變之局也……汜水之戰,無論曹斐誰勝誰負……天下,哎,這天下,已是不同往昔了……』 一名士急急問道:『這……如今,吾等當如何自處?』 郗慮沉吟少許,開口說道:『當靜觀其變。一不可螳臂當車,徒惹殺身之禍,亦不可蛇鼠兩端,屆時勝負一定,則自害也。吾等當謹守本職,不妄議詔書,不主動附曹,亦不顯親近斐氏。效持盈定傾之術,待塵埃落定。』 華歆補充說道:『除此之外,亦需留意陛下!陛下乃天下名器所繫。無論將來誰主許都,天子若在,吾等士大夫便仍有道統可依,有諫諍之途可循。若陛下有失……則真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矣!故暗地裡,當留意宮禁,若有危及陛下性命之虞,或需設法保全。此一為忠君,二亦是保吾輩士人立身之根本也!』 眾人深以為然,又是詳細商議了一番,最後得出的策略就是『守闕』。 守住官僚體系的門檻,保住『士大夫』這個身份,以待新主。 天子在他們眼中,更多是維持『道統』合法性的象徵符號,其人身安全的價值,大於其實際權柄…… 許縣之中,夜色如墨,各府密室的燭火終將熄滅。 然這暗流洶湧的推演與算計,已將大漢王朝最後一點凝聚力的假象撕得粉碎。 保皇者圖存君而不得其法,欲降者謀保家而失其節,持中者求存身而喪其銳。所有人都在末日棋局中,依據自身對時局的冷酷解讀,落子於那即將崩塌的棋盤之上。 …… …… 夜色籠罩,一乘不起眼的青幔小車,碾過郊野荒徑,停在一處簡樸的茅舍前。 玄衣佩劍的身影掀簾而下,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屏退左右,獨自立於柴扉之外,望著窗欞透出的昏黃燈火,那握慣了劍柄,批慣了硃砂的手,竟在袖中微微蜷起,似有千鈞之重。 良久,他終是抬手,輕叩門扉。 『吱呀——』 一聲,院內門扉半開。 於昏光中現出一位婦人身影,荊釵布裙,難掩眉宇間刻骨的清冷與疲憊。 曹操舉火,照亮自己的面容,勉力一笑,『夫人,別來無恙乎?』 丁夫人抬眼看清來人,眼中無驚無喜,亦無怨懟,唯餘一片沉寂的死水,『你來作甚?』 曹操略有尷尬,『於此……這非待客之道罷?』 丁夫人默然前來,開啟柴扉,然後便是側身讓開,不發一言,徑自坐回屋內,坐於織機之前。 機杼聲復又響起,單調而固執,彷彿在織著一匹永遠也織不完的哀傷。 曹操默默踏入,掩上門扉,環顧四周,片刻之後輕輕一嘆。 屋內陳設簡陋,唯織機旁一盞油燈,映著丁夫人專注而疏離的側影。 曹操解下佩劍,置於門邊矮几,沉重的鐵器與木幾相觸,發出一聲悶響。 丁夫人手下的機杼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復又接續,節奏未變。 曹操自己尋了一張舊椅坐下,就在離織機不遠不近處。 目光落在丁夫人靈巧卻枯瘦的手指上,那曾經為他縫補戰袍,撫育子脩的手,此刻只與冰冷的梭子為伴。 曹操喉頭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卻終化作一片沉默的礁石,沉在胸中。 機杼吱吱有聲,宛如多年積攢下來的情緒,如同浪潮一般湧動不休,終使得曹操輕咳一聲,打破死寂,聲音之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夫人……近日可安好?』 這是廢話。 可是除了廢話,曹操又能說些什麼? 亦或是說天氣可好? 機杼聲未停。 丁夫人眼也未抬,只淡淡應道:『勞丞相掛心。粗茶淡飯,自食其力,無病無災,便是安好。』 丁夫人語聲平靜,卻字字如冰針,刺入曹操心底。 她稱他『丞相』啊! 不是『孟德』,更不是昔日閨閣中的『阿瞞』…… 君臣之隔,生死之壑,早已橫亙其間。 曹操默然,仰頭,眼眶略紅。 眼前浮現的,是年少時譙縣春光裡,那個明豔爽利,敢與他策馬並轡的少女…… 是新婚之夜,紅燭下含羞帶怯,卻又目光灼灼望向他,說『願與君同甘共苦』的新婦…… 更是子脩牙牙學語時,她抱著孩子,眉眼彎彎,柔聲哄逗的模樣…… 那些鮮活溫暖的過往,如今都被這單調的機杼聲碾碎,織進了眼前這匹冰冷灰暗的布中。 曹操眨眨眼,目光掃過牆角供奉的一個小小牌位,心中便是一突。 那牌位上雖說無字,但曹操心如明鏡,那是誰…… 那潛藏在暗中的毒蛇,吞噬了他驍勇的長子,也毀了他結髮妻子的心。 彼時他立足未穩,強敵環伺,他只能含恨吞下這斷腸之痛,強作鎮定,甚至…… 甚至是秘不發喪! 這些,在丁夫人眼中,皆是涼薄,是背叛,是親生骨血之仇竟抵不過權位之重! 『阿婉……』 曹操喉間乾澀,下意識喚出這個塵封已久的閨名。 機杼聲驟然一停! 丁夫人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射向他。那眼中不再是死水一般,而是宛如瞬間被點燃的熊熊悲憤與質問! 『丞相慎言!』 丁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痛楚,『此名,唯故人可喚。故人已逝,葬於那日烈火之中!丞相今日,是來憑弔故人,還是來憑弔……我那苦命的兒?!』 最後幾字,已是字字泣血。 曹操身軀一震,如遭重擊。 他避開那灼人的目光,垂首望著自己佈滿繭痕的手掌,彷彿上面還殘留著子脩幼時攀附的溫度。良久,他啞聲道:『子脩……吾兒……吾未嘗一日忘懷。其英姿,其孝勇,常在吾夢中……』 他話語艱澀,似從肺腑中擠出,一個個的字,就像是礫石,在摩擦,在割裂。 『夢中?』 丁夫人冷笑,復又低頭,狠狠推動機杼,梭子穿行如飛,彷彿要將所有的恨與痛都織進布里,『丞相夢中,可還有那焚燒子脩屍骸的火光?可還聽聞吾兒為了所謂曹氏大業,忍病挨痛的慘呼?可還有……他屍骨未寒,你便急於安撫仇寇,收納人心的雄才大略?!』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曹操臉色灰敗,無言以對。 他能說什麼? 說亂世之中,梟雄之業,容不得快意恩仇? 說彼時若意氣用事,基業將傾,曹氏滿門危殆? 這些冰冷殘酷的政治邏輯,在一位母親泣血的愛子之心面前,蒼白得可笑,卑劣得刺眼。 他所有的『不得已』,在她看來,都是對父子人倫的褻瀆,對母子深情的踐踏。 機杼聲又漸漸緩了下來,丁夫人疲憊地閉上眼,嘆息而道,『丞相位極人臣,威加海內,何須來此陋室,看一未亡人織布?徒惹人厭……丞相,請離之。』 語氣中再無激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倦怠與疏離。 曹操抬起頭,深深地看著燈下那個倔強而孤獨的身影。 他看到了她鬢角早生的華髮,看到了她眼角深刻的皺紋,看到了她因日夜操勞而不再光潔的雙手。 他也看到了她眼中那無法磨滅的傷痛,以及…… 那深埋於傷痛之下,或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殘存的關切? 她雖怨他恨他,卻終究未將他拒之門外。 這默許的相見,這陋室中的相對無言,是否已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後一絲餘地? 然而,他依舊不能言。 他不能告訴她此刻的許都已是風雨飄搖,汜水關外斐潛大軍壓境,火器之利摧枯拉朽,他曹孟德半生基業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 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頹唐與軟弱,那隻會讓她更加鄙夷,或是…… 徒增無用的擔憂。 他更不能祈求她的原諒,那是對子脩的褻瀆,也是對她堅守的侮辱。 他所能做的,唯有沉默地陪伴。 在這方寸陋室之中,聽著這單調的機杼聲,任由那熟悉的,混合著麻線清苦氣息的味道縈繞鼻端,彷彿時光倒流,回到那些無需權謀、只有柴米油鹽的平靜歲月…… 然而,逝者如斯,永不復返。 油燈漸黯,燈花噼啪爆開。 曹操緩緩起身,並不高大的身影在昏黃的牆壁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他走到門邊,拿起佩劍,動作遲緩,似有萬鈞之重。 他背對著織機,手扶門框,停頓了片刻。 『顧我共載歸乎!』 織機聲依舊,未曾因他的動作而停歇半分,也未曾因他的停留而加快一絲。 丁夫人始終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經緯,彷彿他從未出現,亦或即將的離去,與窗外吹過的一陣風並無區別。 曹操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中帶著茅舍的清寒與塵埃的味道,也帶著一種訣別的苦澀,『得無尚可邪!』 丁夫人依舊不抬頭。 他終於推開門,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 就在門扉即將合攏的剎那,一句極輕,卻也極沉,彷彿耗盡了他所有力氣的話語,飄入室內,清晰地落在丁夫人耳中,也重重地砸在兩人之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情緣之上…… 『阿婉……真訣矣。』 語畢,門扉輕闔,隔絕了內外。 腳步聲遠去,終至不聞。 茅舍內,機杼聲不知何時,戛然而止。 油燈昏黃的光暈裡,丁夫人枯坐如木雕。 許久,一滴滾燙的淚珠,重重砸落在織了一半的麻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的溼痕。 她手中緊握的梭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 窗外,唯有寒風嗚咽,如泣如訴。 青梅竹馬,結髮情深,終究抵不過亂世烽火,生死離殤。 他像她,她也像他,所以橫亙在兩人心中,便是誰也未曾,也永不願先低頭的驕傲與傷痕。 『真訣矣。』 此一別,黃泉碧落,再無相見之期。

第3741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崇德殿之中的君臣『密議』,似乎就像是被夜風給傳播開一樣,又像是投入巨石的深淵,波瀾悄然盪開。

許縣之中,那些市坊陰影之中,門扉開闔之間,宗正府長史、尚書檯郎官、九卿門生故吏,乃至深居簡出的宗室遺老,皆如蛛網上的蟲豸,敏銳捕捉著從宮殿之中傳出的震顫。

諸派心思各異,暗室密語,燭火搖曳間,皆是刀光劍影。

宗正長史劉艾府邸,密室之中。燭影幢幢,映著幾張憂憤而蒼白的面孔。

宗正長史劉艾,侍中梁紹相對而坐,氣氛凝滯。

劉艾鬚髮微顫,壓低聲音,『探得真切?陛下……竟準了曹賊三道詔書?尤是那「親徵」之詔……此非授賊以刃,自絕生路乎!』

梁紹捶案,目眥欲裂,『曹孟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三道詔書,一為驅天下共討斐賊,實乃驅群羊入虎口,耗我漢家元氣!二為擢其曹氏爪牙,虛銜假節,行僭越之實!三……』

梁紹聲音越發的冰寒,『天子乃天下共主,豈可私用之!什麼天子親徵,這是要天子以命鎮汜水啊!』

劉艾長長嘆息一聲,帶著無盡的悲涼,『然這斐賊之禍……莫非大漢竟要再陷於西涼武夫之手?其新法裂土分民,壞我綱常,若入主中原,天子恐真為泥偶……陛下或亦兩難?』

梁紹冷笑了兩聲,但片刻之後也是跟著嘆息一聲,『兩難?此乃曹賊毒計!其一,借陛下之名,裹挾山東士族豪強,為其輸糧送人,與斐賊拼個玉石俱焚!其二,陛下若應其所請,親臨汜水督戰……』

他眼中閃過恐懼,『此去,恐為楚懷王入秦!名為督軍,實為人質!屆時,陛下身陷曹營,生死操於賊手,而曹賊更可挾天子以令諸侯,號令四方!縱勝斐潛,陛下亦永墮深淵,再無掙脫樊籠之日!縱敗……陛下必先為曹賊殉葬!』

劉艾急切說道:『然則計將安出?難道坐視陛下墜入彀中?』

梁紹閉目,復又睜開,精光乍現,『當務之急,絕不可使陛下離京!許縣雖如牢籠,亦是陛下法統所在!吾等當聯絡忠直,於朝堂力諫,言天子乃社稷之本,萬不可輕涉險地!更要……』

他聲音壓得更低,『密遣心腹,攜陛下密信,星夜潛往關中,示好斐賊!』

劉艾驚道:『示好斐氏?這……此非資敵乎?』

梁紹目光如炬,搖頭說道,『非也!此乃效‘燭之武退秦師’之策!斐賊之所求,或非盡滅漢室,乃破舊立新。吾等示以陛下受制於曹,實乃身不由己之狀,言明陛下心向漢統,苦於權臣。若斐潛尚有尊漢之心,或可暫緩兵鋒,離間曹斐,或……至少保陛下性命無虞,留待將來!此乃驅虎吞狼,以毒攻毒之策!總好過坐看曹賊將陛下綁於戰車之上,一同傾覆!』

劉艾默然許久,雖覺兇險,然思及天子劉協處境,亦覺此乃一線生機。

……

……

慾望暗湧之處,遠遠不止宗正府內一處。

陳氏長老以及其他潁川幾位老者坐在一處,似乎連周邊的氛圍都死氣沉沉起來。

陳氏之中,雖然陳群在鄴城,為曹操所重,但是陳氏並不滿足於僅僅一個鄴城。再加上如今冀州危在旦夕,鄴城雖然富庶,但是隱隱也成為孤城,陳群身為鄴城守,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太好的職位。

陳氏長老捻鬚,語帶譏誚說道:『曹孟德,困獸猶鬥矣!三道詔書?呵,無非垂死掙扎,欲拉天子並山東士族為其陪葬!其心可誅!』

鍾氏長者一臉的憂慮,『然詔書若下,尤其那共討之檄……吾等家族,恐難置身事外。斐潛火器之利,兵鋒之銳,鞏縣半日而崩!與之相抗,豈非以卵擊石?此乃智伯瑤,決汾水以灌晉陽之毒計爾!欲淹死趙襄子,卻恐我等唇齒叛離,便是要先淹死我等附庸!』

陳氏長老面色沉靜,目光深邃,『鍾公所言極是。曹公此舉……表面是聚兵抗斐,保其權柄……其實是乃行挾天子以令不臣之故技,借大義名分,強驅天下入其死局!』

陳氏長老停頓了片刻,咬牙說道:『這是曹賊意圖壞山東之基業!若勝,則藉機剷除異己,盡收山東之權;若敗,則拉整個漢廷及依附士族為其殉葬,使斐賊即便入主,亦接手一個元氣大傷,怨氣沖天的爛攤子!用心險惡,莫此為甚!

鍾氏長者聞言,不由得急切而道:『然則吾等當如何?坐以待斃?』

陳氏長老手指輕叩案几,『對策麼,倒也有……其一,陽奉陰違。詔書若下,口稱遵旨,然徵發糧秣、調集私兵,必「斟酌緩急」,「量力而行」。如今斐曹之爭,已近尾聲,吾等當待價而沽之,儲存實力為上。其二,斐賊之前有言,有上中下三檔……我等可派遣可靠之人,密攜山東士族名冊,前往往投……言明吾等苦曹久矣,願為內應,只求保全家族田產,子弟前程……雖說未必得其上,亦可保其中……』

鍾氏點頭,可片刻之後又是說道:『可若是……曹氏守住……不,老朽是說,這天子若真至汜水……這仗……』

『啊哈!』陳氏長老笑了半聲,『斐氏素重實務……這天子虛名……啊哈哈,到時候……還是要看我等啊!』

鍾氏長者沉默片刻,便是點頭稱是。

其他幾位老者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眼中閃爍的皆是家族存續的冷酷算計。在他們看來,無論是劉協的皇權還是曹操的霸業,在斐潛碾壓性的力量和新秩序面前,都已如風中殘燭,不值得為之殉葬。他們必須,也只能是為家族所考慮,至於忠孝大義,天子社稷麼……

等他們家族穩固,保全了之後再說罷!

……

……

光祿勳郗慮及數位清流名士默坐。

茶已涼,無人動。

郗慮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曹公星夜入宮,翌日即傳三道詔書風聲……陛下用璽,恐非心甘,然定有不得不為之故。斐氏子之威,竟至於斯?』

名士賈氏嘆息道:『如今關中制,「授田於民」,「以考課而代舉薦」……如此種種,確如曹公所言,乃釜底抽薪,壞我千年根基。然其勢已成,恐非人力能逆。曹公欲聚殘力相抗,亦是盡人事。』

『人事?哈,這是人命啊!』座下有人不滿的嘀咕了一聲。

郗慮緩緩開口,氣場平穩,『若觀其表,乃曹公借天子威權,行最後一搏……若查其實,乃新舊之爭,道統之所繫!』

華歆坐在一旁,原本也是沉靜不語,待聽聞郗慮言及『道統』二字,才是點頭說道:『鴻豫所言甚是!吾等士族賴以存身之「禮法尊卑」,如今被關中所破!名器之藩籬毀於一旦,此乃‘器’與‘道’之大變之局也……汜水之戰,無論曹斐誰勝誰負……天下,哎,這天下,已是不同往昔了……』

一名士急急問道:『這……如今,吾等當如何自處?』

郗慮沉吟少許,開口說道:『當靜觀其變。一不可螳臂當車,徒惹殺身之禍,亦不可蛇鼠兩端,屆時勝負一定,則自害也。吾等當謹守本職,不妄議詔書,不主動附曹,亦不顯親近斐氏。效持盈定傾之術,待塵埃落定。』

華歆補充說道:『除此之外,亦需留意陛下!陛下乃天下名器所繫。無論將來誰主許都,天子若在,吾等士大夫便仍有道統可依,有諫諍之途可循。若陛下有失……則真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矣!故暗地裡,當留意宮禁,若有危及陛下性命之虞,或需設法保全。此一為忠君,二亦是保吾輩士人立身之根本也!』

眾人深以為然,又是詳細商議了一番,最後得出的策略就是『守闕』。

守住官僚體系的門檻,保住『士大夫』這個身份,以待新主。

天子在他們眼中,更多是維持『道統』合法性的象徵符號,其人身安全的價值,大於其實際權柄……

許縣之中,夜色如墨,各府密室的燭火終將熄滅。

然這暗流洶湧的推演與算計,已將大漢王朝最後一點凝聚力的假象撕得粉碎。

保皇者圖存君而不得其法,欲降者謀保家而失其節,持中者求存身而喪其銳。所有人都在末日棋局中,依據自身對時局的冷酷解讀,落子於那即將崩塌的棋盤之上。

……

……

夜色籠罩,一乘不起眼的青幔小車,碾過郊野荒徑,停在一處簡樸的茅舍前。

玄衣佩劍的身影掀簾而下,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屏退左右,獨自立於柴扉之外,望著窗欞透出的昏黃燈火,那握慣了劍柄,批慣了硃砂的手,竟在袖中微微蜷起,似有千鈞之重。

良久,他終是抬手,輕叩門扉。

『吱呀——』

一聲,院內門扉半開。

於昏光中現出一位婦人身影,荊釵布裙,難掩眉宇間刻骨的清冷與疲憊。

曹操舉火,照亮自己的面容,勉力一笑,『夫人,別來無恙乎?』

丁夫人抬眼看清來人,眼中無驚無喜,亦無怨懟,唯餘一片沉寂的死水,『你來作甚?』

曹操略有尷尬,『於此……這非待客之道罷?』

丁夫人默然前來,開啟柴扉,然後便是側身讓開,不發一言,徑自坐回屋內,坐於織機之前。

機杼聲復又響起,單調而固執,彷彿在織著一匹永遠也織不完的哀傷。

曹操默默踏入,掩上門扉,環顧四周,片刻之後輕輕一嘆。

屋內陳設簡陋,唯織機旁一盞油燈,映著丁夫人專注而疏離的側影。

曹操解下佩劍,置於門邊矮几,沉重的鐵器與木幾相觸,發出一聲悶響。

丁夫人手下的機杼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復又接續,節奏未變。

曹操自己尋了一張舊椅坐下,就在離織機不遠不近處。

目光落在丁夫人靈巧卻枯瘦的手指上,那曾經為他縫補戰袍,撫育子脩的手,此刻只與冰冷的梭子為伴。

曹操喉頭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卻終化作一片沉默的礁石,沉在胸中。

機杼吱吱有聲,宛如多年積攢下來的情緒,如同浪潮一般湧動不休,終使得曹操輕咳一聲,打破死寂,聲音之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夫人……近日可安好?』

這是廢話。

可是除了廢話,曹操又能說些什麼?

亦或是說天氣可好?

機杼聲未停。

丁夫人眼也未抬,只淡淡應道:『勞丞相掛心。粗茶淡飯,自食其力,無病無災,便是安好。』

丁夫人語聲平靜,卻字字如冰針,刺入曹操心底。

她稱他『丞相』啊!

不是『孟德』,更不是昔日閨閣中的『阿瞞』……

君臣之隔,生死之壑,早已橫亙其間。

曹操默然,仰頭,眼眶略紅。

眼前浮現的,是年少時譙縣春光裡,那個明豔爽利,敢與他策馬並轡的少女……

是新婚之夜,紅燭下含羞帶怯,卻又目光灼灼望向他,說『願與君同甘共苦』的新婦……

更是子脩牙牙學語時,她抱著孩子,眉眼彎彎,柔聲哄逗的模樣……

那些鮮活溫暖的過往,如今都被這單調的機杼聲碾碎,織進了眼前這匹冰冷灰暗的布中。

曹操眨眨眼,目光掃過牆角供奉的一個小小牌位,心中便是一突。

那牌位上雖說無字,但曹操心如明鏡,那是誰……

那潛藏在暗中的毒蛇,吞噬了他驍勇的長子,也毀了他結髮妻子的心。

彼時他立足未穩,強敵環伺,他只能含恨吞下這斷腸之痛,強作鎮定,甚至……

甚至是秘不發喪!

這些,在丁夫人眼中,皆是涼薄,是背叛,是親生骨血之仇竟抵不過權位之重!

『阿婉……』

曹操喉間乾澀,下意識喚出這個塵封已久的閨名。

機杼聲驟然一停!

丁夫人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射向他。那眼中不再是死水一般,而是宛如瞬間被點燃的熊熊悲憤與質問!

『丞相慎言!』

丁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痛楚,『此名,唯故人可喚。故人已逝,葬於那日烈火之中!丞相今日,是來憑弔故人,還是來憑弔……我那苦命的兒?!』

最後幾字,已是字字泣血。

曹操身軀一震,如遭重擊。

他避開那灼人的目光,垂首望著自己佈滿繭痕的手掌,彷彿上面還殘留著子脩幼時攀附的溫度。良久,他啞聲道:『子脩……吾兒……吾未嘗一日忘懷。其英姿,其孝勇,常在吾夢中……』

他話語艱澀,似從肺腑中擠出,一個個的字,就像是礫石,在摩擦,在割裂。

『夢中?』

丁夫人冷笑,復又低頭,狠狠推動機杼,梭子穿行如飛,彷彿要將所有的恨與痛都織進布里,『丞相夢中,可還有那焚燒子脩屍骸的火光?可還聽聞吾兒為了所謂曹氏大業,忍病挨痛的慘呼?可還有……他屍骨未寒,你便急於安撫仇寇,收納人心的雄才大略?!』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曹操臉色灰敗,無言以對。

他能說什麼?

說亂世之中,梟雄之業,容不得快意恩仇?

說彼時若意氣用事,基業將傾,曹氏滿門危殆?

這些冰冷殘酷的政治邏輯,在一位母親泣血的愛子之心面前,蒼白得可笑,卑劣得刺眼。

他所有的『不得已』,在她看來,都是對父子人倫的褻瀆,對母子深情的踐踏。

機杼聲又漸漸緩了下來,丁夫人疲憊地閉上眼,嘆息而道,『丞相位極人臣,威加海內,何須來此陋室,看一未亡人織布?徒惹人厭……丞相,請離之。』

語氣中再無激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倦怠與疏離。

曹操抬起頭,深深地看著燈下那個倔強而孤獨的身影。

他看到了她鬢角早生的華髮,看到了她眼角深刻的皺紋,看到了她因日夜操勞而不再光潔的雙手。

他也看到了她眼中那無法磨滅的傷痛,以及……

那深埋於傷痛之下,或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殘存的關切?

她雖怨他恨他,卻終究未將他拒之門外。

這默許的相見,這陋室中的相對無言,是否已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後一絲餘地?

然而,他依舊不能言。

他不能告訴她此刻的許都已是風雨飄搖,汜水關外斐潛大軍壓境,火器之利摧枯拉朽,他曹孟德半生基業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

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頹唐與軟弱,那隻會讓她更加鄙夷,或是……

徒增無用的擔憂。

他更不能祈求她的原諒,那是對子脩的褻瀆,也是對她堅守的侮辱。

他所能做的,唯有沉默地陪伴。

在這方寸陋室之中,聽著這單調的機杼聲,任由那熟悉的,混合著麻線清苦氣息的味道縈繞鼻端,彷彿時光倒流,回到那些無需權謀、只有柴米油鹽的平靜歲月……

然而,逝者如斯,永不復返。

油燈漸黯,燈花噼啪爆開。

曹操緩緩起身,並不高大的身影在昏黃的牆壁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他走到門邊,拿起佩劍,動作遲緩,似有萬鈞之重。

他背對著織機,手扶門框,停頓了片刻。

『顧我共載歸乎!』

織機聲依舊,未曾因他的動作而停歇半分,也未曾因他的停留而加快一絲。

丁夫人始終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經緯,彷彿他從未出現,亦或即將的離去,與窗外吹過的一陣風並無區別。

曹操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中帶著茅舍的清寒與塵埃的味道,也帶著一種訣別的苦澀,『得無尚可邪!』

丁夫人依舊不抬頭。

他終於推開門,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

就在門扉即將合攏的剎那,一句極輕,卻也極沉,彷彿耗盡了他所有力氣的話語,飄入室內,清晰地落在丁夫人耳中,也重重地砸在兩人之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情緣之上……

『阿婉……真訣矣。』

語畢,門扉輕闔,隔絕了內外。

腳步聲遠去,終至不聞。

茅舍內,機杼聲不知何時,戛然而止。

油燈昏黃的光暈裡,丁夫人枯坐如木雕。

許久,一滴滾燙的淚珠,重重砸落在織了一半的麻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的溼痕。

她手中緊握的梭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

窗外,唯有寒風嗚咽,如泣如訴。

青梅竹馬,結髮情深,終究抵不過亂世烽火,生死離殤。

他像她,她也像他,所以橫亙在兩人心中,便是誰也未曾,也永不願先低頭的驕傲與傷痕。

『真訣矣。』

此一別,黃泉碧落,再無相見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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