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7章蕭牆內

詭三國·馬月猴年·5,411·2026/3/26

第3857章蕭牆內 幾艘樓船就能攻克襄陽城? 顯然不可能的,即便是襄陽城三面環水,依舊是難以純粹用戰船來攻城。 曹真也是關心則亂。 畢竟樓船出現在襄陽東南面,就有可能意味著在江陵的川蜀驃騎軍,透過雲夢澤,七扭八拐的到了襄陽之南! 這不僅意味著川蜀驃騎軍徹底控制了江陵地區和雲夢澤,也代表著曹真的叔父曹仁『全軍覆沒』! 連個報信的兵卒都沒來得及前來! 這無疑是大恐怖! 曹真率領著匆忙集結的樊城北門部分守軍,心急火燎地撲向南城。 一路上,他腦海中閃過的都是驃騎軍如神兵天降,曹仁大軍全軍覆沒的可怕景象,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當曹真急匆匆的過了浮橋,心急火燎的衝到東南城的城牆段,藉著城頭燈火望去時,緊繃的心絃卻驟然一鬆! 只見遠處彎曲如鉤的江水之上,幾艘高大的樓船正在遊弋,不斷向城頭拋射箭矢,也有少量士卒在登岸,似乎是要藉助樓船的壓制,破壞水門,或是攀附城牆進攻。 幾艘…… 尼瑪! 樓船隻有三艘啊! 當然,還有四五艘的小船。 報信的兵卒說是大隊樓船,曹真還以為是類似於大規模水軍的那種幾十上百艘戰艦規模…… 曹真一口老血也不知道是要吐還是咽回去。 而且那些樓船上飄揚的旗幟,也並非他預想中驃騎軍的三色戰旗! 只是蔡氏的族旗! 蔡氏! 蔡瑁! 『蔡瑁!是蔡瑁這個背主之賊!』 曹真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混合著對叛徒的極度鄙夷湧上心頭,讓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兒郎們!看清楚!不是驃騎賊軍!是蔡瑁那條喪家之犬!是那個背棄朝廷、獻城求榮的無恥之徒!』曹真指向江面,聲音洪亮,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用最輕蔑的語氣鼓舞著同樣驚疑不定的守軍,『此等無義之輩,安能破我襄陽堅城?眾將士隨我殺敵,正好拿了這叛賊的人頭,祭奠我荊北死難的忠魂!』 咦? 不是驃騎軍? 襄陽城中曹軍兵卒便不由得都是鬆了一口氣。 聽聞來襲者並非那支連戰連勝,兇名在外的驃騎軍,而只是昔日的『手下敗將』蔡瑁,城頭曹軍計程車氣近乎於肉眼可見的提升了不少。 恐懼被對叛徒的憤怒取代,士卒們紛紛張弓搭箭,擲下滾木擂石,抗擊著蔡氏水軍的進攻。 曹真心中也多少有些無名業火升騰而起! 雖然說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但是多少有些被戲耍的憤怒,以及對於蔡氏蔡瑁這種『背叛』行為的鄙夷,在這一刻就轉變成為了滔天的戰意。 而且曹真心中也是清楚,必須趁此機會迅速穩定軍心,並擊退這群趁火打劫的宵小! 『弓弩手聽令!』曹真聲如洪鐘,壓過江風與喧囂,『前列瞄準敵船甲板,壓制敵軍弓手!後列拋射,覆蓋船體與江面小船,阻其靠近!』 曹真親自指揮,命令清晰有效。 原本因慌亂而顯得有些射擊散亂的曹軍弓弩手,迅速找到了主心骨,依令而行。 密集的箭矢如同驟雨般潑向江面,雖然蔡氏的樓船有女牆遮擋,但甲板上活動的蔡氏弓手頓時被壓製得抬不起頭,射向曹軍城頭的箭矢自然就變得稀疏起來。 城牆下,試圖劃著小艇靠近城牆根,準備破壞水門的蔡氏水兵,更是遭到了沉重的打擊,不少人連人帶船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而那些試圖登城的蔡氏士兵,也同樣沒能討到什麼便宜。 『刀盾手、長槍兵上前!守住垛口!滾木擂石,對準雲梯!』 曹真快步在城牆上移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戰場。他看到幾處蔡氏樓船試圖將攜帶的雲梯搭上城垛,立刻指揮就近的守軍重點防禦。 沉重的滾木擂石被守軍合力抬起,朝著那些試圖攀爬的蔡氏士兵狠狠砸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和骨骼碎裂聲,剛剛爬上船梯一半的蔡氏水兵如同下餃子般慘叫著跌落,重重砸在下面的船體或直接落入江中,激起混濁的水花。 在下方的蔡氏士兵尖叫著,散亂躲開,引起城牆上的曹軍兵卒一陣哈哈大笑。 『火油準備!』 曹真看到有鬥艦試圖用船首的衝角撞擊水門柵欄,便是立刻下達了應對的命令。 火油被傾倒到了水面上,火箭和火把隨之落下,頓時燃起熊熊大火,將船隻和上面計程車兵一同吞噬! 在曹真冷靜而高效的指揮下,南城守軍各司其職,配合漸漸默契。 弓箭壓制,滾木擂石打擊攀爬者,金汁火油對付密集陣型和靠近的船隻,形成了一個立體的、殘酷的防禦體系。 蔡氏水軍的突擊被打退,在城牆下和江面上留下了大量屍體和燃燒的船骸,攻勢明顯受挫。 城頭上的曹軍士卒,見主將指揮若定,防禦有效,叛軍死傷慘重卻難以寸進,原本的慌亂徹底平息,士氣逐漸回升,甚至開始發出怒吼和嘲罵,發洩著對叛徒的憤恨。 襄陽防線,在經歷最初的混亂後,終於如同被重新擰緊的螺栓,變得穩固起來。 蔡氏樓船雖然裝備精良,水戰嫻熟,但畢竟兵力有限,且缺乏重型攻城器械,幾次試圖靠岸強攻都被擊退,只能憑藉船上的弓弩與城頭對射,進行牽制。 戰事似乎陷入了僵持。 曹真心中稍定,開始更冷靜地觀察局勢。 他注意到,蔡氏水軍的進攻雖然看似猛烈,但總感覺…… 有些雷聲大雨點小。 蔡氏的船隻是從何而來? 這些『蔡氏士兵』,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不對勁……』 曹真眉頭漸漸鎖緊,一絲疑慮重新浮上心頭。 蔡瑁不是傻子,他應該知道單憑他這點力量,根本不可能攻下重兵防守的襄陽。 那他此舉目的何在? 僅僅是為了騷擾? 還是…… 他猛地想起樊城北門那場詭異的,最終落空的『埋伏』。 聲東擊西! 這個詞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著他的神經! 難道蔡瑁在南城的進攻,依舊是佯動? 是為了吸引自己和襄陽的守軍主力? 可是,他們的主攻方向到底是哪裡? 樊城北門已經證明是虛晃一槍,難道還有其他…… 就在曹真心念電轉,隱隱捕捉到一絲靈光,卻又未能徹底想明白那關鍵之處時—— 『報——!!!』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過街道,急急等上了城牆,撲到曹真面前,『將軍!將軍!不好了!樊城北面……北面……有變!火光……北面樊城有好大的火光!』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斥候的話,從襄陽城的北面,隱隱約約地,如同沉雷滾動般,傳來了陣陣喧囂之聲! 曹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扭頭望向北面,儘管隔著重重屋舍城牆,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越來越清晰的躁動喧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樊城! 真是北面有敵! 曹真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提線木偶,所有的判斷,所有的部署,全都落在了空處,或者更糟,全都落入了敵人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曹真如同救火隊員,剛在南城勉強撲滅蔡瑁掀起的浪頭,又不得不帶著親兵和部分機動兵力,馬不停蹄地度過大河,前往樊城的北城牆。 當他氣喘吁吁地登上樊城北門城樓,遠遠眺望時,心臟猛地一沉!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 在這朦朧的天光下,樊城以北,已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陳列著一支軍容嚴整的部隊! 鮮明的三色驃騎戰旗在漸亮的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挑釁的巴掌,噼裡啪啦的扇在每一個守城曹軍兵卒的臉上。 也抽得曹真臉皮不停顫抖…… 整排的驃騎騎兵肅立於山坡之上,盔甲映著微光,在山坡中下方,步卒方陣森然有序,長矛如林。 更令人心驚的是,更遠之處起伏的丘陵和山巒輪廓線附近,在薄霧的遮掩下,隱約可見無數旌旗晃動,影影綽綽,彷彿有千軍萬馬正藏身其後,隨時會鋪天蓋地地湧來! 『是驃……驃騎軍!是驃騎主力!』 『他們怎麼到這裡的?!』 『完了……完了!這麼多人馬……』 『死定了……』 城頭上,剛剛經歷襄陽南城混亂,尚未完全平復的曹軍守軍兵卒,頓時一陣不安的騷動,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不少士卒面無人色,忍不住嚎叫出聲,握著兵器的手和牙關一起顫抖…… 若真是驃騎主力大軍兵臨城下,以襄陽如今內外交困的狀況,陷落幾乎只是時間問題! 『肅靜!全都給老子閉嘴!』 曹真見狀,心知士氣絕不能垮,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猛地拔出戰刀,虛砍了幾下,厲聲高喝,勉勉強強的暫時壓住了城頭的嘈雜。 曹真必須給這些驚慌計程車卒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們重新穩住陣腳的理由! 哪怕這個理由,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相信…… 『慌什麼?!看看清楚!都數清楚!這才多少人?!』曹真指著城外,聲音刻意放大,似乎充盈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驃騎主力此刻應在河北!河洛又有丞相大軍!豈能插翅飛越嵩山險阻,悄無聲息便至我城下?此處騎不滿八百,步卒不過千餘!此必是驃騎偏師,虛張聲勢,偽裝主力以惑我軍心!』 曹真盯著城外在遠山之中,晨曦薄霧中若隱若現的驃騎軍旗幟,吞了一口唾沫,故意冷笑著大喊道:『那些山林之間的旌旗?哈哈哈!不過是粗鄙疑兵之計耳!無非是些稻草為人、樹枝為旗,派些人馬拖著來回跑動,便想嚇住我等?簡直可笑!』 『爾等再看!這將旗是什麼「諸葛」?!』曹真繼續冷笑著,表示不屑,『驃騎軍大將之中,可有什麼「諸葛」氏?不過是昔日一村夫罷了!爾等怕什麼?!若是連如此驃騎偏軍小隊都怕,還有沒有些許血氣?!』 曹真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一開始或許只是為了安撫軍心,但說著說著,看著城外驃騎軍並未立刻發動排山倒海的攻勢,那些遠山的旗幟也始終沒有『大軍出動』的跡象,他自己也漸漸開始相信這個判斷了…… 對,一定是這樣! 這肯定是驃騎軍的疑兵之計,目的是配合南城蔡瑁的騷擾,讓自己疲於奔命,露出破綻! 只要自己不亂,襄陽樊城依舊可以守得住! 果然,城頭守軍見曹真如此鎮定,分析得也似乎有理有據,騷動漸漸平息下來,雖然依舊緊張,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般絕望。 城外的驃騎軍似乎也印證了曹真的『判斷』,他們並未急於攻城,而是不慌不忙地在曹軍弓弩射程之外,開始組裝搭建渡過護城河用的楯車,以及用來撞擊城門的衝車。 動作有條不紊,顯得頗有耐心。 遠處山林之中的三色旌旗依舊在飄動,但是確實如同曹真所言一般,並沒有排山倒海一般的驃騎兵卒湧動而來…… 曹真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行動,暗中撥出一口氣。 果然是偏師,兵力不足,不敢強攻,只能依靠器械慢慢消耗! 曹真立刻下達一系列命令進行反制…… 『調兩架床弩過來,瞄準他們的楯車和工匠!但凡他們靠近,就立刻射擊!』 『多備火油火箭,待其衝車靠近城下,便是傾倒焚燬之!』 『礌石滾木就位,防止其趁器械靠近時發起突擊!』 『叉槍都備好!』 『弓箭!弓箭再去搬一些來!』 曹軍兵卒在曹真的排程之下,開始忙碌起來。 隨著這些曹軍兵卒都有事情做,原先的惶恐不安也漸漸的被手頭上的事務性工作沖淡了。 曹真全神貫注地盯著城下驃騎軍的每一個動作,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破解對方的器械攻勢,甚至謀劃著待其攻勢受挫時,能否出城進行一次反突擊,打掉這支囂張的偏師…… 然而就在曹真自以為看穿了對方伎倆,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北城外的這些『真正威脅』之上時—— 『報——!!!!』 又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呼喊,如同喪鐘般在曹真身後響起! 一名頭盔都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的軍校,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恐,『將……將軍!大事不好!襄陽東城……東城市坊之內,突然出現大量賊人作亂!』 襄陽城東,原本也是頗為繁華的集市。 昔日商賈雲集,車水馬龍。 不過隨著荊州戰事綿延,尤其是曹軍與驃騎軍的反覆拉鋸,這座曾經喧囂的集市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機。 商鋪大多關門歇業,店鋪木板桌案上積滿灰塵,寬闊的街道中原本熱鬧的攤子也僅僅剩下了破敗的草棚支架。 和這些集市店鋪相連的巷陌也變得人煙稀少,平日裡面根本沒什麼人會來此處…… 就像是後世的鬼城,廢棄的商業綜合體,光鮮亮麗褪去之後,就剩下一地的殘骸。 曹真之前忙於應對正面戰場的壓力,整頓城防也主要著眼於城牆、城門和主要軍營、官署區域,對於這片已然半荒廢的市坊,並未投入太多精力去細緻清剿和管控。 混亂,先從東市幾處廢棄的倉庫和店鋪雜院中爆發。 不知何時潛伏於此的作亂者,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 他們選擇在初冬乾燥的清晨同時動手,目標明確—— 製造最大的混亂! 幾處火頭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點燃! 乾燥的木材、廢棄的雜物、殘存的草棚…… 一切都成了絕佳的燃料。 寒風成了幫兇,捲動著火舌,拉扯著火焰,貪婪地舔舐著毗鄰同樣以木磚結構為主的民居和商鋪。 噼啪作響的燃燒聲迅速連成一片,濃密的黑煙滾滾升騰,如同惡魔的旌旗,瞬間映紅了東城的天空! 『走水啦!』 『快跑啊!』 『救火啊!』 『殺人啦!有賊人!』 『孩子!我的孩子……』 『娘!娘你在哪兒?!』 火焰與濃煙首先驚動了周邊民居之中,那些無處可躲無處可去,不得不留在此地的百姓民眾。 人們尖叫著從自家或臨時棲身的破屋裡衝出,像無頭的蒼蠅一樣在熟悉的街巷中盲目奔逃。 男人呼喊妻兒,老人踉蹌跌倒,孩童的哭聲尖銳刺耳…… 原本還算空曠的街道和巷弄,瞬間被人流填滿,並且因為恐慌而互相推搡、踐踏,亂成一團! 而那些縱火的作亂者,則混跡於這混亂的人潮之中。 他們或手持短刃,趁機砍殺落單的曹軍小隊,以及試圖維持秩序的坊丁。同時也順手會將火把投向還未被點燃的區域,擴大火勢範圍。 更有人故意高聲喊叫,散佈『城破了』、『驃騎軍殺進來了』之類的謠言,進一步加劇了恐慌! 當曹真派來的援軍趕到東城時,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烈焰焚街,濃煙蔽日,無數驚惶失措的百姓在火海與混亂的人流中哭喊奔逃,而致命的襲擊卻可能從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人群中突然襲來! 『將軍有令!誅殺作亂賊人!格殺勿論!』 曹軍校尉聲嘶力竭地吼道,試圖控制局面。 命令容易,執行卻無比艱難! 在熊熊火光和瀰漫的煙霧中,在瘋狂奔逃、相互遮擋的人群裡,如何能準確分辨出誰是安分守己的百姓,誰是兇殘的作亂者? 那些作亂者只要丟掉染血的兵器,混入人群,就和普通難民毫無二致! 面對如此場景,曹真心中的不安在漸漸放大……

第3857章蕭牆內

幾艘樓船就能攻克襄陽城?

顯然不可能的,即便是襄陽城三面環水,依舊是難以純粹用戰船來攻城。

曹真也是關心則亂。

畢竟樓船出現在襄陽東南面,就有可能意味著在江陵的川蜀驃騎軍,透過雲夢澤,七扭八拐的到了襄陽之南!

這不僅意味著川蜀驃騎軍徹底控制了江陵地區和雲夢澤,也代表著曹真的叔父曹仁『全軍覆沒』!

連個報信的兵卒都沒來得及前來!

這無疑是大恐怖!

曹真率領著匆忙集結的樊城北門部分守軍,心急火燎地撲向南城。

一路上,他腦海中閃過的都是驃騎軍如神兵天降,曹仁大軍全軍覆沒的可怕景象,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當曹真急匆匆的過了浮橋,心急火燎的衝到東南城的城牆段,藉著城頭燈火望去時,緊繃的心絃卻驟然一鬆!

只見遠處彎曲如鉤的江水之上,幾艘高大的樓船正在遊弋,不斷向城頭拋射箭矢,也有少量士卒在登岸,似乎是要藉助樓船的壓制,破壞水門,或是攀附城牆進攻。

幾艘……

尼瑪!

樓船隻有三艘啊!

當然,還有四五艘的小船。

報信的兵卒說是大隊樓船,曹真還以為是類似於大規模水軍的那種幾十上百艘戰艦規模……

曹真一口老血也不知道是要吐還是咽回去。

而且那些樓船上飄揚的旗幟,也並非他預想中驃騎軍的三色戰旗!

只是蔡氏的族旗!

蔡氏!

蔡瑁!

『蔡瑁!是蔡瑁這個背主之賊!』

曹真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混合著對叛徒的極度鄙夷湧上心頭,讓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兒郎們!看清楚!不是驃騎賊軍!是蔡瑁那條喪家之犬!是那個背棄朝廷、獻城求榮的無恥之徒!』曹真指向江面,聲音洪亮,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用最輕蔑的語氣鼓舞著同樣驚疑不定的守軍,『此等無義之輩,安能破我襄陽堅城?眾將士隨我殺敵,正好拿了這叛賊的人頭,祭奠我荊北死難的忠魂!』

咦?

不是驃騎軍?

襄陽城中曹軍兵卒便不由得都是鬆了一口氣。

聽聞來襲者並非那支連戰連勝,兇名在外的驃騎軍,而只是昔日的『手下敗將』蔡瑁,城頭曹軍計程車氣近乎於肉眼可見的提升了不少。

恐懼被對叛徒的憤怒取代,士卒們紛紛張弓搭箭,擲下滾木擂石,抗擊著蔡氏水軍的進攻。

曹真心中也多少有些無名業火升騰而起!

雖然說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但是多少有些被戲耍的憤怒,以及對於蔡氏蔡瑁這種『背叛』行為的鄙夷,在這一刻就轉變成為了滔天的戰意。

而且曹真心中也是清楚,必須趁此機會迅速穩定軍心,並擊退這群趁火打劫的宵小!

『弓弩手聽令!』曹真聲如洪鐘,壓過江風與喧囂,『前列瞄準敵船甲板,壓制敵軍弓手!後列拋射,覆蓋船體與江面小船,阻其靠近!』

曹真親自指揮,命令清晰有效。

原本因慌亂而顯得有些射擊散亂的曹軍弓弩手,迅速找到了主心骨,依令而行。

密集的箭矢如同驟雨般潑向江面,雖然蔡氏的樓船有女牆遮擋,但甲板上活動的蔡氏弓手頓時被壓製得抬不起頭,射向曹軍城頭的箭矢自然就變得稀疏起來。

城牆下,試圖劃著小艇靠近城牆根,準備破壞水門的蔡氏水兵,更是遭到了沉重的打擊,不少人連人帶船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而那些試圖登城的蔡氏士兵,也同樣沒能討到什麼便宜。

『刀盾手、長槍兵上前!守住垛口!滾木擂石,對準雲梯!』

曹真快步在城牆上移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戰場。他看到幾處蔡氏樓船試圖將攜帶的雲梯搭上城垛,立刻指揮就近的守軍重點防禦。

沉重的滾木擂石被守軍合力抬起,朝著那些試圖攀爬的蔡氏士兵狠狠砸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和骨骼碎裂聲,剛剛爬上船梯一半的蔡氏水兵如同下餃子般慘叫著跌落,重重砸在下面的船體或直接落入江中,激起混濁的水花。

在下方的蔡氏士兵尖叫著,散亂躲開,引起城牆上的曹軍兵卒一陣哈哈大笑。

『火油準備!』

曹真看到有鬥艦試圖用船首的衝角撞擊水門柵欄,便是立刻下達了應對的命令。

火油被傾倒到了水面上,火箭和火把隨之落下,頓時燃起熊熊大火,將船隻和上面計程車兵一同吞噬!

在曹真冷靜而高效的指揮下,南城守軍各司其職,配合漸漸默契。

弓箭壓制,滾木擂石打擊攀爬者,金汁火油對付密集陣型和靠近的船隻,形成了一個立體的、殘酷的防禦體系。

蔡氏水軍的突擊被打退,在城牆下和江面上留下了大量屍體和燃燒的船骸,攻勢明顯受挫。

城頭上的曹軍士卒,見主將指揮若定,防禦有效,叛軍死傷慘重卻難以寸進,原本的慌亂徹底平息,士氣逐漸回升,甚至開始發出怒吼和嘲罵,發洩著對叛徒的憤恨。

襄陽防線,在經歷最初的混亂後,終於如同被重新擰緊的螺栓,變得穩固起來。

蔡氏樓船雖然裝備精良,水戰嫻熟,但畢竟兵力有限,且缺乏重型攻城器械,幾次試圖靠岸強攻都被擊退,只能憑藉船上的弓弩與城頭對射,進行牽制。

戰事似乎陷入了僵持。

曹真心中稍定,開始更冷靜地觀察局勢。

他注意到,蔡氏水軍的進攻雖然看似猛烈,但總感覺……

有些雷聲大雨點小。

蔡氏的船隻是從何而來?

這些『蔡氏士兵』,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不對勁……』

曹真眉頭漸漸鎖緊,一絲疑慮重新浮上心頭。

蔡瑁不是傻子,他應該知道單憑他這點力量,根本不可能攻下重兵防守的襄陽。

那他此舉目的何在?

僅僅是為了騷擾?

還是……

他猛地想起樊城北門那場詭異的,最終落空的『埋伏』。

聲東擊西!

這個詞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著他的神經!

難道蔡瑁在南城的進攻,依舊是佯動?

是為了吸引自己和襄陽的守軍主力?

可是,他們的主攻方向到底是哪裡?

樊城北門已經證明是虛晃一槍,難道還有其他……

就在曹真心念電轉,隱隱捕捉到一絲靈光,卻又未能徹底想明白那關鍵之處時——

『報——!!!』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過街道,急急等上了城牆,撲到曹真面前,『將軍!將軍!不好了!樊城北面……北面……有變!火光……北面樊城有好大的火光!』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斥候的話,從襄陽城的北面,隱隱約約地,如同沉雷滾動般,傳來了陣陣喧囂之聲!

曹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扭頭望向北面,儘管隔著重重屋舍城牆,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越來越清晰的躁動喧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樊城!

真是北面有敵!

曹真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提線木偶,所有的判斷,所有的部署,全都落在了空處,或者更糟,全都落入了敵人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曹真如同救火隊員,剛在南城勉強撲滅蔡瑁掀起的浪頭,又不得不帶著親兵和部分機動兵力,馬不停蹄地度過大河,前往樊城的北城牆。

當他氣喘吁吁地登上樊城北門城樓,遠遠眺望時,心臟猛地一沉!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

在這朦朧的天光下,樊城以北,已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陳列著一支軍容嚴整的部隊!

鮮明的三色驃騎戰旗在漸亮的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挑釁的巴掌,噼裡啪啦的扇在每一個守城曹軍兵卒的臉上。

也抽得曹真臉皮不停顫抖……

整排的驃騎騎兵肅立於山坡之上,盔甲映著微光,在山坡中下方,步卒方陣森然有序,長矛如林。

更令人心驚的是,更遠之處起伏的丘陵和山巒輪廓線附近,在薄霧的遮掩下,隱約可見無數旌旗晃動,影影綽綽,彷彿有千軍萬馬正藏身其後,隨時會鋪天蓋地地湧來!

『是驃……驃騎軍!是驃騎主力!』

『他們怎麼到這裡的?!』

『完了……完了!這麼多人馬……』

『死定了……』

城頭上,剛剛經歷襄陽南城混亂,尚未完全平復的曹軍守軍兵卒,頓時一陣不安的騷動,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不少士卒面無人色,忍不住嚎叫出聲,握著兵器的手和牙關一起顫抖……

若真是驃騎主力大軍兵臨城下,以襄陽如今內外交困的狀況,陷落幾乎只是時間問題!

『肅靜!全都給老子閉嘴!』

曹真見狀,心知士氣絕不能垮,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猛地拔出戰刀,虛砍了幾下,厲聲高喝,勉勉強強的暫時壓住了城頭的嘈雜。

曹真必須給這些驚慌計程車卒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們重新穩住陣腳的理由!

哪怕這個理由,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相信……

『慌什麼?!看看清楚!都數清楚!這才多少人?!』曹真指著城外,聲音刻意放大,似乎充盈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驃騎主力此刻應在河北!河洛又有丞相大軍!豈能插翅飛越嵩山險阻,悄無聲息便至我城下?此處騎不滿八百,步卒不過千餘!此必是驃騎偏師,虛張聲勢,偽裝主力以惑我軍心!』

曹真盯著城外在遠山之中,晨曦薄霧中若隱若現的驃騎軍旗幟,吞了一口唾沫,故意冷笑著大喊道:『那些山林之間的旌旗?哈哈哈!不過是粗鄙疑兵之計耳!無非是些稻草為人、樹枝為旗,派些人馬拖著來回跑動,便想嚇住我等?簡直可笑!』

『爾等再看!這將旗是什麼「諸葛」?!』曹真繼續冷笑著,表示不屑,『驃騎軍大將之中,可有什麼「諸葛」氏?不過是昔日一村夫罷了!爾等怕什麼?!若是連如此驃騎偏軍小隊都怕,還有沒有些許血氣?!』

曹真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一開始或許只是為了安撫軍心,但說著說著,看著城外驃騎軍並未立刻發動排山倒海的攻勢,那些遠山的旗幟也始終沒有『大軍出動』的跡象,他自己也漸漸開始相信這個判斷了……

對,一定是這樣!

這肯定是驃騎軍的疑兵之計,目的是配合南城蔡瑁的騷擾,讓自己疲於奔命,露出破綻!

只要自己不亂,襄陽樊城依舊可以守得住!

果然,城頭守軍見曹真如此鎮定,分析得也似乎有理有據,騷動漸漸平息下來,雖然依舊緊張,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般絕望。

城外的驃騎軍似乎也印證了曹真的『判斷』,他們並未急於攻城,而是不慌不忙地在曹軍弓弩射程之外,開始組裝搭建渡過護城河用的楯車,以及用來撞擊城門的衝車。

動作有條不紊,顯得頗有耐心。

遠處山林之中的三色旌旗依舊在飄動,但是確實如同曹真所言一般,並沒有排山倒海一般的驃騎兵卒湧動而來……

曹真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行動,暗中撥出一口氣。

果然是偏師,兵力不足,不敢強攻,只能依靠器械慢慢消耗!

曹真立刻下達一系列命令進行反制……

『調兩架床弩過來,瞄準他們的楯車和工匠!但凡他們靠近,就立刻射擊!』

『多備火油火箭,待其衝車靠近城下,便是傾倒焚燬之!』

『礌石滾木就位,防止其趁器械靠近時發起突擊!』

『叉槍都備好!』

『弓箭!弓箭再去搬一些來!』

曹軍兵卒在曹真的排程之下,開始忙碌起來。

隨著這些曹軍兵卒都有事情做,原先的惶恐不安也漸漸的被手頭上的事務性工作沖淡了。

曹真全神貫注地盯著城下驃騎軍的每一個動作,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破解對方的器械攻勢,甚至謀劃著待其攻勢受挫時,能否出城進行一次反突擊,打掉這支囂張的偏師……

然而就在曹真自以為看穿了對方伎倆,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北城外的這些『真正威脅』之上時——

『報——!!!!』

又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呼喊,如同喪鐘般在曹真身後響起!

一名頭盔都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的軍校,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恐,『將……將軍!大事不好!襄陽東城……東城市坊之內,突然出現大量賊人作亂!』

襄陽城東,原本也是頗為繁華的集市。

昔日商賈雲集,車水馬龍。

不過隨著荊州戰事綿延,尤其是曹軍與驃騎軍的反覆拉鋸,這座曾經喧囂的集市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機。

商鋪大多關門歇業,店鋪木板桌案上積滿灰塵,寬闊的街道中原本熱鬧的攤子也僅僅剩下了破敗的草棚支架。

和這些集市店鋪相連的巷陌也變得人煙稀少,平日裡面根本沒什麼人會來此處……

就像是後世的鬼城,廢棄的商業綜合體,光鮮亮麗褪去之後,就剩下一地的殘骸。

曹真之前忙於應對正面戰場的壓力,整頓城防也主要著眼於城牆、城門和主要軍營、官署區域,對於這片已然半荒廢的市坊,並未投入太多精力去細緻清剿和管控。

混亂,先從東市幾處廢棄的倉庫和店鋪雜院中爆發。

不知何時潛伏於此的作亂者,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

他們選擇在初冬乾燥的清晨同時動手,目標明確——

製造最大的混亂!

幾處火頭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點燃!

乾燥的木材、廢棄的雜物、殘存的草棚……

一切都成了絕佳的燃料。

寒風成了幫兇,捲動著火舌,拉扯著火焰,貪婪地舔舐著毗鄰同樣以木磚結構為主的民居和商鋪。

噼啪作響的燃燒聲迅速連成一片,濃密的黑煙滾滾升騰,如同惡魔的旌旗,瞬間映紅了東城的天空!

『走水啦!』

『快跑啊!』

『救火啊!』

『殺人啦!有賊人!』

『孩子!我的孩子……』

『娘!娘你在哪兒?!』

火焰與濃煙首先驚動了周邊民居之中,那些無處可躲無處可去,不得不留在此地的百姓民眾。

人們尖叫著從自家或臨時棲身的破屋裡衝出,像無頭的蒼蠅一樣在熟悉的街巷中盲目奔逃。

男人呼喊妻兒,老人踉蹌跌倒,孩童的哭聲尖銳刺耳……

原本還算空曠的街道和巷弄,瞬間被人流填滿,並且因為恐慌而互相推搡、踐踏,亂成一團!

而那些縱火的作亂者,則混跡於這混亂的人潮之中。

他們或手持短刃,趁機砍殺落單的曹軍小隊,以及試圖維持秩序的坊丁。同時也順手會將火把投向還未被點燃的區域,擴大火勢範圍。

更有人故意高聲喊叫,散佈『城破了』、『驃騎軍殺進來了』之類的謠言,進一步加劇了恐慌!

當曹真派來的援軍趕到東城時,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烈焰焚街,濃煙蔽日,無數驚惶失措的百姓在火海與混亂的人流中哭喊奔逃,而致命的襲擊卻可能從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人群中突然襲來!

『將軍有令!誅殺作亂賊人!格殺勿論!』

曹軍校尉聲嘶力竭地吼道,試圖控制局面。

命令容易,執行卻無比艱難!

在熊熊火光和瀰漫的煙霧中,在瘋狂奔逃、相互遮擋的人群裡,如何能準確分辨出誰是安分守己的百姓,誰是兇殘的作亂者?

那些作亂者只要丟掉染血的兵器,混入人群,就和普通難民毫無二致!

面對如此場景,曹真心中的不安在漸漸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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