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1章不成器

詭三國·馬月猴年·5,539·2026/3/26

第3851章不成器 有時候,斐潛會思考,權力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如果權力不是東西,那麼古今中外為什麼那麼多人趨之若鶩,又是尋租尋售? 是類似擊鼓傳花的那種龐氏騙局,還是屬於某種太陽黑子工程的願者上鉤? 但到了現在,作為驃騎大將軍的斐潛,在經過實踐和思考,他漸漸明白了權力的根源,或許說是更接近本質的由來…… 權力來源於暴力,也終結於暴力。 這是或許是最原始的真理。 斐潛他初臨此世,於北地屈辱求存,於陰山浴血搏命,於關中合縱連橫,每一步都伴隨著刀光劍影與鐵血犧牲。 若沒有手中緊握的刀把子,沒有那些願意為他效死的將士,任何雄心壯志、任何超前理念都是空中樓閣。 暴力是權力的基石,是開路的斧鉞,是讓所有規則得以被敬畏、被遵守的最終威懾。 斐潛對此從不懷疑,也從未放鬆對軍權的掌控與軍隊的建設。 但是權力僅僅止於暴力嗎? 或者說,僅憑暴力,就能讓權力持久、穩固,乃至創造出他理想中的那個『新大漢』嗎? 顯然也是不能的。 就像是司馬懿和從來的事件。 從雒陽急送而來的二次信報,就攤在了斐潛面前的桌案上。 關於從來的貪功急躁,以及司馬懿『巧妙』的偷樑換柱,都在報告裡面呈現出來。 報告是杜畿寫的,棗衹也做了補充和背書。 措辭嚴謹客觀,但字裡行間,斐潛能讀出棗衹那份隱而未發的疑慮與審視。 斐潛也同樣面對這問題。 不成器,應如何? 沒錯,應該雕琢。 可是這一刀下去,可能刻美了,也有可能刻廢了。 任何組織在運作過程當中,都會出問題,這是任何一個龐大組織中難以避免的試錯成本。 關鍵在於如何處置這種失誤帶來的後果,以及如何評估相關人員的應對。 司馬懿的應對…… 值得深思。 司馬懿派出了信使示警,然後自己帶騎兵,毫不猶豫地轉向北上,理由冠冕堂皇…… 說司馬懿救了麼? 似乎救了。 但是也沒有實際去救。 從純軍事角度看,這或許是一種更高階的『主動應變』,但斐潛看到的,遠不止於此。 他看到的是司馬懿的精準權衡。 全力去救從來,自然是彰顯出對同袍的情誼和對驃騎體系的忠誠,但風險巨大,可能賠上司馬懿自己。 不救或虛救,則會背上見死不救、冷酷無情的罵名,在重視『同袍義氣』的軍隊環境中難以立足。 司馬懿卻在其中,找到了一個巧妙的平衡點。 派人了,示警了,盡了通知義務。 然後以更高層面的『戰略任務』為由,脫離了最危險的泥潭,轉向了看似風險未知,實則有『更大利益』的驃騎主力,迴歸斐潛直屬,更易於展現其自身價值。 如果從來僥倖脫困,司馬懿有示警之功;如果從來不幸戰歿,司馬懿『北上迎主』的戰略眼光和保全有用之身的抉擇,也說得過去而受責較輕。 這不是簡單的貪生怕死或投機取巧。 這是一種在複雜權力結構和潛在風險中,極力尋求個人價值最大化、風險最小化的精密計算。 或者說,這是司馬懿在權力面前,交出的一份答卷。是司馬懿,或是類似於司馬懿這樣的人,這樣的個體,在面對斐潛所建立的,這個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複雜的權力機構,組織體系面前,一種近乎於本能的『系統適配』。 也可以稱之為『路徑最佳化』。 那麼現在,或是將來,又有多少司馬懿? 或許有智者又在發笑,可問題是斐潛在後世之中,幾千年下來,又有幾次是將權力關在籠子裡,而不是巧言令色,虛情假意的實現個人利益最大化? 是啊,幾千年都沒成功,斐潛能成功麼? 所以天下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陳勝吳廣就不應該大聲嚷嚷,放棄不是更簡單? 唐代科舉就別搞,寒門就自己去想辦法不是也簡單? 反正前面的人都沒成功,所以後來人也就都不用做,不也簡單? 祖宗之法不可變麼! 斐潛實際上也經過一段時間的『系統適配』,『路徑最佳化』…… 斐潛初臨此世時,也曾滿心想著『個人英雄主義』。 想著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收名將,納賢才,王霸之氣一震,眾人納頭便拜,然後大家同心協力,再造乾坤。 斐潛也確實吸引了許多人,但吸引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意氣相投,有的是利益苟合,也有的是理念初契,也有無數如從來一般,只是看到有未來更大利益,更多希望,以及更實際的恩惠而效死的人…… 但要將這紛雜的,因各種緣由聚集起來的力量,擰成一股繩,指向一個超越個人恩怨、地域隔閡、乃至眼前利益的宏大目標,去建立一套更公平、更有效率、更能讓華夏煥發新生的制度…… 僅僅靠個人魅力、兄弟義氣或是利益捆綁,是遠遠不夠的,也是不可持續的。 (劉大耳朵深表認同。) 所以,權力 在暴力奠基之後,就更需要精密的制度來分配、制衡與引導。 需要清晰的規則來界定權利與義務…… 需要共同的理念來凝聚人心…… 還需要為體系內的個體,提供相對公平的上升通道和風險規避機制…… 司馬懿的選擇,恰恰暴露了舊式人情紐帶與新興制度規則之間的縫隙,也展現了高智商個體在新規則下本能尋找最優策略的生存智慧。 司馬懿錯了麼? 錯了。 但是錯得完全不可饒恕? 未必。 斐潛很冷靜的思考著,沒有因此憤怒或失望。 相反,他感到一種深沉的明悟。 他想起自己推動軍中識字,推動科舉時遭遇的阻力;也想起均田爵田令之下,地方豪強的陽奉陰違;想起在新政與舊俗之間搖擺不定,忽左忽右的那些地方官吏…… 司馬懿不過是其中一個更聰明、更隱晦的案例罷了。 那麼能不能將『隊伍』之中所有人,都換成只是知道高呼『忠誠』的、毫無保留的、帶有強烈個人依附色彩的那種熱血漢子呢? 可以,但是隱患極大。 這種『純粹』的忠誠,確實很珍貴,但是也很脆弱,且難以複製和擴充套件。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更多的是各自有自己小算盤、有限度的忠誠、願意在新的大框架裡面發揮其才智、並且其個人利益的最大化的人…… 所以,斐潛必須確保自己的政治結構改進的方向,是要與其中個體的健康發展方向大體一致。 普通百姓民眾,是『群眾』。 從來,司馬懿,以及其他的一些人,也是『群眾』。 那麼,如何做到? 靠更完善的法律,界定權力邊界,使擅權營私的成本高昂。 靠更透明的考核與監察,讓『司馬懿』們的功勞與心術都能被看見、被評估。 靠更廣闊的上升通道和事業平臺,讓聰明人意識到,沿著規則努力,比鑽營投機長期收益更大、更安全。 更要靠不斷強化的、超越個人恩怨的集體目標與理念灌輸,讓『建設新大漢』不僅僅是一句口號,而內化為至少部分精英認可的價值追求。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沒有一件是容易的…… 反而是殺殺殺最簡單。 斐潛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個只憑熱血義氣就能快意恩仇的穿越者狀態了。 他親手搭建的這個舞臺越來越大,演員越來越多,劇情也越來越複雜。 他既是主角,也是導演,更是規則最主要的制定者和維護者。 權力,確實源於暴力,但要讓權力不輕易終結於下一場暴力,就需要在暴力的基石之上,構築起制度的穹廬,點燃理念的明燈,並時刻調整那微妙而複雜的平衡。 這條路,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漫長得多,也艱難得多。 他作為執棋者,必須持續思考和修繕的,是這盤大棋的規則本身。這是他作為穿越者,從『個人英雄』邁向『制度奠基者』,必須完成的,也是最沉重的蛻變。 玉不琢,不成器。 …… …… 暮色漸沉,荒蕪的河洛原野上,寒風捲動著枯黃的草浪,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泣。 曹操戴著頭冠,披著大氅,坐在石頭上。 風捲著他頭冠邊上露出來的花白頭髮,不停舞動,就像是他紛亂的思緒,難以平復。 新安一戰,雖然是取得了不錯的戰果,但是後續的演變就差了許多。 老曹同學擅長亂中取勝。 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問題是對手若是不亂,老曹就沒處下手。 老曹帶著手下精銳,潛伏在雒陽城南一片地勢起伏,便於隱蔽的丘陵林地之中。他們已經在此埋伏了近兩日,如同耐心等待獵物的毒蛇,冰冷的眼眸緊緊盯著通往西山和雒陽城的方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灼的等待。 有時候,人不服老,但是不服老不行。 身體和現實的回應,顯露著歲月的痕跡。 不服老,是靈魂永不熄滅的火;服老,是身體傳遞出來的慈悲與智慧。 曹操的身形,在黃昏的光影之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眺望著雒陽的方向,彷彿要穿透這暮色與距離,看到雒陽城中那些猶豫不決的守將,看到他們最終按捺不住,開啟城門,派出援軍,一頭撞進他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就像是他突襲新安一樣,西山被圍困的從來部,是當下曹操擺出來的誘餌。 曹操瞭解驃騎軍之中的情誼和道義,也明白在某些時候,這種情誼和道義反而會成為枷鎖,他知道雒陽城中必然會在『救』和『不救』之間艱難抉擇,他甚至期待著棗衹或是其他什麼人能意識到這一點,然後在『不得不救』之下的掙扎之中,最終冒著僥倖心理『冒險一搏』…… 這樣,才會讓曹操心中舒坦一些。 失敗者,總是希望旁人比他更失敗。 就像是成績發下來之後,總是希望有人比自己考得還爛一樣。 時間一點點流逝,但是預想中的雒陽援軍,卻始終沒有出現。 求援信沒送進去? 不可能。 荀彧派人告知,求援信確實是送進了雒陽城內。 『莫非……』 曹操眉頭微微蹙起。 這不正常。 驃騎軍並非怯懦之師,棗衹也非毫無擔當之人。 要麼是城中發生了什麼變故? 還是說又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項發生了? 曹操忽然又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似乎有什麼危險在逼近。 就在曹操心中疑雲漸生,覺得有些不安生的時候,一名曹軍斥候面帶驚慌之色,側面山坡急急而來,臉上一條條的都是汗水沖刷出來的泥溝,見到曹操便是忙不迭的拜倒稟報…… 『丞相!發現敵軍!』 曹操心中一跳,頓時一喜,『雒陽城出兵幾何?何人為將?步卒騎兵各有多少?』 斥候吞了一口唾沫,有些尷尬的說道:『回,回稟丞相……不,不是雒陽城……』 曹操臉上的笑意頓時凝結。 斥候低頭不敢看曹操,『丞相,是西北方向……發現有騎兵行進激起煙塵……是往西而去……』 『往西?』曹操愣住了,『人馬多少?』 『大概千餘騎……』斥候回稟道。 『何人領軍?』曹操又問。 斥候頭更低了,『天色昏暗,小的……小的看不清楚……』 曹操吸了一口肉夾饃,有些繃不住了。 可是又能奈何? 曹軍原本精銳斥候,在一次次的和驃騎碰撞之下,也漸漸折損。 現如今的斥候…… 也不能說完全不行,但是在許多方面都差了一些。 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敢靠近,自然就看不清楚了。當然,不敢靠近也不是完全沒有壞處,至少能保住性命回來傳遞訊息,不是麼? 可是這個訊息,卻不是什麼好訊息! 西北方向? 那不是去救從來的,也不是雒陽城之內的兵馬,而是北面渡口而來的驃騎軍大軍分部! 既然是北面渡口而來的驃騎軍分部,又是為何不去援救從來,或是去聯絡雒陽城? 驃騎騎兵沒有隱藏行蹤,那就是為了趕時間,那麼又是在趕什麼時間? 那麼這麼大張旗鼓的騎兵行進,有沒有斐潛想要借這支騎兵作為誘餌的意思? 若這支騎兵是誘餌,那麼斐潛想要釣的魚又是什麼?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在曹操腦海中串聯起來! 雒陽城按兵不動,並非怯懦,而是可能早已看穿了他的圖謀,甚至可能已經與北岸取得了聯絡! 這支突然出現的騎兵,目標明確,不是前往雒陽,也不是去救從來,而是要在河洛之中釣出他來! 這是斐潛要反過來抄他的後路,將他這支精銳徹底鎖死在河洛之中! 『好……好一個斐子淵!』 曹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發現自己又一次落入了後發制人的窘境。他在這裡苦心孤詣地設伏,等待獵物上門,卻沒想到獵物的主力早已悄然繞到了他的身後,亮出了更加鋒利的獠牙! 戰爭之道,奇正相合。 誰又能永遠料敵於先,永遠不犯錯? 比的往往就是誰犯的錯誤更少,誰能在對方犯錯時抓住機會! 顯然這次,犯錯的是他曹操。 他因為一次小勝,卻貪功了…… 他低估了雒陽守將的定力,更低估了斐潛用兵的果斷與狠辣! 挫敗、憤怒,以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的湧上曹操心頭。 河洛之戰,從最初的雄心勃勃,到如今的步步被動,彷彿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曹操緩緩閉上眼,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只剩下了冷靜和理智。 幸好,現在還不算晚。 但是也不能再拖延了…… 『傳令……』曹操的聲音依舊平穩,『各部保持隱蔽,不露煙火……入夜之後,悄然拔營,連夜撤往伊闕關!』 『呃?』典韋聞言不由得問道,『那……主公,不打雒陽了?西山呢?』 曹操笑了笑,搖了搖頭說道:『雒陽……西山……眼下已非首要!當務之急,是保住伊闕關,確保退路暢通!』 一隻小魚罷了,宛如雞肋。 典韋不是很能明白曹操的意思,但是曹操怎麼說,他也怎麼做。 這至少讓曹操略微放下了一些心來…… 夜色如期降臨,如同一塊巨大的黑絨布籠罩了大地。 曹操率領麾下精銳,人銜枚,馬裹蹄,藉著夜色的掩護,如同幽靈般悄然撤離了潛伏已久的陣地,向著南面的伊闕關方向疾行。 一路無言,只有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悶聲響和兵卒壓抑的呼吸聲。 似乎又是一個輪迴。 曹軍進軍河洛之時,雄心勃勃。 曹操領兵突襲新安之時,也同樣是氣宇軒昂。 經過一夜的急行軍,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伊闕關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關牆上依舊飄揚著曹軍的旗幟,讓一路緊繃著神經的曹操微微鬆了口氣。 至少,退路還在。 然而當曹操才剛剛抵達關下,還沒有進入伊闕關之時,一騎快馬如同瘋了一般從關內衝出,馬上騎士滾鞍落馬,連滾帶爬地衝到曹操馬前,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嘶啞…… 『丞……丞相!荊北……荊北八百里加急!襄陽……襄陽失守!』 如同一聲驚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響! 曹操身形猛地一晃,幾乎要從馬背上栽落下來! 他一把奪過那封軍報,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不需要細看,那信使絕望的表情和嘶吼說出的話,已經說明瞭一切。 北面河洛戰局不利,南面荊州根基動搖! 這一刻,縱使是曹操這等梟雄,臉上也終於無法抑制地露出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握著那封彷彿有千鈞重的軍報,望著眼前伊闕關的雄渾關牆,卻感覺腳下的土地,正在寸寸崩塌。 『荊北……也丟了……』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蒼涼與疲憊。

第3851章不成器

有時候,斐潛會思考,權力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如果權力不是東西,那麼古今中外為什麼那麼多人趨之若鶩,又是尋租尋售?

是類似擊鼓傳花的那種龐氏騙局,還是屬於某種太陽黑子工程的願者上鉤?

但到了現在,作為驃騎大將軍的斐潛,在經過實踐和思考,他漸漸明白了權力的根源,或許說是更接近本質的由來……

權力來源於暴力,也終結於暴力。

這是或許是最原始的真理。

斐潛他初臨此世,於北地屈辱求存,於陰山浴血搏命,於關中合縱連橫,每一步都伴隨著刀光劍影與鐵血犧牲。

若沒有手中緊握的刀把子,沒有那些願意為他效死的將士,任何雄心壯志、任何超前理念都是空中樓閣。

暴力是權力的基石,是開路的斧鉞,是讓所有規則得以被敬畏、被遵守的最終威懾。

斐潛對此從不懷疑,也從未放鬆對軍權的掌控與軍隊的建設。

但是權力僅僅止於暴力嗎?

或者說,僅憑暴力,就能讓權力持久、穩固,乃至創造出他理想中的那個『新大漢』嗎?

顯然也是不能的。

就像是司馬懿和從來的事件。

從雒陽急送而來的二次信報,就攤在了斐潛面前的桌案上。

關於從來的貪功急躁,以及司馬懿『巧妙』的偷樑換柱,都在報告裡面呈現出來。

報告是杜畿寫的,棗衹也做了補充和背書。

措辭嚴謹客觀,但字裡行間,斐潛能讀出棗衹那份隱而未發的疑慮與審視。

斐潛也同樣面對這問題。

不成器,應如何?

沒錯,應該雕琢。

可是這一刀下去,可能刻美了,也有可能刻廢了。

任何組織在運作過程當中,都會出問題,這是任何一個龐大組織中難以避免的試錯成本。

關鍵在於如何處置這種失誤帶來的後果,以及如何評估相關人員的應對。

司馬懿的應對……

值得深思。

司馬懿派出了信使示警,然後自己帶騎兵,毫不猶豫地轉向北上,理由冠冕堂皇……

說司馬懿救了麼?

似乎救了。

但是也沒有實際去救。

從純軍事角度看,這或許是一種更高階的『主動應變』,但斐潛看到的,遠不止於此。

他看到的是司馬懿的精準權衡。

全力去救從來,自然是彰顯出對同袍的情誼和對驃騎體系的忠誠,但風險巨大,可能賠上司馬懿自己。

不救或虛救,則會背上見死不救、冷酷無情的罵名,在重視『同袍義氣』的軍隊環境中難以立足。

司馬懿卻在其中,找到了一個巧妙的平衡點。

派人了,示警了,盡了通知義務。

然後以更高層面的『戰略任務』為由,脫離了最危險的泥潭,轉向了看似風險未知,實則有『更大利益』的驃騎主力,迴歸斐潛直屬,更易於展現其自身價值。

如果從來僥倖脫困,司馬懿有示警之功;如果從來不幸戰歿,司馬懿『北上迎主』的戰略眼光和保全有用之身的抉擇,也說得過去而受責較輕。

這不是簡單的貪生怕死或投機取巧。

這是一種在複雜權力結構和潛在風險中,極力尋求個人價值最大化、風險最小化的精密計算。

或者說,這是司馬懿在權力面前,交出的一份答卷。是司馬懿,或是類似於司馬懿這樣的人,這樣的個體,在面對斐潛所建立的,這個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複雜的權力機構,組織體系面前,一種近乎於本能的『系統適配』。

也可以稱之為『路徑最佳化』。

那麼現在,或是將來,又有多少司馬懿?

或許有智者又在發笑,可問題是斐潛在後世之中,幾千年下來,又有幾次是將權力關在籠子裡,而不是巧言令色,虛情假意的實現個人利益最大化?

是啊,幾千年都沒成功,斐潛能成功麼?

所以天下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陳勝吳廣就不應該大聲嚷嚷,放棄不是更簡單?

唐代科舉就別搞,寒門就自己去想辦法不是也簡單?

反正前面的人都沒成功,所以後來人也就都不用做,不也簡單?

祖宗之法不可變麼!

斐潛實際上也經過一段時間的『系統適配』,『路徑最佳化』……

斐潛初臨此世時,也曾滿心想著『個人英雄主義』。

想著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收名將,納賢才,王霸之氣一震,眾人納頭便拜,然後大家同心協力,再造乾坤。

斐潛也確實吸引了許多人,但吸引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意氣相投,有的是利益苟合,也有的是理念初契,也有無數如從來一般,只是看到有未來更大利益,更多希望,以及更實際的恩惠而效死的人……

但要將這紛雜的,因各種緣由聚集起來的力量,擰成一股繩,指向一個超越個人恩怨、地域隔閡、乃至眼前利益的宏大目標,去建立一套更公平、更有效率、更能讓華夏煥發新生的制度……

僅僅靠個人魅力、兄弟義氣或是利益捆綁,是遠遠不夠的,也是不可持續的。

(劉大耳朵深表認同。)

所以,權力

在暴力奠基之後,就更需要精密的制度來分配、制衡與引導。

需要清晰的規則來界定權利與義務……

需要共同的理念來凝聚人心……

還需要為體系內的個體,提供相對公平的上升通道和風險規避機制……

司馬懿的選擇,恰恰暴露了舊式人情紐帶與新興制度規則之間的縫隙,也展現了高智商個體在新規則下本能尋找最優策略的生存智慧。

司馬懿錯了麼?

錯了。

但是錯得完全不可饒恕?

未必。

斐潛很冷靜的思考著,沒有因此憤怒或失望。

相反,他感到一種深沉的明悟。

他想起自己推動軍中識字,推動科舉時遭遇的阻力;也想起均田爵田令之下,地方豪強的陽奉陰違;想起在新政與舊俗之間搖擺不定,忽左忽右的那些地方官吏……

司馬懿不過是其中一個更聰明、更隱晦的案例罷了。

那麼能不能將『隊伍』之中所有人,都換成只是知道高呼『忠誠』的、毫無保留的、帶有強烈個人依附色彩的那種熱血漢子呢?

可以,但是隱患極大。

這種『純粹』的忠誠,確實很珍貴,但是也很脆弱,且難以複製和擴充套件。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更多的是各自有自己小算盤、有限度的忠誠、願意在新的大框架裡面發揮其才智、並且其個人利益的最大化的人……

所以,斐潛必須確保自己的政治結構改進的方向,是要與其中個體的健康發展方向大體一致。

普通百姓民眾,是『群眾』。

從來,司馬懿,以及其他的一些人,也是『群眾』。

那麼,如何做到?

靠更完善的法律,界定權力邊界,使擅權營私的成本高昂。

靠更透明的考核與監察,讓『司馬懿』們的功勞與心術都能被看見、被評估。

靠更廣闊的上升通道和事業平臺,讓聰明人意識到,沿著規則努力,比鑽營投機長期收益更大、更安全。

更要靠不斷強化的、超越個人恩怨的集體目標與理念灌輸,讓『建設新大漢』不僅僅是一句口號,而內化為至少部分精英認可的價值追求。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沒有一件是容易的……

反而是殺殺殺最簡單。

斐潛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個只憑熱血義氣就能快意恩仇的穿越者狀態了。

他親手搭建的這個舞臺越來越大,演員越來越多,劇情也越來越複雜。

他既是主角,也是導演,更是規則最主要的制定者和維護者。

權力,確實源於暴力,但要讓權力不輕易終結於下一場暴力,就需要在暴力的基石之上,構築起制度的穹廬,點燃理念的明燈,並時刻調整那微妙而複雜的平衡。

這條路,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漫長得多,也艱難得多。

他作為執棋者,必須持續思考和修繕的,是這盤大棋的規則本身。這是他作為穿越者,從『個人英雄』邁向『制度奠基者』,必須完成的,也是最沉重的蛻變。

玉不琢,不成器。

……

……

暮色漸沉,荒蕪的河洛原野上,寒風捲動著枯黃的草浪,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泣。

曹操戴著頭冠,披著大氅,坐在石頭上。

風捲著他頭冠邊上露出來的花白頭髮,不停舞動,就像是他紛亂的思緒,難以平復。

新安一戰,雖然是取得了不錯的戰果,但是後續的演變就差了許多。

老曹同學擅長亂中取勝。

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問題是對手若是不亂,老曹就沒處下手。

老曹帶著手下精銳,潛伏在雒陽城南一片地勢起伏,便於隱蔽的丘陵林地之中。他們已經在此埋伏了近兩日,如同耐心等待獵物的毒蛇,冰冷的眼眸緊緊盯著通往西山和雒陽城的方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灼的等待。

有時候,人不服老,但是不服老不行。

身體和現實的回應,顯露著歲月的痕跡。

不服老,是靈魂永不熄滅的火;服老,是身體傳遞出來的慈悲與智慧。

曹操的身形,在黃昏的光影之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眺望著雒陽的方向,彷彿要穿透這暮色與距離,看到雒陽城中那些猶豫不決的守將,看到他們最終按捺不住,開啟城門,派出援軍,一頭撞進他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就像是他突襲新安一樣,西山被圍困的從來部,是當下曹操擺出來的誘餌。

曹操瞭解驃騎軍之中的情誼和道義,也明白在某些時候,這種情誼和道義反而會成為枷鎖,他知道雒陽城中必然會在『救』和『不救』之間艱難抉擇,他甚至期待著棗衹或是其他什麼人能意識到這一點,然後在『不得不救』之下的掙扎之中,最終冒著僥倖心理『冒險一搏』……

這樣,才會讓曹操心中舒坦一些。

失敗者,總是希望旁人比他更失敗。

就像是成績發下來之後,總是希望有人比自己考得還爛一樣。

時間一點點流逝,但是預想中的雒陽援軍,卻始終沒有出現。

求援信沒送進去?

不可能。

荀彧派人告知,求援信確實是送進了雒陽城內。

『莫非……』

曹操眉頭微微蹙起。

這不正常。

驃騎軍並非怯懦之師,棗衹也非毫無擔當之人。

要麼是城中發生了什麼變故?

還是說又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項發生了?

曹操忽然又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似乎有什麼危險在逼近。

就在曹操心中疑雲漸生,覺得有些不安生的時候,一名曹軍斥候面帶驚慌之色,側面山坡急急而來,臉上一條條的都是汗水沖刷出來的泥溝,見到曹操便是忙不迭的拜倒稟報……

『丞相!發現敵軍!』

曹操心中一跳,頓時一喜,『雒陽城出兵幾何?何人為將?步卒騎兵各有多少?』

斥候吞了一口唾沫,有些尷尬的說道:『回,回稟丞相……不,不是雒陽城……』

曹操臉上的笑意頓時凝結。

斥候低頭不敢看曹操,『丞相,是西北方向……發現有騎兵行進激起煙塵……是往西而去……』

『往西?』曹操愣住了,『人馬多少?』

『大概千餘騎……』斥候回稟道。

『何人領軍?』曹操又問。

斥候頭更低了,『天色昏暗,小的……小的看不清楚……』

曹操吸了一口肉夾饃,有些繃不住了。

可是又能奈何?

曹軍原本精銳斥候,在一次次的和驃騎碰撞之下,也漸漸折損。

現如今的斥候……

也不能說完全不行,但是在許多方面都差了一些。

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敢靠近,自然就看不清楚了。當然,不敢靠近也不是完全沒有壞處,至少能保住性命回來傳遞訊息,不是麼?

可是這個訊息,卻不是什麼好訊息!

西北方向?

那不是去救從來的,也不是雒陽城之內的兵馬,而是北面渡口而來的驃騎軍大軍分部!

既然是北面渡口而來的驃騎軍分部,又是為何不去援救從來,或是去聯絡雒陽城?

驃騎騎兵沒有隱藏行蹤,那就是為了趕時間,那麼又是在趕什麼時間?

那麼這麼大張旗鼓的騎兵行進,有沒有斐潛想要借這支騎兵作為誘餌的意思?

若這支騎兵是誘餌,那麼斐潛想要釣的魚又是什麼?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在曹操腦海中串聯起來!

雒陽城按兵不動,並非怯懦,而是可能早已看穿了他的圖謀,甚至可能已經與北岸取得了聯絡!

這支突然出現的騎兵,目標明確,不是前往雒陽,也不是去救從來,而是要在河洛之中釣出他來!

這是斐潛要反過來抄他的後路,將他這支精銳徹底鎖死在河洛之中!

『好……好一個斐子淵!』

曹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發現自己又一次落入了後發制人的窘境。他在這裡苦心孤詣地設伏,等待獵物上門,卻沒想到獵物的主力早已悄然繞到了他的身後,亮出了更加鋒利的獠牙!

戰爭之道,奇正相合。

誰又能永遠料敵於先,永遠不犯錯?

比的往往就是誰犯的錯誤更少,誰能在對方犯錯時抓住機會!

顯然這次,犯錯的是他曹操。

他因為一次小勝,卻貪功了……

他低估了雒陽守將的定力,更低估了斐潛用兵的果斷與狠辣!

挫敗、憤怒,以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的湧上曹操心頭。

河洛之戰,從最初的雄心勃勃,到如今的步步被動,彷彿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曹操緩緩閉上眼,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只剩下了冷靜和理智。

幸好,現在還不算晚。

但是也不能再拖延了……

『傳令……』曹操的聲音依舊平穩,『各部保持隱蔽,不露煙火……入夜之後,悄然拔營,連夜撤往伊闕關!』

『呃?』典韋聞言不由得問道,『那……主公,不打雒陽了?西山呢?』

曹操笑了笑,搖了搖頭說道:『雒陽……西山……眼下已非首要!當務之急,是保住伊闕關,確保退路暢通!』

一隻小魚罷了,宛如雞肋。

典韋不是很能明白曹操的意思,但是曹操怎麼說,他也怎麼做。

這至少讓曹操略微放下了一些心來……

夜色如期降臨,如同一塊巨大的黑絨布籠罩了大地。

曹操率領麾下精銳,人銜枚,馬裹蹄,藉著夜色的掩護,如同幽靈般悄然撤離了潛伏已久的陣地,向著南面的伊闕關方向疾行。

一路無言,只有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悶聲響和兵卒壓抑的呼吸聲。

似乎又是一個輪迴。

曹軍進軍河洛之時,雄心勃勃。

曹操領兵突襲新安之時,也同樣是氣宇軒昂。

經過一夜的急行軍,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伊闕關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關牆上依舊飄揚著曹軍的旗幟,讓一路緊繃著神經的曹操微微鬆了口氣。

至少,退路還在。

然而當曹操才剛剛抵達關下,還沒有進入伊闕關之時,一騎快馬如同瘋了一般從關內衝出,馬上騎士滾鞍落馬,連滾帶爬地衝到曹操馬前,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嘶啞……

『丞……丞相!荊北……荊北八百里加急!襄陽……襄陽失守!』

如同一聲驚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響!

曹操身形猛地一晃,幾乎要從馬背上栽落下來!

他一把奪過那封軍報,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不需要細看,那信使絕望的表情和嘶吼說出的話,已經說明瞭一切。

北面河洛戰局不利,南面荊州根基動搖!

這一刻,縱使是曹操這等梟雄,臉上也終於無法抑制地露出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握著那封彷彿有千鈞重的軍報,望著眼前伊闕關的雄渾關牆,卻感覺腳下的土地,正在寸寸崩塌。

『荊北……也丟了……』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蒼涼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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