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2章隔溝望可乎

詭三國·馬月猴年·5,753·2026/3/26

第3892章隔溝望可乎 汜水關。 這座橫亙於嵩嶽餘脈與大河之間,控扼中原通往關中的雄峻關隘,此刻卻彷彿一頭疲憊而傷痕累累的巨大石獸,匍匐在凜冬的寒風中殘喘。 汜水關的關牆由厚重的青灰色條石壘砌而成。 歲月與戰火,在其表面石磚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斑駁痕跡。 一些修葺的痕跡,似乎是顯得有些倉促與力不從心。 這些新近修補的地方,不是用堅固的條石,而是用灰白的夯土與匆匆砍伐的原木,和原本的關牆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如同石獸上的一道道疤痕。 關城之上,原本應該林立的旌旗,此刻稀疏了不少,且大多陳舊破損。 西北而來的寒風呼嘯而過,裹挾了的大河水汽後,撲在汜水關關牆上,就顯得越發的寒峭。 陳舊的曹氏軍旗,被寒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旗面翻卷,像是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在城頭上值守的曹軍兵卒身形也似乎佝僂著,不知道是減少表面積以削減在冬日寒風之下的熱量散失,還是因為人心當中的豪邁之氣已經消磨殆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 這種氣味,似乎是冰寒的石頭帶來的,也許是殘留的硝煙,或許是人馬聚集的汗水臭味,也或許是在旌旗上殘破的慌亂氣息…… 這種氣味,不僅捲動著殘破的旌旗,更彷彿有形質一般,在穿透守軍士卒身上並不厚實的衣甲,鑽進他們心裡,將他們的心,攪拌得更加粘稠冰冷,生出更多的因為前途未卜的不安與茫然來…… 因為不安,因為茫然,所以現在於汜水關城頭上的曹軍兵卒,就往往會忍不住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著一些什麼。 之前,如果出現這種情形,曹軍的軍校士官什麼的,就會從避風處衝出來呵斥,甚至抽打,讓這些兵卒分開…… 畢竟在這種人心惶惶之時,最害怕的就是底層民眾聚集。 搞不好就有個人喊些什麼寧有種乎就完蛋了! 當然要以妨礙公務,擅離崗位,又或是惡意聚集等名頭來制止。 可是當下曹軍軍校士官自身都憂慮不堪,也顧不得這些兵卒彙集了。 因為他們自己也經常湊在了一起,嘀嘀咕咕著什麼……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驃騎軍派來的信使,單騎至關下弓弩射程邊緣,向城頭喊話。 驃騎信使的中氣,那叫一個十足。 即便是在寒風之中,也依舊讓汜水關上的曹軍上下聽得清楚。 現在那驃騎信使走了,之前喊話的聲音已經隨風消散在了空曠的關前,但是其印跡,卻留在了眾多的兵卒軍校的心中…… 『驃騎大將軍有言!兩軍相持,徒耗生靈,非仁者所為!今於關前一舍之地,築臺兩座,隔溝相望,高臺已備,靜掃以待。恭請曹丞相移步一會,共商罷兵止戈之策,以解倒懸,以消兵禍,望丞相以天下蒼生為念!』 這番話,不僅是讓城頭上的兵卒軍校議論,也如同在汜水關內投入了一塊巨石。 訊息,被公開了! 有些事,不放在檯面上,都是小事。 不管之前是使者往來,還是書信投遞,都沒有正式公佈,底層曹軍兵卒軍校並不知曉太多關於所謂會晤的具體事項。 現如今驃騎軍這一手,頓時就將此事擺在檯面上了! 巨石投下,至於是激起漣漪,或是波濤,抑或是冬日的蠅蟲,就不得而知了。 從關牆之上,到城中之內,從值守的兵卒,到依舊按部就班的小吏,雖然未必所有人都聚集商議,但是那眼神的交流、喉結的蠕動、抑或是眼角瞄向的方向,顫抖的鬍鬚,似乎都透露出他們內心的震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期盼。 和平? 會談? 能結束這該死的,望不到頭的廝殺嗎? 在這冬日的寒風之中,在許多人原本有些僵硬的身體裡,那顆心都不由自主地躁動了一下! …… …… 關牆上下的變化,自然也就傳遞到了臨時丞相的行轅之處。 這原本是關守衙署,自然談不上多富麗堂皇。 破舊的梁木支撐著漏缺了幾塊瓦片的屋頂,在寒風之中形成了類似於口哨的效應,時不時的發出一些尖銳的聲響,擾得人心煩。 在大廳之中,圍著一圈帷幕,用以保暖。 堂內架設著兩個火盆,但是因為環境周邊縫隙太多,導致那冬日的嚴寒依舊是一點點的滲透進來,似乎是要一直扎進骨髓裡面,讓人徹底的在這冬日裡失去所有的溫暖。 驃騎信使的話,早就有人傳遞到了曹操此處。 曹操聽罷之後,面上並無太多表情波動,既無被挑釁的怒意,也無看到轉機的欣然。 只是那雙細小的眼眸深處,幽光流轉,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一般,也不知道在想著一些什麼。 許久,曹操才略一擺手,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退下吧。』 稟報的軍校忙不迭的躬身退去。走出了廳堂之後,才覺得身上似乎去了些無形的壓力,腳步輕而快起來。 報信的軍校逃脫了這沉重的無形壓力,但是在廳堂之中,護衛在曹操身邊的典韋,卻有些受不了了。 典韋亂糟糟的眉毛,緊緊擰成一個疙瘩,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廳堂內迴盪:『丞相!那斐潛小兒,詭計多端!如今弄出什麼勞什子高臺,分明是沒安好心!丞相萬金之軀,關乎三軍存亡,豈可輕出險地?末將愚見,管他築臺還是修廟,一概不理!若敢再來囉唣,末將便帶人衝出關去,砍了兀那鳥頭,看他還敢聒噪!』 確實,典韋說的也沒錯。 在典韋簡單而直接的思維裡,兩軍對壘,主帥便是全軍膽魄所繫,豈能輕易離開堅固的關防,去到兩軍陣前那無遮無攔的高臺上? 這簡直就是自我取死之道,愚不可及。 但是,道理歸於道理,實際偏於實際。 就像是米帝的平均工資,明明官方資料年年都在增加,可是到個人手中的麼…… 老曹同學現在手頭顯然也不夠寬裕了。 但人總是要過年的麼。 曹操的目光緩緩投向窗外,似乎要穿透幕帷和牆壁,跟著關牆之外的寒風,飄向驃騎軍連營方向去…… 許久之後,曹操才淡淡地說了一句,『是餌是鉤,總需先看清其形,嗅辨其味,方可定論……且稍安勿躁,待探查清楚,再做計較不遲……來人!』 曹操叫來了手下親信,細細囑咐,『汝當近前仔細觀瞧,那所築之臺,究竟是何模樣?高低幾何?有無蹊蹺?檢視清楚後,速速來報。』 『在下遵命!』親信領命而去。 時間似乎流逝得非常緩慢。 在越發的焦躁不安之中,那親信終於是回來了,帶著一身的關外冬日寒氣,拜倒在曹操面前,詳細稟報道:『啟稟丞相,在下等已抵近窺得真切!驃騎軍於關前一舍之處,依一道溝渠,於兩側各築一臺。高臺兩層,一層是以粗大原木為骨,夯土覆之,形制方正。二層以木為構,高約兩丈餘,臺頂平坦,方圓約三四丈見方。臺頂四圍皆設有簡易木欄,各置方案、坐席若干。兩臺隔溝相對,間距約二三十步,中間有溝,深約三丈,難以跨越,僅能遙望對話。觀其土木,雖屬倉促,但結構頗為穩固,非臨時敷衍之物。此外……』 親信略一遲疑,繼續說道,『驃騎軍見我等前去,並未攔阻,任憑我等登臺檢視,並且遣人隔溝喊話,言道……呃,言道若是丞相應允會晤,為表誠意,驃騎可先將其所築,位於我軍陣列方向一側之高臺防務,交由我軍接管……屆時,丞相可遣親軍提前登臺佈防,確保無虞……』 典韋在一旁聽得更急,不等曹操發話,便搶先吼道:『丞相!此乃誘餌無疑!什麼交出防務?誰知那臺上臺下,土裡木中,是否暗藏機關火藥?夯土之中鬼知道埋了些什麼?還有間隔才二三十步!只要伏有神射手於遠處,便是可以直射丞相!』 『再說了,即便臺上無事,那驃騎多有騎兵!一舍之地,等丞相登臺之際,突然發難,猛然來攻,又當如何?上了那臺子,便是活靶子!去不得,萬萬去不得!』 曹操抬起手,制止了典韋後面更為激動的話語。 典韋所言的風險,曹操他何嘗不知? 曹操甚至想得比典韋還要更深更遠…… 這高臺會晤,其實並不在於真正能會晤出什麼來,而是具備著巨大的政治象徵意義。 也蘊含著戰略上的試探手段…… 就如同之前曹操利用天子壓斐潛一樣,現在斐潛則是反過來壓曹操了。 陽謀啊! 又是將陽謀扔在了曹操面前! 去,意味著他曹操在軍事壓力下尋求和談。 這對上下的軍心士氣、對山東的內部各派系、甚至對於天下的觀望者,都會釋放出一個明顯的訊號,產生出讓曹操難以估量的變化…… 不去,則可能被對方渲染成『不顧蒼生、吝惜性命、毫無和談誠意』的戰爭罪人! 進一步瓦解己方本就岌岌可危的抵抗意志,還可能會將所有傷亡,社稷敗壞的罪責,都壓在曹氏夏侯氏身上,最終若是…… 若是處理不好,曹氏夏侯氏的九族都不夠來填這個深坑! 而驃騎軍主動提出交出己方一側高臺防務,更是將了一軍,顯得『誠意十足』…… 正思索著,曹操心中猛然一跳,『與你同去那些斥候……算了……你先下去罷……』 現如今曹操身邊沒有心思細膩的謀臣,也導致了曹操關心之下,難免紛亂。這出去查探之後的斥候,說不得就會將查探的結果散出去…… 可是既然沒有第一時間收攏安撫,現在再去做,也就意味著欲蓋彌彰,更加狼狽,還不如…… 曹操沉默著,權衡著,算計著。 這份沉默,也給關內其他那些心思之中各自打著算盤的人,有了活動的空間。 …… ……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隨天子『車駕』被困在關內的那一部分朝官。 其中,以宗正劉艾、光祿大夫梁紹為首的幾個舊京官僚,平日裡對曹操的『跋扈』敢怒不敢言,現在麼,則是嗅到了一絲可能影響局勢的機會。 當然,他們還是會以為了天子著想,為了社稷考慮為由頭…… 作為臨時行駕的天子庭院,如今炭火難免供應不足,顯得有些陰冷。 劉協裹著一件不算厚實的裘袍,坐在主位之上。 劉艾與梁紹上前拜見,行禮之後,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便是由劉艾先開口稟報。 劉艾咳嗽了一下,努力使得自己臉上堆砌上憂國憂民之色,言辭也充滿懇切之聲,『陛下!臣等冒死覲見,實因情勢已至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言!如今汜水關外,驃騎大軍雲集,虎視眈眈;關內糧秣漸匱,人心浮動!山東中原百萬黎庶之安危,陛下九五之尊之聖駕安危,乃至漢室國祚之延續,眼下皆繫於曹公一人之抉擇矣!』 劉協眉眼不由得抖了一下。 劉艾在地板上膝行半步,稍稍湊近一些,壓低了聲音,卻更顯急迫之態,『今驃騎大將軍築臺相邀,願與丞相罷兵會談,此實乃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見中原板蕩、生靈塗炭,故降此止戈息兵之一線生機也!曹公身為朝廷丞相,陛下之股肱,若果真以天下蒼生為念,以陛下之安危為重,便當不惜自身,慨然應約才是!如此方顯其公忠體國,捨身為君之赤誠本色,天下人亦將感佩其勇毅與擔當!此乃化解干戈、保全社稷之唯一良途!』 梁紹在一旁適時補充,語氣多少有些尖銳,『陛下明鑑!倘若……倘若曹公顧惜自身安危,畏葸不前,置此千載難逢,可化解兵禍之機於不顧,甚至阻撓破壞……則其心跡,昭然若揭矣!』 梁紹又是叩首,『若是曹公所慮,非江山社稷之安危,也非天下百姓之疾苦,亦非陛下之聖體安康……那便是其恐一旦與驃騎相見,權勢受損!若是如此,天下有識之士將如何看待曹公?此等求一姓一族之權柄私利之輩,又怎能堪得重任?若是隻求自私自利,又是將陛下……將天下蒼生,至於何處啊?!』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將『曹操會晤』直接與忠於天下、保護天子、順應天命等劃上等號,又表示如果『曹操不去』,就等於是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罔顧大局、包藏禍心等! 就像是曹操若拒絕踏上那座高臺,便是犯了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成了阻礙和平、殘害蒼生的元兇一般! 站在道德高位上指點他人,只要不是指點到自己頭上,想來都是極爽的…… 劉協聽著,蒼白的臉上露出一些掙扎與茫然。 劉協的內心深處,何嘗不希望能和談? 即便是暫時的和平。 他希望自己能成為天子,成為仲裁群臣,平衡天下的國君,而不是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主的傀儡…… 而且現在兵鋒就在眼前,斐潛擺明瞭不理會那什麼詔令了,而且隱隱約約表示已經是『償還』了之前的恩寵,那麼若是…… 但另一方面,他深知曹操性格多疑猜忌,又怎麼可能會輕易將其自身置於險地? 劉協他害怕斐潛,難道曹丞相就不害怕斐驃騎麼? 想到此處,劉協的嘴唇最終嚅囁了幾下,多少有些虛弱無力的說道:『曹公……曹公深通兵法,熟知利害,此番……此番想必自有計較。朕……朕深處宮中,不明外事,豈可……豈可強令於他?』 劉艾心中暗歎天子懦弱不堪大任,此時又非彼時! 之前劉協說話像是放屁,現在就不一樣了! 至少是個響屁! 且不說現如今曹操明顯勢弱,就算是曹操強撐,又能撐多久? 不過劉艾也不會明說這些,只是將悲憤之色彙集到臉上,甚至將眼眶都憋得有些發紅,拱手鄭重而道,『陛下啊!此非強令耳,乃是萬民之懇請也!亦是為臣者,不忍見漢室傾頹之泣血所願啊!陛下乃天下之主,萬民之父!若曹公果有絲毫忠忱之心,必能體察陛下之苦心,順應上天好生之德!』 『可是,萬一……』劉協停頓了片刻,『萬一,這驃騎……越發跋扈……』 梁紹叩首道,『陛下明鑑!豈不聞昔日光武皇帝中興漢室之前,亦曾忍辱負重,蟄伏於更始,然終得雲開月明,重振炎劉!今驃騎大將軍斐,雖……雖權勢頗重,兵鋒極銳,然究其表文言辭,仍自認漢臣,未敢公然篡逆。陛下若能暫忍一時之屈,虛與委蛇,以待將來時變,又有何不可?漢家天下,四百年煌煌基業,忍一時之權臣跋扈,換得萬世之太平再造,此乃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所深盼,亦是江山社稷之福啊!』 其實梁紹此言,表面上看起來是在鼓勵劉協,但是實際上多少也道出了他們這些舊朝官僚內心深處的一種『生存哲學』與『歷史經驗』…… 權臣跋扈如何? 外戚專權又是如何? 古已有之罷了! 從霍光到梁冀,從竇武到何進,乃至眼前的曹操,不都是如此麼? 再來一個斐潛,又能怎樣? 只要天子這面旗幟不倒,朝廷這套法統框架還在,忍過這一代跋扈的權臣,待其年老體衰、或內部生變,或下一代掌權者威望不足之時,未嘗沒有機會利用官僚系統的慣性,用士林的清議,乃至是新的武力支援,重新奪回權力! 想當年,霍氏、梁氏、竇氏…… 多少曾經權勢滔天、不可一世的家族,最終不也煙消雲散? 重要的是保住漢室法統這個『殼子』在,他們就有希望,就還能儲存應有的地位與利益! 至於眼下坐在那個『跋扈』位置上的,是曹孟德還是斐子淵,對他們許多人而言,區別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沒錯,此一時彼一時也。之前忍不了斐潛,是因為斐潛還不夠強,現在斐潛展示出了超出他們想象的強橫後,他們就覺得可以忍了。 只要驃騎軍能表現出對舊有秩序,至少是表面秩序的尊重,能儘快結束這場戰亂,恢復大漢的『太平』,讓他們可以繼續在官僚體系記憶體活甚至晉升,那麼換一個『跋扈者』,未必是壞事! 甚至可能是擺脫曹操控制,獲取新機遇的某種轉機! 劉協聞言,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但是轉念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畢竟高祖有白登之圍,光武有河北之艱,不都熬過來了嗎?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機會…… 劉協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彩,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忽然聽到院外有鏗鏘之聲傳來!

第3892章隔溝望可乎

汜水關。

這座橫亙於嵩嶽餘脈與大河之間,控扼中原通往關中的雄峻關隘,此刻卻彷彿一頭疲憊而傷痕累累的巨大石獸,匍匐在凜冬的寒風中殘喘。

汜水關的關牆由厚重的青灰色條石壘砌而成。

歲月與戰火,在其表面石磚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斑駁痕跡。

一些修葺的痕跡,似乎是顯得有些倉促與力不從心。

這些新近修補的地方,不是用堅固的條石,而是用灰白的夯土與匆匆砍伐的原木,和原本的關牆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如同石獸上的一道道疤痕。

關城之上,原本應該林立的旌旗,此刻稀疏了不少,且大多陳舊破損。

西北而來的寒風呼嘯而過,裹挾了的大河水汽後,撲在汜水關關牆上,就顯得越發的寒峭。

陳舊的曹氏軍旗,被寒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旗面翻卷,像是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在城頭上值守的曹軍兵卒身形也似乎佝僂著,不知道是減少表面積以削減在冬日寒風之下的熱量散失,還是因為人心當中的豪邁之氣已經消磨殆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

這種氣味,似乎是冰寒的石頭帶來的,也許是殘留的硝煙,或許是人馬聚集的汗水臭味,也或許是在旌旗上殘破的慌亂氣息……

這種氣味,不僅捲動著殘破的旌旗,更彷彿有形質一般,在穿透守軍士卒身上並不厚實的衣甲,鑽進他們心裡,將他們的心,攪拌得更加粘稠冰冷,生出更多的因為前途未卜的不安與茫然來……

因為不安,因為茫然,所以現在於汜水關城頭上的曹軍兵卒,就往往會忍不住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著一些什麼。

之前,如果出現這種情形,曹軍的軍校士官什麼的,就會從避風處衝出來呵斥,甚至抽打,讓這些兵卒分開……

畢竟在這種人心惶惶之時,最害怕的就是底層民眾聚集。

搞不好就有個人喊些什麼寧有種乎就完蛋了!

當然要以妨礙公務,擅離崗位,又或是惡意聚集等名頭來制止。

可是當下曹軍軍校士官自身都憂慮不堪,也顧不得這些兵卒彙集了。

因為他們自己也經常湊在了一起,嘀嘀咕咕著什麼……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驃騎軍派來的信使,單騎至關下弓弩射程邊緣,向城頭喊話。

驃騎信使的中氣,那叫一個十足。

即便是在寒風之中,也依舊讓汜水關上的曹軍上下聽得清楚。

現在那驃騎信使走了,之前喊話的聲音已經隨風消散在了空曠的關前,但是其印跡,卻留在了眾多的兵卒軍校的心中……

『驃騎大將軍有言!兩軍相持,徒耗生靈,非仁者所為!今於關前一舍之地,築臺兩座,隔溝相望,高臺已備,靜掃以待。恭請曹丞相移步一會,共商罷兵止戈之策,以解倒懸,以消兵禍,望丞相以天下蒼生為念!』

這番話,不僅是讓城頭上的兵卒軍校議論,也如同在汜水關內投入了一塊巨石。

訊息,被公開了!

有些事,不放在檯面上,都是小事。

不管之前是使者往來,還是書信投遞,都沒有正式公佈,底層曹軍兵卒軍校並不知曉太多關於所謂會晤的具體事項。

現如今驃騎軍這一手,頓時就將此事擺在檯面上了!

巨石投下,至於是激起漣漪,或是波濤,抑或是冬日的蠅蟲,就不得而知了。

從關牆之上,到城中之內,從值守的兵卒,到依舊按部就班的小吏,雖然未必所有人都聚集商議,但是那眼神的交流、喉結的蠕動、抑或是眼角瞄向的方向,顫抖的鬍鬚,似乎都透露出他們內心的震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期盼。

和平?

會談?

能結束這該死的,望不到頭的廝殺嗎?

在這冬日的寒風之中,在許多人原本有些僵硬的身體裡,那顆心都不由自主地躁動了一下!

……

……

關牆上下的變化,自然也就傳遞到了臨時丞相的行轅之處。

這原本是關守衙署,自然談不上多富麗堂皇。

破舊的梁木支撐著漏缺了幾塊瓦片的屋頂,在寒風之中形成了類似於口哨的效應,時不時的發出一些尖銳的聲響,擾得人心煩。

在大廳之中,圍著一圈帷幕,用以保暖。

堂內架設著兩個火盆,但是因為環境周邊縫隙太多,導致那冬日的嚴寒依舊是一點點的滲透進來,似乎是要一直扎進骨髓裡面,讓人徹底的在這冬日裡失去所有的溫暖。

驃騎信使的話,早就有人傳遞到了曹操此處。

曹操聽罷之後,面上並無太多表情波動,既無被挑釁的怒意,也無看到轉機的欣然。

只是那雙細小的眼眸深處,幽光流轉,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一般,也不知道在想著一些什麼。

許久,曹操才略一擺手,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退下吧。』

稟報的軍校忙不迭的躬身退去。走出了廳堂之後,才覺得身上似乎去了些無形的壓力,腳步輕而快起來。

報信的軍校逃脫了這沉重的無形壓力,但是在廳堂之中,護衛在曹操身邊的典韋,卻有些受不了了。

典韋亂糟糟的眉毛,緊緊擰成一個疙瘩,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廳堂內迴盪:『丞相!那斐潛小兒,詭計多端!如今弄出什麼勞什子高臺,分明是沒安好心!丞相萬金之軀,關乎三軍存亡,豈可輕出險地?末將愚見,管他築臺還是修廟,一概不理!若敢再來囉唣,末將便帶人衝出關去,砍了兀那鳥頭,看他還敢聒噪!』

確實,典韋說的也沒錯。

在典韋簡單而直接的思維裡,兩軍對壘,主帥便是全軍膽魄所繫,豈能輕易離開堅固的關防,去到兩軍陣前那無遮無攔的高臺上?

這簡直就是自我取死之道,愚不可及。

但是,道理歸於道理,實際偏於實際。

就像是米帝的平均工資,明明官方資料年年都在增加,可是到個人手中的麼……

老曹同學現在手頭顯然也不夠寬裕了。

但人總是要過年的麼。

曹操的目光緩緩投向窗外,似乎要穿透幕帷和牆壁,跟著關牆之外的寒風,飄向驃騎軍連營方向去……

許久之後,曹操才淡淡地說了一句,『是餌是鉤,總需先看清其形,嗅辨其味,方可定論……且稍安勿躁,待探查清楚,再做計較不遲……來人!』

曹操叫來了手下親信,細細囑咐,『汝當近前仔細觀瞧,那所築之臺,究竟是何模樣?高低幾何?有無蹊蹺?檢視清楚後,速速來報。』

『在下遵命!』親信領命而去。

時間似乎流逝得非常緩慢。

在越發的焦躁不安之中,那親信終於是回來了,帶著一身的關外冬日寒氣,拜倒在曹操面前,詳細稟報道:『啟稟丞相,在下等已抵近窺得真切!驃騎軍於關前一舍之處,依一道溝渠,於兩側各築一臺。高臺兩層,一層是以粗大原木為骨,夯土覆之,形制方正。二層以木為構,高約兩丈餘,臺頂平坦,方圓約三四丈見方。臺頂四圍皆設有簡易木欄,各置方案、坐席若干。兩臺隔溝相對,間距約二三十步,中間有溝,深約三丈,難以跨越,僅能遙望對話。觀其土木,雖屬倉促,但結構頗為穩固,非臨時敷衍之物。此外……』

親信略一遲疑,繼續說道,『驃騎軍見我等前去,並未攔阻,任憑我等登臺檢視,並且遣人隔溝喊話,言道……呃,言道若是丞相應允會晤,為表誠意,驃騎可先將其所築,位於我軍陣列方向一側之高臺防務,交由我軍接管……屆時,丞相可遣親軍提前登臺佈防,確保無虞……』

典韋在一旁聽得更急,不等曹操發話,便搶先吼道:『丞相!此乃誘餌無疑!什麼交出防務?誰知那臺上臺下,土裡木中,是否暗藏機關火藥?夯土之中鬼知道埋了些什麼?還有間隔才二三十步!只要伏有神射手於遠處,便是可以直射丞相!』

『再說了,即便臺上無事,那驃騎多有騎兵!一舍之地,等丞相登臺之際,突然發難,猛然來攻,又當如何?上了那臺子,便是活靶子!去不得,萬萬去不得!』

曹操抬起手,制止了典韋後面更為激動的話語。

典韋所言的風險,曹操他何嘗不知?

曹操甚至想得比典韋還要更深更遠……

這高臺會晤,其實並不在於真正能會晤出什麼來,而是具備著巨大的政治象徵意義。

也蘊含著戰略上的試探手段……

就如同之前曹操利用天子壓斐潛一樣,現在斐潛則是反過來壓曹操了。

陽謀啊!

又是將陽謀扔在了曹操面前!

去,意味著他曹操在軍事壓力下尋求和談。

這對上下的軍心士氣、對山東的內部各派系、甚至對於天下的觀望者,都會釋放出一個明顯的訊號,產生出讓曹操難以估量的變化……

不去,則可能被對方渲染成『不顧蒼生、吝惜性命、毫無和談誠意』的戰爭罪人!

進一步瓦解己方本就岌岌可危的抵抗意志,還可能會將所有傷亡,社稷敗壞的罪責,都壓在曹氏夏侯氏身上,最終若是……

若是處理不好,曹氏夏侯氏的九族都不夠來填這個深坑!

而驃騎軍主動提出交出己方一側高臺防務,更是將了一軍,顯得『誠意十足』……

正思索著,曹操心中猛然一跳,『與你同去那些斥候……算了……你先下去罷……』

現如今曹操身邊沒有心思細膩的謀臣,也導致了曹操關心之下,難免紛亂。這出去查探之後的斥候,說不得就會將查探的結果散出去……

可是既然沒有第一時間收攏安撫,現在再去做,也就意味著欲蓋彌彰,更加狼狽,還不如……

曹操沉默著,權衡著,算計著。

這份沉默,也給關內其他那些心思之中各自打著算盤的人,有了活動的空間。

……

……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隨天子『車駕』被困在關內的那一部分朝官。

其中,以宗正劉艾、光祿大夫梁紹為首的幾個舊京官僚,平日裡對曹操的『跋扈』敢怒不敢言,現在麼,則是嗅到了一絲可能影響局勢的機會。

當然,他們還是會以為了天子著想,為了社稷考慮為由頭……

作為臨時行駕的天子庭院,如今炭火難免供應不足,顯得有些陰冷。

劉協裹著一件不算厚實的裘袍,坐在主位之上。

劉艾與梁紹上前拜見,行禮之後,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便是由劉艾先開口稟報。

劉艾咳嗽了一下,努力使得自己臉上堆砌上憂國憂民之色,言辭也充滿懇切之聲,『陛下!臣等冒死覲見,實因情勢已至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言!如今汜水關外,驃騎大軍雲集,虎視眈眈;關內糧秣漸匱,人心浮動!山東中原百萬黎庶之安危,陛下九五之尊之聖駕安危,乃至漢室國祚之延續,眼下皆繫於曹公一人之抉擇矣!』

劉協眉眼不由得抖了一下。

劉艾在地板上膝行半步,稍稍湊近一些,壓低了聲音,卻更顯急迫之態,『今驃騎大將軍築臺相邀,願與丞相罷兵會談,此實乃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見中原板蕩、生靈塗炭,故降此止戈息兵之一線生機也!曹公身為朝廷丞相,陛下之股肱,若果真以天下蒼生為念,以陛下之安危為重,便當不惜自身,慨然應約才是!如此方顯其公忠體國,捨身為君之赤誠本色,天下人亦將感佩其勇毅與擔當!此乃化解干戈、保全社稷之唯一良途!』

梁紹在一旁適時補充,語氣多少有些尖銳,『陛下明鑑!倘若……倘若曹公顧惜自身安危,畏葸不前,置此千載難逢,可化解兵禍之機於不顧,甚至阻撓破壞……則其心跡,昭然若揭矣!』

梁紹又是叩首,『若是曹公所慮,非江山社稷之安危,也非天下百姓之疾苦,亦非陛下之聖體安康……那便是其恐一旦與驃騎相見,權勢受損!若是如此,天下有識之士將如何看待曹公?此等求一姓一族之權柄私利之輩,又怎能堪得重任?若是隻求自私自利,又是將陛下……將天下蒼生,至於何處啊?!』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將『曹操會晤』直接與忠於天下、保護天子、順應天命等劃上等號,又表示如果『曹操不去』,就等於是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罔顧大局、包藏禍心等!

就像是曹操若拒絕踏上那座高臺,便是犯了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成了阻礙和平、殘害蒼生的元兇一般!

站在道德高位上指點他人,只要不是指點到自己頭上,想來都是極爽的……

劉協聽著,蒼白的臉上露出一些掙扎與茫然。

劉協的內心深處,何嘗不希望能和談?

即便是暫時的和平。

他希望自己能成為天子,成為仲裁群臣,平衡天下的國君,而不是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主的傀儡……

而且現在兵鋒就在眼前,斐潛擺明瞭不理會那什麼詔令了,而且隱隱約約表示已經是『償還』了之前的恩寵,那麼若是……

但另一方面,他深知曹操性格多疑猜忌,又怎麼可能會輕易將其自身置於險地?

劉協他害怕斐潛,難道曹丞相就不害怕斐驃騎麼?

想到此處,劉協的嘴唇最終嚅囁了幾下,多少有些虛弱無力的說道:『曹公……曹公深通兵法,熟知利害,此番……此番想必自有計較。朕……朕深處宮中,不明外事,豈可……豈可強令於他?』

劉艾心中暗歎天子懦弱不堪大任,此時又非彼時!

之前劉協說話像是放屁,現在就不一樣了!

至少是個響屁!

且不說現如今曹操明顯勢弱,就算是曹操強撐,又能撐多久?

不過劉艾也不會明說這些,只是將悲憤之色彙集到臉上,甚至將眼眶都憋得有些發紅,拱手鄭重而道,『陛下啊!此非強令耳,乃是萬民之懇請也!亦是為臣者,不忍見漢室傾頹之泣血所願啊!陛下乃天下之主,萬民之父!若曹公果有絲毫忠忱之心,必能體察陛下之苦心,順應上天好生之德!』

『可是,萬一……』劉協停頓了片刻,『萬一,這驃騎……越發跋扈……』

梁紹叩首道,『陛下明鑑!豈不聞昔日光武皇帝中興漢室之前,亦曾忍辱負重,蟄伏於更始,然終得雲開月明,重振炎劉!今驃騎大將軍斐,雖……雖權勢頗重,兵鋒極銳,然究其表文言辭,仍自認漢臣,未敢公然篡逆。陛下若能暫忍一時之屈,虛與委蛇,以待將來時變,又有何不可?漢家天下,四百年煌煌基業,忍一時之權臣跋扈,換得萬世之太平再造,此乃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所深盼,亦是江山社稷之福啊!』

其實梁紹此言,表面上看起來是在鼓勵劉協,但是實際上多少也道出了他們這些舊朝官僚內心深處的一種『生存哲學』與『歷史經驗』……

權臣跋扈如何?

外戚專權又是如何?

古已有之罷了!

從霍光到梁冀,從竇武到何進,乃至眼前的曹操,不都是如此麼?

再來一個斐潛,又能怎樣?

只要天子這面旗幟不倒,朝廷這套法統框架還在,忍過這一代跋扈的權臣,待其年老體衰、或內部生變,或下一代掌權者威望不足之時,未嘗沒有機會利用官僚系統的慣性,用士林的清議,乃至是新的武力支援,重新奪回權力!

想當年,霍氏、梁氏、竇氏……

多少曾經權勢滔天、不可一世的家族,最終不也煙消雲散?

重要的是保住漢室法統這個『殼子』在,他們就有希望,就還能儲存應有的地位與利益!

至於眼下坐在那個『跋扈』位置上的,是曹孟德還是斐子淵,對他們許多人而言,區別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沒錯,此一時彼一時也。之前忍不了斐潛,是因為斐潛還不夠強,現在斐潛展示出了超出他們想象的強橫後,他們就覺得可以忍了。

只要驃騎軍能表現出對舊有秩序,至少是表面秩序的尊重,能儘快結束這場戰亂,恢復大漢的『太平』,讓他們可以繼續在官僚體系記憶體活甚至晉升,那麼換一個『跋扈者』,未必是壞事!

甚至可能是擺脫曹操控制,獲取新機遇的某種轉機!

劉協聞言,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但是轉念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畢竟高祖有白登之圍,光武有河北之艱,不都熬過來了嗎?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機會……

劉協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彩,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忽然聽到院外有鏗鏘之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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