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6章毋意毋必固

詭三國·馬月猴年·5,284·2026/3/26

第3886章毋意毋必固 兗豫交界處的曠野,冬日的風捲著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 魏延的心情,如同這晦暗的天色一般,焦躁而憋悶。 他率領的這支驃騎精銳騎兵,本是插向曹軍腹地的一把尖刀,起初也確實攪得其腹地地方不寧,讓曹軍後方風聲鶴唳。 然而隨著深入,問題接踵而至。 曹軍似乎學乖了,重要城池嚴防死守,糧秣物資轉移隱蔽,野外難以捕捉到大股敵軍。 而驃騎軍嚴苛的軍紀,嚴禁劫掠平民,又在這敵意未消的土地上成了束縛手腳的繩索。 大軍行動,糧草補給線拉長,從後方轉運艱難,就地『徵用』又受限制,部隊的機動性和持續作戰能力開始受到影響。 魏延看著日漸減少的糧秣,以及出現了些疲態計程車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是否該暫時回軍,與主力靠攏的念頭…… 這一日,魏延他正對著粗糙的地圖皺眉,思索下一步是繼續向東碰碰運氣,還是轉向南面尋找戰機,亦或是後撤迴旋之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喧譁聲隨之傳來。 『文長!哈哈!哨騎抓到了幾條大魚!』 甘風興沖沖地掀帳闖入,手裡揮舞著一份沾著泥土和些許暗紅痕跡的絹帛,『一隊曹軍傳信兵,扮作行商,被咱們給截了!殺了五個,抓了兩個活的,搜出了這個!彼娘婢之!這光景,還又有什麼商人敢招搖過境?!』 魏延精神一振,接過絹帛展開。 這是封以曹操丞相府名義發出的公文,收件方是譙沛等地的郡守國相…… 大概意思是因前線戰局變化,為保天子萬全,將安排天子聖駕暫離汜水關,移駐譙沛舊地,要求各地提前籌備行宮,或徵用合適宮室宅院,儲備相應物資,以及肅清道路、加強警戒等等。 行文措辭緊急,帶有『絕密』、『速辦』等字樣。 『天子移駕譙沛?』魏延眉頭緊鎖,『曹軍急著把天子往老家搬?是覺得汜水關守不住了,提前準備退路?還是……另有所圖?』 多年的徵戰生涯讓魏延養成了一種對不協調資訊的本能警惕。 這份情報來得『正好』,內容又如此重大,反而讓他心生疑竇。 甘風卻沒想那麼多,他兩眼放光:『文長!管他是真搬還是假搬!他想幹的,咱們偏不讓他幹成!他想把天子弄到譙沛老巢去?咱們半道上給他截了!』 甘風越說越是興奮,『哈哈,哈哈!從汜水關到譙縣,必經陳梁一帶,地勢開闊,正是咱們騎兵施展的好地方!咱們全是快馬,來去如風!打聽到車駕路線,找準機會,衝過去,搶了天子……不,是「迎奉」了天子就跑!曹軍多是步卒,就算有騎兵,也未必追得上咱們!就算他們有所防備,咱們一擊即走,他們也奈何不得!這要是成了,可是潑天的大功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魏延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幾聲,但是最後還是控制了衝動,『不過這天子車駕,豈是那麼容易截的?護衛必然嚴密,路線必是隱蔽……而且焉知這不是曹賊誘敵之計?就憑這不知真假行文,就敢往刀口上撞?還是要再慎重斟酌一二……』 甘風摘了兜鍪,在小腿上敲了敲,抖下了些蝨子,又撓了撓頭皮,嘟囔道:『可是這機會難得啊……萬一要是真的呢?咱們就這麼看著天子被繼續挾持著東逃?再說了,咱們現在糧草不多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總得幹票大的!』 魏延心中何嘗不糾結? 甘風的話雖然莽撞,卻點中了他的一些心思…… 有對建功立業的渴望,也有對當前僵局的不甘。 就在魏延舉棋不定之際,親兵來報:『將軍,臧將軍求見。』 臧霸? 他來做什麼? 魏延心中一動,道:『讓他進來。』 臧霸依舊是一副恭順中帶著些草莽氣的模樣,進帳後行禮,隨即壓低聲音道:『魏將軍,末將麾下兒郎,剛從南邊回來,打探到一些訊息……』 『講。』魏延沉聲說道。 『荊襄那邊,出大事了!』臧霸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情,『驃騎大軍在荊北勢如破竹,襄陽、江陵接連易手,曹子孝、曹子丹吃了大敗仗,殘部已經退過漢水,眼下都集中在潁川南部、汝南西部一帶休整收攏,人心惶惶,士氣低落得很!聽說是損失慘重呢!』 『荊襄大敗?曹軍退到了潁南?』魏延眼中精光一閃,急急取了輿圖,檢視起來。他的目光急速在地圖上移動,從襄陽、江陵劃到潁川、汝南,又跳回手中的密信和譙沛之地。 原來如此! 一瞬間,許多疑點似乎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曹操為什麼急著要把天子從汜水關轉移去譙沛? 因為荊襄丟了! 襄陽、江陵一失,整個南線門戶洞開,驃騎軍可以從南面的南陽、汝南方向,直接威脅潁川,甚至許縣舊地! 潁川,已經不安全了! 曹操這是怕天子在南線失去屏障的情況下,緊急要將這最重要的政治籌碼,轉移到他認為更安全,更靠近其基本盤的老家譙沛去! 這是雙重保險,也是敗退中的必然選擇! 臧霸帶來的這個情報,與截獲的密信內容,在魏延的腦海中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那封密信,不再是孤立可疑的資訊,而是在一個合理的大敗局背景下,曹操必然會採取的緊急措施! 魏延心中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捕捉到關鍵戰機的興奮。 曹操看來是真的要跑,而且是要帶著天子一起跑! 絕不能讓他的圖謀得逞! 不過…… 魏延看了看臧霸。 『臧將軍,此訊屬實?』魏延最後確認。 『千真萬確!末將不敢欺瞞將軍!南邊都在傳,人心惶亂啊……』臧霸肯定道。 魏延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讓臧霸退下。 臧霸走了。 魏延盯著臧霸的背影,又是皺眉。 『太好了!』 甘風興奮的一巴掌拍在了兜鍪上,又是震下了一些灰塵來,『這下穩了!我去讓手下即刻備戰,多備乾糧箭矢,檢查馬匹蹄鐵……』 『等等!』 魏延拉住了甘風。 不知道為什麼,魏延忽然又有些覺得不對勁,卻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什麼問題…… 確實,如果截擊並『奪取』天子,不僅能獲得不世之功,更能給與曹操致命的政治打擊,甚至可能一舉改變中原戰局。 但是…… 這臧霸…… 之前臧霸不是還和自己多有矛盾,貌合神離麼? 『先派人查一查這傢伙說的是真是假……』魏延沉聲說道,『荊襄大敗……他不是說南面都傳開了麼……你先帶著些人,再去抓些舌頭回來問一問!』 『呃……好!』甘風也沒多想什麼,便是將兜鍪重新往腦袋上一扣,『如果是真的荊襄敗落了呢?』 魏延仰頭看著天空,沉默片刻最後還是說道,『還要再確定一下有沒有天子車駕……若是都有了,那麼也不妨幹一票!』 …… …… 旌旗歪斜,車馬蕭蕭。 光祿大夫王朗持節,御史大夫華歆副之,一行所謂『天子前路宣慰使』隊伍,在初冬的寒風中,離開汜水關,沿著官道,一路向東逶迤而行。 隊伍規模不小,有儀仗,有護衛,有裝載著『宣慰文書』與少許禮品的車輛,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樣,只是那股沉凝壓抑的氣氛,與這『宣慰』之名格格不入。 王朗與華歆同乘一車,兩人皆面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驚惶與不安。 離關越遠,心中的恐懼便越是滋長。 他們心知肚明,此行絕非什麼『前路宣慰使』,而是曹操擲出的一枚棄子,是引誘可能存在的驃騎軍的香餌。 每一聲遠處的鳥鳴,每一陣異常的煙塵,都讓他們心驚肉跳,彷彿下一刻就會有驃騎騎兵從道路兩側殺出。 行至一三岔路口之處,按照常理,車行是要前往潁川郡內主要城池宣慰,應走西南向岔路。 然而,領隊的夏侯威卻毫不猶豫地指揮車隊繼續沿著正東偏南前行。 王朗在車中看得分明,心中疑竇大起,忍不住掀開車簾,對騎馬行於車旁的夏侯威顫聲問道:『夏侯將軍,此路……似是繼續東行?往譙郡方向?我等不是要去潁川宣慰麼?是否……走錯了道?』 夏侯威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瞥了王朗一眼,聲音硬邦邦的丟了過來,『王大夫,軍機之事,豈容妄議?路線乃曹丞相親自擬定,自有道理。爾等只需安心坐車,做好爾等「天使」本分即可,其餘不必多問!』 王朗被噎了回來,看著夏侯威那冷硬的側臉,以及周圍曹軍士卒漠然的眼神,心中不安更甚。 不去潁川,繼續向東…… 他縮回車內,與華歆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茫然。 當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紮營。 營火點點,曹軍士卒巡邏嚴密,氣氛比白日更加肅殺。 王朗和華歆被安排在一頂單獨的小帳篷裡,帳篷之外有兵卒嚴加把守,與外間隔絕。 入夜後不久,王朗因心中不安,假借出恭之名,在名為護衛,實為看守的曹軍兵卒陪同之下,在營地邊緣稍作走動。 王朗隱約看到,在營地核心區域,夏侯傑正指揮著一些士卒,從幾輛覆蓋著厚氈的輜重車上,小心翼翼地將一輛更為華麗,裝飾著龍鳳紋飾的車駕推出來,安置在營地最受保護的位置…… 這是幹什麼? 王朗心中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們不是什麼『前路宣慰使』,恐怕要裝作是天子車駕了! 而且曹操不僅要他們做誘餌,還要在半路上,將他們這些『無用』的累贅處理掉! 說不得一旦驃騎軍來襲,他們這些真正的『使臣』,恐怕會首先被亂箭射死,或被自己人『誤殺』! 越想越怕,冷汗瞬間浸溼了王朗的內衫。 他幾乎是踉蹌著回到帳篷,將自己的發現和可怕的推測告訴了華歆。 華歆聽罷,也是面無人色,抓住王朗的手臂:『景興兄,這……這該如何是好?難道我等就坐以待斃不成?』 『不能坐以待斃!』王朗咬著牙,渾濁的老眼中滿滿都是求生的掙扎,『得想辦法拖延,或者……找機會逃!』 第二日,王朗便『病』了。他躺在車上,呻吟不止,聲稱年邁體衰,不堪旅途勞頓,風寒入體,急需停下休養數日。他希望以此拖延行程,或許能等到局勢有變…… 然而王朗的『病』並未換來絲毫憐憫。 夏侯傑親自帶著軍中醫匠前來『診治』。 那醫匠很是敷衍地把了把脈,便在夏侯傑的眼神示意下,說王朗只是『略有疲憊,無大礙,可繼續行程』,甚至連湯藥都欠奉…… 王朗甚至覺得那醫師根本就是假的! 連號脈都摸不準位置! 可偏偏就負負得正了…… 夏侯傑立刻將『醫師』診斷結果公佈出去,更是冷冷宣稱道,『王大夫,國事為重,些許小恙,還望克服!前方沒多少路了,莫要耽誤了天子交託的大事!』 『沒多少路了?』 聞得此言,王朗更是心驚膽戰。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王朗和華歆淹沒。 四周看守的曹軍兵卒,似乎又因為王朗的病,又增加了些,時時刻刻都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子魚啊……』王朗壓低聲音,偷偷和華歆商議,『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裡!得有人逃出去,將這裡的情形,告知外界!或許……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華歆眼珠子亂轉,四處張望,『逃?如何逃?四下皆是看守……』 王朗湊近,低聲說道,『我目標大,又是正使,他們盯得緊……你就說怕被我的病感染,要換一輛車……趁夜尋個間隙,鑽出營去!你比老夫腿腳利索些……往潁川方向跑!若能遇到郡縣鄉友,地方故人,便將我等作為誘餌之事告知!或許……或許還能救得我等性命,至少……能揭穿曹孟德奸計!』 王朗他年齡大,就算是要跑也跑不動,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華歆身上。 雖然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已是他在絕境中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華歆臉色變幻,最終在求生的渴望驅動下,重重點了點頭。 當夜,華歆依計行事。 他先是以避免染病的要求換了車,不和王朗在一起…… 然後王朗那邊,也在夜間配合鬧騰著,一會兒說是嘔吐,一會兒說是病衰,將曹軍兵卒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華歆找到了一個機會,換了隨從的衣服,藉著夜色和土坡陰影的掩護,匍匐著,一點一點挪出了營地簡陋的柵欄範圍。 等脫離曹軍營地,華歆他立刻連滾帶爬,發足狂奔,不敢回頭,朝著記憶中潁川的方向,拼命跑去。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華歆他卻只覺得渾身燥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逃出去! 華歆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衣衫被荊棘劃破,臉上手上盡是血痕。 直到天色微明,他精疲力竭,幾乎要癱倒在地上之時,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現了火把的光亮和密集的腳步聲! 卻不是驃騎軍,而是曹軍! 華歆心中一驚,掙扎著起來準備躲避,卻來不及了…… 曹軍先鋒發現了華歆,然後上前就是準備一刀砍殺了事。 華歆無奈之下,只能大呼自己的身份。 曹軍先鋒兵卒將信將疑,便是讓人抓了華歆,押到了中軍之處。 待華歆抬頭看那曹軍中軍大將,卻不由得一愣! 『華大夫?為何這般模樣?』曹真也認得華歆,眉頭微皺。 華歆腦子裡面混亂一片。 曹真的部隊不是在荊襄敗退,應該在潁川南部收攏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華大夫?』曹真俯視著華歆,再次詢問,語氣聽不出喜怒,『何以獨行於此?還如此狼狽?王大夫呢?夏侯將軍呢?』 華歆腦中一片混亂,恐懼與巨大的疑惑交織,讓他語無倫次,『曹……曹將軍……你……你們……夏侯將軍……王大夫……在……在那邊……我……那個車駕……』 曹真聽得莫名其妙,但是看華歆神情以及衣著,也多少是猜明白了些,『你這是偷跑出來的?』 『我?不……』華歆試圖狡辯,『不,不是!我是奉上令,要前往潁川作為天子前路宣慰……』 曹真看著華歆,似乎是在看著小丑在表演,臉上露出了幾分的笑意,『天子啊,確實是要往潁川……但是你這前路宣慰使……卻不應該往潁川……』 華歆呆呆地聽著,如墜冰窟,又似醍醐灌頂! 一切疑惑瞬間貫通! 他明白了! 他這天子的『前路宣慰使』,根本就不可能和天子走同一條路! 他的『前路』,實際上從一開始就是『絕路』! 心力交瘁,又是如此巨大打擊之下,華歆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腿腳一軟,便是暈厥過去。 在失去意識前,華歆他彷彿聽到了曹真冷靜的命令聲,『來人!帶上他,加速前進!驃騎軍……應該快到了……』 寒風依舊凜冽,東方天際露出一線慘白。 天地山川縱橫,而他們都是在這巨大棋盤上的小小棋子……

第3886章毋意毋必固

兗豫交界處的曠野,冬日的風捲著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

魏延的心情,如同這晦暗的天色一般,焦躁而憋悶。

他率領的這支驃騎精銳騎兵,本是插向曹軍腹地的一把尖刀,起初也確實攪得其腹地地方不寧,讓曹軍後方風聲鶴唳。

然而隨著深入,問題接踵而至。

曹軍似乎學乖了,重要城池嚴防死守,糧秣物資轉移隱蔽,野外難以捕捉到大股敵軍。

而驃騎軍嚴苛的軍紀,嚴禁劫掠平民,又在這敵意未消的土地上成了束縛手腳的繩索。

大軍行動,糧草補給線拉長,從後方轉運艱難,就地『徵用』又受限制,部隊的機動性和持續作戰能力開始受到影響。

魏延看著日漸減少的糧秣,以及出現了些疲態計程車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是否該暫時回軍,與主力靠攏的念頭……

這一日,魏延他正對著粗糙的地圖皺眉,思索下一步是繼續向東碰碰運氣,還是轉向南面尋找戰機,亦或是後撤迴旋之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喧譁聲隨之傳來。

『文長!哈哈!哨騎抓到了幾條大魚!』

甘風興沖沖地掀帳闖入,手裡揮舞著一份沾著泥土和些許暗紅痕跡的絹帛,『一隊曹軍傳信兵,扮作行商,被咱們給截了!殺了五個,抓了兩個活的,搜出了這個!彼娘婢之!這光景,還又有什麼商人敢招搖過境?!』

魏延精神一振,接過絹帛展開。

這是封以曹操丞相府名義發出的公文,收件方是譙沛等地的郡守國相……

大概意思是因前線戰局變化,為保天子萬全,將安排天子聖駕暫離汜水關,移駐譙沛舊地,要求各地提前籌備行宮,或徵用合適宮室宅院,儲備相應物資,以及肅清道路、加強警戒等等。

行文措辭緊急,帶有『絕密』、『速辦』等字樣。

『天子移駕譙沛?』魏延眉頭緊鎖,『曹軍急著把天子往老家搬?是覺得汜水關守不住了,提前準備退路?還是……另有所圖?』

多年的徵戰生涯讓魏延養成了一種對不協調資訊的本能警惕。

這份情報來得『正好』,內容又如此重大,反而讓他心生疑竇。

甘風卻沒想那麼多,他兩眼放光:『文長!管他是真搬還是假搬!他想幹的,咱們偏不讓他幹成!他想把天子弄到譙沛老巢去?咱們半道上給他截了!』

甘風越說越是興奮,『哈哈,哈哈!從汜水關到譙縣,必經陳梁一帶,地勢開闊,正是咱們騎兵施展的好地方!咱們全是快馬,來去如風!打聽到車駕路線,找準機會,衝過去,搶了天子……不,是「迎奉」了天子就跑!曹軍多是步卒,就算有騎兵,也未必追得上咱們!就算他們有所防備,咱們一擊即走,他們也奈何不得!這要是成了,可是潑天的大功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魏延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幾聲,但是最後還是控制了衝動,『不過這天子車駕,豈是那麼容易截的?護衛必然嚴密,路線必是隱蔽……而且焉知這不是曹賊誘敵之計?就憑這不知真假行文,就敢往刀口上撞?還是要再慎重斟酌一二……』

甘風摘了兜鍪,在小腿上敲了敲,抖下了些蝨子,又撓了撓頭皮,嘟囔道:『可是這機會難得啊……萬一要是真的呢?咱們就這麼看著天子被繼續挾持著東逃?再說了,咱們現在糧草不多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總得幹票大的!』

魏延心中何嘗不糾結?

甘風的話雖然莽撞,卻點中了他的一些心思……

有對建功立業的渴望,也有對當前僵局的不甘。

就在魏延舉棋不定之際,親兵來報:『將軍,臧將軍求見。』

臧霸?

他來做什麼?

魏延心中一動,道:『讓他進來。』

臧霸依舊是一副恭順中帶著些草莽氣的模樣,進帳後行禮,隨即壓低聲音道:『魏將軍,末將麾下兒郎,剛從南邊回來,打探到一些訊息……』

『講。』魏延沉聲說道。

『荊襄那邊,出大事了!』臧霸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情,『驃騎大軍在荊北勢如破竹,襄陽、江陵接連易手,曹子孝、曹子丹吃了大敗仗,殘部已經退過漢水,眼下都集中在潁川南部、汝南西部一帶休整收攏,人心惶惶,士氣低落得很!聽說是損失慘重呢!』

『荊襄大敗?曹軍退到了潁南?』魏延眼中精光一閃,急急取了輿圖,檢視起來。他的目光急速在地圖上移動,從襄陽、江陵劃到潁川、汝南,又跳回手中的密信和譙沛之地。

原來如此!

一瞬間,許多疑點似乎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曹操為什麼急著要把天子從汜水關轉移去譙沛?

因為荊襄丟了!

襄陽、江陵一失,整個南線門戶洞開,驃騎軍可以從南面的南陽、汝南方向,直接威脅潁川,甚至許縣舊地!

潁川,已經不安全了!

曹操這是怕天子在南線失去屏障的情況下,緊急要將這最重要的政治籌碼,轉移到他認為更安全,更靠近其基本盤的老家譙沛去!

這是雙重保險,也是敗退中的必然選擇!

臧霸帶來的這個情報,與截獲的密信內容,在魏延的腦海中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那封密信,不再是孤立可疑的資訊,而是在一個合理的大敗局背景下,曹操必然會採取的緊急措施!

魏延心中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捕捉到關鍵戰機的興奮。

曹操看來是真的要跑,而且是要帶著天子一起跑!

絕不能讓他的圖謀得逞!

不過……

魏延看了看臧霸。

『臧將軍,此訊屬實?』魏延最後確認。

『千真萬確!末將不敢欺瞞將軍!南邊都在傳,人心惶亂啊……』臧霸肯定道。

魏延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讓臧霸退下。

臧霸走了。

魏延盯著臧霸的背影,又是皺眉。

『太好了!』

甘風興奮的一巴掌拍在了兜鍪上,又是震下了一些灰塵來,『這下穩了!我去讓手下即刻備戰,多備乾糧箭矢,檢查馬匹蹄鐵……』

『等等!』

魏延拉住了甘風。

不知道為什麼,魏延忽然又有些覺得不對勁,卻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什麼問題……

確實,如果截擊並『奪取』天子,不僅能獲得不世之功,更能給與曹操致命的政治打擊,甚至可能一舉改變中原戰局。

但是……

這臧霸……

之前臧霸不是還和自己多有矛盾,貌合神離麼?

『先派人查一查這傢伙說的是真是假……』魏延沉聲說道,『荊襄大敗……他不是說南面都傳開了麼……你先帶著些人,再去抓些舌頭回來問一問!』

『呃……好!』甘風也沒多想什麼,便是將兜鍪重新往腦袋上一扣,『如果是真的荊襄敗落了呢?』

魏延仰頭看著天空,沉默片刻最後還是說道,『還要再確定一下有沒有天子車駕……若是都有了,那麼也不妨幹一票!』

……

……

旌旗歪斜,車馬蕭蕭。

光祿大夫王朗持節,御史大夫華歆副之,一行所謂『天子前路宣慰使』隊伍,在初冬的寒風中,離開汜水關,沿著官道,一路向東逶迤而行。

隊伍規模不小,有儀仗,有護衛,有裝載著『宣慰文書』與少許禮品的車輛,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樣,只是那股沉凝壓抑的氣氛,與這『宣慰』之名格格不入。

王朗與華歆同乘一車,兩人皆面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驚惶與不安。

離關越遠,心中的恐懼便越是滋長。

他們心知肚明,此行絕非什麼『前路宣慰使』,而是曹操擲出的一枚棄子,是引誘可能存在的驃騎軍的香餌。

每一聲遠處的鳥鳴,每一陣異常的煙塵,都讓他們心驚肉跳,彷彿下一刻就會有驃騎騎兵從道路兩側殺出。

行至一三岔路口之處,按照常理,車行是要前往潁川郡內主要城池宣慰,應走西南向岔路。

然而,領隊的夏侯威卻毫不猶豫地指揮車隊繼續沿著正東偏南前行。

王朗在車中看得分明,心中疑竇大起,忍不住掀開車簾,對騎馬行於車旁的夏侯威顫聲問道:『夏侯將軍,此路……似是繼續東行?往譙郡方向?我等不是要去潁川宣慰麼?是否……走錯了道?』

夏侯威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瞥了王朗一眼,聲音硬邦邦的丟了過來,『王大夫,軍機之事,豈容妄議?路線乃曹丞相親自擬定,自有道理。爾等只需安心坐車,做好爾等「天使」本分即可,其餘不必多問!』

王朗被噎了回來,看著夏侯威那冷硬的側臉,以及周圍曹軍士卒漠然的眼神,心中不安更甚。

不去潁川,繼續向東……

他縮回車內,與華歆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茫然。

當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紮營。

營火點點,曹軍士卒巡邏嚴密,氣氛比白日更加肅殺。

王朗和華歆被安排在一頂單獨的小帳篷裡,帳篷之外有兵卒嚴加把守,與外間隔絕。

入夜後不久,王朗因心中不安,假借出恭之名,在名為護衛,實為看守的曹軍兵卒陪同之下,在營地邊緣稍作走動。

王朗隱約看到,在營地核心區域,夏侯傑正指揮著一些士卒,從幾輛覆蓋著厚氈的輜重車上,小心翼翼地將一輛更為華麗,裝飾著龍鳳紋飾的車駕推出來,安置在營地最受保護的位置……

這是幹什麼?

王朗心中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們不是什麼『前路宣慰使』,恐怕要裝作是天子車駕了!

而且曹操不僅要他們做誘餌,還要在半路上,將他們這些『無用』的累贅處理掉!

說不得一旦驃騎軍來襲,他們這些真正的『使臣』,恐怕會首先被亂箭射死,或被自己人『誤殺』!

越想越怕,冷汗瞬間浸溼了王朗的內衫。

他幾乎是踉蹌著回到帳篷,將自己的發現和可怕的推測告訴了華歆。

華歆聽罷,也是面無人色,抓住王朗的手臂:『景興兄,這……這該如何是好?難道我等就坐以待斃不成?』

『不能坐以待斃!』王朗咬著牙,渾濁的老眼中滿滿都是求生的掙扎,『得想辦法拖延,或者……找機會逃!』

第二日,王朗便『病』了。他躺在車上,呻吟不止,聲稱年邁體衰,不堪旅途勞頓,風寒入體,急需停下休養數日。他希望以此拖延行程,或許能等到局勢有變……

然而王朗的『病』並未換來絲毫憐憫。

夏侯傑親自帶著軍中醫匠前來『診治』。

那醫匠很是敷衍地把了把脈,便在夏侯傑的眼神示意下,說王朗只是『略有疲憊,無大礙,可繼續行程』,甚至連湯藥都欠奉……

王朗甚至覺得那醫師根本就是假的!

連號脈都摸不準位置!

可偏偏就負負得正了……

夏侯傑立刻將『醫師』診斷結果公佈出去,更是冷冷宣稱道,『王大夫,國事為重,些許小恙,還望克服!前方沒多少路了,莫要耽誤了天子交託的大事!』

『沒多少路了?』

聞得此言,王朗更是心驚膽戰。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王朗和華歆淹沒。

四周看守的曹軍兵卒,似乎又因為王朗的病,又增加了些,時時刻刻都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子魚啊……』王朗壓低聲音,偷偷和華歆商議,『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裡!得有人逃出去,將這裡的情形,告知外界!或許……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華歆眼珠子亂轉,四處張望,『逃?如何逃?四下皆是看守……』

王朗湊近,低聲說道,『我目標大,又是正使,他們盯得緊……你就說怕被我的病感染,要換一輛車……趁夜尋個間隙,鑽出營去!你比老夫腿腳利索些……往潁川方向跑!若能遇到郡縣鄉友,地方故人,便將我等作為誘餌之事告知!或許……或許還能救得我等性命,至少……能揭穿曹孟德奸計!』

王朗他年齡大,就算是要跑也跑不動,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華歆身上。

雖然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已是他在絕境中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華歆臉色變幻,最終在求生的渴望驅動下,重重點了點頭。

當夜,華歆依計行事。

他先是以避免染病的要求換了車,不和王朗在一起……

然後王朗那邊,也在夜間配合鬧騰著,一會兒說是嘔吐,一會兒說是病衰,將曹軍兵卒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華歆找到了一個機會,換了隨從的衣服,藉著夜色和土坡陰影的掩護,匍匐著,一點一點挪出了營地簡陋的柵欄範圍。

等脫離曹軍營地,華歆他立刻連滾帶爬,發足狂奔,不敢回頭,朝著記憶中潁川的方向,拼命跑去。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華歆他卻只覺得渾身燥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逃出去!

華歆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衣衫被荊棘劃破,臉上手上盡是血痕。

直到天色微明,他精疲力竭,幾乎要癱倒在地上之時,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現了火把的光亮和密集的腳步聲!

卻不是驃騎軍,而是曹軍!

華歆心中一驚,掙扎著起來準備躲避,卻來不及了……

曹軍先鋒發現了華歆,然後上前就是準備一刀砍殺了事。

華歆無奈之下,只能大呼自己的身份。

曹軍先鋒兵卒將信將疑,便是讓人抓了華歆,押到了中軍之處。

待華歆抬頭看那曹軍中軍大將,卻不由得一愣!

『華大夫?為何這般模樣?』曹真也認得華歆,眉頭微皺。

華歆腦子裡面混亂一片。

曹真的部隊不是在荊襄敗退,應該在潁川南部收攏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華大夫?』曹真俯視著華歆,再次詢問,語氣聽不出喜怒,『何以獨行於此?還如此狼狽?王大夫呢?夏侯將軍呢?』

華歆腦中一片混亂,恐懼與巨大的疑惑交織,讓他語無倫次,『曹……曹將軍……你……你們……夏侯將軍……王大夫……在……在那邊……我……那個車駕……』

曹真聽得莫名其妙,但是看華歆神情以及衣著,也多少是猜明白了些,『你這是偷跑出來的?』

『我?不……』華歆試圖狡辯,『不,不是!我是奉上令,要前往潁川作為天子前路宣慰……』

曹真看著華歆,似乎是在看著小丑在表演,臉上露出了幾分的笑意,『天子啊,確實是要往潁川……但是你這前路宣慰使……卻不應該往潁川……』

華歆呆呆地聽著,如墜冰窟,又似醍醐灌頂!

一切疑惑瞬間貫通!

他明白了!

他這天子的『前路宣慰使』,根本就不可能和天子走同一條路!

他的『前路』,實際上從一開始就是『絕路』!

心力交瘁,又是如此巨大打擊之下,華歆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腿腳一軟,便是暈厥過去。

在失去意識前,華歆他彷彿聽到了曹真冷靜的命令聲,『來人!帶上他,加速前進!驃騎軍……應該快到了……』

寒風依舊凜冽,東方天際露出一線慘白。

天地山川縱橫,而他們都是在這巨大棋盤上的小小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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