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0章分崩離析

詭三國·馬月猴年·5,577·2026/3/26

第3870章分崩離析 劉協看著郗慮,如同一條狗一樣在堂內苦苦哀求,像是溺水者四處撈摸,求抓最後一根稻草,心中翻湧起的不是同情,而是麻木。 甚至還有一些冰冷的快感…… 之前你忽悠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不過很快,這種廉價的快感就消失了,剩下的便是空虛。 他救不了郗慮,如同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這註定傾頹的漢室江山。 劉協的沉默,也不是天性就如此冷酷,而是在極度重壓和長期碾壓之後的,精神上的自我保護,以及自我麻醉。 在他心中,未必不清楚驃騎大將軍斐潛帶來的『變革』,對於天下百姓民眾會有好處,只不過是這陳舊的大漢,這些腐朽的血肉,早已經和他骨肉融合。 改變,就意味著他在某種程度上的自我湮滅。 天子劉協沉默著,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面容隱在冕旒之後,看不清表情。 持詔的使者是誰,是生是死,並非他所能決定,甚至並非他所需關心的…… 他只是在想,曹操究竟要做什麼? 詔書早就已經沒有什麼作用了,難道現在再派一個郗慮就能改變什麼? 那麼為什麼呢? 劉協心中忽然有些感悟。 就像是他現在對於很多事情沒有辦法了一樣,曹操是不是也沒剩下什麼辦法了呢? 詔書,或許就是曹操當下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如同劉協當下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一樣。 劉協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目光散漫。 殿中其他隨駕的朝臣,或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或目光閃爍,悄然退後半步,生怕沾染上郗慮的『晦氣』。 無人出聲,無人求情。 空曠而冰冷的廳堂之中,只有郗慮絕望的哭泣聲在迴盪,顯得格外淒涼刺耳。 在御座旁一名常侍模樣的內官,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平板地說道:『郗御史,天子詔命已下,丞相鈞旨已定。為臣者,當盡忠職守,豈可畏難惜身?退下吧,莫要驚擾聖駕。』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郗慮癱軟在地,心如死灰。他最終是被人攙扶著,甚至可以說是夾持著,離開汜水關的。 就像是當年他們夾持著天子一般。 劉協看著郗慮被拖走,他彷彿也看到了自己某種可能的結局。 帝冕依舊沉重,壓得他頭顱低垂。 冕旒玉珠微微晃動,碰撞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堂內四周,早就沒有了文武重臣。 宛如死寂的墳墓。 而這沉重冕冠的細碎聲響,就像是陳舊大漢微弱而固執的尾音。 他知道自己或許正在走向衰敗,走向陰影,但在這陰影完全吞沒他之前,他只能,也必須,揹負著這『帝冕之重』,也承擔著『傀儡之輕』,扮演好大漢最後也是最無奈的象徵,直到終幕降臨。 …… …… 車輛華蓋搖搖招招。 郗慮手中那一卷以天子名義擬就,蓋著皇帝信璽的絹帛詔書,覺得此刻這詔書不僅是重逾千斤,而且還冰冷刺骨。 他感覺他的命運,連同這份詔書所能產生的效果,都已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曹操需要的,或許正是他這份絕望赴死所帶來的一種碰撞和衝擊。 可是他敢去撒潑打滾,拿出當年光腳不怕穿鞋的勁頭麼? 顯然不可能了。 因為郗慮他現在已經穿上了鞋。 郗慮猜到了一些什麼,他的生死,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詔書所象徵的舊時代法統,與驃騎新制之間必然發生的,激烈而殘酷的碰撞。 而這碰撞的火花,能否點燃斐潛心中的怒焰,進而擾亂其冷靜的判斷,則將是下一步棋局的關鍵,才是曹操所謀劃的要點。 可問題是…… 鞏縣北門城樓,曹洪望著那輛裝飾著天子使節儀仗,卻顯得有氣無力的華蓋車,在數名曹軍騎士的護送之下,或者說押送也行,搖搖晃晃地駛出城門,向著遠方驃騎軍煙塵升起的方向迤邐而去。 曹洪看著車上的郗慮面如死灰,緊緊抱著懷中那捲黃綾詔書,身形在初冬的寒風中微微發抖,全無半分天使威嚴,倒像一隻被驅往祭壇的羔羊。 曹洪眉頭緊鎖,回到曹操身邊,低聲道:『丞相,這郗慮膽小如鼠,面色如土,這般模樣前去,莫說激怒斐潛,恐怕未至軍前,自己先癱軟了。萬一他言語失措,或是乾脆……卑躬屈膝,豈不墮了我軍威名,反讓驃騎小兒恥笑?』 曹操的目光也從那遠去的車駕上收回,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送出的不是一位天子使者,而是一件早已計算好用途的器具。他聽了曹洪的擔憂,淡淡道:『子廉,郗御史是何模樣,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他手中所持為何物,他所代表的是何人。至於他本人是昂首挺胸還是癱軟如泥,於斐子淵而言,並無區別。』 曹操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此去,無非三種結果。於我軍而言,皆有其用。』 曹洪一怔:『三種結果?』 『其一,』曹操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微冷,『也是最妙者。郗氏持此詔,痛斥驃騎之非,言其改制之謬,辱及根本。斐子淵縱然沉穩,然其麾下多驕兵悍將,關中新興之輩,最恨此等指摘。若郗氏言辭足夠犀利,或驃騎軍中有人按捺不住……斐子淵或許礙於身份,不會親自動手,但「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在如此直斥其「道」的羞辱下,未必牢靠。若郗氏血濺當場,被驃騎軍所殺……』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則天子使者之血,可染驃騎「義旗」!天下尚未心服驃騎之舊臣故老、心向漢室之士人,乃至無數不明就裡的百姓,將如何看待此事?斐子淵「匡扶漢室」之名,必蒙汙損。其軍中若有心存漢室舊念者,亦生間隙。更可激我軍將士同仇敵愾之氣!今日誅殺天子使者,明日豈能善待天子?此乃激怒敵軍,亦振奮我軍之良機。』 『其二,』曹操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轉為一種玩味的探究,『斐子淵忍下怒氣,不殺郗氏,甚至以禮相待,讓其安然返回。』 曹洪疑惑:『這……豈非示弱?或顯得他胸懷寬廣?』 『非也。』曹操搖頭,『若斐子淵不殺,反而禮送。一則,說明其心中仍有顧忌——顧忌天子名分,顧忌天下士林清議,顧忌「弒使」惡名。此等顧忌,便是枷鎖。他行事便不能全然放開手腳,尤其在涉及「漢室」、「禮法」等大義名分時,必多掣肘。二則,他若試圖與郗氏辯駁,或透過郗氏向天子、向天下解釋其新政,那便更好……論經典義理,呵呵,郗氏或是懼於刀槍,不敵其麾下能士,然關中眾人若糾纏於此,便是入了某之彀中,徒耗心神時間,於我拖延戰機有利。三則,斐子淵若禮送郗氏回來,我軍中觀望者,或可稍穩浮動之心。』 曹洪恍然大悟。 『那……主公方才說有第三種結果?』曹洪想起曹操最初的話。 曹操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點了點頭,『其三,便是郗氏這膿包,見驃騎軍勢大,心中恐懼壓倒一切,乾脆……降了。』 『啊?』曹洪一驚,『他若投降,豈不洩露我軍虛實?比如鞏縣兵力、汜水關佈置,甚至……甚至報知主公於此?』 『郗氏未曾親眼見某於此,定然語焉不詳……』曹操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期待,『就算是說某在此,又是何妨?郗氏所知,無非汜水關皮毛耳。更何況他即便說了,斐子淵便會盡信?說不定,反以為是我故佈疑陣,或郗氏為求生而胡言亂語。』 曹操微微抬頭,『若是郗氏投降,便欲我等速死……甚至是怨恨天子,便是多言汜水關軍心渙散,整備不全……子廉,你以為斐子淵會如何想?』 曹洪思索道:『或會以為我軍心渙散,戰力不濟,從而……』 『從而心生輕視,急欲建功!』曹操點了點頭介面說道,『人皆有好勝輕敵之心。斐子淵連戰連捷,正值意氣風發之時。若聞敵方使者皆言其主惶恐,其軍虛弱……斐子淵或許還能冷靜,然其部眾如何?或許面上不顯,心中難免生出「曹孟德亦不過如此,旦夕可下」之念。一旦有此念,其用兵便可能趨於急迫,貪功冒進。而驕兵,必有機可乘。』 『故此,殺使,則汙其名,激我志;不殺,則顯其忌,耗其時;降敵,則滋其驕,誘其躁。無論郗氏此人結局如何,此詔一出,便如投石入水,其漣漪如何擴散,皆在某算中。斐子淵接此詔書,便是接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如何處置,皆落痕跡。』 『原來如此……主公深謀遠慮,末將拜服。』曹洪衷心道。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驃騎軍來的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封詔書在敵營中可能引發的波瀾。他不再言語,心中卻默默推演著接下來的棋步。 郗慮,這枚棋子已然落下,現在,該看斐潛如何應手了。 …… …… 驃騎軍大營轅門之外,氣氛與郗慮想象中任何一種都截然不同。 沒有劍拔弩張的肅殺,也沒有虛與委蛇的客套,只有一種井然的秩序與沉默的審視。 持戟甲士如同銅鑄,目光冰冷地掃過他那身略顯陳舊卻刻意彰顯身份的使者冠服,以及那小小的,毛毛的,硬硬的天子節杖,並未流露絲毫敬畏或是什麼其他的表情。 通傳之後,郗慮他被引領入營。 一路上,郗慮努力挺直腰板,試圖維持天使的威儀,但目光所及,心中卻越發忐忑。 營壘堅固而不顯奢華,士卒往來步履沉穩,器械擺放整齊,一股剽悍而務實的氣息瀰漫其間,與他熟悉的許都或山東曹軍營中那種混合著權謀與浮華的氣氛迥異。 中軍大帳比想象中簡樸,帳外甲士環列,帳內燈火通明。 當郗慮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捧著詔書步入帳中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道道投注過來的目光。這些目光來自帳中肅立的驃騎將領們,好奇有之,審視有之,淡漠有之,唯獨沒有他預想中的『恭迎天使』的惶恐或鄭重。 而端坐於主位的那人…… 驃騎大將軍斐潛更是氣勢沉穩,如淵如獄,微微抬眼望來,既未起身,也無特別表示,彷彿來的不過是個尋常信使。 這種無聲的漠視,比厲聲呵斥更讓郗慮心慌。他定了定神,決定先聲奪人,高舉手中詔書,朗聲而道,『天……咳咳,天子詔書在此!驃騎大將軍斐潛接詔!』 郗慮期待著對方至少會做出恭敬聆聽的姿態,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然而斐潛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念。』 沒有設香案,沒有召集眾將大禮參拜,甚至連個『奉天承運』的起頭客套都省了。 一個『念』字,將這場面徹底定義為『資訊傳達』,而非『禮儀接詔』。 郗慮胸口一堵,準備好的許多彰顯天使威嚴的言辭頓時卡在喉中。 遲疑了片刻,在沉默的壓力之下,郗慮不得不手抖抖的展開詔書,用儘可能莊重清晰的語調宣讀起來。 原本郗慮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很有道理的那些極盡鋪排貶斥之能事的華麗辭藻,現如今就像是一根根的芒刺,紮在郗慮的嘴上,頭上,背上。 冷汗滾滾而下,當念道『蔑棄典謨』、『乖戾人倫』、『專權擅命』、『荼毒斯民』等等詞語的時候,郗慮的語調也沒有了鏗鏘,只剩下了越來越含糊,甚至都希望咕嚕一下便是什麼都掠過去…… 帳中諸將,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嘴角微撇似帶譏誚,有的乾脆將目光投向別處。 而坐於上首的斐潛,只是靜靜聽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詔書念畢,帳內一片寂靜。 郗慮舉著詔書,僵在原地,冷汗都將衣襟打溼了。 他忐忑的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怒斥? 辯解? 還是…… 至少該有個態度? 斐潛終於開口,卻完全跳過了詔書內容:『有勞郗御史遠來。天使一路辛苦……不過,天使可曾見到曹丞相?』 『啊?』郗慮一愣,沒想到對方第一問竟是這個。他下意識地回答:『丞……曹公行蹤,非外臣所能盡知。下官……下官此番奉詔,乃自汜水關天子行在所來,途經鞏縣傳詔,在鞏縣……只見到了曹子廉將軍。』 郗慮答完,才覺不妥,自己天使的身份,怎麼被對方一個輕飄飄的問題就帶偏了節奏?他急忙試圖拉回主題,語氣轉為一種力圖親切的文人腔調,『大將軍,下官郗慮,乃北海鄭公康成門下弟子。鄭公昔日在關中,多蒙……呃,曾言大將軍乃世之英傑,惜乎……』 他想說『惜乎道不同』,又覺太直,一時語塞,抬眼偷偷瞄了斐潛一下,發現斐潛依舊面無表情,心中又是打了一個突,後半截話也就說不下去了。 郗慮試圖用師門淵源拉近關係,但看對方毫無所動,甚至是漠然以應,便知此路不通。 鄭玄,或是鄭玄弟子的名頭關係,在這裡似乎並不比那詔書更有分量。 汗水滾滾而下,郗慮擦都不敢擦。 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個站在舞臺上,用盡心力表演獨腳戲的伶人,卻發現臺下觀眾根本不在意他的戲碼。 越是如此,郗慮便越是惶恐不安。 恐懼與求生欲壓倒了一切,郗慮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天使威儀、名士頭銜,姿態放低,背駝了起來,腦袋往下低,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與哀懇,『大將軍明鑑!下官……下官雖在山東,掛職侍御史,然……然實則如履薄冰,動輒得咎!曹氏專權,視天子如傀儡,待朝臣如隸卒!下官等名為漢臣,實同囚虜!山東士林,亦多受其迫,言路閉塞,忠良鉗口……下官久慕大將軍威德仁政,今日得見天顏,如撥雲霧!懇請大將軍垂憐,救下官於水火,救山東士民於倒懸啊!』 說罷,竟是以袖拭淚,做出一副深受迫害、苦大仇深的模樣。 他這番表演,若在某些場合,或能引得幾聲唏噓。 但在這裡,帳中諸將臉上多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 斐潛靜靜地看著郗慮的表演,從高昂到攀附,再到哀懇,如同觀看一場乏味的戲劇。直到郗慮哭聲稍歇,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問題,完全無視了郗慮之前所有的言辭和表演:『如此說來,郗御史在鞏縣,並未親眼見到曹丞相本人?』 郗慮的哭聲戛然而止,怔怔地抬頭,臉上淚痕猶在,卻滿是錯愕。 郗慮沒想到斐潛執問於此。 他仔細回想,在鞏縣那短暫而恐慌的停留中,似乎…… 有心胡亂作答一番,卻對上了斐潛冷靜眼神,不由得縮得小些,遲疑說道:『應……應當未曾親見曹公本尊……只見曹子廉將軍接洽,傳達丞相……曹公之意。』 斐潛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也未深究。他不再看郗慮,轉而對其身旁一名文吏吩咐道:『帶郗御史下去休息,好生款待。詔書留下。』 沒有對詔書內容的駁斥,沒有對郗慮投誠表態的回應,甚至沒有對他這位『天使』的任何進一步問詢。 就這樣…… 結束了? 兩名甲士上前,雖稱『請』,姿態卻不容拒絕。 郗慮茫然地被『請』出了大帳,手中那捲曾被他視為救命稻草或催命符的詔書,已被輕輕抽走。 帳外的寒風一吹,郗慮猛地打了個寒顫,忽然意識到,自己所有的身份、言辭、表演,在對方眼中,或許都毫無意義。 對方只關心一個最簡單、最實際的問題…… 曹操在不在鞏縣。 而他甚至連這個問題的確切答案,似乎都無法提供。 豈不是…… 一種比死亡更深的無力與荒謬感,瞬間淹沒了他。 郗慮原本以為自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卻發現自己可能連棋子的分量都夠不上,只是一個在棋盤邊緣晃動了一下,旋即被無視的影子! 『呵……呵呵……』 郗慮苦笑著,感受到了透骨的寒涼。 似乎還有些不甘心,可是又無可奈何……

第3870章分崩離析

劉協看著郗慮,如同一條狗一樣在堂內苦苦哀求,像是溺水者四處撈摸,求抓最後一根稻草,心中翻湧起的不是同情,而是麻木。

甚至還有一些冰冷的快感……

之前你忽悠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不過很快,這種廉價的快感就消失了,剩下的便是空虛。

他救不了郗慮,如同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這註定傾頹的漢室江山。

劉協的沉默,也不是天性就如此冷酷,而是在極度重壓和長期碾壓之後的,精神上的自我保護,以及自我麻醉。

在他心中,未必不清楚驃騎大將軍斐潛帶來的『變革』,對於天下百姓民眾會有好處,只不過是這陳舊的大漢,這些腐朽的血肉,早已經和他骨肉融合。

改變,就意味著他在某種程度上的自我湮滅。

天子劉協沉默著,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面容隱在冕旒之後,看不清表情。

持詔的使者是誰,是生是死,並非他所能決定,甚至並非他所需關心的……

他只是在想,曹操究竟要做什麼?

詔書早就已經沒有什麼作用了,難道現在再派一個郗慮就能改變什麼?

那麼為什麼呢?

劉協心中忽然有些感悟。

就像是他現在對於很多事情沒有辦法了一樣,曹操是不是也沒剩下什麼辦法了呢?

詔書,或許就是曹操當下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如同劉協當下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一樣。

劉協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目光散漫。

殿中其他隨駕的朝臣,或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或目光閃爍,悄然退後半步,生怕沾染上郗慮的『晦氣』。

無人出聲,無人求情。

空曠而冰冷的廳堂之中,只有郗慮絕望的哭泣聲在迴盪,顯得格外淒涼刺耳。

在御座旁一名常侍模樣的內官,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平板地說道:『郗御史,天子詔命已下,丞相鈞旨已定。為臣者,當盡忠職守,豈可畏難惜身?退下吧,莫要驚擾聖駕。』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郗慮癱軟在地,心如死灰。他最終是被人攙扶著,甚至可以說是夾持著,離開汜水關的。

就像是當年他們夾持著天子一般。

劉協看著郗慮被拖走,他彷彿也看到了自己某種可能的結局。

帝冕依舊沉重,壓得他頭顱低垂。

冕旒玉珠微微晃動,碰撞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堂內四周,早就沒有了文武重臣。

宛如死寂的墳墓。

而這沉重冕冠的細碎聲響,就像是陳舊大漢微弱而固執的尾音。

他知道自己或許正在走向衰敗,走向陰影,但在這陰影完全吞沒他之前,他只能,也必須,揹負著這『帝冕之重』,也承擔著『傀儡之輕』,扮演好大漢最後也是最無奈的象徵,直到終幕降臨。

……

……

車輛華蓋搖搖招招。

郗慮手中那一卷以天子名義擬就,蓋著皇帝信璽的絹帛詔書,覺得此刻這詔書不僅是重逾千斤,而且還冰冷刺骨。

他感覺他的命運,連同這份詔書所能產生的效果,都已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曹操需要的,或許正是他這份絕望赴死所帶來的一種碰撞和衝擊。

可是他敢去撒潑打滾,拿出當年光腳不怕穿鞋的勁頭麼?

顯然不可能了。

因為郗慮他現在已經穿上了鞋。

郗慮猜到了一些什麼,他的生死,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詔書所象徵的舊時代法統,與驃騎新制之間必然發生的,激烈而殘酷的碰撞。

而這碰撞的火花,能否點燃斐潛心中的怒焰,進而擾亂其冷靜的判斷,則將是下一步棋局的關鍵,才是曹操所謀劃的要點。

可問題是……

鞏縣北門城樓,曹洪望著那輛裝飾著天子使節儀仗,卻顯得有氣無力的華蓋車,在數名曹軍騎士的護送之下,或者說押送也行,搖搖晃晃地駛出城門,向著遠方驃騎軍煙塵升起的方向迤邐而去。

曹洪看著車上的郗慮面如死灰,緊緊抱著懷中那捲黃綾詔書,身形在初冬的寒風中微微發抖,全無半分天使威嚴,倒像一隻被驅往祭壇的羔羊。

曹洪眉頭緊鎖,回到曹操身邊,低聲道:『丞相,這郗慮膽小如鼠,面色如土,這般模樣前去,莫說激怒斐潛,恐怕未至軍前,自己先癱軟了。萬一他言語失措,或是乾脆……卑躬屈膝,豈不墮了我軍威名,反讓驃騎小兒恥笑?』

曹操的目光也從那遠去的車駕上收回,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送出的不是一位天子使者,而是一件早已計算好用途的器具。他聽了曹洪的擔憂,淡淡道:『子廉,郗御史是何模樣,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他手中所持為何物,他所代表的是何人。至於他本人是昂首挺胸還是癱軟如泥,於斐子淵而言,並無區別。』

曹操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此去,無非三種結果。於我軍而言,皆有其用。』

曹洪一怔:『三種結果?』

『其一,』曹操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微冷,『也是最妙者。郗氏持此詔,痛斥驃騎之非,言其改制之謬,辱及根本。斐子淵縱然沉穩,然其麾下多驕兵悍將,關中新興之輩,最恨此等指摘。若郗氏言辭足夠犀利,或驃騎軍中有人按捺不住……斐子淵或許礙於身份,不會親自動手,但「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在如此直斥其「道」的羞辱下,未必牢靠。若郗氏血濺當場,被驃騎軍所殺……』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則天子使者之血,可染驃騎「義旗」!天下尚未心服驃騎之舊臣故老、心向漢室之士人,乃至無數不明就裡的百姓,將如何看待此事?斐子淵「匡扶漢室」之名,必蒙汙損。其軍中若有心存漢室舊念者,亦生間隙。更可激我軍將士同仇敵愾之氣!今日誅殺天子使者,明日豈能善待天子?此乃激怒敵軍,亦振奮我軍之良機。』

『其二,』曹操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轉為一種玩味的探究,『斐子淵忍下怒氣,不殺郗氏,甚至以禮相待,讓其安然返回。』

曹洪疑惑:『這……豈非示弱?或顯得他胸懷寬廣?』

『非也。』曹操搖頭,『若斐子淵不殺,反而禮送。一則,說明其心中仍有顧忌——顧忌天子名分,顧忌天下士林清議,顧忌「弒使」惡名。此等顧忌,便是枷鎖。他行事便不能全然放開手腳,尤其在涉及「漢室」、「禮法」等大義名分時,必多掣肘。二則,他若試圖與郗氏辯駁,或透過郗氏向天子、向天下解釋其新政,那便更好……論經典義理,呵呵,郗氏或是懼於刀槍,不敵其麾下能士,然關中眾人若糾纏於此,便是入了某之彀中,徒耗心神時間,於我拖延戰機有利。三則,斐子淵若禮送郗氏回來,我軍中觀望者,或可稍穩浮動之心。』

曹洪恍然大悟。

『那……主公方才說有第三種結果?』曹洪想起曹操最初的話。

曹操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點了點頭,『其三,便是郗氏這膿包,見驃騎軍勢大,心中恐懼壓倒一切,乾脆……降了。』

『啊?』曹洪一驚,『他若投降,豈不洩露我軍虛實?比如鞏縣兵力、汜水關佈置,甚至……甚至報知主公於此?』

『郗氏未曾親眼見某於此,定然語焉不詳……』曹操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期待,『就算是說某在此,又是何妨?郗氏所知,無非汜水關皮毛耳。更何況他即便說了,斐子淵便會盡信?說不定,反以為是我故佈疑陣,或郗氏為求生而胡言亂語。』

曹操微微抬頭,『若是郗氏投降,便欲我等速死……甚至是怨恨天子,便是多言汜水關軍心渙散,整備不全……子廉,你以為斐子淵會如何想?』

曹洪思索道:『或會以為我軍心渙散,戰力不濟,從而……』

『從而心生輕視,急欲建功!』曹操點了點頭介面說道,『人皆有好勝輕敵之心。斐子淵連戰連捷,正值意氣風發之時。若聞敵方使者皆言其主惶恐,其軍虛弱……斐子淵或許還能冷靜,然其部眾如何?或許面上不顯,心中難免生出「曹孟德亦不過如此,旦夕可下」之念。一旦有此念,其用兵便可能趨於急迫,貪功冒進。而驕兵,必有機可乘。』

『故此,殺使,則汙其名,激我志;不殺,則顯其忌,耗其時;降敵,則滋其驕,誘其躁。無論郗氏此人結局如何,此詔一出,便如投石入水,其漣漪如何擴散,皆在某算中。斐子淵接此詔書,便是接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如何處置,皆落痕跡。』

『原來如此……主公深謀遠慮,末將拜服。』曹洪衷心道。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驃騎軍來的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封詔書在敵營中可能引發的波瀾。他不再言語,心中卻默默推演著接下來的棋步。

郗慮,這枚棋子已然落下,現在,該看斐潛如何應手了。

……

……

驃騎軍大營轅門之外,氣氛與郗慮想象中任何一種都截然不同。

沒有劍拔弩張的肅殺,也沒有虛與委蛇的客套,只有一種井然的秩序與沉默的審視。

持戟甲士如同銅鑄,目光冰冷地掃過他那身略顯陳舊卻刻意彰顯身份的使者冠服,以及那小小的,毛毛的,硬硬的天子節杖,並未流露絲毫敬畏或是什麼其他的表情。

通傳之後,郗慮他被引領入營。

一路上,郗慮努力挺直腰板,試圖維持天使的威儀,但目光所及,心中卻越發忐忑。

營壘堅固而不顯奢華,士卒往來步履沉穩,器械擺放整齊,一股剽悍而務實的氣息瀰漫其間,與他熟悉的許都或山東曹軍營中那種混合著權謀與浮華的氣氛迥異。

中軍大帳比想象中簡樸,帳外甲士環列,帳內燈火通明。

當郗慮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捧著詔書步入帳中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道道投注過來的目光。這些目光來自帳中肅立的驃騎將領們,好奇有之,審視有之,淡漠有之,唯獨沒有他預想中的『恭迎天使』的惶恐或鄭重。

而端坐於主位的那人……

驃騎大將軍斐潛更是氣勢沉穩,如淵如獄,微微抬眼望來,既未起身,也無特別表示,彷彿來的不過是個尋常信使。

這種無聲的漠視,比厲聲呵斥更讓郗慮心慌。他定了定神,決定先聲奪人,高舉手中詔書,朗聲而道,『天……咳咳,天子詔書在此!驃騎大將軍斐潛接詔!』

郗慮期待著對方至少會做出恭敬聆聽的姿態,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然而斐潛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念。』

沒有設香案,沒有召集眾將大禮參拜,甚至連個『奉天承運』的起頭客套都省了。

一個『念』字,將這場面徹底定義為『資訊傳達』,而非『禮儀接詔』。

郗慮胸口一堵,準備好的許多彰顯天使威嚴的言辭頓時卡在喉中。

遲疑了片刻,在沉默的壓力之下,郗慮不得不手抖抖的展開詔書,用儘可能莊重清晰的語調宣讀起來。

原本郗慮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很有道理的那些極盡鋪排貶斥之能事的華麗辭藻,現如今就像是一根根的芒刺,紮在郗慮的嘴上,頭上,背上。

冷汗滾滾而下,當念道『蔑棄典謨』、『乖戾人倫』、『專權擅命』、『荼毒斯民』等等詞語的時候,郗慮的語調也沒有了鏗鏘,只剩下了越來越含糊,甚至都希望咕嚕一下便是什麼都掠過去……

帳中諸將,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嘴角微撇似帶譏誚,有的乾脆將目光投向別處。

而坐於上首的斐潛,只是靜靜聽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詔書念畢,帳內一片寂靜。

郗慮舉著詔書,僵在原地,冷汗都將衣襟打溼了。

他忐忑的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怒斥?

辯解?

還是……

至少該有個態度?

斐潛終於開口,卻完全跳過了詔書內容:『有勞郗御史遠來。天使一路辛苦……不過,天使可曾見到曹丞相?』

『啊?』郗慮一愣,沒想到對方第一問竟是這個。他下意識地回答:『丞……曹公行蹤,非外臣所能盡知。下官……下官此番奉詔,乃自汜水關天子行在所來,途經鞏縣傳詔,在鞏縣……只見到了曹子廉將軍。』

郗慮答完,才覺不妥,自己天使的身份,怎麼被對方一個輕飄飄的問題就帶偏了節奏?他急忙試圖拉回主題,語氣轉為一種力圖親切的文人腔調,『大將軍,下官郗慮,乃北海鄭公康成門下弟子。鄭公昔日在關中,多蒙……呃,曾言大將軍乃世之英傑,惜乎……』

他想說『惜乎道不同』,又覺太直,一時語塞,抬眼偷偷瞄了斐潛一下,發現斐潛依舊面無表情,心中又是打了一個突,後半截話也就說不下去了。

郗慮試圖用師門淵源拉近關係,但看對方毫無所動,甚至是漠然以應,便知此路不通。

鄭玄,或是鄭玄弟子的名頭關係,在這裡似乎並不比那詔書更有分量。

汗水滾滾而下,郗慮擦都不敢擦。

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個站在舞臺上,用盡心力表演獨腳戲的伶人,卻發現臺下觀眾根本不在意他的戲碼。

越是如此,郗慮便越是惶恐不安。

恐懼與求生欲壓倒了一切,郗慮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天使威儀、名士頭銜,姿態放低,背駝了起來,腦袋往下低,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與哀懇,『大將軍明鑑!下官……下官雖在山東,掛職侍御史,然……然實則如履薄冰,動輒得咎!曹氏專權,視天子如傀儡,待朝臣如隸卒!下官等名為漢臣,實同囚虜!山東士林,亦多受其迫,言路閉塞,忠良鉗口……下官久慕大將軍威德仁政,今日得見天顏,如撥雲霧!懇請大將軍垂憐,救下官於水火,救山東士民於倒懸啊!』

說罷,竟是以袖拭淚,做出一副深受迫害、苦大仇深的模樣。

他這番表演,若在某些場合,或能引得幾聲唏噓。

但在這裡,帳中諸將臉上多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

斐潛靜靜地看著郗慮的表演,從高昂到攀附,再到哀懇,如同觀看一場乏味的戲劇。直到郗慮哭聲稍歇,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問題,完全無視了郗慮之前所有的言辭和表演:『如此說來,郗御史在鞏縣,並未親眼見到曹丞相本人?』

郗慮的哭聲戛然而止,怔怔地抬頭,臉上淚痕猶在,卻滿是錯愕。

郗慮沒想到斐潛執問於此。

他仔細回想,在鞏縣那短暫而恐慌的停留中,似乎……

有心胡亂作答一番,卻對上了斐潛冷靜眼神,不由得縮得小些,遲疑說道:『應……應當未曾親見曹公本尊……只見曹子廉將軍接洽,傳達丞相……曹公之意。』

斐潛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也未深究。他不再看郗慮,轉而對其身旁一名文吏吩咐道:『帶郗御史下去休息,好生款待。詔書留下。』

沒有對詔書內容的駁斥,沒有對郗慮投誠表態的回應,甚至沒有對他這位『天使』的任何進一步問詢。

就這樣……

結束了?

兩名甲士上前,雖稱『請』,姿態卻不容拒絕。

郗慮茫然地被『請』出了大帳,手中那捲曾被他視為救命稻草或催命符的詔書,已被輕輕抽走。

帳外的寒風一吹,郗慮猛地打了個寒顫,忽然意識到,自己所有的身份、言辭、表演,在對方眼中,或許都毫無意義。

對方只關心一個最簡單、最實際的問題……

曹操在不在鞏縣。

而他甚至連這個問題的確切答案,似乎都無法提供。

豈不是……

一種比死亡更深的無力與荒謬感,瞬間淹沒了他。

郗慮原本以為自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卻發現自己可能連棋子的分量都夠不上,只是一個在棋盤邊緣晃動了一下,旋即被無視的影子!

『呵……呵呵……』

郗慮苦笑著,感受到了透骨的寒涼。

似乎還有些不甘心,可是又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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