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0章何如之問

詭三國·馬月猴年·5,298·2026/3/26

第3880章何如之問 汜水關內。 臨時充作朝會議事之用的廳堂。 雖經粗略灑掃,樑柱間仍可見陳年積塵與蛛網暗結。 堂內高闊,陳舊,空蕩。 廳堂之內,類似於崇德殿那般用以彰顯威儀的漆繪屏風、青銅燈樹,自然是欠奉,只有几案數張,蒲席若干,自然也就透著幾分倉促與寒酸。 不僅如此,因為廳堂本身年歲已舊,坐在其中,也多多少少會聞到一股混合了黴味、舊木氣息與新鮮炭火氣的交錯的複雜味道。 堂外凜冬的朔風呼嘯著掠過屋簷,發出淒厲嗚咽,似乎都要將瓦當吹落下來一般。 這寒風,還時不時的跑來拉扯一下緊閉的窗楣,將厚重的門簾掀起一條縫隙,然後呼呼嘿嘿的又是跑了出去,順帶也帶走了廳堂之內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暖意,只剩下那些沉甸甸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廳堂之內,當然有火盆。 兩隻巨大的青銅炭火盆分置左右,上好的銀炭燒得正旺,通紅熾熱,不時爆出細微的嗶剝聲響,升騰起的熱浪扭曲了其上的空氣。 火盆看起來不錯,用來取暖的銀炭質量也很好。 可是這人為的暖意,卻似乎絲毫驅不散瀰漫在幾個人影之間的壓抑寒意。 曹操並未居坐在正中之主位…… 那裡空置著一張略顯寬大的獨坐漆榻,鋪著半舊的錦墊。 曹操坐在主位之側稍下的位置,身穿一領玄色錦袍。他面色沉靜,唯有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眸,在躍動燈火映照下,偶爾掠過宛如刀鋒般的寒芒。 堂下,王朗年事最高,鬚髮皆已斑白如雪,卻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盡數納在頭頂的進賢冠之下。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老眼雖略顯渾濁,微微抿緊的嘴角和偶爾顫抖的鬍鬚,似乎顯露出了一些當下的心緒。 華歆坐在他下手,麵皮白淨,三縷長髯修剪得宜,目光低垂,盯著自己案前的地板,姿態恭謹中帶著慣有的小心謹慎。 白天裡王朗和華歆等人才密謀,大半夜的就被召來,自然是心中忐忑…… 炭火嗶剝,時間在壓抑的靜默中彷彿被拉長。 最終還是王朗,打破了沉默。 雖然王朗心中清楚,在這種局面之下,誰先開口就落在了下風,但是…… 王朗覺得這沉默再持續下去於己更為不利,便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雙手拱於胸前,朝著曹操的方向微微一揖,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地開口道:『曹公夤夜相召我等老朽前來,不知……有何緊要之事垂詢?可是關防前線吃緊?老臣等雖不諳兵事,亦願竭盡綿薄,以作襄贊……』 王朗這話問的,就很有意思了…… 曹操似乎這才被他的聲音從某種思緒中拉回,眼簾微微抬起,然後落在了王朗的身上,似乎只是停留了一瞬間,卻壓得王朗仰起的腦袋低了一分。 又是沉默了片刻,曹操才一字一頓的說道,『非關防之事。』 曹操目光掠過王朗,華歆等人,語速依舊平緩,『乃陛下憂心國事,夙夜難寐,更感念諸公隨駕奔波,勞苦功高。陛下聖心,尤慮及兗豫諸州,久未聞天音,民心或有懸望,輿情恐生乖離。故而……』 曹操抖了抖袖子,『特詔命光祿大夫,持節,為天子前路宣慰使,御史大夫副使,即日整備,東出汜水,宣諭天子德意,慰撫地方官吏百姓,察訪民間疾苦實情。』 『順帶……』曹操的目光再次掃過王朗,語氣加重了幾分,『伺機探察驃騎逆軍偏師之動向,詳加記錄,以備朝廷日後規復冀州,廓清寰宇之需。』 此言既出,曹操雖措辭冠冕堂皇,但其中險惡用意,昭然若揭! 王朗、華歆等人臉色瞬間劇變,血色盡褪! 東出汜水的前置宣慰使? 開什麼玩笑?! 此時持節出關,什麼『宣慰地方』、『探察動向』,不過是包裹著糖衣的砒霜,真實意圖就是要他們這幾個掛著漢室高官名頭的老臣去做誘餌,吸引驃騎軍的注意,甚至極可能故意洩露他們的行蹤路線,引魏延等驍勇部將來『劫殺』這支『天子使團』! 當然,也有可能魏延會放過他們,去劫掠真正的天子…… 可是誰能保證他們這什麼宣慰使,便是萬無一失? 『曹公!』王朗霍然從席上站起,動作因激動而有些踉蹌,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從容笑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制的驚怒,『此……此舉萬萬不可!此非其時也!如今冀州烽煙遍地,賊騎縱橫無忌,老朽等皆文弱之軀,手無縛雞之力,持節出使,無兵無衛,豈非……豈非徒然送死,非但有辱國體,更陷陛下於不仁耶?且……且天子聖駕近在關內,關東諸事,自有曹公及諸位將軍運籌,何需老臣等遠赴險地,行此……行此無謂之舉?此詔……老臣鬥膽,懇請面見陛下,親陳其中利害,乞陛下收回成命!』 華歆也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跟著離席,躬身揖禮,『是啊!曹公,此事……此事體大,關涉天使安危與朝廷顏面,確需從長計議啊!下官願隨王公一同面聖,懇請陛下明察!』 『面聖?』曹操嘴角提起少許,但是笑意只停留在唇邊,眼眸之中卻是冰寒,『陛下憂勞國事,難以安枕,如今好不容易歇息了,難道要因為此等小事,驚擾陛下不成?!』 曹操從桌案上拿取了一卷黃綾,抖手扔給了王朗,『此乃詔令!中侍筆錄,印綬俱全,金泥猶新。莫非諸公以為,曹某敢假傳聖旨,矯詔行事不成?還是爾等……欲抗、旨、不、遵?!』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擊打在王朗心口,又似寒風颳過廳堂,讓王朗以及其他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頭垂得更低。 王朗被曹操凌厲目光逼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身後蒲席邊緣,搖晃了一下,努力將險些坐倒的身軀停住了。 這要是坐下去,想要重新站起,可能就沒有勇氣了…… 王朗強行穩住微微發抖的身形,挺直了已顯佝僂的脊背,昂起白髮蒼蒼的頭顱,亢聲說道:『曹公!此舉未免……未免有失公允!老臣等雖才疏學淺,不諳武事,然亦曾侍奉靈帝、少帝、當今陛下數朝,於這漢室江山,數十載兢兢業業,縱無開疆拓土之大功,亦有案牘勞形、維持典章之苦勞!豈能……豈能如驅犬羊般,驅之於必死之地?若軍情緊急,確需行誘敵之策,關內勇將銳卒眾多,何不遣之?何須使手無寸鐵之文臣,持象徵天子之節杖,親身犯此奇險?此非待士之道,恐寒天下士人之心;亦非謀國之策,徒損朝廷威望!望曹公三思!』 重擔壓在別人身上,都是公平的,但是輪到自己要挑重責的時候,就不公平了…… 『公允?』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案几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擊,『王景興!爾等也配與某論「公允」?也配與某論「功勞苦勞」?!』 曹操氣勢逼人,話語如同連珠箭矢,疾射而出,『某來問爾!自桓靈以降,朝綱不振,黃巾亂起,董卓禍國,李郭繼之以兇,關中塗炭!及至如今天下分崩,諸侯割據,社稷板蕩,黎民倒懸!爾等清流名士,高居廟堂,坐論道德,口稱仁義,除卻空談玄理,互相標榜清譽,結黨營私,攻訐異己,於這傾頹之大漢天下,這水深火熱之蒼生黎庶,可有半分裨益之獻?可能練一卒以衛社稷,增一瓦以固城防?!爾等之功在何處?勞在何方?不過尸位素餐,空耗廩祿罷了!』 這一連串聲色俱厲的質問,如同千斤重錘,挾帶著曹操積鬱多年的對清流浮華空談之風的不滿與鄙夷,狠狠砸向王朗。 王朗被砸得頭暈目眩,一時語塞,麵皮由紅轉紫,又由紫轉青,胸膛劇烈起伏,花白鬍須不住顫抖。他伸手指著曹操,指尖發抖,『曹公!曹公豈可……豈可如此鄙薄經義文章,輕視聖賢教化之功?老夫……老夫師從楊公,窮究《易》象數理,《春秋》之微言大義,數十載孜孜不倦,著有《易傳》《春秋左氏傳》諸註疏,流傳士林,於世道人心之匡正,倫理綱常之維繫,豈曰無裨益之?聖人有云,自天子以庶人,是皆以修身為本。正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皆在於明經知禮!若天下士人,乃至百姓,皆能誦習經典,明曉禮義,克己復禮,何來犯上作亂,何來禍亂頻仍?』 『哈哈哈!』曹操聞言,怒極反笑,笑聲在空曠的廳堂內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其中鄙夷之意更濃,『好一個「明經知禮」!好一個「修身為本」!王景興,爾讀的是死書,守的是舊禮,食古不化,迂闊之極!易有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爾日日研易,可曾真正懂得其中這個「變」字真義?春秋大義,首在尊王攘夷,在於撥亂反正,非是讓爾等尋章摘句,死摳字眼,膠柱鼓瑟,以此評判今人今事!當今天下,非西周之天下,黃巾非山戎荊蠻,董卓更非京城太叔!爾空抱典籍,皓首窮經,卻不知時移世易之理,不能融會貫通,更談不上酌古鑑今,古為今用!若讀書不能濟當世之急,著書不能解眼前之困,要爾等何用?要那些註疏何用?!』 曹操身軀前傾,目光灼灼,厲聲詰問,『今驃騎大軍,陳重兵於汜水關下,關隘危如累卵!爾既自幼精通典籍,學貫古今,可能從《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推演排布出一套破敵制勝之奇陣?可能從《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記事中,尋得一條可令敵軍退兵,轉危為安之良策?若能,曹某即刻拜爾為軍師,奉之上座!若不能,便休再以經義文章自矜,空談誤國!』 這一問,犀利無比。 王朗張口結舌,他畢生所學,確在闡釋經義、維繫禮法,對於行軍佈陣、臨敵機變,實是隔行如隔山,豈能從中推出具體戰術? 他被噎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王朗緩了口氣,轉而言及自己仕途實務,試圖證明自己並非全然空談,『曹公此言……未免偏頗!老夫……老夫非止知經。昔年先帝時,任會稽太守,彼山越未平,豪強紛亂,某務存寬惠,撫納流亡,勸課農桑,緩刑弛禁,與民休息,終使郡內漸安,盜賊稍息,百姓亦稱頌。此……此非牧民安邦之功乎?!』 王朗提及這段經歷,臉上也多了幾分傲然之色,畢竟這是他為官生涯中頗為自得的一筆。 『牧民之功?』曹操嗤笑一聲,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剮去這層自得的表象,『為一郡之守,保一方之安寧,使百姓不受盜匪侵擾,免於饑饉流離之苦,此乃爾食朝廷二千石俸祿之本分!是天經地義之職責!漢家設官分職,太守者,守土安民者也。若連此都做不到,尸位素餐四字,便是為爾等所設!何功之有?難道某麾下任一縣令,治下平和,無重大獄訟,某便需大肆褒獎,稱之為不世之功?簡直荒謬!爾以此為功,恰反證爾等平日所標榜者,標準何其之低!所求者,不過盡職而已,竟也敢稱功?』 『這……這,這……』王朗氣得鬍鬚亂顫,呼吸急促,又急聲說道,『老夫……老夫任太常、司徒期間,亦曾參議律法修訂,屢次主張務從寬簡,刪減前朝苛酷刑條,意在使無心之失或為勢所迫、誤蹈法網者,能有一線自新之機!此……此非仁政乎?非體上天好生之德乎?』 仁! 好生之德! 要給犯錯的人新的機會! 這幾乎是儒家士大夫政治理念的核心重點之一…… 大赦天下麼! 『仁政?好生之德?』曹操眼中怒火更熾,彷彿被這兩個詞徹底點燃,他厲聲喝問,聲震屋瓦,『爾只知給那犯錯者、犯法者自新之機,可曾俯身問過那些被賊人殺害之百姓,被貪官汙吏盤剝壓榨得家破人亡之黔首,被豪強兼奪田宅之農夫——他們可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爾之「寬簡」,究竟是寬宥了誰?簡放了誰?是那些知法犯法、為禍鄉裡之豪強惡霸,還是那些走投無路、不得已鋌而走險之貧苦良民?犯錯者人也,被害者便非人哉?爾之仁心,究竟是對誰而仁?!』 曹操話語如刀,直刨本質,『爾究竟是真心憐憫眾生,一視同仁,還是故作仁德姿態,以此沽名釣譽,博取那所謂仁德之虛名,好在士林清議中拔得頭籌,為自家門第增光添彩,蔭庇子孫?!當此綱紀廢弛、法度不行之際,不嚴刑峻法以震懾宵小,整肅風氣,反空談寬簡,豈非縱惡為患,徒令良善飲泣?爾等所謂仁政,不過慷他人之慨,全一己之名罷了!』 在秩序崩壞的亂世,過於寬簡的律法,往往客觀上更利於有勢力、有門路、熟悉規則的人脫罪或減輕懲罰,而對於缺乏話語權和資源的底層民眾,所謂的『寬仁』可能並未帶來多少實惠,反而因為法紀鬆弛、執行不公而更易受到侵害。 王朗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張大了嘴,花白鬍須劇烈抖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腦海中那些熟悉的經義章句、道德文章,在此刻曹操這直指利害的詰問面前,竟然是如此乏力…… 王朗想說『仁者愛人』、『刑期於無刑』,也想說『教化為本、刑罰為末』,但看著曹操那灼灼逼人的目光,這些話哽在喉頭,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廳堂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華歆等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深深低下頭,恨不得將身體縮排地縫裡,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來曹操的注意。 良久,王朗臉上那激憤、屈辱、掙扎的種種神色,如同潮水般漸漸褪去,他忽然『嘿嘿』低笑了一聲,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曹操,『曹公……』 王朗頓了頓,嘴角扯起幾分譏諷,『何必繞這許多圈子,費這許多唇舌……』 『不就是……嫌我等老朽在關內礙眼,又或需借我等項上頭顱、身後虛名一用……』 『不就是……要讓老夫,與華御史等去做那引驃騎軍上鉤的香餌麼?』 『既如此……』 王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將胸中最後一口鬱結之氣也排遣出去。 『老夫……去便是了。』 此言一出,雖語氣平淡,卻無異於驚雷當場! 華歆駭然抬頭,望向王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我,我可沒要你代表啊! 他們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 你,你怎麼不氣得吐血呢? 實在不行,咬嘴唇,吐點血沫子出來也行啊! 王朗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等待曹操的回應或命令。 他略顯吃力地彎下腰,整了整因剛才激動起身而有些歪斜的進賢冠和起皺的衣袍前襟,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然後他朝著天子空位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行禮,便不再理會身後面色慘然的華歆及其他人,邁開腳步,向著廳堂外走去。 曹操看著王朗退下,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什麼東西閃動,片刻之後便是落在了華歆等人身上,『汝……還有何言?』 華歆等人支支吾吾,最終低下了頭,『臣……臣……遵令……』

第3880章何如之問

汜水關內。

臨時充作朝會議事之用的廳堂。

雖經粗略灑掃,樑柱間仍可見陳年積塵與蛛網暗結。

堂內高闊,陳舊,空蕩。

廳堂之內,類似於崇德殿那般用以彰顯威儀的漆繪屏風、青銅燈樹,自然是欠奉,只有几案數張,蒲席若干,自然也就透著幾分倉促與寒酸。

不僅如此,因為廳堂本身年歲已舊,坐在其中,也多多少少會聞到一股混合了黴味、舊木氣息與新鮮炭火氣的交錯的複雜味道。

堂外凜冬的朔風呼嘯著掠過屋簷,發出淒厲嗚咽,似乎都要將瓦當吹落下來一般。

這寒風,還時不時的跑來拉扯一下緊閉的窗楣,將厚重的門簾掀起一條縫隙,然後呼呼嘿嘿的又是跑了出去,順帶也帶走了廳堂之內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暖意,只剩下那些沉甸甸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廳堂之內,當然有火盆。

兩隻巨大的青銅炭火盆分置左右,上好的銀炭燒得正旺,通紅熾熱,不時爆出細微的嗶剝聲響,升騰起的熱浪扭曲了其上的空氣。

火盆看起來不錯,用來取暖的銀炭質量也很好。

可是這人為的暖意,卻似乎絲毫驅不散瀰漫在幾個人影之間的壓抑寒意。

曹操並未居坐在正中之主位……

那裡空置著一張略顯寬大的獨坐漆榻,鋪著半舊的錦墊。

曹操坐在主位之側稍下的位置,身穿一領玄色錦袍。他面色沉靜,唯有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眸,在躍動燈火映照下,偶爾掠過宛如刀鋒般的寒芒。

堂下,王朗年事最高,鬚髮皆已斑白如雪,卻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盡數納在頭頂的進賢冠之下。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老眼雖略顯渾濁,微微抿緊的嘴角和偶爾顫抖的鬍鬚,似乎顯露出了一些當下的心緒。

華歆坐在他下手,麵皮白淨,三縷長髯修剪得宜,目光低垂,盯著自己案前的地板,姿態恭謹中帶著慣有的小心謹慎。

白天裡王朗和華歆等人才密謀,大半夜的就被召來,自然是心中忐忑……

炭火嗶剝,時間在壓抑的靜默中彷彿被拉長。

最終還是王朗,打破了沉默。

雖然王朗心中清楚,在這種局面之下,誰先開口就落在了下風,但是……

王朗覺得這沉默再持續下去於己更為不利,便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雙手拱於胸前,朝著曹操的方向微微一揖,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地開口道:『曹公夤夜相召我等老朽前來,不知……有何緊要之事垂詢?可是關防前線吃緊?老臣等雖不諳兵事,亦願竭盡綿薄,以作襄贊……』

王朗這話問的,就很有意思了……

曹操似乎這才被他的聲音從某種思緒中拉回,眼簾微微抬起,然後落在了王朗的身上,似乎只是停留了一瞬間,卻壓得王朗仰起的腦袋低了一分。

又是沉默了片刻,曹操才一字一頓的說道,『非關防之事。』

曹操目光掠過王朗,華歆等人,語速依舊平緩,『乃陛下憂心國事,夙夜難寐,更感念諸公隨駕奔波,勞苦功高。陛下聖心,尤慮及兗豫諸州,久未聞天音,民心或有懸望,輿情恐生乖離。故而……』

曹操抖了抖袖子,『特詔命光祿大夫,持節,為天子前路宣慰使,御史大夫副使,即日整備,東出汜水,宣諭天子德意,慰撫地方官吏百姓,察訪民間疾苦實情。』

『順帶……』曹操的目光再次掃過王朗,語氣加重了幾分,『伺機探察驃騎逆軍偏師之動向,詳加記錄,以備朝廷日後規復冀州,廓清寰宇之需。』

此言既出,曹操雖措辭冠冕堂皇,但其中險惡用意,昭然若揭!

王朗、華歆等人臉色瞬間劇變,血色盡褪!

東出汜水的前置宣慰使?

開什麼玩笑?!

此時持節出關,什麼『宣慰地方』、『探察動向』,不過是包裹著糖衣的砒霜,真實意圖就是要他們這幾個掛著漢室高官名頭的老臣去做誘餌,吸引驃騎軍的注意,甚至極可能故意洩露他們的行蹤路線,引魏延等驍勇部將來『劫殺』這支『天子使團』!

當然,也有可能魏延會放過他們,去劫掠真正的天子……

可是誰能保證他們這什麼宣慰使,便是萬無一失?

『曹公!』王朗霍然從席上站起,動作因激動而有些踉蹌,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從容笑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制的驚怒,『此……此舉萬萬不可!此非其時也!如今冀州烽煙遍地,賊騎縱橫無忌,老朽等皆文弱之軀,手無縛雞之力,持節出使,無兵無衛,豈非……豈非徒然送死,非但有辱國體,更陷陛下於不仁耶?且……且天子聖駕近在關內,關東諸事,自有曹公及諸位將軍運籌,何需老臣等遠赴險地,行此……行此無謂之舉?此詔……老臣鬥膽,懇請面見陛下,親陳其中利害,乞陛下收回成命!』

華歆也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跟著離席,躬身揖禮,『是啊!曹公,此事……此事體大,關涉天使安危與朝廷顏面,確需從長計議啊!下官願隨王公一同面聖,懇請陛下明察!』

『面聖?』曹操嘴角提起少許,但是笑意只停留在唇邊,眼眸之中卻是冰寒,『陛下憂勞國事,難以安枕,如今好不容易歇息了,難道要因為此等小事,驚擾陛下不成?!』

曹操從桌案上拿取了一卷黃綾,抖手扔給了王朗,『此乃詔令!中侍筆錄,印綬俱全,金泥猶新。莫非諸公以為,曹某敢假傳聖旨,矯詔行事不成?還是爾等……欲抗、旨、不、遵?!』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擊打在王朗心口,又似寒風颳過廳堂,讓王朗以及其他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頭垂得更低。

王朗被曹操凌厲目光逼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身後蒲席邊緣,搖晃了一下,努力將險些坐倒的身軀停住了。

這要是坐下去,想要重新站起,可能就沒有勇氣了……

王朗強行穩住微微發抖的身形,挺直了已顯佝僂的脊背,昂起白髮蒼蒼的頭顱,亢聲說道:『曹公!此舉未免……未免有失公允!老臣等雖才疏學淺,不諳武事,然亦曾侍奉靈帝、少帝、當今陛下數朝,於這漢室江山,數十載兢兢業業,縱無開疆拓土之大功,亦有案牘勞形、維持典章之苦勞!豈能……豈能如驅犬羊般,驅之於必死之地?若軍情緊急,確需行誘敵之策,關內勇將銳卒眾多,何不遣之?何須使手無寸鐵之文臣,持象徵天子之節杖,親身犯此奇險?此非待士之道,恐寒天下士人之心;亦非謀國之策,徒損朝廷威望!望曹公三思!』

重擔壓在別人身上,都是公平的,但是輪到自己要挑重責的時候,就不公平了……

『公允?』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案几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擊,『王景興!爾等也配與某論「公允」?也配與某論「功勞苦勞」?!』

曹操氣勢逼人,話語如同連珠箭矢,疾射而出,『某來問爾!自桓靈以降,朝綱不振,黃巾亂起,董卓禍國,李郭繼之以兇,關中塗炭!及至如今天下分崩,諸侯割據,社稷板蕩,黎民倒懸!爾等清流名士,高居廟堂,坐論道德,口稱仁義,除卻空談玄理,互相標榜清譽,結黨營私,攻訐異己,於這傾頹之大漢天下,這水深火熱之蒼生黎庶,可有半分裨益之獻?可能練一卒以衛社稷,增一瓦以固城防?!爾等之功在何處?勞在何方?不過尸位素餐,空耗廩祿罷了!』

這一連串聲色俱厲的質問,如同千斤重錘,挾帶著曹操積鬱多年的對清流浮華空談之風的不滿與鄙夷,狠狠砸向王朗。

王朗被砸得頭暈目眩,一時語塞,麵皮由紅轉紫,又由紫轉青,胸膛劇烈起伏,花白鬍須不住顫抖。他伸手指著曹操,指尖發抖,『曹公!曹公豈可……豈可如此鄙薄經義文章,輕視聖賢教化之功?老夫……老夫師從楊公,窮究《易》象數理,《春秋》之微言大義,數十載孜孜不倦,著有《易傳》《春秋左氏傳》諸註疏,流傳士林,於世道人心之匡正,倫理綱常之維繫,豈曰無裨益之?聖人有云,自天子以庶人,是皆以修身為本。正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皆在於明經知禮!若天下士人,乃至百姓,皆能誦習經典,明曉禮義,克己復禮,何來犯上作亂,何來禍亂頻仍?』

『哈哈哈!』曹操聞言,怒極反笑,笑聲在空曠的廳堂內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其中鄙夷之意更濃,『好一個「明經知禮」!好一個「修身為本」!王景興,爾讀的是死書,守的是舊禮,食古不化,迂闊之極!易有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爾日日研易,可曾真正懂得其中這個「變」字真義?春秋大義,首在尊王攘夷,在於撥亂反正,非是讓爾等尋章摘句,死摳字眼,膠柱鼓瑟,以此評判今人今事!當今天下,非西周之天下,黃巾非山戎荊蠻,董卓更非京城太叔!爾空抱典籍,皓首窮經,卻不知時移世易之理,不能融會貫通,更談不上酌古鑑今,古為今用!若讀書不能濟當世之急,著書不能解眼前之困,要爾等何用?要那些註疏何用?!』

曹操身軀前傾,目光灼灼,厲聲詰問,『今驃騎大軍,陳重兵於汜水關下,關隘危如累卵!爾既自幼精通典籍,學貫古今,可能從《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推演排布出一套破敵制勝之奇陣?可能從《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記事中,尋得一條可令敵軍退兵,轉危為安之良策?若能,曹某即刻拜爾為軍師,奉之上座!若不能,便休再以經義文章自矜,空談誤國!』

這一問,犀利無比。

王朗張口結舌,他畢生所學,確在闡釋經義、維繫禮法,對於行軍佈陣、臨敵機變,實是隔行如隔山,豈能從中推出具體戰術?

他被噎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王朗緩了口氣,轉而言及自己仕途實務,試圖證明自己並非全然空談,『曹公此言……未免偏頗!老夫……老夫非止知經。昔年先帝時,任會稽太守,彼山越未平,豪強紛亂,某務存寬惠,撫納流亡,勸課農桑,緩刑弛禁,與民休息,終使郡內漸安,盜賊稍息,百姓亦稱頌。此……此非牧民安邦之功乎?!』

王朗提及這段經歷,臉上也多了幾分傲然之色,畢竟這是他為官生涯中頗為自得的一筆。

『牧民之功?』曹操嗤笑一聲,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剮去這層自得的表象,『為一郡之守,保一方之安寧,使百姓不受盜匪侵擾,免於饑饉流離之苦,此乃爾食朝廷二千石俸祿之本分!是天經地義之職責!漢家設官分職,太守者,守土安民者也。若連此都做不到,尸位素餐四字,便是為爾等所設!何功之有?難道某麾下任一縣令,治下平和,無重大獄訟,某便需大肆褒獎,稱之為不世之功?簡直荒謬!爾以此為功,恰反證爾等平日所標榜者,標準何其之低!所求者,不過盡職而已,竟也敢稱功?』

『這……這,這……』王朗氣得鬍鬚亂顫,呼吸急促,又急聲說道,『老夫……老夫任太常、司徒期間,亦曾參議律法修訂,屢次主張務從寬簡,刪減前朝苛酷刑條,意在使無心之失或為勢所迫、誤蹈法網者,能有一線自新之機!此……此非仁政乎?非體上天好生之德乎?』

仁!

好生之德!

要給犯錯的人新的機會!

這幾乎是儒家士大夫政治理念的核心重點之一……

大赦天下麼!

『仁政?好生之德?』曹操眼中怒火更熾,彷彿被這兩個詞徹底點燃,他厲聲喝問,聲震屋瓦,『爾只知給那犯錯者、犯法者自新之機,可曾俯身問過那些被賊人殺害之百姓,被貪官汙吏盤剝壓榨得家破人亡之黔首,被豪強兼奪田宅之農夫——他們可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爾之「寬簡」,究竟是寬宥了誰?簡放了誰?是那些知法犯法、為禍鄉裡之豪強惡霸,還是那些走投無路、不得已鋌而走險之貧苦良民?犯錯者人也,被害者便非人哉?爾之仁心,究竟是對誰而仁?!』

曹操話語如刀,直刨本質,『爾究竟是真心憐憫眾生,一視同仁,還是故作仁德姿態,以此沽名釣譽,博取那所謂仁德之虛名,好在士林清議中拔得頭籌,為自家門第增光添彩,蔭庇子孫?!當此綱紀廢弛、法度不行之際,不嚴刑峻法以震懾宵小,整肅風氣,反空談寬簡,豈非縱惡為患,徒令良善飲泣?爾等所謂仁政,不過慷他人之慨,全一己之名罷了!』

在秩序崩壞的亂世,過於寬簡的律法,往往客觀上更利於有勢力、有門路、熟悉規則的人脫罪或減輕懲罰,而對於缺乏話語權和資源的底層民眾,所謂的『寬仁』可能並未帶來多少實惠,反而因為法紀鬆弛、執行不公而更易受到侵害。

王朗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張大了嘴,花白鬍須劇烈抖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腦海中那些熟悉的經義章句、道德文章,在此刻曹操這直指利害的詰問面前,竟然是如此乏力……

王朗想說『仁者愛人』、『刑期於無刑』,也想說『教化為本、刑罰為末』,但看著曹操那灼灼逼人的目光,這些話哽在喉頭,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廳堂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華歆等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深深低下頭,恨不得將身體縮排地縫裡,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來曹操的注意。

良久,王朗臉上那激憤、屈辱、掙扎的種種神色,如同潮水般漸漸褪去,他忽然『嘿嘿』低笑了一聲,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曹操,『曹公……』

王朗頓了頓,嘴角扯起幾分譏諷,『何必繞這許多圈子,費這許多唇舌……』

『不就是……嫌我等老朽在關內礙眼,又或需借我等項上頭顱、身後虛名一用……』

『不就是……要讓老夫,與華御史等去做那引驃騎軍上鉤的香餌麼?』

『既如此……』

王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將胸中最後一口鬱結之氣也排遣出去。

『老夫……去便是了。』

此言一出,雖語氣平淡,卻無異於驚雷當場!

華歆駭然抬頭,望向王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我,我可沒要你代表啊!

他們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

你,你怎麼不氣得吐血呢?

實在不行,咬嘴唇,吐點血沫子出來也行啊!

王朗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等待曹操的回應或命令。

他略顯吃力地彎下腰,整了整因剛才激動起身而有些歪斜的進賢冠和起皺的衣袍前襟,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然後他朝著天子空位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行禮,便不再理會身後面色慘然的華歆及其他人,邁開腳步,向著廳堂外走去。

曹操看著王朗退下,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什麼東西閃動,片刻之後便是落在了華歆等人身上,『汝……還有何言?』

華歆等人支支吾吾,最終低下了頭,『臣……臣……遵令……』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