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3章和而不相同

詭三國·馬月猴年·5,537·2026/3/26

第3883章和而不相同 汜水關內,暗流湧動。 驃騎軍依言後撤,激盪起的鋪天蓋地的煙塵。 即便是沒能登上關牆親眼目睹,也彷彿被激盪的煙塵影響了一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被震撼。 而與驃騎軍退避三舍的煙塵,幾乎同時瀰漫而開的,是斐潛邀約曹操關下會晤的傳聞…… 不同立場、不同盤算的人,開始依據自己的利害與判斷,或明或暗地活動起來。 在一處較為僻靜之所,宗正劉艾與侍中梁紹,也不由得碰到了一起。 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映照著兩人神色凝重的臉。 劉艾捻著鬍鬚,低聲說道:『驃騎軍竟真退了……這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依艾之見,若二人真能藉此機會,暫且息兵,坐下來談一談,未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兵禍或可暫緩,天子也能稍得安寧。』 梁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杯沿,眼神幽深,『劉公心存仁念,紹豈不知?不過這和談……談何容易啊!』 梁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曹丞相與斐驃騎,可謂是一山不容二虎……曹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數載,權傾朝野……驃騎大將軍崛起關中,勢壓中原,其志豈在曹丞相之下?二者之間,這新舊之爭,權柄之奪,早已勢同水火,仇隙深結……加之前有河東、河洛,又有冀州幽州等地連番血戰……直至今日汜水關下大軍對峙,已經是累累血債,豈是一席談話所能化解?依紹看來……唉,想要真正和談……難,難矣!』 劉艾嘆了口氣:『梁侍中所言,自是洞明時局……不過但凡有一線可能,能免去這天下血戰,使天子免受顛簸驚恐,使中原百姓少遭塗炭……總是值得一試……畢竟天子安危,社稷存續,乃重中之重也……至於其他……只待後來之人……』 此話說得,自然是大義凜然。 梁紹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將茶盞輕輕放下,『後來之人?劉公啊劉公,您忠心可鑑……只是……您看看這百年來,自光武皇帝中興之後,這大漢……何曾真正振作過?外戚、宦官、權臣、豪強……呵呵,朝堂如同市集,天子幾同傀儡!莫說重現文景之治、漢武雄風,便是能如明章之世,稍得安寧,已屬奢望……後來之人?還有什麼後來之人?』 梁紹這話說得頗為大膽,近乎非議先帝,但也道出了一些有識之士心中積鬱已久的感慨。 光武帝劉秀依靠河北、南陽豪強集團得天下,定都雒陽,多有平衡、安撫山東勢力的考量,這確實給後來的中央集權帶來了隱患。 為了消除隱患,山東中原的人也沒少想辦法,甚至有人建議直接割捨河西涼州等地,減少負擔開支…… 劉艾默然,梁紹所言雖刺耳,卻非虛妄。 兩人相對無言,室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廨舍外忽然有侍從低聲稟報,說是郗慮來訪。 劉艾與梁紹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們二人私下會面,這郗慮怎麼就能聞到味了? 劉艾示意梁紹稍安,自己起身,走出門外問道:『郗御史大駕光臨,卻是何事?』 門外傳來一個帶著些許討好意味的聲音,『見過劉宗正……下官郗慮,冒昧來訪,是有要事和宗正……以及梁侍中相商……』 其實說起來,劉艾和梁紹私下會面,並不是太隱秘的事情。 一方面是汜水關本身並不算很大,二人會面也不可能隨意找個犄角旮旯,所以也容易被有心人察覺,另外一方面麼,就是劉艾和梁紹顯然也不是什麼專業人士,也沒有什麼太隱蔽的手段…… 郗慮此人,雖同朝為官,但素來與王朗、華歆等人走得更近,屬於那種善於鑽營、觀望風向的『清流』,與劉艾、梁紹這類相對更關注實務或自詡有獨立見解的官員,並非同路,平日交往不多。他此刻突然來訪,意欲何為? 劉艾略一沉吟,便是將郗慮迎了進來。 劉艾自認為坦蕩,無可不對人言,即便是政見不同,也沒有對郗慮太過失禮。 郗慮未著官服,只穿尋常深衣,臉上帶著十分的誠懇,還有兩分的焦慮。進了屋,他先是對劉艾、梁紹分別拱手見禮,姿態放得很低。 『郗御史不必多禮,且不知有何見教?』梁紹語氣平淡,開門見山的問道。 郗慮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又似乎覺得不妥,連忙收斂,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劉宗正,梁侍中,下官……下官知二位素來公忠體國,心繫社稷。往日或因政見略有不同,或交往疏淡,然下官對二位的風骨操守,向來是敬佩的……』 劉艾皺了皺眉,『郗侍御史有話不妨直言。』 『是,是。』郗慮連連點頭,下意識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下官此來,實是為天子憂,為社稷慮!如今關外之勢,二位大人比下官更清楚。驃騎軍雖暫退三舍,然其勢未衰。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真可謂是關鍵之要啊!』 郗慮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劉艾和梁紹的臉色,便是繼續說道:『下官……下官之前或有不當之處,然一片忠心,可鑑日月!如今細思,無論曹丞相與斐驃騎有何恩怨,若能借此會晤之機,暫息干戈,哪怕只是達成某些……嗯,哈,但可使天子得以安穩,使朝廷得以存續,使這漢室旗號不至於頃刻傾覆,那便是天下之幸,蒼生之福啊!』 郗慮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忠臣。 劉艾與梁紹不動聲色地聽著。 郗慮見二人未介面,心中有些焦急,又補充說道:『下官覺得……這曹丞相……或對會晤心存疑慮……然值此存亡之際,豈能因個人恩怨而誤國家大事?天子安危,繫於一線!若二位大人,能以社稷為重,以天子為念,出面勸諫,並……併力主以和談為上,儘可能化干戈為玉帛……那便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二位也是功蓋當世!青史留名啊!』 郗慮終於道出了真實來意…… 他是來當說客,鼓動劉艾和梁紹去勸說曹操與斐潛和談的…… 劉艾與梁紹交換了一個眼神。 郗慮這番表演,看似大義凜然,實則私心作祟。 梁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說道:『郗御史心繫社稷,令人感佩。然曹丞相雄才大略,自有主張。我等之輩,豈可妄加干涉軍國大計?並且這會晤之事,兇險難測,丞相謹慎些,亦是常情啊……』 郗慮忙道:『梁侍中過謙了!誰不知梁侍中今日朝堂之上,一語中的,連夏侯將軍都……都無言以對?!二位在朝中清望素著,若肯以大局為重,直諫曹丞相……曹丞相定然是能聽得進去一二的……畢竟這也是為了天子安危,為了漢室延續啊!下官人微言輕,但願附驥尾,稍盡綿力!』 郗慮將『天子安危』、『漢室延續』掛在嘴邊,彷彿這是無可辯駁的大義旗幟。同時將自己姿態放得更低,表示願意跟隨劉艾、梁紹之後搖旗吶喊。 劉艾沉吟片刻,說道:『郗御史之意,我等知曉了。此事關係重大,還需從長計議。天色已晚,郗御史還是請先回吧。』 郗慮見二人沒有明確拒絕,心中稍安,心想著要多說些,但是當下話已點到,再多說反而惹疑,便是隻能躬身再禮,『是,是……下官告退。萬望二位大人以社稷為念!』 說罷,郗慮又是行一大禮,才是退去。 廨舍內重歸寂靜。 梁紹看著郗慮遠去,不由得譏諷道:『這傢伙,風色倒是轉得快!』 劉艾沉默許久,方是嘆息一聲,『人心離散,各懷機杼……然其所言……和談若能成,於天子,於百姓,確有一線生機。』 梁紹搖搖頭說道,『生機?或許吧……但更可能是另一番陷阱……此人此來,絕非真心為社稷,不過見勢不妙,欲尋退路,或投機耳……』 梁紹感慨道,『且不說曹丞相是否會答應會晤……就算是答應了,這會晤之後,我等……又當如何自處?天子,又當如何自處?這「和談」二字,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只怕比刀兵相見,更加兇險莫測……』 劉艾默然點頭。 汜水關內,人性詭譎複雜。 每個人都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暴前,竭力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算計著自己的出路。 至於誰是忠誠,誰才為了大漢社稷,誰真正考慮天子劉協的性命以及未來…… 恐怕誰都說不清楚。 驃騎軍的退避三舍,非但沒有給汜水關帶來難得的平靜,反而引發了更深層,更激烈的暗湧…… 與郗慮在劉艾梁紹廨舍中那番各懷心思的試探不同,在汜水關內另一處戒備森嚴的住所之中,倒是一片統一的凝重與激憤。 曹鑠、夏侯傑、夏侯威等年輕一輩的曹夏侯子弟,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怒火。 斐潛後撤,原本是給他們了一絲喘息機會,但是誰能想到斐潛邀約會晤的訊息,卻像是無形的巨浪一般,在小小的汜水關之中湧動起了驚天的浪潮。 『主公!』夏侯威按捺不住,他今日在朝堂上被梁紹言語所挫,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更是雙目圓睜,『關內那些酸腐文臣,還有那些首鼠兩端的傢伙,見賊軍退避,便是開始鼓譟什麼「和談」了!我呸!他們嘴上口口聲聲都是為了大漢,為了天子,實際上有誰真正想過這些?哪一個不是隻想著自家的性命、田產、官位?!一群虛偽小人!』 夏侯傑臉色也很是難看,介面說道:『季權所言極是!這些朝廷大臣,平日高談闊論,以忠義自許,實則首鼠兩端。順境時便依附而來,分潤權勢!如今形勢稍逆,便各尋退路!如今又在背後蠢蠢欲動!他們所謂「和談」,無非是想犧牲主公,以保全他們自身!』 曹鑠語氣更為急切,也說出了最核心的恐懼,『父親大人!萬萬不可聽信這等和談言論!斐潛奸賊,邀約會晤,包藏禍心!他表章之中,句句不離還都長安!若父親大人真與之會晤,無論談及什麼,天下人都會認為父親大人是默許了天子西歸!而有朝一日這天子車駕入了關中,落入斐賊掌控,屆時……屆時我曹氏、夏侯氏,便成了砧板上魚肉!到時候斐賊只需一道詔書,甚至……甚至只需一名獄卒,便可誅盡我譙沛子弟,九族俱滅啊父親!』 『九族俱滅』四字,如同冰錐一般,直刺入每個人心中,使得他們臉色都有些發青。 這是他們最深層,也是最無法擺脫的恐懼。 他們的權勢、榮耀乃至身家性命,早已與曹操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天子若脫離掌控,曹操政治資本盡喪,他們這些依附者,必將面臨清算。 『那些大臣可以投降,可以改換門庭,或許還能保全身家!我們呢?我們姓曹!姓夏侯!』夏侯威捶胸低吼,『主公!斷不可與虎謀皮!斐潛此賊,亡我等之心不死啊!』 群情激憤,充滿了對背叛的憤怒與對覆滅的恐懼。 他們渴望曹操給出一個強硬的回應,徹底打消『和談』的幻想,並準備與驃騎軍決一死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曹操,卻一直沉默著。 他微微閉著眼,彷彿在聆聽,又彷彿在深思著什麼…… 這種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長到讓曹鑠等人都感到有些不安,激憤的聲浪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望向曹操,等待著他的決斷。 終於,曹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眾人期盼地挺直了身軀,等待著曹操的吩咐。 曹操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曹鑠身上,然後他問出了一個似乎與當前議題無關的問題,『鑠兒,前番令你搜集整理潁川等地忠烈士民,抗拒驃騎兵馬,乃至不惜捨身守節之事蹟,所撰之詩文頌詞……可曾呈送陛下御覽?』 曹鑠一愣,沒想到父親忽然問起這個,連忙回答:『回稟父親大人,孩兒早已遵照吩咐,遴選文筆佳者,裝裱成冊,三日前便已透過黃門,送至陛下案前了。』 『陛下……可有回覆?可有覽後感慨?』曹操追問,眼神幽深。 曹鑠臉上露出些沮喪與不解,『未曾聽聞……據黃門所言,陛下只是收了,置於案頭,並無隻言片語回覆,亦未曾當眾提及。』 『哦。』曹操輕輕應了一聲。 在那一聲中,聽不出喜怒,卻似乎帶著些瞭然。 曹操又是沉默片刻,然後緩慢地開口說道,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語,『斐子淵……此舉……』 曹操目光掃過眾人,『邀約會晤此事,看似給了一條路……卻是我等絕路!此訊傳開,山東之地,那些尚在觀望的郡縣,那些對驃騎心存疑慮卻又畏其兵鋒的豪族,那些本就厭戰求安的百姓……心中便會生出僥倖之念,鬆懈之意……他們會想,或許就可以不用打了?或許能談了?只要和驃騎妥協,便是可以安生了?如此一來,抵抗之心自消……』 夏侯威急道:『那我們就不談!斷然拒絕!』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夏侯威心中一凜。 『不談?』曹操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若某斷然拒絕會晤,又會如何?斐子淵大可傳檄天下,言曹孟德剛愎自用,不顧天子安危,拒絕和平之請,一心挑起戰端,致使生靈塗炭!到時候,他將自己打扮成仁至義盡,渴求和平而不得的忠臣,將我等刻畫成窮兵黷武,禍亂天下的罪魁!屆時天下洶洶之議,又將指向何處?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人心,又將倒向何方?』 曹操頓了頓,聲音更冷,『進退之間,話語之權,看似在我,實則……已被他先手攫取大半……這便是驃騎之陽謀啊……』 院內頓時一片死寂。 剛才的激憤,此刻被近乎絕望的寒意所取代。 曹鑠等人突然發現,擺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和談,可能是政治自殺,將天子拱手讓人,自蹈死地;而拒絕和談,則要揹負破壞和平,加劇戰亂的惡名,進一步喪失人心,加速內部的瓦解。 曹操看著子侄部將們變得蒼白和茫然的臉,心中喟嘆。 這些年輕人,有勇氣,有忠誠,但於這天下大勢,以及人心的較量,看得還不夠深。 斐潛此計,陽謀挾裹著陰謀,堂堂正正之中藏著機鋒,已非單純的戰場勝負可以衡量。 只可惜奉孝若在…… 『罷了,』曹操揮了揮手,似乎要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驅散,『會晤之事……容某再思一二。你等下去,整備軍伍,安撫士卒,關防一刻不可鬆懈。無論談與不談,兵卒軍心,依舊需得握在自己手中!至於那些朝臣的議論……』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某自有分寸。』 曹鑠等人雖心有不甘,滿腹憂慮,但見曹操已露疲態,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紛紛行禮告退。 院落內,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獨自坐在漸深的暮色中,身影被拉得狹長。 汜水關西面,是驃騎軍後退方向隱約的塵煙與正在築起的高臺…… 而在汜水關東面,又是浮動的人心與各懷的鬼胎…… 在曹操的身後,是天子沉默的案頭與無言的拒絕…… 而在曹操面前,是親族子弟那恐懼而期待的眼神…… 進退維谷,前後左右皆險境。 這或許是他曹孟德一生中,最難下的一個決斷。 答應會晤,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拒絕會晤,或許能暫保,卻可能失去最後一點爭取人心,挽回局面的機會! 斐潛這一『會晤邀請』,真真是將曹操他逼到了牆角,逼得他必須在這刀鋒之上,走出下一步! 而這下一步,無論走向何處,都註定鮮血淋漓……

第3883章和而不相同

汜水關內,暗流湧動。

驃騎軍依言後撤,激盪起的鋪天蓋地的煙塵。

即便是沒能登上關牆親眼目睹,也彷彿被激盪的煙塵影響了一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被震撼。

而與驃騎軍退避三舍的煙塵,幾乎同時瀰漫而開的,是斐潛邀約曹操關下會晤的傳聞……

不同立場、不同盤算的人,開始依據自己的利害與判斷,或明或暗地活動起來。

在一處較為僻靜之所,宗正劉艾與侍中梁紹,也不由得碰到了一起。

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映照著兩人神色凝重的臉。

劉艾捻著鬍鬚,低聲說道:『驃騎軍竟真退了……這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依艾之見,若二人真能藉此機會,暫且息兵,坐下來談一談,未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兵禍或可暫緩,天子也能稍得安寧。』

梁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杯沿,眼神幽深,『劉公心存仁念,紹豈不知?不過這和談……談何容易啊!』

梁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曹丞相與斐驃騎,可謂是一山不容二虎……曹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數載,權傾朝野……驃騎大將軍崛起關中,勢壓中原,其志豈在曹丞相之下?二者之間,這新舊之爭,權柄之奪,早已勢同水火,仇隙深結……加之前有河東、河洛,又有冀州幽州等地連番血戰……直至今日汜水關下大軍對峙,已經是累累血債,豈是一席談話所能化解?依紹看來……唉,想要真正和談……難,難矣!』

劉艾嘆了口氣:『梁侍中所言,自是洞明時局……不過但凡有一線可能,能免去這天下血戰,使天子免受顛簸驚恐,使中原百姓少遭塗炭……總是值得一試……畢竟天子安危,社稷存續,乃重中之重也……至於其他……只待後來之人……』

此話說得,自然是大義凜然。

梁紹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將茶盞輕輕放下,『後來之人?劉公啊劉公,您忠心可鑑……只是……您看看這百年來,自光武皇帝中興之後,這大漢……何曾真正振作過?外戚、宦官、權臣、豪強……呵呵,朝堂如同市集,天子幾同傀儡!莫說重現文景之治、漢武雄風,便是能如明章之世,稍得安寧,已屬奢望……後來之人?還有什麼後來之人?』

梁紹這話說得頗為大膽,近乎非議先帝,但也道出了一些有識之士心中積鬱已久的感慨。

光武帝劉秀依靠河北、南陽豪強集團得天下,定都雒陽,多有平衡、安撫山東勢力的考量,這確實給後來的中央集權帶來了隱患。

為了消除隱患,山東中原的人也沒少想辦法,甚至有人建議直接割捨河西涼州等地,減少負擔開支……

劉艾默然,梁紹所言雖刺耳,卻非虛妄。

兩人相對無言,室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廨舍外忽然有侍從低聲稟報,說是郗慮來訪。

劉艾與梁紹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們二人私下會面,這郗慮怎麼就能聞到味了?

劉艾示意梁紹稍安,自己起身,走出門外問道:『郗御史大駕光臨,卻是何事?』

門外傳來一個帶著些許討好意味的聲音,『見過劉宗正……下官郗慮,冒昧來訪,是有要事和宗正……以及梁侍中相商……』

其實說起來,劉艾和梁紹私下會面,並不是太隱秘的事情。

一方面是汜水關本身並不算很大,二人會面也不可能隨意找個犄角旮旯,所以也容易被有心人察覺,另外一方面麼,就是劉艾和梁紹顯然也不是什麼專業人士,也沒有什麼太隱蔽的手段……

郗慮此人,雖同朝為官,但素來與王朗、華歆等人走得更近,屬於那種善於鑽營、觀望風向的『清流』,與劉艾、梁紹這類相對更關注實務或自詡有獨立見解的官員,並非同路,平日交往不多。他此刻突然來訪,意欲何為?

劉艾略一沉吟,便是將郗慮迎了進來。

劉艾自認為坦蕩,無可不對人言,即便是政見不同,也沒有對郗慮太過失禮。

郗慮未著官服,只穿尋常深衣,臉上帶著十分的誠懇,還有兩分的焦慮。進了屋,他先是對劉艾、梁紹分別拱手見禮,姿態放得很低。

『郗御史不必多禮,且不知有何見教?』梁紹語氣平淡,開門見山的問道。

郗慮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又似乎覺得不妥,連忙收斂,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劉宗正,梁侍中,下官……下官知二位素來公忠體國,心繫社稷。往日或因政見略有不同,或交往疏淡,然下官對二位的風骨操守,向來是敬佩的……』

劉艾皺了皺眉,『郗侍御史有話不妨直言。』

『是,是。』郗慮連連點頭,下意識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下官此來,實是為天子憂,為社稷慮!如今關外之勢,二位大人比下官更清楚。驃騎軍雖暫退三舍,然其勢未衰。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真可謂是關鍵之要啊!』

郗慮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劉艾和梁紹的臉色,便是繼續說道:『下官……下官之前或有不當之處,然一片忠心,可鑑日月!如今細思,無論曹丞相與斐驃騎有何恩怨,若能借此會晤之機,暫息干戈,哪怕只是達成某些……嗯,哈,但可使天子得以安穩,使朝廷得以存續,使這漢室旗號不至於頃刻傾覆,那便是天下之幸,蒼生之福啊!』

郗慮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忠臣。

劉艾與梁紹不動聲色地聽著。

郗慮見二人未介面,心中有些焦急,又補充說道:『下官覺得……這曹丞相……或對會晤心存疑慮……然值此存亡之際,豈能因個人恩怨而誤國家大事?天子安危,繫於一線!若二位大人,能以社稷為重,以天子為念,出面勸諫,並……併力主以和談為上,儘可能化干戈為玉帛……那便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二位也是功蓋當世!青史留名啊!』

郗慮終於道出了真實來意……

他是來當說客,鼓動劉艾和梁紹去勸說曹操與斐潛和談的……

劉艾與梁紹交換了一個眼神。

郗慮這番表演,看似大義凜然,實則私心作祟。

梁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說道:『郗御史心繫社稷,令人感佩。然曹丞相雄才大略,自有主張。我等之輩,豈可妄加干涉軍國大計?並且這會晤之事,兇險難測,丞相謹慎些,亦是常情啊……』

郗慮忙道:『梁侍中過謙了!誰不知梁侍中今日朝堂之上,一語中的,連夏侯將軍都……都無言以對?!二位在朝中清望素著,若肯以大局為重,直諫曹丞相……曹丞相定然是能聽得進去一二的……畢竟這也是為了天子安危,為了漢室延續啊!下官人微言輕,但願附驥尾,稍盡綿力!』

郗慮將『天子安危』、『漢室延續』掛在嘴邊,彷彿這是無可辯駁的大義旗幟。同時將自己姿態放得更低,表示願意跟隨劉艾、梁紹之後搖旗吶喊。

劉艾沉吟片刻,說道:『郗御史之意,我等知曉了。此事關係重大,還需從長計議。天色已晚,郗御史還是請先回吧。』

郗慮見二人沒有明確拒絕,心中稍安,心想著要多說些,但是當下話已點到,再多說反而惹疑,便是隻能躬身再禮,『是,是……下官告退。萬望二位大人以社稷為念!』

說罷,郗慮又是行一大禮,才是退去。

廨舍內重歸寂靜。

梁紹看著郗慮遠去,不由得譏諷道:『這傢伙,風色倒是轉得快!』

劉艾沉默許久,方是嘆息一聲,『人心離散,各懷機杼……然其所言……和談若能成,於天子,於百姓,確有一線生機。』

梁紹搖搖頭說道,『生機?或許吧……但更可能是另一番陷阱……此人此來,絕非真心為社稷,不過見勢不妙,欲尋退路,或投機耳……』

梁紹感慨道,『且不說曹丞相是否會答應會晤……就算是答應了,這會晤之後,我等……又當如何自處?天子,又當如何自處?這「和談」二字,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只怕比刀兵相見,更加兇險莫測……』

劉艾默然點頭。

汜水關內,人性詭譎複雜。

每個人都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暴前,竭力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算計著自己的出路。

至於誰是忠誠,誰才為了大漢社稷,誰真正考慮天子劉協的性命以及未來……

恐怕誰都說不清楚。

驃騎軍的退避三舍,非但沒有給汜水關帶來難得的平靜,反而引發了更深層,更激烈的暗湧……

與郗慮在劉艾梁紹廨舍中那番各懷心思的試探不同,在汜水關內另一處戒備森嚴的住所之中,倒是一片統一的凝重與激憤。

曹鑠、夏侯傑、夏侯威等年輕一輩的曹夏侯子弟,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怒火。

斐潛後撤,原本是給他們了一絲喘息機會,但是誰能想到斐潛邀約會晤的訊息,卻像是無形的巨浪一般,在小小的汜水關之中湧動起了驚天的浪潮。

『主公!』夏侯威按捺不住,他今日在朝堂上被梁紹言語所挫,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更是雙目圓睜,『關內那些酸腐文臣,還有那些首鼠兩端的傢伙,見賊軍退避,便是開始鼓譟什麼「和談」了!我呸!他們嘴上口口聲聲都是為了大漢,為了天子,實際上有誰真正想過這些?哪一個不是隻想著自家的性命、田產、官位?!一群虛偽小人!』

夏侯傑臉色也很是難看,介面說道:『季權所言極是!這些朝廷大臣,平日高談闊論,以忠義自許,實則首鼠兩端。順境時便依附而來,分潤權勢!如今形勢稍逆,便各尋退路!如今又在背後蠢蠢欲動!他們所謂「和談」,無非是想犧牲主公,以保全他們自身!』

曹鑠語氣更為急切,也說出了最核心的恐懼,『父親大人!萬萬不可聽信這等和談言論!斐潛奸賊,邀約會晤,包藏禍心!他表章之中,句句不離還都長安!若父親大人真與之會晤,無論談及什麼,天下人都會認為父親大人是默許了天子西歸!而有朝一日這天子車駕入了關中,落入斐賊掌控,屆時……屆時我曹氏、夏侯氏,便成了砧板上魚肉!到時候斐賊只需一道詔書,甚至……甚至只需一名獄卒,便可誅盡我譙沛子弟,九族俱滅啊父親!』

『九族俱滅』四字,如同冰錐一般,直刺入每個人心中,使得他們臉色都有些發青。

這是他們最深層,也是最無法擺脫的恐懼。

他們的權勢、榮耀乃至身家性命,早已與曹操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天子若脫離掌控,曹操政治資本盡喪,他們這些依附者,必將面臨清算。

『那些大臣可以投降,可以改換門庭,或許還能保全身家!我們呢?我們姓曹!姓夏侯!』夏侯威捶胸低吼,『主公!斷不可與虎謀皮!斐潛此賊,亡我等之心不死啊!』

群情激憤,充滿了對背叛的憤怒與對覆滅的恐懼。

他們渴望曹操給出一個強硬的回應,徹底打消『和談』的幻想,並準備與驃騎軍決一死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曹操,卻一直沉默著。

他微微閉著眼,彷彿在聆聽,又彷彿在深思著什麼……

這種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長到讓曹鑠等人都感到有些不安,激憤的聲浪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望向曹操,等待著他的決斷。

終於,曹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眾人期盼地挺直了身軀,等待著曹操的吩咐。

曹操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曹鑠身上,然後他問出了一個似乎與當前議題無關的問題,『鑠兒,前番令你搜集整理潁川等地忠烈士民,抗拒驃騎兵馬,乃至不惜捨身守節之事蹟,所撰之詩文頌詞……可曾呈送陛下御覽?』

曹鑠一愣,沒想到父親忽然問起這個,連忙回答:『回稟父親大人,孩兒早已遵照吩咐,遴選文筆佳者,裝裱成冊,三日前便已透過黃門,送至陛下案前了。』

『陛下……可有回覆?可有覽後感慨?』曹操追問,眼神幽深。

曹鑠臉上露出些沮喪與不解,『未曾聽聞……據黃門所言,陛下只是收了,置於案頭,並無隻言片語回覆,亦未曾當眾提及。』

『哦。』曹操輕輕應了一聲。

在那一聲中,聽不出喜怒,卻似乎帶著些瞭然。

曹操又是沉默片刻,然後緩慢地開口說道,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語,『斐子淵……此舉……』

曹操目光掃過眾人,『邀約會晤此事,看似給了一條路……卻是我等絕路!此訊傳開,山東之地,那些尚在觀望的郡縣,那些對驃騎心存疑慮卻又畏其兵鋒的豪族,那些本就厭戰求安的百姓……心中便會生出僥倖之念,鬆懈之意……他們會想,或許就可以不用打了?或許能談了?只要和驃騎妥協,便是可以安生了?如此一來,抵抗之心自消……』

夏侯威急道:『那我們就不談!斷然拒絕!』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夏侯威心中一凜。

『不談?』曹操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若某斷然拒絕會晤,又會如何?斐子淵大可傳檄天下,言曹孟德剛愎自用,不顧天子安危,拒絕和平之請,一心挑起戰端,致使生靈塗炭!到時候,他將自己打扮成仁至義盡,渴求和平而不得的忠臣,將我等刻畫成窮兵黷武,禍亂天下的罪魁!屆時天下洶洶之議,又將指向何處?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人心,又將倒向何方?』

曹操頓了頓,聲音更冷,『進退之間,話語之權,看似在我,實則……已被他先手攫取大半……這便是驃騎之陽謀啊……』

院內頓時一片死寂。

剛才的激憤,此刻被近乎絕望的寒意所取代。

曹鑠等人突然發現,擺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和談,可能是政治自殺,將天子拱手讓人,自蹈死地;而拒絕和談,則要揹負破壞和平,加劇戰亂的惡名,進一步喪失人心,加速內部的瓦解。

曹操看著子侄部將們變得蒼白和茫然的臉,心中喟嘆。

這些年輕人,有勇氣,有忠誠,但於這天下大勢,以及人心的較量,看得還不夠深。

斐潛此計,陽謀挾裹著陰謀,堂堂正正之中藏著機鋒,已非單純的戰場勝負可以衡量。

只可惜奉孝若在……

『罷了,』曹操揮了揮手,似乎要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驅散,『會晤之事……容某再思一二。你等下去,整備軍伍,安撫士卒,關防一刻不可鬆懈。無論談與不談,兵卒軍心,依舊需得握在自己手中!至於那些朝臣的議論……』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某自有分寸。』

曹鑠等人雖心有不甘,滿腹憂慮,但見曹操已露疲態,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紛紛行禮告退。

院落內,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獨自坐在漸深的暮色中,身影被拉得狹長。

汜水關西面,是驃騎軍後退方向隱約的塵煙與正在築起的高臺……

而在汜水關東面,又是浮動的人心與各懷的鬼胎……

在曹操的身後,是天子沉默的案頭與無言的拒絕……

而在曹操面前,是親族子弟那恐懼而期待的眼神……

進退維谷,前後左右皆險境。

這或許是他曹孟德一生中,最難下的一個決斷。

答應會晤,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拒絕會晤,或許能暫保,卻可能失去最後一點爭取人心,挽回局面的機會!

斐潛這一『會晤邀請』,真真是將曹操他逼到了牆角,逼得他必須在這刀鋒之上,走出下一步!

而這下一步,無論走向何處,都註定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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