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8章觀其有所由

詭三國·馬月猴年·5,452·2026/3/26

第3888章觀其有所由 官道蜿蜒如一條黃灰色的帶子,穿過空曠的原野。 甘風與臧霸率領的一千餘騎兵,已然悄無聲息地運動到了官道一側的丘陵背坡之後,人馬銜枚,蹄裹厚布,最大限度地隱匿了行蹤。 等了大概兩三個時辰之後,從遠方終於是出現了一行薄薄的煙塵。 甘風從一叢枯草後探出半個頭,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了正從西面緩緩行來的那支隊伍。 果然如斥候所言,隊伍前方打著羽葆、幢幡等儀仗,雖然顯得有些陳舊甚至破損,但是依舊不是一般人所能使用的…… 佇列之中又十數輛的馬車,其中有幾輛尤為華麗寬大,覆蓋著錦繡車幔,垂著瓔珞流蘇,由雙馬駕轅,在土路上行進時顯得頗為笨重遲緩。 護衛在車駕周圍的曹軍兵卒,目測不過四五百人。 隊伍中還有不少徒步跟隨的官吏、內侍模樣的人,更顯拖沓。 『竟真如此鬆懈?』甘風有些不敢置信,『這就是天子行駕?』 臧霸在一旁低聲道:『甘將軍,機不可失啊!』 事到臨頭,甘風也沒空想那麼多,他猛地暴喝一聲:『兒郎們!隨我殺敵救駕!降者免死,頑抗者格殺勿論!衝啊!』 『殺啊——!』 蓄勢已久的驃騎精騎如同撲食的群狼,從丘陵後猛然躍出,鐵蹄踐踏著枯草凍土,發出轟鳴之聲,直衝官道上那支緩慢蠕動的隊伍! 官道上的曹軍隊伍,似乎被這晴天霹靂般的襲擊徹底驚呆了! 剎那間,驚呼聲、馬嘶聲、兵器墜地聲、車輛傾軋聲響成一片! 原本就鬆散的隊伍直接就崩潰了,那些華麗的旌旗儀仗紛紛歪倒,隨後被丟棄在地上。 來不及逃跑的護衛象徵性地舉起兵器,與衝在最前面的驃騎騎兵接觸了不過幾下,便發一聲淒厲的喊叫,竟真的丟下兵刃,四散奔逃,連近在咫尺的車駕都棄之不顧! 那些徒步的官吏、內侍更是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朝著道路兩旁的原野、溝壑沒命地逃去。 整個隊伍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頃刻間四分五裂,崩解潰散,將中央那十數輛華麗的、無人駕馭的馬車,孤零零地留在了官道中央。 『這……這也太不堪一擊了?!』 甘風率部如旋風般捲入潰散的敵群,刀鋒過處,如砍瓜切菜,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勝利來得如此輕易,反而讓甘風有些覺得有些不安。 但此刻箭已離弦,目標近在咫尺,他也顧不得細想,揮刀砍翻一名試圖爬上馬背逃走的曹軍小校,衝著左右厲聲大喝道:『快!分兵控制所有車駕!逐一搜查車內人物!勿使走脫一人!餘部繼續驅散潰兵,不得讓他們重新聚集!』 幾名彪悍的驃騎軍士率先跳上那輛最華麗、有著明黃華蓋的馬車,粗暴地扯開車簾,將裡面蜷縮著的兩三個人連拖帶拽地拉了下來。 其中一人官帽歪斜,鬚髮凌亂,正是王朗! 其他幾輛華車中,也被揪出了一些中低品級的官吏…… 可是並無天子! 『天子呢?車內可還有旁人?!』甘風策馬近前,用馬矟尖指著癱軟在地的王朗,厲聲喝問,『天子在何處?』 王朗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似乎驚嚇過度,只是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不知啊……車駕之中,唯有老臣與幾位同僚……陛下……不在此處了……』 甘風一巴掌將王朗扇在了地上,心頭卻是一沉,頓時覺得有些不妙。 他猛地抬頭,目光急速掃過其他正在被搜查的車輛,只見兵卒們紛紛搖頭,表示車內要麼空無一人,要麼只是些中低品級的官吏。 『快!收攏隊形!交替掩護,準備撤離此地!』 甘風左右扭頭檢視,卻發現方才似乎一直都跟在身後的臧霸部隊,竟然不見了! 方才大部分人都這『天子行駕』所吸引,注意力都在這些車輛上,而臧霸部隊不知道是何時繞過了丘陵,消失在枯草之中! 『臧霸何在?!速速查詢臧霸部蹤跡!』 甘風心頭警鈴瘋狂大作,這很不對勁! 被派出去尋找臧霸蹤跡的哨騎還未馳出百步,甚至甘風手下的兵卒還未來得及從搜查車輛的狀態中完全收攏集結,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便是從官道南面的溝壑之中響起! 更遠處的荒村背後,也騰起了一大片煙塵! 『咚!咚!咚!咚——!』 『殺啊——!誅殺逆賊,護衛聖駕——!』 隨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幾十杆曹軍旗幟猛地從溝壑後豎起,黑壓壓的兵馬如洪流一般湧出! 為首一將,金盔金甲,手持長劍,騎在一匹頗為神駿的白馬之上,年輕的面龐因為極度的激動與亢奮而漲得通紅,正是曹操之子曹鑠! 曹鑠眼見驃騎軍果然中計,陷入預設的伏擊圈,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揮劍直指甘風之處,用盡全身力氣,嘶聲裂肺地狂吼道:『驃騎逆賊!安敢如此猖狂!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劫殺天子百官車駕!屠戮朝廷大臣,殘害忠良!此等滔天惡行,人神共憤,天理不容!今日!為陛下!為罹難的諸位同僚報仇雪恨啊!殺——!』 也虧得曹鑠肺活量好…… 還沒等曹鑠喊完,在曹軍陣中預先佈置好的強弓手,早已點上火箭,朝著官道車輛位置吊射而去! 『嗖嗖嗖嗖——!』 火箭拖著橘紅色尾焰,在空中劃出無數道致命的弧線,甫一接觸到車輛華蓋、車簾、廂板,頓時就爆燃出大團的火焰! 『蓬!』 『噼啪——!』 火焰伴隨著刺鼻的濃煙,幾乎是在瞬間就從數十輛馬車上騰空而起! 原來那些車輛華貴的錦繡幔帳、木質車廂表面,早已被暗中塗抹了油脂! 而且在那些碩大的車輛車板夾層、車廂底部,更是填充了硫磺、硝石等助燃之物! 驃騎兵卒先前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搜查車內人物上,加上這些偽裝做得巧妙,誰也沒有去仔細檢查車蓋和車底…… 霎時間,官道中央化作了一片瘋狂燃燒、烈焰沖天的恐怖火海! 熾熱的火舌瘋狂舔舐著空氣,發出呼呼的咆哮聲,濃密嗆人的黑煙滾滾升騰,直衝雲霄,不僅迅速吞噬了所有車輛! 刺鼻的焦糊味、硫磺味,以及混雜著倒黴蛋被皮肉燒灼的可怕氣味,隨著熱風迅速瀰漫開來,令人聞之慾嘔,頭暈目眩! 戰馬也因此受驚,嘶鳴人立,使得陣型更加混亂。 甘風雙目赤紅,心中既驚且怒,更充滿了被愚弄的恥辱感。 他猛地一夾馬腹,沒有撤離,反而是用盡全力怒吼,『不要慌亂!隨我衝鋒!沖垮他們!』 簡單來說,甘二哈上頭了。 甘風不退反進,一馬當先,揮舞著長長的馬矟,似受傷暴怒的猛虎,朝著曹鑠那面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將旗所在,瘋狂衝殺過去! 其麾下驃騎兵卒,也被甘風此舉激起了血性,嘶吼著跟隨衝鋒,竟形成了一股異常猛烈的逆流,狠狠撞向曹軍正在收緊的包圍圈! 曹鑠本就年輕,別看穿得人模狗樣,但是真正戰場搏殺的經驗,遠遠不如甘風等沙場宿將。 他瞅見甘風在如此絕境下,非但不逃,反而狀若瘋虎般朝著自己猛撲過來,頓時讓他心中先怯了三分。 『瘋子!這人是瘋子!』 他不敢親自迎戰,下意識地勒馬向後退縮,同時驚慌失措地指揮身邊親衛營上前抵擋,『擋住他!快給我擋住那瘋子!』 主將的膽怯與慌亂,頓時影響到了曹軍陣列,原本好不容易振奮起來計程車氣,也不由得為之一滯。 甘風幾乎是本能的察覺到了曹軍陣列的這個凝滯,頓時手中的馬矟抖出了碩大的槍花,左扎右抽,悍勇無匹,竟被他生生在曹軍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身後跟隨的驃騎士卒見狀,士氣大振,吶喊著奮力前衝! 『好機會!兒郎們,隨我殺穿敵陣,斬將奪旗!』 甘風殺得性起,更加不顧一切地朝著曹鑠旗號猛衝,想要一舉擒殺曹軍主帥,他完全忘記了之前魏延的囑咐! 要小心什麼? 要謹慎什麼? 殺! 殺! 殺! 誰能擋住我鐵騎衝鋒! 管他什麼陰謀詭計,某一力破之! 甘風暢快大笑,口涎在風中飄飛…… 然而,就在甘風以為可以憑藉一己勇力扭轉戰局,甚至反敗為勝之時,戰場側後方,異變再生! 原本不知去向的臧霸所部,此刻突然從甘風隊伍的側面的丘陵後殺出! 他們不再打著驃騎軍的旗號,而是赫然亮出了臧霸舊部的認旗! 喊殺聲中充滿了背叛者的兇狠與瘋狂! 『殺驃騎賊啊!』 『驃騎屠戮百官!賊子休走!』 混雜的吼叫聲中,臧霸一馬當先,臉色猙獰,揮刀直取甘風軍的腰部軟肋! 甘風部眾正全力向前衝殺曹鑠,哪想到側後方會突然殺出原本的『友軍』? 隊形原本就不規整,現如今陣列的腰部又遭受這突如其來的猛烈重擊,頓時大亂! 甘風這個時候才想起來魏延要讓他小心臧霸的叮囑…… 可是晚了! 慘叫聲、怒罵聲、兵刃碰撞聲瞬間響成一片! 如果說甘風之前能夠記得住,想得起魏延的囑咐,能夠趁著曹鑠陣線動搖的時候,沒有被暫時的『優勢』和斬殺曹將的興奮衝昏了頭腦,沒有去只顧著向前猛衝追殺曹鑠,而是及時收攏部隊,調整已經散亂的隊形,那麼即便是當下臧霸反水,也還是可以應對的…… 可是現在…… 甘風前有並未崩潰的曹軍陣線,側後方有臧霸叛軍的兇猛背刺,四周是熊熊燃燒、濃煙滾滾的烈焰火海,視野極度受限,人馬被煙火燻嗆,通訊幾乎斷絕的情況下,甘風部隊就被迫各自為戰,陷入了極度危險的散亂狀態! 局勢似乎又轉變了。 眼看甘風部眾在前後夾擊下死傷驟增,陣型徹底瓦解,潰散在即,似乎敗局已定…… 曹鑠臉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正叉著腰,準備再次發表一些感言,展現自我雄偉英姿之時,忽然在戰鼓聲當中聽到了一些令其不安的某種聲響。 『什麼聲音?』 這聲音低沉,卻很強勁,即便是轟鳴的戰鼓聲也壓不下去! 初時沉悶,旋即迅速放大,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曹鑠驚慌的四處檢視。 片刻之後,他看到一面赤底黑邊的『魏』字將旗,從一處土崗後猛地豎起,迎風獵獵狂舞! 緊接著,魏延親率的一千五百名甲冑鮮明的驃騎軍主力騎兵,從丘陵上沿顯現出身形!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臧霸狗賊!背主求榮,無恥之尤!納命來——!』 魏延居高臨下,掃見戰場情形,頓時鬚髮戟張,怒吼出聲! 他早已暗中懷疑臧霸心懷叵測,此刻親眼見其果然陣前反叛,襲殺同袍,更是怒不可遏,恨意滔天! 『殺!殺了臧霸!』 魏延揮刀,帶著撕裂一切的狂暴氣勢,直接二話不說領軍突進,狠狠捅進了臧霸叛軍陣列的菊花後部! 魏延到達戰場之時,臧霸還指揮部下圍攻甘風殘部,殺得興起,滿心想著拿下甘風人頭去請功,哪裡想到魏延會來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猛? 而且魏延還根本不理會另外一邊的曹鑠,而是一上來就直奔自己而來! 撤是來不及了,倉促之間,臧霸只能硬著頭皮,連忙嘶聲喝令著部下,一同迎戰魏延。 要說起來,臧霸自己也算得上是一員悍將,武力自然也是不凡,但此刻他做賊心虛,膽氣先喪了三分…… 而魏延氣勢如虹,含怒出手,刀法凌厲狠辣,招招奪命,力量更是大得驚人。 『鐺!鐺!鐺!!』 兩人馬打對頭,刀鋒碰撞,爆出一連串刺耳的金鐵交鳴與耀眼的火星! 兩人交手不過數合,臧霸便覺手臂痠麻,完全扛不住魏延的猛攻,心中更是膽怯,眼神散亂不由自主的尋找逃跑契機,再交手了兩招,虛晃一刀便是準備撥馬逃跑…… 魏延眼中厲芒一閃,暴喝一聲,竟然不做理會,以戰甲硬抗臧霸的虛招,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匹練般的白光,以力劈華山之勢,自右上向左下猛劈而下! 刀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嘶嘯! 臧霸驚駭欲絕,才覺得不妙,勉強改招舉刀格擋…… 『鐺——噗!』 一聲刺耳巨響後,是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 魏延的長刀先是狠狠劈斷了臧霸的刀杆,餘勢未衰,接著重重斬入臧霸的肩頸連線處! 鋒利的刀刃切開鎧甲、筋肉,直至骨骼! 『啊——!』 臧霸發出一聲淒厲非人的慘嚎,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道劈得從馬背上橫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頸肩那道可怕的傷口中狂湧而出,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當場斃命! 主將戰死,死狀又是如此悽慘,臧霸麾下部眾頓時魂飛魄散,發一聲喊,再也顧不得什麼,如同炸窩的蟲蟻般四散潰逃。 魏延刀斬了臧霸,也沒有多看一眼,甚至沒讓人去砍什麼首級人頭,只是將染血的戰刀舉起,指向了另外一邊正在纏鬥的曹鑠部,『殺!剿滅叛軍,接應甘風將軍!』 曹鑠在遠處看得真切,眼見臧霸在魏延刀下連十回合都沒撐過便慘死馬下,而魏延又如此兇悍地朝自己這邊衝殺過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那點剛因甘風中伏而升起的得意與勇氣頃刻間煙消雲散。他臉色慘白,聲音都變了調,連聲尖叫道:『撤!快撤!向西面高地撤!快撤啊!』 主將如此,曹軍部眾也就談不上多勇猛。 原本因臧霸反水而鼓起的些許士氣,瞬間跌落谷底,不少曹軍步卒根本不聽曹鑠的話,沒有往西面逃,而是和臧霸殘部一樣,散落得到處都是…… 魏延與渾身浴血、甲冑破損的甘風終於在一片混亂中匯合。 眼見曹鑠所部潰退,臧霸叛軍覆滅,戰場上似乎只剩下他們這支驃騎軍。 魏延和甘風幾乎是本能地認為,應當趁勢追擊,擴大戰果,最好能一舉擊潰甚至擒殺曹鑠,徹底扭轉這場伏擊戰的結局。 『追!別讓兀那小兒跑了!』魏延長刀一指潰退的曹軍,下令道。 『兒郎們,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殺啊!』甘風也咬牙怒吼,要將方才的憋屈與損失發洩出來。 驃騎軍騎兵們見主將下令,又見敵軍潰退,復仇與建功的慾望高漲,紛紛呼喝著,策動戰馬,如同群狼逐兔,朝著潰退的曹軍猛追過去。 可是,為了追殺散亂的曹軍敗兵,也為了躲避官道上那些還在燃燒的車輛和濃煙區域,驃騎軍的追擊隊形在奔跑中不可避免地開始拉長、分散,原本魏延帶來時還算嚴整的陣列,逐漸被扯開,變得頭尾難顧,左右脫節。 而就在此時,南方地平線上,煙塵大起,初時只是一條黃線,旋即迅速擴大、增高,如同移動的沙暴,滾滾而來! 黃雀身後,又是什麼? 幾乎是在南方煙塵升起的同一剎那,東方也響起了悶雷般密集而沉重的馬蹄聲! 曹真和曹彰,帶著人馬,從兩個不同的方向,趕到了戰場! 曹鑠和臧霸,只是為了拖住魏延甘風,同時為了打散驃騎軍的陣列隊形! 誰都清楚,冷兵器時代,散亂的兵卒陣線是很嚴重的問題…… 而在官道之中的那些燃燒的車輛,則是擠壓了處在戰場中心的驃騎軍的重新集結迴旋空間! 為了達成預設的目標,曹操親自謀劃,不僅是讓王朗等作為誘餌,甚至不惜派遣出了最後的騎兵部隊。 而此刻的魏延和甘風部隊,在連續的拉扯,反擊,追殺等過程中,已經完全沒有了所謂的陣列。 局勢又出現了新的不穩定因素……

第3888章觀其有所由

官道蜿蜒如一條黃灰色的帶子,穿過空曠的原野。

甘風與臧霸率領的一千餘騎兵,已然悄無聲息地運動到了官道一側的丘陵背坡之後,人馬銜枚,蹄裹厚布,最大限度地隱匿了行蹤。

等了大概兩三個時辰之後,從遠方終於是出現了一行薄薄的煙塵。

甘風從一叢枯草後探出半個頭,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了正從西面緩緩行來的那支隊伍。

果然如斥候所言,隊伍前方打著羽葆、幢幡等儀仗,雖然顯得有些陳舊甚至破損,但是依舊不是一般人所能使用的……

佇列之中又十數輛的馬車,其中有幾輛尤為華麗寬大,覆蓋著錦繡車幔,垂著瓔珞流蘇,由雙馬駕轅,在土路上行進時顯得頗為笨重遲緩。

護衛在車駕周圍的曹軍兵卒,目測不過四五百人。

隊伍中還有不少徒步跟隨的官吏、內侍模樣的人,更顯拖沓。

『竟真如此鬆懈?』甘風有些不敢置信,『這就是天子行駕?』

臧霸在一旁低聲道:『甘將軍,機不可失啊!』

事到臨頭,甘風也沒空想那麼多,他猛地暴喝一聲:『兒郎們!隨我殺敵救駕!降者免死,頑抗者格殺勿論!衝啊!』

『殺啊——!』

蓄勢已久的驃騎精騎如同撲食的群狼,從丘陵後猛然躍出,鐵蹄踐踏著枯草凍土,發出轟鳴之聲,直衝官道上那支緩慢蠕動的隊伍!

官道上的曹軍隊伍,似乎被這晴天霹靂般的襲擊徹底驚呆了!

剎那間,驚呼聲、馬嘶聲、兵器墜地聲、車輛傾軋聲響成一片!

原本就鬆散的隊伍直接就崩潰了,那些華麗的旌旗儀仗紛紛歪倒,隨後被丟棄在地上。

來不及逃跑的護衛象徵性地舉起兵器,與衝在最前面的驃騎騎兵接觸了不過幾下,便發一聲淒厲的喊叫,竟真的丟下兵刃,四散奔逃,連近在咫尺的車駕都棄之不顧!

那些徒步的官吏、內侍更是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朝著道路兩旁的原野、溝壑沒命地逃去。

整個隊伍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頃刻間四分五裂,崩解潰散,將中央那十數輛華麗的、無人駕馭的馬車,孤零零地留在了官道中央。

『這……這也太不堪一擊了?!』

甘風率部如旋風般捲入潰散的敵群,刀鋒過處,如砍瓜切菜,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勝利來得如此輕易,反而讓甘風有些覺得有些不安。

但此刻箭已離弦,目標近在咫尺,他也顧不得細想,揮刀砍翻一名試圖爬上馬背逃走的曹軍小校,衝著左右厲聲大喝道:『快!分兵控制所有車駕!逐一搜查車內人物!勿使走脫一人!餘部繼續驅散潰兵,不得讓他們重新聚集!』

幾名彪悍的驃騎軍士率先跳上那輛最華麗、有著明黃華蓋的馬車,粗暴地扯開車簾,將裡面蜷縮著的兩三個人連拖帶拽地拉了下來。

其中一人官帽歪斜,鬚髮凌亂,正是王朗!

其他幾輛華車中,也被揪出了一些中低品級的官吏……

可是並無天子!

『天子呢?車內可還有旁人?!』甘風策馬近前,用馬矟尖指著癱軟在地的王朗,厲聲喝問,『天子在何處?』

王朗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似乎驚嚇過度,只是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不知啊……車駕之中,唯有老臣與幾位同僚……陛下……不在此處了……』

甘風一巴掌將王朗扇在了地上,心頭卻是一沉,頓時覺得有些不妙。

他猛地抬頭,目光急速掃過其他正在被搜查的車輛,只見兵卒們紛紛搖頭,表示車內要麼空無一人,要麼只是些中低品級的官吏。

『快!收攏隊形!交替掩護,準備撤離此地!』

甘風左右扭頭檢視,卻發現方才似乎一直都跟在身後的臧霸部隊,竟然不見了!

方才大部分人都這『天子行駕』所吸引,注意力都在這些車輛上,而臧霸部隊不知道是何時繞過了丘陵,消失在枯草之中!

『臧霸何在?!速速查詢臧霸部蹤跡!』

甘風心頭警鈴瘋狂大作,這很不對勁!

被派出去尋找臧霸蹤跡的哨騎還未馳出百步,甚至甘風手下的兵卒還未來得及從搜查車輛的狀態中完全收攏集結,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便是從官道南面的溝壑之中響起!

更遠處的荒村背後,也騰起了一大片煙塵!

『咚!咚!咚!咚——!』

『殺啊——!誅殺逆賊,護衛聖駕——!』

隨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幾十杆曹軍旗幟猛地從溝壑後豎起,黑壓壓的兵馬如洪流一般湧出!

為首一將,金盔金甲,手持長劍,騎在一匹頗為神駿的白馬之上,年輕的面龐因為極度的激動與亢奮而漲得通紅,正是曹操之子曹鑠!

曹鑠眼見驃騎軍果然中計,陷入預設的伏擊圈,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揮劍直指甘風之處,用盡全身力氣,嘶聲裂肺地狂吼道:『驃騎逆賊!安敢如此猖狂!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劫殺天子百官車駕!屠戮朝廷大臣,殘害忠良!此等滔天惡行,人神共憤,天理不容!今日!為陛下!為罹難的諸位同僚報仇雪恨啊!殺——!』

也虧得曹鑠肺活量好……

還沒等曹鑠喊完,在曹軍陣中預先佈置好的強弓手,早已點上火箭,朝著官道車輛位置吊射而去!

『嗖嗖嗖嗖——!』

火箭拖著橘紅色尾焰,在空中劃出無數道致命的弧線,甫一接觸到車輛華蓋、車簾、廂板,頓時就爆燃出大團的火焰!

『蓬!』

『噼啪——!』

火焰伴隨著刺鼻的濃煙,幾乎是在瞬間就從數十輛馬車上騰空而起!

原來那些車輛華貴的錦繡幔帳、木質車廂表面,早已被暗中塗抹了油脂!

而且在那些碩大的車輛車板夾層、車廂底部,更是填充了硫磺、硝石等助燃之物!

驃騎兵卒先前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搜查車內人物上,加上這些偽裝做得巧妙,誰也沒有去仔細檢查車蓋和車底……

霎時間,官道中央化作了一片瘋狂燃燒、烈焰沖天的恐怖火海!

熾熱的火舌瘋狂舔舐著空氣,發出呼呼的咆哮聲,濃密嗆人的黑煙滾滾升騰,直衝雲霄,不僅迅速吞噬了所有車輛!

刺鼻的焦糊味、硫磺味,以及混雜著倒黴蛋被皮肉燒灼的可怕氣味,隨著熱風迅速瀰漫開來,令人聞之慾嘔,頭暈目眩!

戰馬也因此受驚,嘶鳴人立,使得陣型更加混亂。

甘風雙目赤紅,心中既驚且怒,更充滿了被愚弄的恥辱感。

他猛地一夾馬腹,沒有撤離,反而是用盡全力怒吼,『不要慌亂!隨我衝鋒!沖垮他們!』

簡單來說,甘二哈上頭了。

甘風不退反進,一馬當先,揮舞著長長的馬矟,似受傷暴怒的猛虎,朝著曹鑠那面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將旗所在,瘋狂衝殺過去!

其麾下驃騎兵卒,也被甘風此舉激起了血性,嘶吼著跟隨衝鋒,竟形成了一股異常猛烈的逆流,狠狠撞向曹軍正在收緊的包圍圈!

曹鑠本就年輕,別看穿得人模狗樣,但是真正戰場搏殺的經驗,遠遠不如甘風等沙場宿將。

他瞅見甘風在如此絕境下,非但不逃,反而狀若瘋虎般朝著自己猛撲過來,頓時讓他心中先怯了三分。

『瘋子!這人是瘋子!』

他不敢親自迎戰,下意識地勒馬向後退縮,同時驚慌失措地指揮身邊親衛營上前抵擋,『擋住他!快給我擋住那瘋子!』

主將的膽怯與慌亂,頓時影響到了曹軍陣列,原本好不容易振奮起來計程車氣,也不由得為之一滯。

甘風幾乎是本能的察覺到了曹軍陣列的這個凝滯,頓時手中的馬矟抖出了碩大的槍花,左扎右抽,悍勇無匹,竟被他生生在曹軍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身後跟隨的驃騎士卒見狀,士氣大振,吶喊著奮力前衝!

『好機會!兒郎們,隨我殺穿敵陣,斬將奪旗!』

甘風殺得性起,更加不顧一切地朝著曹鑠旗號猛衝,想要一舉擒殺曹軍主帥,他完全忘記了之前魏延的囑咐!

要小心什麼?

要謹慎什麼?

殺!

殺!

殺!

誰能擋住我鐵騎衝鋒!

管他什麼陰謀詭計,某一力破之!

甘風暢快大笑,口涎在風中飄飛……

然而,就在甘風以為可以憑藉一己勇力扭轉戰局,甚至反敗為勝之時,戰場側後方,異變再生!

原本不知去向的臧霸所部,此刻突然從甘風隊伍的側面的丘陵後殺出!

他們不再打著驃騎軍的旗號,而是赫然亮出了臧霸舊部的認旗!

喊殺聲中充滿了背叛者的兇狠與瘋狂!

『殺驃騎賊啊!』

『驃騎屠戮百官!賊子休走!』

混雜的吼叫聲中,臧霸一馬當先,臉色猙獰,揮刀直取甘風軍的腰部軟肋!

甘風部眾正全力向前衝殺曹鑠,哪想到側後方會突然殺出原本的『友軍』?

隊形原本就不規整,現如今陣列的腰部又遭受這突如其來的猛烈重擊,頓時大亂!

甘風這個時候才想起來魏延要讓他小心臧霸的叮囑……

可是晚了!

慘叫聲、怒罵聲、兵刃碰撞聲瞬間響成一片!

如果說甘風之前能夠記得住,想得起魏延的囑咐,能夠趁著曹鑠陣線動搖的時候,沒有被暫時的『優勢』和斬殺曹將的興奮衝昏了頭腦,沒有去只顧著向前猛衝追殺曹鑠,而是及時收攏部隊,調整已經散亂的隊形,那麼即便是當下臧霸反水,也還是可以應對的……

可是現在……

甘風前有並未崩潰的曹軍陣線,側後方有臧霸叛軍的兇猛背刺,四周是熊熊燃燒、濃煙滾滾的烈焰火海,視野極度受限,人馬被煙火燻嗆,通訊幾乎斷絕的情況下,甘風部隊就被迫各自為戰,陷入了極度危險的散亂狀態!

局勢似乎又轉變了。

眼看甘風部眾在前後夾擊下死傷驟增,陣型徹底瓦解,潰散在即,似乎敗局已定……

曹鑠臉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正叉著腰,準備再次發表一些感言,展現自我雄偉英姿之時,忽然在戰鼓聲當中聽到了一些令其不安的某種聲響。

『什麼聲音?』

這聲音低沉,卻很強勁,即便是轟鳴的戰鼓聲也壓不下去!

初時沉悶,旋即迅速放大,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曹鑠驚慌的四處檢視。

片刻之後,他看到一面赤底黑邊的『魏』字將旗,從一處土崗後猛地豎起,迎風獵獵狂舞!

緊接著,魏延親率的一千五百名甲冑鮮明的驃騎軍主力騎兵,從丘陵上沿顯現出身形!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臧霸狗賊!背主求榮,無恥之尤!納命來——!』

魏延居高臨下,掃見戰場情形,頓時鬚髮戟張,怒吼出聲!

他早已暗中懷疑臧霸心懷叵測,此刻親眼見其果然陣前反叛,襲殺同袍,更是怒不可遏,恨意滔天!

『殺!殺了臧霸!』

魏延揮刀,帶著撕裂一切的狂暴氣勢,直接二話不說領軍突進,狠狠捅進了臧霸叛軍陣列的菊花後部!

魏延到達戰場之時,臧霸還指揮部下圍攻甘風殘部,殺得興起,滿心想著拿下甘風人頭去請功,哪裡想到魏延會來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猛?

而且魏延還根本不理會另外一邊的曹鑠,而是一上來就直奔自己而來!

撤是來不及了,倉促之間,臧霸只能硬著頭皮,連忙嘶聲喝令著部下,一同迎戰魏延。

要說起來,臧霸自己也算得上是一員悍將,武力自然也是不凡,但此刻他做賊心虛,膽氣先喪了三分……

而魏延氣勢如虹,含怒出手,刀法凌厲狠辣,招招奪命,力量更是大得驚人。

『鐺!鐺!鐺!!』

兩人馬打對頭,刀鋒碰撞,爆出一連串刺耳的金鐵交鳴與耀眼的火星!

兩人交手不過數合,臧霸便覺手臂痠麻,完全扛不住魏延的猛攻,心中更是膽怯,眼神散亂不由自主的尋找逃跑契機,再交手了兩招,虛晃一刀便是準備撥馬逃跑……

魏延眼中厲芒一閃,暴喝一聲,竟然不做理會,以戰甲硬抗臧霸的虛招,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匹練般的白光,以力劈華山之勢,自右上向左下猛劈而下!

刀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嘶嘯!

臧霸驚駭欲絕,才覺得不妙,勉強改招舉刀格擋……

『鐺——噗!』

一聲刺耳巨響後,是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

魏延的長刀先是狠狠劈斷了臧霸的刀杆,餘勢未衰,接著重重斬入臧霸的肩頸連線處!

鋒利的刀刃切開鎧甲、筋肉,直至骨骼!

『啊——!』

臧霸發出一聲淒厲非人的慘嚎,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道劈得從馬背上橫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頸肩那道可怕的傷口中狂湧而出,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當場斃命!

主將戰死,死狀又是如此悽慘,臧霸麾下部眾頓時魂飛魄散,發一聲喊,再也顧不得什麼,如同炸窩的蟲蟻般四散潰逃。

魏延刀斬了臧霸,也沒有多看一眼,甚至沒讓人去砍什麼首級人頭,只是將染血的戰刀舉起,指向了另外一邊正在纏鬥的曹鑠部,『殺!剿滅叛軍,接應甘風將軍!』

曹鑠在遠處看得真切,眼見臧霸在魏延刀下連十回合都沒撐過便慘死馬下,而魏延又如此兇悍地朝自己這邊衝殺過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那點剛因甘風中伏而升起的得意與勇氣頃刻間煙消雲散。他臉色慘白,聲音都變了調,連聲尖叫道:『撤!快撤!向西面高地撤!快撤啊!』

主將如此,曹軍部眾也就談不上多勇猛。

原本因臧霸反水而鼓起的些許士氣,瞬間跌落谷底,不少曹軍步卒根本不聽曹鑠的話,沒有往西面逃,而是和臧霸殘部一樣,散落得到處都是……

魏延與渾身浴血、甲冑破損的甘風終於在一片混亂中匯合。

眼見曹鑠所部潰退,臧霸叛軍覆滅,戰場上似乎只剩下他們這支驃騎軍。

魏延和甘風幾乎是本能地認為,應當趁勢追擊,擴大戰果,最好能一舉擊潰甚至擒殺曹鑠,徹底扭轉這場伏擊戰的結局。

『追!別讓兀那小兒跑了!』魏延長刀一指潰退的曹軍,下令道。

『兒郎們,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殺啊!』甘風也咬牙怒吼,要將方才的憋屈與損失發洩出來。

驃騎軍騎兵們見主將下令,又見敵軍潰退,復仇與建功的慾望高漲,紛紛呼喝著,策動戰馬,如同群狼逐兔,朝著潰退的曹軍猛追過去。

可是,為了追殺散亂的曹軍敗兵,也為了躲避官道上那些還在燃燒的車輛和濃煙區域,驃騎軍的追擊隊形在奔跑中不可避免地開始拉長、分散,原本魏延帶來時還算嚴整的陣列,逐漸被扯開,變得頭尾難顧,左右脫節。

而就在此時,南方地平線上,煙塵大起,初時只是一條黃線,旋即迅速擴大、增高,如同移動的沙暴,滾滾而來!

黃雀身後,又是什麼?

幾乎是在南方煙塵升起的同一剎那,東方也響起了悶雷般密集而沉重的馬蹄聲!

曹真和曹彰,帶著人馬,從兩個不同的方向,趕到了戰場!

曹鑠和臧霸,只是為了拖住魏延甘風,同時為了打散驃騎軍的陣列隊形!

誰都清楚,冷兵器時代,散亂的兵卒陣線是很嚴重的問題……

而在官道之中的那些燃燒的車輛,則是擠壓了處在戰場中心的驃騎軍的重新集結迴旋空間!

為了達成預設的目標,曹操親自謀劃,不僅是讓王朗等作為誘餌,甚至不惜派遣出了最後的騎兵部隊。

而此刻的魏延和甘風部隊,在連續的拉扯,反擊,追殺等過程中,已經完全沒有了所謂的陣列。

局勢又出現了新的不穩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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