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3章天之方懠,無為夸毗。威儀卒迷,善人載屍。

詭三國·馬月猴年·5,420·2026/3/26

第3743章天之方懠,無為夸毗。威儀卒迷,善人載屍。 汜水關外,驃騎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火把和巨燭交相輝映,火光跳躍,將帳內陳設拉出搖曳的長影。 入秋之後,漸漸涼了。 晚風偶爾掀起門簾,闖進帳內,將火光撕扯著,晃動著,也帶來一些河洛混雜著焦土和希望的氣息。 桌案之上,堆積如山的簡牘和圖冊,似乎無聲訴說著戰事膠著與百廢待興的沉重。 斐潛端坐上首,穿著保護核心的兩當鎧,面對著輿圖皺眉沉思。雖然兩當鎧的防護面積較小,但是奈何方便,尤其是需要長時間閱讀書寫的時候。 龐統則是連盔甲都沒穿,直接穿著一件深衣,為了避免夜間的寒冷,外面裹了一件半舊的鶴氅。跟著大軍前行,龐統多少是有些瘦了,否則鶴氅在身,不僅不會顯得清癯高雅,反而像是脫毛肥雞…… 此時此刻,龐統正執一卷新自雒陽快馬遞來的吏員考績文書,眉頭深鎖,幾欲擰成川字,不由得伸手捏著鬍鬚,卻忘記了手中還有毛筆,一不小心捅到了下巴上,頓時染上了些墨色…… 『嗨!』龐統嘆息一聲,將毛筆放下,撈起鶴氅的一角,隨意在下巴上擦了擦。 斐潛的目光從輿圖上挪開,看了一眼龐統,示意了龐統下巴上還有墨跡,『可是又有什麼繁雜之事?』 龐統點了點頭,『主公,統觀河洛新復諸郡縣所呈考績……這吏治之艱,實如履薄冰!初無位以酬功,現亦才難副其位也!』 斐潛微微皺眉,燭火映照下,其眸深邃如寒潭,『士元此言何來?且詳言之。』 龐統將手中的考績文書遞給斐潛,『河洛鄉野,才不堪任者,眾也。昔董卓焚雒,李郭逞兇,河洛板蕩,百姓四散。今雖克復,然故吏凋零,典籍散佚。所拔擢之新吏,或起於隴畝,或擢自行伍,其忠勇可嘉,然牧民理政之術,多如盲人捫象……』 龐統繼續說道:『比如宜陽縣長,雖知「均輸平準」,然施行死板,強令強為,幾釀傷農之禍!若非縣丞乃舊吏出身,急行安撫,恐生民變!此非其不忠,實才力不逮也!』 斐潛看著文書,也是有些無奈。 大漢當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什麼九年義務教育,所以知識面參差不齊。科舉考試,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能夠給這些人一個相對公平的標準,但是也僅僅是『相對』而已,畢竟不管是怎麼型別的考試,都只能考察某一個方面,或是某些事項的能力,而在日常工作和生活當中,能力是多方面多維度的,並不能夠透過一次,或是幾次考試,就能完全體現出來。 斐潛雖然對於三國曆史有些熟悉,但是也並不代表他就能像是系統一樣,隨時隨地調出某個人的數值來,而且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所謂數值化都是一個理想狀態,實際當中更多的應是範圍化,也就是有一個上限和下限。 而且這個上下限,還會因為時間,或者某些事情而產生變動。比如官吏貪腐之後不斷地以各種理由和藉口,重新整理自己的下限。 對於後世來說,縣長似乎是一個很小的官職,但是在漢代,恰恰相反。因為通訊和交通的原因,機構官僚體制的約束,導致行政直轄的臂展不足,就連皇帝自己都稱之為『縣官』,因此在漢代『縣令』和『縣長』也幾乎是類似於一地之首長,管轄該地幾乎所有的事情。 龐統停頓了片刻,臉上浮現出了一些憂慮之色,『主公,還有一事,統亦深憂也。主公行授田令、軍功爵,萬民歸心,將士用命。今河東河洛初定,已有克城拔寨,安民墾荒之功勳者眾也,雖說不至於車載斗量,然郡守、縣令、縣丞、主簿、有秩、嗇夫、遊徼、亭長……此朝廷定製之員額,皆有限數……』 龐統繼續說道,『百石之吏,一縣不過十數。若克山東,有功者何止百千?縱有虛銜散官可授,然無實職,無俸祿,空名何用?長此以往,恐有功之士寒心,生狡兔死,走狗烹之怨望!屆時,山東餘蠹,必然藉機生事……此事,不可不防!』 斐潛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 亂世之中,不管是曹軍還是斐軍,都會在鼓動士氣,攻堅克難之時給予基層兵卒百姓許多的承諾,但是並不代表著這些承諾就一定可以實現…… 比如承諾十的,就可能改個十五,二十,說不得那天會改二十五,三十。 反正就這樣,又之何如? 斐潛和龐統想要改正東漢以降察舉崩壞,官位世襲僵化之痼疾,但是同樣也要面對在亂世中新政權酬功與治吏的尖銳矛盾。 龐統對於『位』與『才』的失衡的憂慮,對於面臨的官吏職位不足的擔心,都是在這個改革的過程當中所產生出來的必然衝突。 所以歷史上大多數的封建王朝都不願意做什麼改革舉動,溫水煮青蛙,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後人的智慧云云,也皆是如此。 封建王朝之中,尤其是傳統農耕王朝『官職、俸祿、土地』三位一體,代表著官職是一種稀缺的資源,是分配社會財富,包括俸祿,以及蔭戶,還有土地等等的一把鑰匙。 斐潛聽罷,神色沉靜,思索片刻之後說道:『士元之慮,深謀遠慮,誠為老成謀國之言。然某以為,卿之思慮,猶囿於舊鼎,未睹新釜之闊也!』 龐統點頭,但是又搖搖頭,『縱然以主公隴西新制,縣制四三二一之架構,仍僅是倍之爾……何足以用?』 斐潛笑了笑,『士元所言差矣……隴西之制,依是舊鼎。』 『統愚鈍,願聞主公新釜之闊!』龐統拱手說道。 斐潛沉聲說道:『此事……需明何為吏民之比也……』 龐統皺眉,『何為……吏民之比?』 斐潛說道:『民得休則自生,民眾則事眾,若無吏則易亂。士元……且問汝,這民若眾,是好是壞?』 龐統應答道:『民眾……自然是利大於弊也。』 斐潛點頭說道:『士元可知,這「民眾」亦有桎梏?』 龐統說道,『願聞其詳。』 斐潛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某觀古今治亂興衰,人口繁衍之桎梏,其者有二,一曰「地」,二曰「技」!觀夫洪蒙肇判,生民乃繁。稽古察變,興衰有源。其桎梏大者,厥惟二端,地載其基,技握其樞焉!試覽禹跡所窮,周索所布,莫不昭昭乎若揭日月,可徵而述也。』 『夫地之為限,實乃生民之樊!禹甸雖廣,非盡膏腴之田。山陵崔嵬,藪澤洄沿。石田磽確,斥鹵蔓延。《禹貢》辨其等,九疇列其艱。阡陌縱橫,有界斯存。周禮之度地,量人守其藩。迨夫生齒日滋,星布雲屯,則管子憂地非民少,商君患田不足以食眾是也。』 『田制裂於兼併,豪右阡陌連野,貧者無錐可安。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此晁錯所以太息,孟軻所以言恆產之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然地力有竭,天災荐臻。湯有七年之旱,周遇涇渭之愆。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拓疆維艱。及至秦開百越,漢通西南,鑿空西域,所求者何?亦不過廣地眾民之願也。然常憂疆域終有涯涘,承載豈無極限?此地之桎梏,若金鎖之錮坤乾!』 『至若「技」之為鑰,實乃開塞之元!追惟邃古,燧人鑽木,腥羶化焉;有巢構木,風雨避焉。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粒食由是興焉。黃帝垂裳,胡曹作衣,蔽體禦寒。后稷播時百穀,稼穡成焉。公輸削木為鵲,墨翟制鳶凌虛,雖雲機巧,亦見智源。大禹疏瀹九河,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洪水由是息,沃野得以衍。李冰鑿離堆,穿二江,沃野千里,號為陸海,技之利民,豈不偉歟?』 『觀夫火耨刀耕,易為深耕熟耘,石斧骨耜,代以金鐵之堅。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鉏夷斤斸,試諸壤土。鐵犁牛耕,力省功倍,畝獲驟添。鄭國鑿渠,關中無凶年。渠就,用注填閼之水,溉澤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斥鹵變膏腴,瘠壤生炊煙。趙過教代田,一歲之收常過縵田畝一斛以上,此皆「技」進一寸,則「地」之限寬一尺焉!』 『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其斯之謂乎?故曰:技之精進,實乃移山填海,再造坤輿之神權!』 『故曰蒼黎孳息,繫於垓埏。垓埏有盡,生聚無邊。非地不厚,載物實玄;非技不昌,破隘斯專。昔者火耕流種,地力幾竭,今觀溝洫經緯,粟積如巔。此非地增廣也,乃技之巧奪也!然技非自生,在乎聖哲之覃思,百工之精研。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是知興衰之樞機,治亂之關鍵,在善用此地與技相搏相生之玄玄。順之者昌,悖之者傾是也。』 龐統微微頷首。 這些問題,之前也是有談過,但是很多時候只是限於某個方面,比如土地就是土地,編戶就是編戶,很少有像是斐潛當下這樣,將這兩個方面的問題提拔起來,作為更高層面去看,去總結的。 斐潛話鋒一轉,更顯銳利,『僅破地之桎梏,猶不足也!更甚者,乃技之桎梏!然觀今之世,工之巧何在?鄉紳豪右,懼奇技淫巧亂其尊卑,恐利器興而勞力賤,故行愚黔首之策,百般壓制!何也?懼其成,則冶戶可自立,不復仰賴豪強也!此乃以愚守位,以錮技固利之痼疾!此桎梏不破,縱有萬頃良田,畝產不過石餘,何以養萬民?何以興邦國?』 龐統點頭說道:『主公所言甚是……不過這……哦,哦,明白了!主公之意是這民眾為地,官吏為技乎?還有……這官職如地,官之所能,亦如技乎?』 斐潛哈哈笑笑,『不愧是士元!故士元所憂官吏不足、位寡功多,實乃本末顛倒也!非官位不足,乃舊制之官,如方枘圓鑿,不合新世之需!非才不堪任,乃舊時之才,如刀耕之技,難馭百禾之興!』 斐潛走回案前,拍了拍河洛的輿圖:『且問士元,今之河洛,較之桓靈之時,所需理民之務,孰多孰少?』 龐統沉吟片刻,說道:『新復之地,百廢待興。授田需丈量、登記、造冊;水利需勘察、規劃、督造;工坊需籌建、匠戶需管理、物產需調配;道路需修葺、驛站需重設、商旅需引導;更有蒙學需推廣、醫館需設立、孤寡需撫卹……林林總總,千頭萬緒,不說十倍,但是三五倍於承平之時也是有的……』 『然也!』斐潛擊節讚道,『民愈眾,業愈繁,所需理者,豈能僅賴昔日那幾個郡守、縣令、主簿?譬如農事,豈能僅靠縣令兼管?某設農工學士,便是如此!再如廢墟修復,民址工造,水利、築城、制器、開礦、冶煉……哪一樣不需專精之人?此等職司,舊制可有?舊吏可堪?地已增,技已非,然官吏依舊,可之奈何?』 斐潛說道:『某立隴西之制,然隴西之亂,何如河洛?隴西之民,又是如何比得上山東?若僅以隴西之制便欲制於山東,豈非舊鼎乎?』 『哎呀!』龐統一拍腦門,也不管手上墨汁又是沾染到了額頭,『啊哈哈!主公之言,真是……如雷貫耳!此事統想得差了!』 這也怨不得龐統,畢竟對於龐統來說,才站在千年歷史的腳指頭上,就算是多努力去眺望,也比不過斐潛躺在歷史肩膀上看得遠。 斐潛對於當下矛盾的分析,也就將龐統眼中混沌一體的『吏治』,條分縷析,拆解成一個個需要專業技能的新『職司』。斐潛並非否定『官』的存在,而是重新定義『官』的內涵。 從統御萬民的『牧守』,轉變為服務百業的『專司』…… 這才是斐潛想要在封建王朝的制度之中,潛藏進去的『私貨』! 一想起後世偉人,以一己之力去對抗千年封建的殘骸,想要扭轉『父母官』,到『服務者』,是多麼困難,歷經了多少的痛苦,斐潛就不由得感慨萬千…… 關鍵是好不容易扭變了一點,然後又有多少官吏即便是穿上新時代的服裝,內心依舊想要在百姓民眾頭上作威作福? 大漢四百年,殘留下來的餘毒就已經是如此堅厚,若是千年封建王朝之後,又是怎樣? 不過,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逆反心理,斐潛還是補充了一點『理論依據』,『荀子有言:「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此乃分工之始見也!』 斐潛說到這裡,也是多有感慨,其實很多理論,很多方略,都在諸子百家爭鳴的時候,體現出了一些苗頭,至少是一種方向性的探索,但是在儒家之後,很多東西就被砍殺了。 集權和分工,原本就是矛盾的統一,是社會發展的基礎,就像是自由和平等一樣,都是要有條件的,所有試圖將其絕對化的,其實都是在打拳。 斐潛引經據典,目光灼灼,『然舊時分工,粗疏至極!士大夫總攬一切,農工商各守其業,壁壘森嚴。今某所欲者,乃於士、農、工、商之內,再行細分!農中有專研育種者,有精於水利者,有善用器械者;工中有土木之匠,有冶金之師,有巧思之工;商中有通貨殖者,有精算籌者,有善賈遠者……如此,即士大夫之官,亦需細分其職,各專所長!此非職「寡」也,實乃位之新創,如春筍勃發,時值所需也!』 其實在宋代也進行過類似的嘗試。 在宋代很多職位都是臨時性架設的,爵位和品級都不能代表什麼,而是具體的差事才是重要的高下之分…… 當然,這也避免不了會帶來『冗官』的問題。 但是冗官,更多的是許進不許退,就像是『視同』一樣,是搞到了已入不敷出,才來查一歲靈童?那麼之前那麼一大堆的冗餘,然後全數壓到了百姓身上,就算是苦過了事? 想來必是見西洋有修仙元嬰境三百歲者,不甘其後乎? 問大漢衣質料者拘? 言十二字真言者囚? 煌煌乎! 皆為此等有進無退,方是肆無忌憚為官為吏之輩所為之! 若是真能有退出機制,並且嚴格執行,一旦言行不慎者,官帽便是不保,又有誰會如此囂張跋扈,橫行鄉野? 因此,沒有純粹自由,也沒有完美的制度,更不可能僅僅靠一紙空文,一句口號,就想要千秋萬載,長治久安! 斐潛緩緩的說道:『士元所憂才不堪任,其根亦在此!一人之智有限,焉能通曉百工?一縣之令長,兼管農桑、工造、刑名、教化……縱伊呂復生,亦難周全!故需分職!將龐雜之務,切割細分。勸農只需精於農事,工學只需通曉營造,蒙師只需善教童蒙……職責專一,則標準易明,考核易行。能力不足者,可專司一技;才具卓越者,可統籌一方。譬如百工造器,分工愈細,技藝愈精,器物愈良!治國理政,何獨不然?分工愈細,專才愈出,效率愈高,則技可日新月異,地力可倍獲其出,萬民可安居樂業!此乃破技之桎梏,亦解位與才之困局也!』 透過『分工細化』降低對單一人才『全能』的要求,同時提升整體治理效能與技術推動力。 當然,這僅僅是表面上的好處,以及所帶來表面上的『冗員』問題,而更為深層次的,還是斐潛想要摻雜在封建舊鼎之下的新釜……

第3743章天之方懠,無為夸毗。威儀卒迷,善人載屍。

汜水關外,驃騎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火把和巨燭交相輝映,火光跳躍,將帳內陳設拉出搖曳的長影。

入秋之後,漸漸涼了。

晚風偶爾掀起門簾,闖進帳內,將火光撕扯著,晃動著,也帶來一些河洛混雜著焦土和希望的氣息。

桌案之上,堆積如山的簡牘和圖冊,似乎無聲訴說著戰事膠著與百廢待興的沉重。

斐潛端坐上首,穿著保護核心的兩當鎧,面對著輿圖皺眉沉思。雖然兩當鎧的防護面積較小,但是奈何方便,尤其是需要長時間閱讀書寫的時候。

龐統則是連盔甲都沒穿,直接穿著一件深衣,為了避免夜間的寒冷,外面裹了一件半舊的鶴氅。跟著大軍前行,龐統多少是有些瘦了,否則鶴氅在身,不僅不會顯得清癯高雅,反而像是脫毛肥雞……

此時此刻,龐統正執一卷新自雒陽快馬遞來的吏員考績文書,眉頭深鎖,幾欲擰成川字,不由得伸手捏著鬍鬚,卻忘記了手中還有毛筆,一不小心捅到了下巴上,頓時染上了些墨色……

『嗨!』龐統嘆息一聲,將毛筆放下,撈起鶴氅的一角,隨意在下巴上擦了擦。

斐潛的目光從輿圖上挪開,看了一眼龐統,示意了龐統下巴上還有墨跡,『可是又有什麼繁雜之事?』

龐統點了點頭,『主公,統觀河洛新復諸郡縣所呈考績……這吏治之艱,實如履薄冰!初無位以酬功,現亦才難副其位也!』

斐潛微微皺眉,燭火映照下,其眸深邃如寒潭,『士元此言何來?且詳言之。』

龐統將手中的考績文書遞給斐潛,『河洛鄉野,才不堪任者,眾也。昔董卓焚雒,李郭逞兇,河洛板蕩,百姓四散。今雖克復,然故吏凋零,典籍散佚。所拔擢之新吏,或起於隴畝,或擢自行伍,其忠勇可嘉,然牧民理政之術,多如盲人捫象……』

龐統繼續說道:『比如宜陽縣長,雖知「均輸平準」,然施行死板,強令強為,幾釀傷農之禍!若非縣丞乃舊吏出身,急行安撫,恐生民變!此非其不忠,實才力不逮也!』

斐潛看著文書,也是有些無奈。

大漢當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什麼九年義務教育,所以知識面參差不齊。科舉考試,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能夠給這些人一個相對公平的標準,但是也僅僅是『相對』而已,畢竟不管是怎麼型別的考試,都只能考察某一個方面,或是某些事項的能力,而在日常工作和生活當中,能力是多方面多維度的,並不能夠透過一次,或是幾次考試,就能完全體現出來。

斐潛雖然對於三國曆史有些熟悉,但是也並不代表他就能像是系統一樣,隨時隨地調出某個人的數值來,而且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所謂數值化都是一個理想狀態,實際當中更多的應是範圍化,也就是有一個上限和下限。

而且這個上下限,還會因為時間,或者某些事情而產生變動。比如官吏貪腐之後不斷地以各種理由和藉口,重新整理自己的下限。

對於後世來說,縣長似乎是一個很小的官職,但是在漢代,恰恰相反。因為通訊和交通的原因,機構官僚體制的約束,導致行政直轄的臂展不足,就連皇帝自己都稱之為『縣官』,因此在漢代『縣令』和『縣長』也幾乎是類似於一地之首長,管轄該地幾乎所有的事情。

龐統停頓了片刻,臉上浮現出了一些憂慮之色,『主公,還有一事,統亦深憂也。主公行授田令、軍功爵,萬民歸心,將士用命。今河東河洛初定,已有克城拔寨,安民墾荒之功勳者眾也,雖說不至於車載斗量,然郡守、縣令、縣丞、主簿、有秩、嗇夫、遊徼、亭長……此朝廷定製之員額,皆有限數……』

龐統繼續說道,『百石之吏,一縣不過十數。若克山東,有功者何止百千?縱有虛銜散官可授,然無實職,無俸祿,空名何用?長此以往,恐有功之士寒心,生狡兔死,走狗烹之怨望!屆時,山東餘蠹,必然藉機生事……此事,不可不防!』

斐潛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

亂世之中,不管是曹軍還是斐軍,都會在鼓動士氣,攻堅克難之時給予基層兵卒百姓許多的承諾,但是並不代表著這些承諾就一定可以實現……

比如承諾十的,就可能改個十五,二十,說不得那天會改二十五,三十。

反正就這樣,又之何如?

斐潛和龐統想要改正東漢以降察舉崩壞,官位世襲僵化之痼疾,但是同樣也要面對在亂世中新政權酬功與治吏的尖銳矛盾。

龐統對於『位』與『才』的失衡的憂慮,對於面臨的官吏職位不足的擔心,都是在這個改革的過程當中所產生出來的必然衝突。

所以歷史上大多數的封建王朝都不願意做什麼改革舉動,溫水煮青蛙,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後人的智慧云云,也皆是如此。

封建王朝之中,尤其是傳統農耕王朝『官職、俸祿、土地』三位一體,代表著官職是一種稀缺的資源,是分配社會財富,包括俸祿,以及蔭戶,還有土地等等的一把鑰匙。

斐潛聽罷,神色沉靜,思索片刻之後說道:『士元之慮,深謀遠慮,誠為老成謀國之言。然某以為,卿之思慮,猶囿於舊鼎,未睹新釜之闊也!』

龐統點頭,但是又搖搖頭,『縱然以主公隴西新制,縣制四三二一之架構,仍僅是倍之爾……何足以用?』

斐潛笑了笑,『士元所言差矣……隴西之制,依是舊鼎。』

『統愚鈍,願聞主公新釜之闊!』龐統拱手說道。

斐潛沉聲說道:『此事……需明何為吏民之比也……』

龐統皺眉,『何為……吏民之比?』

斐潛說道:『民得休則自生,民眾則事眾,若無吏則易亂。士元……且問汝,這民若眾,是好是壞?』

龐統應答道:『民眾……自然是利大於弊也。』

斐潛點頭說道:『士元可知,這「民眾」亦有桎梏?』

龐統說道,『願聞其詳。』

斐潛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某觀古今治亂興衰,人口繁衍之桎梏,其者有二,一曰「地」,二曰「技」!觀夫洪蒙肇判,生民乃繁。稽古察變,興衰有源。其桎梏大者,厥惟二端,地載其基,技握其樞焉!試覽禹跡所窮,周索所布,莫不昭昭乎若揭日月,可徵而述也。』

『夫地之為限,實乃生民之樊!禹甸雖廣,非盡膏腴之田。山陵崔嵬,藪澤洄沿。石田磽確,斥鹵蔓延。《禹貢》辨其等,九疇列其艱。阡陌縱橫,有界斯存。周禮之度地,量人守其藩。迨夫生齒日滋,星布雲屯,則管子憂地非民少,商君患田不足以食眾是也。』

『田制裂於兼併,豪右阡陌連野,貧者無錐可安。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此晁錯所以太息,孟軻所以言恆產之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然地力有竭,天災荐臻。湯有七年之旱,周遇涇渭之愆。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拓疆維艱。及至秦開百越,漢通西南,鑿空西域,所求者何?亦不過廣地眾民之願也。然常憂疆域終有涯涘,承載豈無極限?此地之桎梏,若金鎖之錮坤乾!』

『至若「技」之為鑰,實乃開塞之元!追惟邃古,燧人鑽木,腥羶化焉;有巢構木,風雨避焉。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粒食由是興焉。黃帝垂裳,胡曹作衣,蔽體禦寒。后稷播時百穀,稼穡成焉。公輸削木為鵲,墨翟制鳶凌虛,雖雲機巧,亦見智源。大禹疏瀹九河,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洪水由是息,沃野得以衍。李冰鑿離堆,穿二江,沃野千里,號為陸海,技之利民,豈不偉歟?』

『觀夫火耨刀耕,易為深耕熟耘,石斧骨耜,代以金鐵之堅。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鉏夷斤斸,試諸壤土。鐵犁牛耕,力省功倍,畝獲驟添。鄭國鑿渠,關中無凶年。渠就,用注填閼之水,溉澤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斥鹵變膏腴,瘠壤生炊煙。趙過教代田,一歲之收常過縵田畝一斛以上,此皆「技」進一寸,則「地」之限寬一尺焉!』

『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其斯之謂乎?故曰:技之精進,實乃移山填海,再造坤輿之神權!』

『故曰蒼黎孳息,繫於垓埏。垓埏有盡,生聚無邊。非地不厚,載物實玄;非技不昌,破隘斯專。昔者火耕流種,地力幾竭,今觀溝洫經緯,粟積如巔。此非地增廣也,乃技之巧奪也!然技非自生,在乎聖哲之覃思,百工之精研。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是知興衰之樞機,治亂之關鍵,在善用此地與技相搏相生之玄玄。順之者昌,悖之者傾是也。』

龐統微微頷首。

這些問題,之前也是有談過,但是很多時候只是限於某個方面,比如土地就是土地,編戶就是編戶,很少有像是斐潛當下這樣,將這兩個方面的問題提拔起來,作為更高層面去看,去總結的。

斐潛話鋒一轉,更顯銳利,『僅破地之桎梏,猶不足也!更甚者,乃技之桎梏!然觀今之世,工之巧何在?鄉紳豪右,懼奇技淫巧亂其尊卑,恐利器興而勞力賤,故行愚黔首之策,百般壓制!何也?懼其成,則冶戶可自立,不復仰賴豪強也!此乃以愚守位,以錮技固利之痼疾!此桎梏不破,縱有萬頃良田,畝產不過石餘,何以養萬民?何以興邦國?』

龐統點頭說道:『主公所言甚是……不過這……哦,哦,明白了!主公之意是這民眾為地,官吏為技乎?還有……這官職如地,官之所能,亦如技乎?』

斐潛哈哈笑笑,『不愧是士元!故士元所憂官吏不足、位寡功多,實乃本末顛倒也!非官位不足,乃舊制之官,如方枘圓鑿,不合新世之需!非才不堪任,乃舊時之才,如刀耕之技,難馭百禾之興!』

斐潛走回案前,拍了拍河洛的輿圖:『且問士元,今之河洛,較之桓靈之時,所需理民之務,孰多孰少?』

龐統沉吟片刻,說道:『新復之地,百廢待興。授田需丈量、登記、造冊;水利需勘察、規劃、督造;工坊需籌建、匠戶需管理、物產需調配;道路需修葺、驛站需重設、商旅需引導;更有蒙學需推廣、醫館需設立、孤寡需撫卹……林林總總,千頭萬緒,不說十倍,但是三五倍於承平之時也是有的……』

『然也!』斐潛擊節讚道,『民愈眾,業愈繁,所需理者,豈能僅賴昔日那幾個郡守、縣令、主簿?譬如農事,豈能僅靠縣令兼管?某設農工學士,便是如此!再如廢墟修復,民址工造,水利、築城、制器、開礦、冶煉……哪一樣不需專精之人?此等職司,舊制可有?舊吏可堪?地已增,技已非,然官吏依舊,可之奈何?』

斐潛說道:『某立隴西之制,然隴西之亂,何如河洛?隴西之民,又是如何比得上山東?若僅以隴西之制便欲制於山東,豈非舊鼎乎?』

『哎呀!』龐統一拍腦門,也不管手上墨汁又是沾染到了額頭,『啊哈哈!主公之言,真是……如雷貫耳!此事統想得差了!』

這也怨不得龐統,畢竟對於龐統來說,才站在千年歷史的腳指頭上,就算是多努力去眺望,也比不過斐潛躺在歷史肩膀上看得遠。

斐潛對於當下矛盾的分析,也就將龐統眼中混沌一體的『吏治』,條分縷析,拆解成一個個需要專業技能的新『職司』。斐潛並非否定『官』的存在,而是重新定義『官』的內涵。

從統御萬民的『牧守』,轉變為服務百業的『專司』……

這才是斐潛想要在封建王朝的制度之中,潛藏進去的『私貨』!

一想起後世偉人,以一己之力去對抗千年封建的殘骸,想要扭轉『父母官』,到『服務者』,是多麼困難,歷經了多少的痛苦,斐潛就不由得感慨萬千……

關鍵是好不容易扭變了一點,然後又有多少官吏即便是穿上新時代的服裝,內心依舊想要在百姓民眾頭上作威作福?

大漢四百年,殘留下來的餘毒就已經是如此堅厚,若是千年封建王朝之後,又是怎樣?

不過,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逆反心理,斐潛還是補充了一點『理論依據』,『荀子有言:「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此乃分工之始見也!』

斐潛說到這裡,也是多有感慨,其實很多理論,很多方略,都在諸子百家爭鳴的時候,體現出了一些苗頭,至少是一種方向性的探索,但是在儒家之後,很多東西就被砍殺了。

集權和分工,原本就是矛盾的統一,是社會發展的基礎,就像是自由和平等一樣,都是要有條件的,所有試圖將其絕對化的,其實都是在打拳。

斐潛引經據典,目光灼灼,『然舊時分工,粗疏至極!士大夫總攬一切,農工商各守其業,壁壘森嚴。今某所欲者,乃於士、農、工、商之內,再行細分!農中有專研育種者,有精於水利者,有善用器械者;工中有土木之匠,有冶金之師,有巧思之工;商中有通貨殖者,有精算籌者,有善賈遠者……如此,即士大夫之官,亦需細分其職,各專所長!此非職「寡」也,實乃位之新創,如春筍勃發,時值所需也!』

其實在宋代也進行過類似的嘗試。

在宋代很多職位都是臨時性架設的,爵位和品級都不能代表什麼,而是具體的差事才是重要的高下之分……

當然,這也避免不了會帶來『冗官』的問題。

但是冗官,更多的是許進不許退,就像是『視同』一樣,是搞到了已入不敷出,才來查一歲靈童?那麼之前那麼一大堆的冗餘,然後全數壓到了百姓身上,就算是苦過了事?

想來必是見西洋有修仙元嬰境三百歲者,不甘其後乎?

問大漢衣質料者拘?

言十二字真言者囚?

煌煌乎!

皆為此等有進無退,方是肆無忌憚為官為吏之輩所為之!

若是真能有退出機制,並且嚴格執行,一旦言行不慎者,官帽便是不保,又有誰會如此囂張跋扈,橫行鄉野?

因此,沒有純粹自由,也沒有完美的制度,更不可能僅僅靠一紙空文,一句口號,就想要千秋萬載,長治久安!

斐潛緩緩的說道:『士元所憂才不堪任,其根亦在此!一人之智有限,焉能通曉百工?一縣之令長,兼管農桑、工造、刑名、教化……縱伊呂復生,亦難周全!故需分職!將龐雜之務,切割細分。勸農只需精於農事,工學只需通曉營造,蒙師只需善教童蒙……職責專一,則標準易明,考核易行。能力不足者,可專司一技;才具卓越者,可統籌一方。譬如百工造器,分工愈細,技藝愈精,器物愈良!治國理政,何獨不然?分工愈細,專才愈出,效率愈高,則技可日新月異,地力可倍獲其出,萬民可安居樂業!此乃破技之桎梏,亦解位與才之困局也!』

透過『分工細化』降低對單一人才『全能』的要求,同時提升整體治理效能與技術推動力。

當然,這僅僅是表面上的好處,以及所帶來表面上的『冗員』問題,而更為深層次的,還是斐潛想要摻雜在封建舊鼎之下的新釜……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