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3章魄崩

詭三國·馬月猴年·5,291·2026/3/26

第3843章魄崩 在最初交戰的時候,數量上的優勢掩蓋了曹軍兵卒戰力上的劣勢。 但是隨著戰鬥的時間拉長,最開始的三板斧沒能順利將驃騎軍的搶灘部隊壓進大河裡面,驃騎軍的韌性就慢慢的展現了出來。 一個曹軍士卒揮刀砍向對手,卻因為腳下打滑,力道偏轉,刀鋒只在對方的鐵甲上劃出一串火星。他還想再砍,一柄沉重的短斧已經帶著惡風砸在了他的面門上! 『嗵!』 隨著一聲夾雜著骨裂的悶響,曹軍兵卒的鐵盔變形,面骨塌陷,紅的、白的瞬間迸濺開來,明顯癟了一塊的腦袋晃了晃,栽倒在地。 同時,驃騎軍的武器裝備的優勢,也在這潮溼混亂的環境裡面得以展現。 雖然說駐守孟津的曹軍兵卒,至少裝備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至少不是幾個人共用一根長槍的那種,但是比起驃騎軍的武器裝備來,還是有很大的差距。 驃騎軍的武器,除了刀槍等正兵刃之外,多半還會裝備副兵刃,以及備用兵刃。 正裝兵刃大體都是一樣的,刀槍戟盾,但是副兵器和備用兵刃就各不相同了。 有些人會準備第二把戰刀,但是有些人就會選擇他們更喜歡更趁手的武器…… 漢人大多數喜歡短斧,短槍,短戟,而胡人不太會用戟,所以他們更喜歡用錘子,美其名曰『骨朵』,實際上就是骨頭棒子金屬放大版。 但不管是什麼,這些備用兵刃在當下發揮出了更大,更有效的作用。 雨水不僅讓刀身溼滑,影響握持,更重要的是讓敵人的甲冑表面形成一層水膜,極大地減少了摩擦力。本該致命的一劈,很容易因打滑而偏離目標或力度大減,無法有效破甲。 長槍的刺擊需要戰士雙腳穩固地紮根於地面,將全身的力量透過腰馬合一傳遞到槍尖。泥濘的地面讓腳下無法發力,刺擊的精準度和穿透力都會急劇下降,甚至可能因腳下一滑,重心不穩而摔倒,不僅是不能有效殺傷敵人,反倒是將自己送到敵人的兵刃之下。 反倒是這些備用兵刃,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下大放異彩。 短斧、短戟有利於近距離的劈砍,啄擊。這一類的武器重心靠前,刃口較短且厚實。即便打滑,其揮砍時產生的巨大動量也足以將力量結結實實地傳遞給目標。特別是短戟的鉤啄功能,不太受打滑影響,可以直接鉤倒敵人或啄擊甲冑的薄弱處。 而胡人拿著的骨朵,就是更加簡單粗暴了。鈍器根本無視打滑,依靠純粹的衝擊力隔著甲冑震傷敵人的內臟、骨骼,造成內傷和昏厥。 雖然在混亂之中,也有一些驃騎兵卒陷入曹軍重圍,被多名曹軍兵卒圍攻。好漢難敵四手,當盾牌被砸開,長槍被格擋,幾柄環首刀從不同角度同時砍劈刺擊而來之時,一般的驃騎兵卒很難抵擋。 甲葉碎裂聲,刀刃入肉聲,骨骼斷裂聲混雜。 那名驃騎士卒發出絕望的怒吼,奮力將手中斷矛捅入一名敵人的胸膛,但自己的後背、肋下也同時被切開刺穿,最終緩緩跪倒,撲在泥濘之中。 但是灘塗之上,更多倒下的,依舊是曹軍兵卒。 驃騎搶灘的部隊,像是釘子一樣紮在了大河南岸上,任憑曹軍發起一波波的衝擊。 曹崢確實勇猛,他身先士卒,手中環首刀左劈右砍,接連斬翻了兩名驃騎士卒。他的親兵護衛也拼死護在他周圍,與湧上來的驃騎軍絞殺在一起。 鮮血不斷噴濺在曹崢早已溼透的甲冑和臉上,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歸來的惡鬼。 『壓下去!』 曹崢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然後他撲向了下一個搖晃的陣線點。 然而,曹崢是杯水車薪。 越來越多的驃騎軍船隻靠岸,越來越多的生力軍加入戰團。他們雖然同樣在初冬寒風冷雨當中被淋得溼透,但裝備更精良,訓練更有素,戰鬥意志也更為旺盛。 反觀曹軍,本就兵力處於劣勢,士氣低落,甲冑兵器落後,在雨中作戰的時間越長,體力消耗就越大。此消彼長之下,曹軍的陣線反而有些被驃騎軍反推的徵兆,就像是被洪水不斷衝擊的土堤,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缺口,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校尉!頂不住了!撤吧!』 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拉著曹崢,帶著哭腔喊道。 曹崢一刀劈開刺來的長槍,環顧四周。 視線所及,盡是混亂的廝殺,倒伏的屍體,和不斷後退的曹軍士卒。 灘頭陣地已經大半失守,驃騎軍正在一步步的推進。 他知道,敗局已定。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絕望湧上心頭。 曹崢嚎叫著,再次奮力砍倒一名試圖靠近的驃騎軍校,拄著刀,劇烈地喘息著。 雨水沖淡了他臉上的血汙,卻衝不散那濃重的死氣。 他回頭望向南方,望向那片依舊沉默的,沒有升起任何狼煙的北邙山。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狼煙? …… …… 深秋初冬的冷雨依舊綿密,將孟津渡口至後方道路之間的曠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曹鑠率領著二百名精心挑選的曹軍精銳騎兵,正沿著泥濘的道路,向著孟津大營的方向疾馳。他們是奉了曹操嚴令,前來巡查孟津、小平津及北邙山防務。 曹鑠知道此事幹系重大,關乎雒陽安危,不敢有絲毫怠慢。他派遣一百精兵,前往北邙首陽山營地,然後親自帶著兩百兵馬,先往孟津而來,然後他還要去小平津檢視,最終才會迴旋稟報曹操他所見到的情況。 馬蹄踐踏在溼滑的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嘰咕嘰咕』、『噗嗤噗嗤』…… 就像是預兆著什麼。 曹鑠的心不由得漸漸的提了起來。 結果越害怕什麼,便是越是出現什麼…… 隨著距離拉近,前方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以及那種戰場上特有的,雜亂且激烈的喧囂,讓曹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墜冰窟,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片刻之後,曹鑠才反應過來,本能的催馬往前,心中還帶著一點微薄的僥倖。 可當他們衝上一處可以俯瞰孟津渡口及前方灘塗的土塬時,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雨幕之下,渡口方向的灘塗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腥漩渦。 無數人影在雨水之中捨生忘死地搏殺。 驃騎軍的船隻仍在不斷靠岸,生力軍如同鐵流般湧入戰場。 而曹軍的陣線,顯然漸漸的已經不支。雖然談不上支離破碎,但是可以看出正在節節敗退,如同在雨水之下的沙堡,不斷的瓦解消融。 曹鑠的目光焦急地掃過戰場,很快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曹崢! 只見曹崢如同困獸,身陷重圍之中。 他渾身浴血,甲冑上佈滿刀痕箭創,原本鮮明的將領盔纓早已不知去向,頭髮散亂地貼在額前頰邊,與血水雨水混在一起。他揮舞著環首刀,嘶啞地吼叫著,每一次揮砍都帶著一種絕望的瘋狂。他身邊的親兵護衛已經所剩無幾,且個個帶傷,卻依舊死死護在他周圍,與不斷湧上的驃騎軍搏殺。 曹崢的勇猛是出了名的,即便在此絕境,他依然接連砍翻了兩名試圖靠近的驃騎士卒。但他的動作已經明顯遲緩,腳步虛浮,每一次格擋和劈砍都顯得異常吃力,似乎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撐。 『那是曹校尉!』曹鑠身邊的護衛失聲驚呼,臉上露出焦急之色,『公子!我們……要不要去接應?』 曹鑠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看得分明,曹崢那邊情勢萬分危急,隨時可能被淹沒。他手下這二百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此刻如一把尖刀般從側翼直插過去,定然能打驃騎軍一個措手不及,哪怕不能徹底扭轉戰局,至少有很大希望能將曹崢及其殘餘部下接應出來。 然而就在曹鑠準備下達衝鋒命令的前一刻,曹鑠發現又有一批驃騎軍兵卒靠岸了。 那些驃騎軍兵卒,宛如根本看不見灘塗上修羅場景一般,悍不畏死的直衝上來! 曹鑠卻遲疑了。 他看到鮮血將泥地染成大片大片的醬紫色,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他聽到了垂死的呻吟和瘋狂的吶喊,交織成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樂章…… 而在渡口北面,似乎還有更多的驃騎軍正在準備登船,密密麻麻,彷彿無窮無盡! 那醒目的三色驃騎戰旗,在雨水中依舊頑強地飄揚,如同死神的旌旗。 在這樣的驃騎軍攻勢之下,他能救出曹崢麼? 恐懼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了曹鑠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也就自然無法發出號令…… 『我們……我們只有兩百人……』 曹鑠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們看那邊……賊軍勢大,登陸者已逾數千!我等此時衝下去,無異於以卵擊石!非但救不了人,恐怕……恐怕我等也要盡數陷於此地!』 他像是在對身邊的兵卒護衛解釋,但更像是在努力的說服自己。 『可若是我等不去救……』一旁的軍校說道,『曹校尉恐怕就……』 『住口!』曹鑠猛地打斷他,臉色蒼白,眼神卻因為內心的激烈掙扎,顯得有些兇狠,『救一人而損上百,難道就值得麼?!我不能拿這兩百弟兄的性命去填這個無底洞!孟津……孟津已不可守!當務之急,是立刻將此處軍情稟報丞相!讓丞相早做定奪!』 曹鑠死死攥著韁繩,他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沒錯,他不是奉令前來駐守的,更不是奉令前來救援的! 曹鑠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避開了那一片血腥沙場,修羅地獄,自然也就避開了遠處那個戰場上,仍在做最後搏殺的浴血身影。 兵力懸殊,徒增傷亡,儲存實力,傳遞軍情。 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那麼冠冕堂皇,符合兵法常理。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尖銳的聲音在不停地拷問他…… 你真的只是出於戰略考量嗎? 還是因為…… 你害怕了? 你不敢衝入那片血腥的死亡漩渦? 你不敢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驃騎悍卒?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如坐針氈。 曹鑠遲疑著,猶豫著…… …… …… 曹崢已經殺得渾身是傷,甲葉破碎翻卷,大腿上一道長而且的深的傷口,汩汩向外淌血。 他身邊親兵,已經沒剩下幾個。 失血,導致氣力也隨著鮮血,從曹崢身上流失。 視力也受到了嚴重影響,周邊的一切都是扭曲晃動的…… 到處都是慘叫,都是劇烈的碰撞,廝殺,死亡! 戰況到底如何,他已經完全把握不住了。 或者說,曹崢心中已經清楚,他沒有必要去把握控制什麼了…… 他心中只明白一件事情,這裡就是他的死所! 雨霧模糊中一個黑色的人影朝著曹崢衝來,正是一名驃騎軍甲士。 曹崢猛的一擰身,閃開那驃騎軍兵卒刺過來的短戟,夾在右肋之下,剛想要抬腳踹那驃騎軍兵卒,卻發現腿上一陣劇痛,傷口之處的肌肉發出強烈抗議,根本用不上勁! 曹崢只能是改踹為肘擊,用包在肘部的甲片重重撞擊在那驃騎軍的面門上。 那驃騎軍兵卒的鼻樑當場就被曹崢撞歪撞斷! 可惜曹崢氣力已經消耗大半了,否則這一下猛擊,就算是不能將鼻樑碎骨擊壞顱骨,也會導致那驃騎軍兵卒的昏迷…… 但是因為曹崢現在力量不足,導致未能一擊就將那驃騎兵卒擊退,反而激起了那驃騎兵卒的兇意,嚎叫一聲便是合身撞上來,將曹崢撞倒在地! 曹崢大腿受傷,被驃騎兵卒這麼一撞,也支撐不住,跟其一塊倒下。 泥濘扭打之中,那驃騎軍兵卒鬆開了短戟,想要抽出身上的短刃來刺殺曹崢,卻被曹崢反手撈住了短戟,一扭一攪,不僅是夾住了驃騎軍兵卒的短刃,還用短戟重重戳在了那驃騎兵卒的胸口。 那驃騎軍兵卒慘叫一聲,抓住短戟死死不鬆開。 曹崢用力一掙,發現短戟卡住了,另外一方面也實在是沒有了氣力,怎麼也拔不出來,只好扭動手腕,狠狠一攪!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了曹崢的臉上…… 四周一片血紅,昏暗得就像是身處地獄之中的修羅煉獄。 曹崢搖搖晃晃的站起,才支起身子,就聽到耳邊有惡風來襲,本能的要躲,但是失溫失能的身體麻木得就像是生鏽了一般,關節和肢體根本不太聽使喚…… 『嗵!』 一個厚重的釘錘砸在了曹崢的身上! 曹崢當場就噗出了一口鮮血,被砸倒在地! …… …… 而在土塬之上,曹鑠還在猶豫,在思索,在權衡利弊…… 下方戰場形勢驟變。 幾聲淒厲的慘叫傳來,曹鑠驚恐順著聲音望去,他看到曹崢身邊最後幾名親兵也被驃騎軍兵卒淹沒! 曹崢戰死! 隨著主將隕落,曹軍殘存的一點抵抗意志徹底崩潰,倖存計程車卒發一聲喊,徹底放棄了陣地,四散奔逃。 驃騎軍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席捲了整個渡口,並向孟津營寨蔓延。 『走!快走!』 曹鑠幾乎立刻嘶吼著下達了命令。 曹鑠猛地調轉馬頭,不再看向那片已經成為驃騎軍勝利舞臺的渡口,也不再去想曹崢在最後一刻,究竟在想著什麼,抑或是期盼著什麼…… 曹鑠用力一夾馬腹,戰馬吃痛,揚起前蹄,然後載著他,頭也不回地向著來路,向著雒陽的方向,狂奔而去。 曹鑠帶著的兩百騎兵,面面相覷,最終也只能無奈地跟上。 原本建議去營救曹崢的軍校,落在了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孟津戰場,又看了看前方曹鑠那有些狼狽逃竄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也撥轉馬頭,融入了冰冷的雨幕和蹄聲之中。 曹鑠一路狂奔,心臟仍在劇烈跳動,不是因為疾馳,而是因為那揮之不去的恐懼和…… 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恥。 他不斷地在心裡重複著那些理由,試圖讓它們變得更加堅實可信。 『我這是為了大局……為了向父親大人報信……』 『我只有兩百人,這兩百人衝上去,也是送死……』 『是曹崢自己無能,守不住渡口,怪不得我……』 然而無論他如何自我安慰,曹崢奮戰至死的身影,以及自己最終退縮逃離的決定,依舊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比如勇氣,比如擔當,比如在絕境中依舊敢於亮劍的,屬於軍人的魂。 雨水打在曹鑠的臉上,冰冷一片,卻無法冷卻他內心翻騰的灼熱與不安。他只是一個勁地催馬,想要儘快逃離這片讓他感到無比壓抑和失敗的土地,逃離那個見證了他在勇氣與怯懦之間,最終選擇了後者的地方。 雨水依舊冰冷地下著,沖刷著渡口灘塗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稀釋著滿地肆意橫流的鮮血,卻無法洗去這剛剛發生的殘酷與死亡。 血腥的土地被無數雙腳踐踏得越發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內臟破裂後的腥臊氣味,久久不散。 曹氏的旗幟跌落,三色驃騎旗幟升起。

第3843章魄崩

在最初交戰的時候,數量上的優勢掩蓋了曹軍兵卒戰力上的劣勢。

但是隨著戰鬥的時間拉長,最開始的三板斧沒能順利將驃騎軍的搶灘部隊壓進大河裡面,驃騎軍的韌性就慢慢的展現了出來。

一個曹軍士卒揮刀砍向對手,卻因為腳下打滑,力道偏轉,刀鋒只在對方的鐵甲上劃出一串火星。他還想再砍,一柄沉重的短斧已經帶著惡風砸在了他的面門上!

『嗵!』

隨著一聲夾雜著骨裂的悶響,曹軍兵卒的鐵盔變形,面骨塌陷,紅的、白的瞬間迸濺開來,明顯癟了一塊的腦袋晃了晃,栽倒在地。

同時,驃騎軍的武器裝備的優勢,也在這潮溼混亂的環境裡面得以展現。

雖然說駐守孟津的曹軍兵卒,至少裝備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至少不是幾個人共用一根長槍的那種,但是比起驃騎軍的武器裝備來,還是有很大的差距。

驃騎軍的武器,除了刀槍等正兵刃之外,多半還會裝備副兵刃,以及備用兵刃。

正裝兵刃大體都是一樣的,刀槍戟盾,但是副兵器和備用兵刃就各不相同了。

有些人會準備第二把戰刀,但是有些人就會選擇他們更喜歡更趁手的武器……

漢人大多數喜歡短斧,短槍,短戟,而胡人不太會用戟,所以他們更喜歡用錘子,美其名曰『骨朵』,實際上就是骨頭棒子金屬放大版。

但不管是什麼,這些備用兵刃在當下發揮出了更大,更有效的作用。

雨水不僅讓刀身溼滑,影響握持,更重要的是讓敵人的甲冑表面形成一層水膜,極大地減少了摩擦力。本該致命的一劈,很容易因打滑而偏離目標或力度大減,無法有效破甲。

長槍的刺擊需要戰士雙腳穩固地紮根於地面,將全身的力量透過腰馬合一傳遞到槍尖。泥濘的地面讓腳下無法發力,刺擊的精準度和穿透力都會急劇下降,甚至可能因腳下一滑,重心不穩而摔倒,不僅是不能有效殺傷敵人,反倒是將自己送到敵人的兵刃之下。

反倒是這些備用兵刃,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下大放異彩。

短斧、短戟有利於近距離的劈砍,啄擊。這一類的武器重心靠前,刃口較短且厚實。即便打滑,其揮砍時產生的巨大動量也足以將力量結結實實地傳遞給目標。特別是短戟的鉤啄功能,不太受打滑影響,可以直接鉤倒敵人或啄擊甲冑的薄弱處。

而胡人拿著的骨朵,就是更加簡單粗暴了。鈍器根本無視打滑,依靠純粹的衝擊力隔著甲冑震傷敵人的內臟、骨骼,造成內傷和昏厥。

雖然在混亂之中,也有一些驃騎兵卒陷入曹軍重圍,被多名曹軍兵卒圍攻。好漢難敵四手,當盾牌被砸開,長槍被格擋,幾柄環首刀從不同角度同時砍劈刺擊而來之時,一般的驃騎兵卒很難抵擋。

甲葉碎裂聲,刀刃入肉聲,骨骼斷裂聲混雜。

那名驃騎士卒發出絕望的怒吼,奮力將手中斷矛捅入一名敵人的胸膛,但自己的後背、肋下也同時被切開刺穿,最終緩緩跪倒,撲在泥濘之中。

但是灘塗之上,更多倒下的,依舊是曹軍兵卒。

驃騎搶灘的部隊,像是釘子一樣紮在了大河南岸上,任憑曹軍發起一波波的衝擊。

曹崢確實勇猛,他身先士卒,手中環首刀左劈右砍,接連斬翻了兩名驃騎士卒。他的親兵護衛也拼死護在他周圍,與湧上來的驃騎軍絞殺在一起。

鮮血不斷噴濺在曹崢早已溼透的甲冑和臉上,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歸來的惡鬼。

『壓下去!』

曹崢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然後他撲向了下一個搖晃的陣線點。

然而,曹崢是杯水車薪。

越來越多的驃騎軍船隻靠岸,越來越多的生力軍加入戰團。他們雖然同樣在初冬寒風冷雨當中被淋得溼透,但裝備更精良,訓練更有素,戰鬥意志也更為旺盛。

反觀曹軍,本就兵力處於劣勢,士氣低落,甲冑兵器落後,在雨中作戰的時間越長,體力消耗就越大。此消彼長之下,曹軍的陣線反而有些被驃騎軍反推的徵兆,就像是被洪水不斷衝擊的土堤,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缺口,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校尉!頂不住了!撤吧!』

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拉著曹崢,帶著哭腔喊道。

曹崢一刀劈開刺來的長槍,環顧四周。

視線所及,盡是混亂的廝殺,倒伏的屍體,和不斷後退的曹軍士卒。

灘頭陣地已經大半失守,驃騎軍正在一步步的推進。

他知道,敗局已定。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絕望湧上心頭。

曹崢嚎叫著,再次奮力砍倒一名試圖靠近的驃騎軍校,拄著刀,劇烈地喘息著。

雨水沖淡了他臉上的血汙,卻衝不散那濃重的死氣。

他回頭望向南方,望向那片依舊沉默的,沒有升起任何狼煙的北邙山。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狼煙?

……

……

深秋初冬的冷雨依舊綿密,將孟津渡口至後方道路之間的曠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曹鑠率領著二百名精心挑選的曹軍精銳騎兵,正沿著泥濘的道路,向著孟津大營的方向疾馳。他們是奉了曹操嚴令,前來巡查孟津、小平津及北邙山防務。

曹鑠知道此事幹系重大,關乎雒陽安危,不敢有絲毫怠慢。他派遣一百精兵,前往北邙首陽山營地,然後親自帶著兩百兵馬,先往孟津而來,然後他還要去小平津檢視,最終才會迴旋稟報曹操他所見到的情況。

馬蹄踐踏在溼滑的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嘰咕嘰咕』、『噗嗤噗嗤』……

就像是預兆著什麼。

曹鑠的心不由得漸漸的提了起來。

結果越害怕什麼,便是越是出現什麼……

隨著距離拉近,前方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以及那種戰場上特有的,雜亂且激烈的喧囂,讓曹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墜冰窟,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片刻之後,曹鑠才反應過來,本能的催馬往前,心中還帶著一點微薄的僥倖。

可當他們衝上一處可以俯瞰孟津渡口及前方灘塗的土塬時,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雨幕之下,渡口方向的灘塗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腥漩渦。

無數人影在雨水之中捨生忘死地搏殺。

驃騎軍的船隻仍在不斷靠岸,生力軍如同鐵流般湧入戰場。

而曹軍的陣線,顯然漸漸的已經不支。雖然談不上支離破碎,但是可以看出正在節節敗退,如同在雨水之下的沙堡,不斷的瓦解消融。

曹鑠的目光焦急地掃過戰場,很快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曹崢!

只見曹崢如同困獸,身陷重圍之中。

他渾身浴血,甲冑上佈滿刀痕箭創,原本鮮明的將領盔纓早已不知去向,頭髮散亂地貼在額前頰邊,與血水雨水混在一起。他揮舞著環首刀,嘶啞地吼叫著,每一次揮砍都帶著一種絕望的瘋狂。他身邊的親兵護衛已經所剩無幾,且個個帶傷,卻依舊死死護在他周圍,與不斷湧上的驃騎軍搏殺。

曹崢的勇猛是出了名的,即便在此絕境,他依然接連砍翻了兩名試圖靠近的驃騎士卒。但他的動作已經明顯遲緩,腳步虛浮,每一次格擋和劈砍都顯得異常吃力,似乎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撐。

『那是曹校尉!』曹鑠身邊的護衛失聲驚呼,臉上露出焦急之色,『公子!我們……要不要去接應?』

曹鑠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看得分明,曹崢那邊情勢萬分危急,隨時可能被淹沒。他手下這二百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此刻如一把尖刀般從側翼直插過去,定然能打驃騎軍一個措手不及,哪怕不能徹底扭轉戰局,至少有很大希望能將曹崢及其殘餘部下接應出來。

然而就在曹鑠準備下達衝鋒命令的前一刻,曹鑠發現又有一批驃騎軍兵卒靠岸了。

那些驃騎軍兵卒,宛如根本看不見灘塗上修羅場景一般,悍不畏死的直衝上來!

曹鑠卻遲疑了。

他看到鮮血將泥地染成大片大片的醬紫色,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他聽到了垂死的呻吟和瘋狂的吶喊,交織成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樂章……

而在渡口北面,似乎還有更多的驃騎軍正在準備登船,密密麻麻,彷彿無窮無盡!

那醒目的三色驃騎戰旗,在雨水中依舊頑強地飄揚,如同死神的旌旗。

在這樣的驃騎軍攻勢之下,他能救出曹崢麼?

恐懼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了曹鑠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也就自然無法發出號令……

『我們……我們只有兩百人……』

曹鑠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們看那邊……賊軍勢大,登陸者已逾數千!我等此時衝下去,無異於以卵擊石!非但救不了人,恐怕……恐怕我等也要盡數陷於此地!』

他像是在對身邊的兵卒護衛解釋,但更像是在努力的說服自己。

『可若是我等不去救……』一旁的軍校說道,『曹校尉恐怕就……』

『住口!』曹鑠猛地打斷他,臉色蒼白,眼神卻因為內心的激烈掙扎,顯得有些兇狠,『救一人而損上百,難道就值得麼?!我不能拿這兩百弟兄的性命去填這個無底洞!孟津……孟津已不可守!當務之急,是立刻將此處軍情稟報丞相!讓丞相早做定奪!』

曹鑠死死攥著韁繩,他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沒錯,他不是奉令前來駐守的,更不是奉令前來救援的!

曹鑠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避開了那一片血腥沙場,修羅地獄,自然也就避開了遠處那個戰場上,仍在做最後搏殺的浴血身影。

兵力懸殊,徒增傷亡,儲存實力,傳遞軍情。

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那麼冠冕堂皇,符合兵法常理。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尖銳的聲音在不停地拷問他……

你真的只是出於戰略考量嗎?

還是因為……

你害怕了?

你不敢衝入那片血腥的死亡漩渦?

你不敢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驃騎悍卒?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如坐針氈。

曹鑠遲疑著,猶豫著……

……

……

曹崢已經殺得渾身是傷,甲葉破碎翻卷,大腿上一道長而且的深的傷口,汩汩向外淌血。

他身邊親兵,已經沒剩下幾個。

失血,導致氣力也隨著鮮血,從曹崢身上流失。

視力也受到了嚴重影響,周邊的一切都是扭曲晃動的……

到處都是慘叫,都是劇烈的碰撞,廝殺,死亡!

戰況到底如何,他已經完全把握不住了。

或者說,曹崢心中已經清楚,他沒有必要去把握控制什麼了……

他心中只明白一件事情,這裡就是他的死所!

雨霧模糊中一個黑色的人影朝著曹崢衝來,正是一名驃騎軍甲士。

曹崢猛的一擰身,閃開那驃騎軍兵卒刺過來的短戟,夾在右肋之下,剛想要抬腳踹那驃騎軍兵卒,卻發現腿上一陣劇痛,傷口之處的肌肉發出強烈抗議,根本用不上勁!

曹崢只能是改踹為肘擊,用包在肘部的甲片重重撞擊在那驃騎軍的面門上。

那驃騎軍兵卒的鼻樑當場就被曹崢撞歪撞斷!

可惜曹崢氣力已經消耗大半了,否則這一下猛擊,就算是不能將鼻樑碎骨擊壞顱骨,也會導致那驃騎軍兵卒的昏迷……

但是因為曹崢現在力量不足,導致未能一擊就將那驃騎兵卒擊退,反而激起了那驃騎兵卒的兇意,嚎叫一聲便是合身撞上來,將曹崢撞倒在地!

曹崢大腿受傷,被驃騎兵卒這麼一撞,也支撐不住,跟其一塊倒下。

泥濘扭打之中,那驃騎軍兵卒鬆開了短戟,想要抽出身上的短刃來刺殺曹崢,卻被曹崢反手撈住了短戟,一扭一攪,不僅是夾住了驃騎軍兵卒的短刃,還用短戟重重戳在了那驃騎兵卒的胸口。

那驃騎軍兵卒慘叫一聲,抓住短戟死死不鬆開。

曹崢用力一掙,發現短戟卡住了,另外一方面也實在是沒有了氣力,怎麼也拔不出來,只好扭動手腕,狠狠一攪!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了曹崢的臉上……

四周一片血紅,昏暗得就像是身處地獄之中的修羅煉獄。

曹崢搖搖晃晃的站起,才支起身子,就聽到耳邊有惡風來襲,本能的要躲,但是失溫失能的身體麻木得就像是生鏽了一般,關節和肢體根本不太聽使喚……

『嗵!』

一個厚重的釘錘砸在了曹崢的身上!

曹崢當場就噗出了一口鮮血,被砸倒在地!

……

……

而在土塬之上,曹鑠還在猶豫,在思索,在權衡利弊……

下方戰場形勢驟變。

幾聲淒厲的慘叫傳來,曹鑠驚恐順著聲音望去,他看到曹崢身邊最後幾名親兵也被驃騎軍兵卒淹沒!

曹崢戰死!

隨著主將隕落,曹軍殘存的一點抵抗意志徹底崩潰,倖存計程車卒發一聲喊,徹底放棄了陣地,四散奔逃。

驃騎軍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席捲了整個渡口,並向孟津營寨蔓延。

『走!快走!』

曹鑠幾乎立刻嘶吼著下達了命令。

曹鑠猛地調轉馬頭,不再看向那片已經成為驃騎軍勝利舞臺的渡口,也不再去想曹崢在最後一刻,究竟在想著什麼,抑或是期盼著什麼……

曹鑠用力一夾馬腹,戰馬吃痛,揚起前蹄,然後載著他,頭也不回地向著來路,向著雒陽的方向,狂奔而去。

曹鑠帶著的兩百騎兵,面面相覷,最終也只能無奈地跟上。

原本建議去營救曹崢的軍校,落在了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孟津戰場,又看了看前方曹鑠那有些狼狽逃竄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也撥轉馬頭,融入了冰冷的雨幕和蹄聲之中。

曹鑠一路狂奔,心臟仍在劇烈跳動,不是因為疾馳,而是因為那揮之不去的恐懼和……

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恥。

他不斷地在心裡重複著那些理由,試圖讓它們變得更加堅實可信。

『我這是為了大局……為了向父親大人報信……』

『我只有兩百人,這兩百人衝上去,也是送死……』

『是曹崢自己無能,守不住渡口,怪不得我……』

然而無論他如何自我安慰,曹崢奮戰至死的身影,以及自己最終退縮逃離的決定,依舊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比如勇氣,比如擔當,比如在絕境中依舊敢於亮劍的,屬於軍人的魂。

雨水打在曹鑠的臉上,冰冷一片,卻無法冷卻他內心翻騰的灼熱與不安。他只是一個勁地催馬,想要儘快逃離這片讓他感到無比壓抑和失敗的土地,逃離那個見證了他在勇氣與怯懦之間,最終選擇了後者的地方。

雨水依舊冰冷地下著,沖刷著渡口灘塗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稀釋著滿地肆意橫流的鮮血,卻無法洗去這剛剛發生的殘酷與死亡。

血腥的土地被無數雙腳踐踏得越發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內臟破裂後的腥臊氣味,久久不散。

曹氏的旗幟跌落,三色驃騎旗幟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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