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4章不相為謀

詭三國·馬月猴年·5,200·2026/3/26

第3864章不相為謀 臧霸營地內的躁動自然是瞞不住的,魏延很快也得知了臧霸營中的那些刺耳的言論。 獨自領軍,有獨自領軍的好處,但是同樣的,也必須承擔獨自領軍的責任。 魏延之前大多數時間手下都是驃騎軍,而驃騎軍之所以能迅速壯大,除了兵甲之利,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相對嚴明的紀律和對收復人心的重視。 如果驃騎軍像是當年的西涼軍一般,只想著燒殺劫掠,那麼會有今日關中之盛麼? 這一點,不光是斐潛多次強調,也是在講武堂內的邸報中屢次重申。 那麼山東和關中的百姓有什麼區別? 都是大漢人,都飲大河水,都說一樣的漢語…… 唯一的區別就是在誰的統治之下。 那麼敵人應該是百姓民眾之上的不同的統治者,而不是將刀槍對準了普通百姓進行殺戮,並且以此為傲,或者說成什麼戰爭必須。 若縱容臧霸部所為,與流寇何異? 短期內或許能得些錢糧,長遠來看,必失民心,甚至可能將原本可以爭取的中間勢力推向曹軍。 當然,魏延也是有私心的,他想要更進一步,想要類似於趙雲張遼這樣可以督政一方的級別,所以魏延的名頭自然不能和『屠堡掠民』綁在一起! 魏延可以毫不猶豫的殺曹氏夏侯氏,殺曹氏夏侯氏麾下的官僚,但是殺其他的趙錢孫李普通百姓民眾等,他知道就需要慎重了。 這是他身為將領的尊嚴,也是他對驃騎軍這個體系的認同。 『有些棘手……』 魏延揉了揉眉心。 殺那幾個降卒,甚至斬殺了臧霸,都容易,但如何真正收服臧霸這支隊伍,讓他們從心底裡認同驃騎軍的規矩,才是難題。 強硬鎮壓,可能逼反;一味懷柔,對方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 魏延走到帳外,望著遠處臧霸營地星星點點的火光,以及隱約傳來的、與己方營地截然不同的嘈雜聲,眼神漸漸變得冷硬起來。 或許,光靠說教和懲罰是不夠的。 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一場能讓他們見識到驃騎軍為何能戰無不勝的戰鬥,也需要一個契機,讓他們明白,跟著驃騎軍走,比他們原來那種方式,更有前途! 但在這之前,魏延必須牢牢掌握主動權。 『傳令,』魏延對親兵說道,『明日拔營,往譙沛方向。命臧霸部為前鋒,但沒有我的將令,不得擅自攻擊任何塢堡村落!另調一隊騎兵,由你親自帶領,緊隨臧霸部側後,名為策應,實為監視!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魏延要用行動告訴臧霸,以及告訴臧霸之下的所有人,入了我魏延的營,就要守我的規矩! 在這曹軍腹地,他必須快刀斬亂麻,確立起不容挑戰的權威。 但是麼,整合與摩擦,才剛剛開始。 魏延的命令,表面上雖然暫時壓制,但是實際上暗流愈發洶湧,且徹底變了味道。 在臧霸及其核心部將看來,魏延此舉絕非單純的整肅軍紀,而是要一步步削奪他臧宣高的兵權! 臧霸的營帳內,燈火通明,幾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將領圍坐,臉色都很難看。 一名獨眼的老軍侯,面色猙獰,『霸帥,這分明是信不過我們,要把我們頂在前面當炮灰,還要派人在後面盯著!這哪裡是合營,分明是監管,是吞併的前奏!』 『就是!先是拿李家村的事立威,殺我們的人,再來個監軍,往後就是找個什麼由頭直接動手了!』另一個脾氣火爆的軍校拍著腿,『霸帥,咱們投他,是圖個前程,不是來給他當孫子,讓他隨意拿捏的!軍權要是沒了,咱們兄弟在這亂世裡還算個屁?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圓是扁還不是由他說了算?』 臧霸沉默地坐在主位,眼神陰鬱。 部下們的話,句句戳中他的心坎。 他之所以能在徐州、青州幾度易主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甚至被曹操籠絡,憑的就是手中這支相對獨立,只聽命於他的武裝。 兵權,是他安身立命、討價還價的根本,是換取地位、財富和安全的唯一籌碼。 臧霸投奔魏延,或者說投奔驃騎軍,其實目的非常現實—— 眼見曹氏大廈將傾,急需尋找新的靠山,以期在新的權力格局中分一杯羹,最好是能保住甚至擴大自己的地盤和實力。 臧霸看中的是驃騎軍的強大,希望藉此『大樹』乘涼,而非真心認同什麼『新制度』、『新軍紀』。那些東西,在他看來,不過是勝利者用來粉飾門面、約束他人的工具罷了。 可如今,這大樹尚未乘到涼,陰翳之下伸出的枝條,卻似乎要先將他纏繞、束縛,這讓他能接受麼? 『魏文長此人,驕傲剛愎,看來是容不得我等自成一體。』臧霸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要的,恐怕不是盟友,而是徹底聽命的部下。這「軍紀」,便是他奪權的刀子。』 『那咱們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擺佈?』獨眼軍侯急道。 『自是不能!』 臧霸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軍權,絕不能交!交出去,便是死路一條。今日他能以軍紀為名殺我數人,明日就能以違令為名奪我營寨,後日或許就能隨便找個藉口,將我等盡數剷除,以絕後患!』 臧霸環視帳內諸將:『諸位兄弟的身家性命,我臧霸的前程富貴,皆繫於此軍!沒了軍隊,我們什麼都不是。驃騎軍勢大不假,但若想吞併我們,也沒那麼容易!』 『霸帥的意思是……』有人試探著問。 『虛與委蛇,暗中戒備。』臧霸冷聲道,『魏延的命令,明面上暫且聽從,前鋒便前鋒,監視便監視。但各部務必抱緊,不得被其分化。行軍宿營,皆要獨立成營,加強警戒,尤其是對魏延派來的那隊「策應」騎兵,要給我盯死了!他們若有異動,先下手為強!』 眾軍侯軍校聞言,精神稍振。他們本質上是一群現實的利益聚合體,信奉實力為王。只要手中兵權在握,就有了在新的主人面前挺直腰板的資本。 魏延要的是令行禁止、融入整體,他們想的是保持獨立、待價而沽。 魏延認為整頓軍紀是提升戰鬥力、贏得民心的必要手段,他們則認為這是削權的藉口和侮辱。 誤解在猜忌中加深,怨恨在壓抑中滋長。 次日拔營,氣氛明顯不同。 臧霸部隊作為前鋒開出,但與後方魏延中軍之間的距離彷彿一道無形的鴻溝。 魏延派出的那隊精銳騎兵,不遠不近地綴在臧霸部側後,審視監察的目光,也讓臧霸的部下身不自在。 相互之間對望的眼神裡面,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走了一天,夜間宿營時,兩軍營地涇渭分明,先前兩天融洽的氛圍蕩然無存。 合作尚未見成效,裂痕已深如峽谷。 魏延想用驃騎軍的規矩整合這支力量,卻觸動了舊軍閥最敏感的神經…… 軍權即是他們的命根。 臧霸想借助驃騎的大勢撈取利益,卻發現自己可能先要付出最核心的代價。 雙方都在自己的邏輯裡打轉,互不信任,互相提防。 沒有了相互的信任,自然什麼都覺得不妥當。 臧霸營寨,深夜。 篝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幾張神色嚴峻的臉。 臧霸心腹再次聚頭,帳簾緊閉,隔絕了內外聲息。 『霸帥,這魏文長步步緊逼,監視日嚴,看來是鐵了心要消化我等。長此以往,軍權不保,弟兄們遲早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那獨眼的軍侯低聲說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再尋出路?』 臧霸眼神閃爍,『出路?如今驃騎勢大,曹軍節節敗退,還能尋何出路?』 臧霸的這話之中,也透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躁動。 『不行就回泰山!』另一名軍校說道,『回我們地盤上!』 『回去?』臧霸沉吟著。 『對啊,為什麼不回去?』那獨眼軍侯說道,『在這裡我們算什麼?誰願意受這鳥氣?!』 『可是這麼回去……』臧霸皺著眉頭,『怕是兩邊都不好說啊……』 『霸帥投驃騎,是想要順勢而為。如今魏文長不容於我等,便是逆勢,何必苦求?更何況曹氏雖頹,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譙沛根基猶在,曹丞相仍在……』獨眼軍侯低聲說道,『若是兩邊都不好說,那不如干脆都不用說……不就成了?要知道,活著的人,才能說話……』 臧霸目光一動,『你是說……讓兩邊……嗯?』 『正是!』獨眼軍侯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可以偷偷派人秘密聯絡曹軍,便說霸帥當初投驃騎,乃是見機行事,意在潛伏敵營,獲取情報,伺機裡應外合!如今這驃騎軍驕橫,深入兗州,正是重創其先鋒的大好時機!不愁曹軍不上鉤!到時候我們讓過去,這兩邊一打……嘿嘿嘿……』 『對!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嘿嘿嘿……』另外一名軍校也笑了起來,做出了一個包抄的姿勢,『兩邊通吃!』 臧霸思索了一下,覺得這個這個想法大膽而冒險,但…… 似乎是一條絕境中的生路。 不過臧霸否決了那軍校兩邊都吃的妄念,『這是個辦法……但是別想著要兩邊吃撿便宜了,我們現在沒那個實力……就趁著兩邊打起來的時候,我們直接繞後回家!這樣兩邊都可以交代過去,也就是了!』 若最後驃騎軍贏了,就說他們也被曹軍攻擊了,一時之間散落各處云云…… 要是曹軍最後能翻盤,就說是驃騎軍發現了他們和曹軍互通,他們也是受害者…… 反正兩頭都能說,到時候根據具體情況,選一個方式就是! 『曹軍……如今誰能做主?附近還有誰?』臧霸問道。 『聽聞曹丞相公子正在譙郡一帶整頓防務。他是丞相愛子,勇猛果決,或可主事。』一名將領說道。 曹彰…… 臧霸對這位黃鬚兒有所耳聞,聽聞是個勇將,或許會腦力不足。 不過,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此事須絕對機密!』臧霸下了決心,目光掃過眾人,『趁夜便持我信物,秘密前往譙郡求見。就說我臧霸從未真心歸附驃騎,先前種種,皆是為了取信於驃騎不得已而為之!我軍依舊忠於大漢,忠於丞相,可提供驃騎軍情!願與曹公子裡應外合,共破魏文長!』 …… …… 譙郡,曹彰臨時駐紮之地。 曹彰盯著手中那份來自臧霸的密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臧宣高……說他之前是詐降?』曹彰忍不住罵道,『簡直可笑!當初他劫掠平原,破城屠民,可是毫不手軟!現如今歸附魏文長,又是乾脆利落得很!此等反覆小人,言語如何可信?!』 那使者早已料到曹彰會疑,連忙躬身,按照臧霸和手下反覆推敲過的說辭解釋道:『公子明鑑!霸帥昔日受丞相厚恩,鎮守泰山,豈敢或忘?平原之事,乃泰山受災,民不聊生,不得已求糧就食於外,卻是被拒,粒粟都不給,這才怒了災民……霸帥盡力約束,只可惜……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曹彰冷笑。 曹彰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會相信所謂誤會的言辭? 不過山東之地麼,大體上還是有一點相同的,就是為了勝利不擇手段。戰爭麼,怎麼能不死人?敵之賊寇,便是我之英雄。至於在這個賊寇和英雄過程當中死了多少普通百姓民眾,那不是山東之士關注的重點。 勝利! 只有勝利的結果,才是最為重要的,至於過程麼…… 使者也是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不宜多做糾纏,便直接轉口說道:『驃騎軍前鋒魏文長,武勇非常,霸帥若拼死抵抗,無非玉石俱焚,於大局無益。故而行權宜之計,假意投效,實乃保全實力,潛伏敵後,以待天時!如今驃騎軍前鋒孤軍深入,並無後援,驕橫自大,正是內外夾擊,破敵良機!霸帥願為內應,獻上魏延軍虛實,並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此心天地可鑑,望公子察之!』 曹真冷笑一聲,『說得好聽,說不得是你家臧宣高想要取某項上首級,以求晉升之階!』 使者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公子有所不知,此前驃騎軍勢大,戒備森嚴,驃騎軍又對霸帥多有防範,傳遞訊息極為困難。且未得我軍接應,貿然行動恐徒損實力,壞了丞相大事。如今公子坐鎮譙沛,我軍有了主心骨,驃騎軍又逼迫甚急,霸帥才決意發動。此有魏文長所部最新動向、兵力配置、糧道大致方位為憑,請公子過目。此乃霸帥真心真意,天地可鑑!』 說著,使者呈上另一份絹帛,上面果然記載了一些魏延軍的粗略情況,有些與曹軍斥候探知的能對上,有些則提供了新的資訊。 曹彰接過仔細檢視,心中的懷疑稍稍動搖了一絲。這些情報不像完全捏造,尤其是關於魏延軍內部對臧霸部的戒備和魏延用兵習慣的描述,頗為細緻。 難道臧霸真是詐降? 但是在此風雨飄搖之際,曹彰也不敢輕信。 臧霸此人,利益至上,今日可以『詐降』,明日說不得又是『詐降』! 然而…… 誘惑又是實實在在的。 魏延是驃騎軍打入兗豫腹地的一根銳利楔子,若能將其拔除,甚至重創,無疑能大大提振曹軍士氣,延緩驃騎軍東進步伐,也能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 必須想一個兩全之策,或者說,一個讓曹軍立於不敗之地的方案。 曹彰沉吟良久,腦中飛速盤算著。 譙郡、沛國是曹氏老家,根基所在,絕不容有失。 決不能把戰場放在這裡,萬一臧霸有詐,或是戰事不利,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計劃漸漸清晰。 曹彰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那使者:『臧將軍「忠心」,我已知曉。然茲事體大,不可不察。欲證誠意,需依我之計而行。』 『請公子示下!』那使者心中一緊,臉色卻是不變,拱手以應。 『你回去告知臧宣高,』曹彰一字一句地說道,『讓他設法,將魏文長所部,逐步引向兗州之西,潁川東北交界地域。理由嘛,他可以自行編造,比如發現曹軍糧道,或是那邊有可攻取的薄弱城池等等……』 曹彰盯著使者冷笑,『若臧宣高做得到,再說其他。』 如此一來,既可以利用了臧霸可能提供的內應機會,又將潛在風險控制在遠離核心區的方向,同時還可以借用潁川一帶的兵力,可謂是三全其美。 使者不由得有些為難。 『若臧將軍果然誠意,便依此計行事,我等約定訊號,共擊魏文長!事成之後,我必不計前嫌,在丞相面前為臧將軍表功!』曹彰最後說道,語氣不容否決,『若其心懷叵測,或是拖延以表無能為力云云……便是後果自負!』 使者聽罷,心中暗歎,也只能是無奈應下,『小人必當一字不差,回報霸帥!霸帥定當竭盡全力,引驃騎軍西去,配合公子,共誅此獠!』

第3864章不相為謀

臧霸營地內的躁動自然是瞞不住的,魏延很快也得知了臧霸營中的那些刺耳的言論。

獨自領軍,有獨自領軍的好處,但是同樣的,也必須承擔獨自領軍的責任。

魏延之前大多數時間手下都是驃騎軍,而驃騎軍之所以能迅速壯大,除了兵甲之利,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相對嚴明的紀律和對收復人心的重視。

如果驃騎軍像是當年的西涼軍一般,只想著燒殺劫掠,那麼會有今日關中之盛麼?

這一點,不光是斐潛多次強調,也是在講武堂內的邸報中屢次重申。

那麼山東和關中的百姓有什麼區別?

都是大漢人,都飲大河水,都說一樣的漢語……

唯一的區別就是在誰的統治之下。

那麼敵人應該是百姓民眾之上的不同的統治者,而不是將刀槍對準了普通百姓進行殺戮,並且以此為傲,或者說成什麼戰爭必須。

若縱容臧霸部所為,與流寇何異?

短期內或許能得些錢糧,長遠來看,必失民心,甚至可能將原本可以爭取的中間勢力推向曹軍。

當然,魏延也是有私心的,他想要更進一步,想要類似於趙雲張遼這樣可以督政一方的級別,所以魏延的名頭自然不能和『屠堡掠民』綁在一起!

魏延可以毫不猶豫的殺曹氏夏侯氏,殺曹氏夏侯氏麾下的官僚,但是殺其他的趙錢孫李普通百姓民眾等,他知道就需要慎重了。

這是他身為將領的尊嚴,也是他對驃騎軍這個體系的認同。

『有些棘手……』

魏延揉了揉眉心。

殺那幾個降卒,甚至斬殺了臧霸,都容易,但如何真正收服臧霸這支隊伍,讓他們從心底裡認同驃騎軍的規矩,才是難題。

強硬鎮壓,可能逼反;一味懷柔,對方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

魏延走到帳外,望著遠處臧霸營地星星點點的火光,以及隱約傳來的、與己方營地截然不同的嘈雜聲,眼神漸漸變得冷硬起來。

或許,光靠說教和懲罰是不夠的。

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一場能讓他們見識到驃騎軍為何能戰無不勝的戰鬥,也需要一個契機,讓他們明白,跟著驃騎軍走,比他們原來那種方式,更有前途!

但在這之前,魏延必須牢牢掌握主動權。

『傳令,』魏延對親兵說道,『明日拔營,往譙沛方向。命臧霸部為前鋒,但沒有我的將令,不得擅自攻擊任何塢堡村落!另調一隊騎兵,由你親自帶領,緊隨臧霸部側後,名為策應,實為監視!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魏延要用行動告訴臧霸,以及告訴臧霸之下的所有人,入了我魏延的營,就要守我的規矩!

在這曹軍腹地,他必須快刀斬亂麻,確立起不容挑戰的權威。

但是麼,整合與摩擦,才剛剛開始。

魏延的命令,表面上雖然暫時壓制,但是實際上暗流愈發洶湧,且徹底變了味道。

在臧霸及其核心部將看來,魏延此舉絕非單純的整肅軍紀,而是要一步步削奪他臧宣高的兵權!

臧霸的營帳內,燈火通明,幾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將領圍坐,臉色都很難看。

一名獨眼的老軍侯,面色猙獰,『霸帥,這分明是信不過我們,要把我們頂在前面當炮灰,還要派人在後面盯著!這哪裡是合營,分明是監管,是吞併的前奏!』

『就是!先是拿李家村的事立威,殺我們的人,再來個監軍,往後就是找個什麼由頭直接動手了!』另一個脾氣火爆的軍校拍著腿,『霸帥,咱們投他,是圖個前程,不是來給他當孫子,讓他隨意拿捏的!軍權要是沒了,咱們兄弟在這亂世裡還算個屁?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圓是扁還不是由他說了算?』

臧霸沉默地坐在主位,眼神陰鬱。

部下們的話,句句戳中他的心坎。

他之所以能在徐州、青州幾度易主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甚至被曹操籠絡,憑的就是手中這支相對獨立,只聽命於他的武裝。

兵權,是他安身立命、討價還價的根本,是換取地位、財富和安全的唯一籌碼。

臧霸投奔魏延,或者說投奔驃騎軍,其實目的非常現實——

眼見曹氏大廈將傾,急需尋找新的靠山,以期在新的權力格局中分一杯羹,最好是能保住甚至擴大自己的地盤和實力。

臧霸看中的是驃騎軍的強大,希望藉此『大樹』乘涼,而非真心認同什麼『新制度』、『新軍紀』。那些東西,在他看來,不過是勝利者用來粉飾門面、約束他人的工具罷了。

可如今,這大樹尚未乘到涼,陰翳之下伸出的枝條,卻似乎要先將他纏繞、束縛,這讓他能接受麼?

『魏文長此人,驕傲剛愎,看來是容不得我等自成一體。』臧霸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要的,恐怕不是盟友,而是徹底聽命的部下。這「軍紀」,便是他奪權的刀子。』

『那咱們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擺佈?』獨眼軍侯急道。

『自是不能!』

臧霸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軍權,絕不能交!交出去,便是死路一條。今日他能以軍紀為名殺我數人,明日就能以違令為名奪我營寨,後日或許就能隨便找個藉口,將我等盡數剷除,以絕後患!』

臧霸環視帳內諸將:『諸位兄弟的身家性命,我臧霸的前程富貴,皆繫於此軍!沒了軍隊,我們什麼都不是。驃騎軍勢大不假,但若想吞併我們,也沒那麼容易!』

『霸帥的意思是……』有人試探著問。

『虛與委蛇,暗中戒備。』臧霸冷聲道,『魏延的命令,明面上暫且聽從,前鋒便前鋒,監視便監視。但各部務必抱緊,不得被其分化。行軍宿營,皆要獨立成營,加強警戒,尤其是對魏延派來的那隊「策應」騎兵,要給我盯死了!他們若有異動,先下手為強!』

眾軍侯軍校聞言,精神稍振。他們本質上是一群現實的利益聚合體,信奉實力為王。只要手中兵權在握,就有了在新的主人面前挺直腰板的資本。

魏延要的是令行禁止、融入整體,他們想的是保持獨立、待價而沽。

魏延認為整頓軍紀是提升戰鬥力、贏得民心的必要手段,他們則認為這是削權的藉口和侮辱。

誤解在猜忌中加深,怨恨在壓抑中滋長。

次日拔營,氣氛明顯不同。

臧霸部隊作為前鋒開出,但與後方魏延中軍之間的距離彷彿一道無形的鴻溝。

魏延派出的那隊精銳騎兵,不遠不近地綴在臧霸部側後,審視監察的目光,也讓臧霸的部下身不自在。

相互之間對望的眼神裡面,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走了一天,夜間宿營時,兩軍營地涇渭分明,先前兩天融洽的氛圍蕩然無存。

合作尚未見成效,裂痕已深如峽谷。

魏延想用驃騎軍的規矩整合這支力量,卻觸動了舊軍閥最敏感的神經……

軍權即是他們的命根。

臧霸想借助驃騎的大勢撈取利益,卻發現自己可能先要付出最核心的代價。

雙方都在自己的邏輯裡打轉,互不信任,互相提防。

沒有了相互的信任,自然什麼都覺得不妥當。

臧霸營寨,深夜。

篝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幾張神色嚴峻的臉。

臧霸心腹再次聚頭,帳簾緊閉,隔絕了內外聲息。

『霸帥,這魏文長步步緊逼,監視日嚴,看來是鐵了心要消化我等。長此以往,軍權不保,弟兄們遲早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那獨眼的軍侯低聲說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再尋出路?』

臧霸眼神閃爍,『出路?如今驃騎勢大,曹軍節節敗退,還能尋何出路?』

臧霸的這話之中,也透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躁動。

『不行就回泰山!』另一名軍校說道,『回我們地盤上!』

『回去?』臧霸沉吟著。

『對啊,為什麼不回去?』那獨眼軍侯說道,『在這裡我們算什麼?誰願意受這鳥氣?!』

『可是這麼回去……』臧霸皺著眉頭,『怕是兩邊都不好說啊……』

『霸帥投驃騎,是想要順勢而為。如今魏文長不容於我等,便是逆勢,何必苦求?更何況曹氏雖頹,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譙沛根基猶在,曹丞相仍在……』獨眼軍侯低聲說道,『若是兩邊都不好說,那不如干脆都不用說……不就成了?要知道,活著的人,才能說話……』

臧霸目光一動,『你是說……讓兩邊……嗯?』

『正是!』獨眼軍侯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可以偷偷派人秘密聯絡曹軍,便說霸帥當初投驃騎,乃是見機行事,意在潛伏敵營,獲取情報,伺機裡應外合!如今這驃騎軍驕橫,深入兗州,正是重創其先鋒的大好時機!不愁曹軍不上鉤!到時候我們讓過去,這兩邊一打……嘿嘿嘿……』

『對!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嘿嘿嘿……』另外一名軍校也笑了起來,做出了一個包抄的姿勢,『兩邊通吃!』

臧霸思索了一下,覺得這個這個想法大膽而冒險,但……

似乎是一條絕境中的生路。

不過臧霸否決了那軍校兩邊都吃的妄念,『這是個辦法……但是別想著要兩邊吃撿便宜了,我們現在沒那個實力……就趁著兩邊打起來的時候,我們直接繞後回家!這樣兩邊都可以交代過去,也就是了!』

若最後驃騎軍贏了,就說他們也被曹軍攻擊了,一時之間散落各處云云……

要是曹軍最後能翻盤,就說是驃騎軍發現了他們和曹軍互通,他們也是受害者……

反正兩頭都能說,到時候根據具體情況,選一個方式就是!

『曹軍……如今誰能做主?附近還有誰?』臧霸問道。

『聽聞曹丞相公子正在譙郡一帶整頓防務。他是丞相愛子,勇猛果決,或可主事。』一名將領說道。

曹彰……

臧霸對這位黃鬚兒有所耳聞,聽聞是個勇將,或許會腦力不足。

不過,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此事須絕對機密!』臧霸下了決心,目光掃過眾人,『趁夜便持我信物,秘密前往譙郡求見。就說我臧霸從未真心歸附驃騎,先前種種,皆是為了取信於驃騎不得已而為之!我軍依舊忠於大漢,忠於丞相,可提供驃騎軍情!願與曹公子裡應外合,共破魏文長!』

……

……

譙郡,曹彰臨時駐紮之地。

曹彰盯著手中那份來自臧霸的密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臧宣高……說他之前是詐降?』曹彰忍不住罵道,『簡直可笑!當初他劫掠平原,破城屠民,可是毫不手軟!現如今歸附魏文長,又是乾脆利落得很!此等反覆小人,言語如何可信?!』

那使者早已料到曹彰會疑,連忙躬身,按照臧霸和手下反覆推敲過的說辭解釋道:『公子明鑑!霸帥昔日受丞相厚恩,鎮守泰山,豈敢或忘?平原之事,乃泰山受災,民不聊生,不得已求糧就食於外,卻是被拒,粒粟都不給,這才怒了災民……霸帥盡力約束,只可惜……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曹彰冷笑。

曹彰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會相信所謂誤會的言辭?

不過山東之地麼,大體上還是有一點相同的,就是為了勝利不擇手段。戰爭麼,怎麼能不死人?敵之賊寇,便是我之英雄。至於在這個賊寇和英雄過程當中死了多少普通百姓民眾,那不是山東之士關注的重點。

勝利!

只有勝利的結果,才是最為重要的,至於過程麼……

使者也是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不宜多做糾纏,便直接轉口說道:『驃騎軍前鋒魏文長,武勇非常,霸帥若拼死抵抗,無非玉石俱焚,於大局無益。故而行權宜之計,假意投效,實乃保全實力,潛伏敵後,以待天時!如今驃騎軍前鋒孤軍深入,並無後援,驕橫自大,正是內外夾擊,破敵良機!霸帥願為內應,獻上魏延軍虛實,並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此心天地可鑑,望公子察之!』

曹真冷笑一聲,『說得好聽,說不得是你家臧宣高想要取某項上首級,以求晉升之階!』

使者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公子有所不知,此前驃騎軍勢大,戒備森嚴,驃騎軍又對霸帥多有防範,傳遞訊息極為困難。且未得我軍接應,貿然行動恐徒損實力,壞了丞相大事。如今公子坐鎮譙沛,我軍有了主心骨,驃騎軍又逼迫甚急,霸帥才決意發動。此有魏文長所部最新動向、兵力配置、糧道大致方位為憑,請公子過目。此乃霸帥真心真意,天地可鑑!』

說著,使者呈上另一份絹帛,上面果然記載了一些魏延軍的粗略情況,有些與曹軍斥候探知的能對上,有些則提供了新的資訊。

曹彰接過仔細檢視,心中的懷疑稍稍動搖了一絲。這些情報不像完全捏造,尤其是關於魏延軍內部對臧霸部的戒備和魏延用兵習慣的描述,頗為細緻。

難道臧霸真是詐降?

但是在此風雨飄搖之際,曹彰也不敢輕信。

臧霸此人,利益至上,今日可以『詐降』,明日說不得又是『詐降』!

然而……

誘惑又是實實在在的。

魏延是驃騎軍打入兗豫腹地的一根銳利楔子,若能將其拔除,甚至重創,無疑能大大提振曹軍士氣,延緩驃騎軍東進步伐,也能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

必須想一個兩全之策,或者說,一個讓曹軍立於不敗之地的方案。

曹彰沉吟良久,腦中飛速盤算著。

譙郡、沛國是曹氏老家,根基所在,絕不容有失。

決不能把戰場放在這裡,萬一臧霸有詐,或是戰事不利,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計劃漸漸清晰。

曹彰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那使者:『臧將軍「忠心」,我已知曉。然茲事體大,不可不察。欲證誠意,需依我之計而行。』

『請公子示下!』那使者心中一緊,臉色卻是不變,拱手以應。

『你回去告知臧宣高,』曹彰一字一句地說道,『讓他設法,將魏文長所部,逐步引向兗州之西,潁川東北交界地域。理由嘛,他可以自行編造,比如發現曹軍糧道,或是那邊有可攻取的薄弱城池等等……』

曹彰盯著使者冷笑,『若臧宣高做得到,再說其他。』

如此一來,既可以利用了臧霸可能提供的內應機會,又將潛在風險控制在遠離核心區的方向,同時還可以借用潁川一帶的兵力,可謂是三全其美。

使者不由得有些為難。

『若臧將軍果然誠意,便依此計行事,我等約定訊號,共擊魏文長!事成之後,我必不計前嫌,在丞相面前為臧將軍表功!』曹彰最後說道,語氣不容否決,『若其心懷叵測,或是拖延以表無能為力云云……便是後果自負!』

使者聽罷,心中暗歎,也只能是無奈應下,『小人必當一字不差,回報霸帥!霸帥定當竭盡全力,引驃騎軍西去,配合公子,共誅此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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