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4章敬鬼神而遠之

詭三國·馬月猴年·5,691·2026/3/26

第3894章敬鬼神而遠之 『齋戒三日,以示誠敬,靜心澄慮,方可行此關乎天下蒼生之大事。』 曹操以無可挑剔的古禮為名,將所謂『赴臺和談』的日程推後了三天。 這三天,不僅是曹操他對外宣稱的必要準備期,更是他爭取時間,暗中佈局的關鍵視窗。 當然曹操也沒說是要自己去…… 實際上,曹操不敢去會談。 更不敢帶著天子一起去。 畢竟挾持這件事情,曹操自己是真幹過的…… 為了杜絕一切意外,劉艾與梁紹被『恭請』至一處相對清靜,但顯然處於嚴密監視下的獨立院落,美其名曰『便於二位天使靜心齋沐,摒除雜念,以最佳狀態肩負朝廷重託』云云。 實際上院外有曹操親兵嚴格把守,院內除卻幾名奉命服侍僕從之外,便是再無閒雜。 劉艾和梁紹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院中,與外界聯絡幾近斷絕。 這種名為『齋戒靜修』的行為,實際上就是軟禁。 曹操需要這三天時間。 因為在曹操計劃之中,三天之後,曹仁就會趕來…… 曹仁自荊襄慘敗後,並未一蹶不振,而是收攏了部分精銳殘部,退守至潁川郡南部,一邊整頓,一邊威懾可能不穩的豫州西南地區。 他急需這支對他忠心耿耿,且由族中大將統領的部隊,協助他牢牢穩住關防,震懾關內一切可能存在的異動,包括那些蠢蠢欲動的朝官,以及軍中心生彷徨的將士。夏侯威、夏侯傑等年輕將領雖勇猛,但資歷與威望遠不足以壓服潛在的複雜局面。 還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山東各地那些與他有舊,或者是因利益捆綁而可能響應的『勤王』力量的迴音…… 曹操在這不利時刻也在儘可能的,在爭取每一分可能增強己方籌碼,並且擾亂斐潛部署的時間。 當然,單純的軟禁和等待還不夠。 齋戒第二日的黃昏,寒風尤其刺骨。 劉艾與梁紹又累又餓,又是對於前途恐慌無比,在清冷的廂房內對坐,相對無言。 窗外呼嘯的風聲,時不時的響起,宛如狼哭鬼嚎一般。 齋戒麼,所謂『戒者禁止其外,齋者正齋其內』,所以對於曹操『軟禁』他們二人,當真是一句話都反抗不了…… 因為在漢代,齋戒第一條就必須先『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也就是潔淨身體,更換衣物,離開日常居所到專門的齋室去居住。 所以曹操讓他們在這個偏僻小院裡面,合乎禮法,連鬧騰都沒有什麼由頭。 而且在齋戒過程中,也是要求『不飲酒,不茹葷』的,所以飲食極為清淡,根本是見不到任何的油腥,更讓他們腹中空虛,倍感悽惶。 一天還好,等到第二天的時候,飢餓感真的是如同虛火灼燒,令劉艾和梁紹難以安歇。 就在二人輾轉反覆之時,忽然在院牆之外,傳來了些細碎的說話聲…… 起初劉艾和梁紹還沒有太在意,但是寒風帶著這些對話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了院落,飄進了劉艾和梁紹不由自主豎起的耳朵裡。 『……這鬼天氣,真他孃的冷!聽說炭火又要減了,就這點分量,晚上哨位兄弟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熬著唄!有啥辦法?你沒聽糧官老爺今天唸叨麼?關裡存糧見底了!丞相下令,所有官吏口糧減半了!就這,還得優先緊著守城的兄弟……』 『啥?!這糧食也不夠了?!』 『噓……你他孃的小聲些!』 『唉!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嘿,聽說沒?』 『聽說什麼?』 『那個啊……我也是聽說啊,丞相……丞相已經在撤軍了!』 『什麼?!撤軍?!』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 『真撤了?我怎麼不知道,也沒人說啊?!』 『這怎麼可能公開說?昨天丞相就派人往東走了……再說了,這缺衣少食的,怎麼可能守得住?』 『啊,說得也是啊……』 腳步聲響起,談話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寒風裡。 院落之內,重新恢復了一片死寂。 劉艾和梁紹兩個趴在窗戶邊上聽牆角的,不由得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驚與憂懼。 糧草不足? 官員的口糧減半了?! 怪不得這兩天清湯寡水的,什麼吃的都沒有! 丞相……不,曹操已經開始撤軍了? 那麼他們兩個算事什麼? 緩兵之計? 還是丟車保帥? 這些資訊,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們本就冰涼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寒風依舊,齋戒的院落更加冰冷。劉艾與梁紹再無心思『靜心澄慮』,只剩下對前路的無限恐懼。 …… …… 齋戒之後的次日清晨,劉艾與梁紹在飢寒交迫與巨大的惶恐中,被一隊沉默的曹軍士卒『護送』出了那所令人窒息的小院,徑直送到了汜水關西門外。 沒有預想中的天子送行儀仗,甚至沒有曹操本人的露面,只有夏侯傑手持令箭,冷硬地傳達命令…… 曹操確實是沒心思來和劉艾二人說些什麼。 因為三天過去了,曹仁的援軍依舊沒出現! 連訊息都沒有! 這讓曹操有了不詳的預感。 但是很明顯,曹操依舊還沒意識到,這不詳的預感,只是剛開始…… 所以曹操便是讓夏侯傑命二位天使即刻出關,前往驃騎軍所築高臺處,先行與驃騎大將軍接洽,傳達曹丞相『齋戒畢,不日將晤』之意,並商議會晤具體細節。 這意思麼,劉艾二人都懂,這分明是讓他們先去探路,去試探虛實,充當了投石問路的石子! 回想起昨夜偷聽到的『撤軍』、『糧盡』之語,兩人心中更是冰涼一片,但此刻已無退路,只得強打精神,在曹軍士卒近乎驅趕的目光中,踏上了通往驃騎軍營地的道路。 一過雙方勢力交錯的緩衝地帶,進入驃騎軍控制區,氣氛陡然不同。 往來巡弋的驃騎遊騎甲冑鮮明,眼神銳利如鷹,掃過他們這兩輛孤零零的馬車和寥寥隨從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卻並無多少對『天使』的敬畏或好奇,彷彿只是看待尋常的敵使或物品。 接著便是又有驃騎軍的軍校帶著小隊前來,二話不說便是接管了劉艾二人,一路上更是沉默寡言,除必要指令外,絕不多說一個字,就這般將他們直接帶至中軍營壘之外,便交由文吏接手。 劉艾和梁紹想象中的『天使蒞臨、主帥出迎』的場面,根本就未曾出現…… 接待他們的,只是司馬懿。 司馬懿自稱自己為驃騎參軍,連姓名都懶得和二人說,態度禮貌卻疏離,公事公辦地記錄了他們的身份,詢問了他們的來意,便讓他們在營門旁一處臨時搭建的蘆棚下等候,言『大將軍軍務繁忙,稍後得空便見』。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冬日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穿過蘆棚,刮在劉艾和梁紹單薄的官袍上,凍得他們瑟瑟發抖,腹中飢餓更是陣陣襲來。 周圍驃騎軍士卒往來穿梭,各司其職,卻無人對他們多看一眼,更無人奉上熱湯飯食。 最初的驚愕與維持體面的努力,在這冰冷的現實面前迅速消融。 劉艾與梁紹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窘迫、憤怒,以及更深層的恐慌。他們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在這裡,他們『天子使者』的身份,似乎毫無分量。 斐潛及其麾下,顯然並不將許都那個朝廷,乃至他們這些『天使』本身,當作必須尊崇的物件。 『豈有此理!我等乃天子欽使,持節而來,代表天子與朝廷!驃騎大將軍便如此怠慢麼?』梁紹忍不住,對守在蘆棚外的一名驃騎士卒低聲抱怨,試圖挽回一點顏面。 啊呀喂! 沒酒肉,好歹給點湯飯吃啊! 那驃騎兵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多少動怒,只是簡單答道:『軍中有令,一切依序而行。爾等稍候便是。』 說罷,那驃騎兵卒便不再理會。 依序而行? 什麼『序』? 他們能算什麼『序』? 劉艾和梁紹不由得有些抓狂。 這種徹底的漠視,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人心寒。 可真要是和這種驃騎兵卒計較吵鬧起來…… 劉艾拉了拉梁紹的袖子,示意他少安毋躁,但心中那點身為朝廷大員的矜持,也在寒風中碎了一地。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也格外煎熬。 兩人縮在蘆棚角落,忍不住開始低聲議論揣測起來。 為了不讓其他人聽到,二人的聲音細細,就像是遊魂野鬼的呻吟。 『你看這驃騎軍氣象……軍容鼎盛,號令嚴明,與關內……』 劉艾低嘆,這話裡已帶上了比較。 梁紹點頭,臉色頗為灰敗,『曹丞相提出的那三條……退兵鞏縣、放歸俘虜、輸送糧草……斐驃騎怎麼可能會答應?若是……若是談判破裂……』 談判破裂會怎樣? 斐潛一怒之下,會不會將他們…… 是割了耳朵疼,還是削了鼻子更疼? 他們不由得想起了那些被割以永治的前輩們…… 割哪都疼! 就算斐潛不殺他們,不傷害他們,讓他們回去呢? 回到那個據說已經開始偷偷撤軍、糧草將盡的汜水關? 回去繼續當曹操的棋子,甚至可能成為最後斷後的犧牲品? 昨夜牆外的那些私語,似乎再次在二人的耳邊響起…… 『劉公,』梁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顫抖,『若……若曹孟德真已存了棄關東走之心,你我回去,豈非……自投死路?我們,我們還……』 劉艾吸了一口氣。 梁紹咬著牙,聲音細細的,『陛下……陛下當時可曾為我們說過一句話?』 劉艾瞪著梁紹,但是很快也低下了頭。 提及天子劉協,兩人心中同時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們自然是『忠誠』於天子的,但現在在他們的心中,更多卻是在那個關鍵時刻,未被天子庇護的怨懟與失望。 當曹操強令他們出使,當他們被軟禁齋戒時,那位年輕的天子,除了沉默與無奈,可曾有過半分實質性的維護? 雖然他們也清楚劉協做不了什麼,但是…… 至少給句話啊?! 他們的忠誠與犧牲,在天子面前,似乎是…… 毫無價值? 抑或是,徒勞無功? 『社稷傾危,天子蒙塵……』劉艾喃喃道,眼神飄忽,『你我身為臣子,本當效死……然……然則效死亦需有道啊……若是……若效死只是成全了權臣私慾,於挽救社稷,保護天子……並無實際益處,反而可能……至天子於危地也……』 梁紹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接上:『劉公所言極是!曹孟德挾持天子,脅迫百官,以致政令不行,天下板蕩,兵連禍結!其心早已並非純臣,其所作所為更絕非是為了漢室!如今困守孤關,糧盡援絕,猶自不肯罷手,困獸猶鬥,欲拖拽天子與百官共殉其私!此非忠臣之所能為也!』 『然則……如之奈何?』劉艾假意問道,實則已心動。 梁紹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驃騎大將軍雖……雖勢大,然觀其表章,仍以臣自居,言必稱匡扶……其邀曹氏會晤,亦言共議天下百姓之未來……或許……其心中仍有漢室?而且這西歸之議……或許也是一條出路?』 劉艾沉吟不語。 梁紹頓了頓,咬牙說道,『你我既為天使,便有護衛天子安危之責!如今曹孟德敗局已定,關內虛實,你我盡知。何不……何不將此中情形,密告於驃騎大將軍?請其速發大軍,雷霆一擊,破關救駕!將天子從曹賊掌中解救出來!如此,方是真正盡忠報國,挽救社稷於既倒!縱然……縱然揹負一時之譏,然千秋史筆,或能鑑我苦心!』 好一個『救駕』的名義! 好一個『不得已』! 劉艾聽著,心中的負罪感與猶豫,迅速被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自我安慰所覆蓋。 是啊,他們這不是背叛,不是貪生怕死,而是為了在絕境中尋找唯一可能拯救天子、儲存漢室血脈的道路! 是忍辱負重,是曲線救國! 是為了儲存一點文化種子,是為了山東士族的未來! 兩人越說越覺得自己理由充分,形象高大。 對曹操的怨恨,對自身處境的恐懼,對未來的絕望,以及對可能在新朝中謀取出路的隱約期待,都巧妙地隱藏在了這『忠君救駕』的大旗之下。 『我……我等要求見驃騎大將軍!』 『對!有緊要之事相告!』 劉艾與梁紹整理衣冠,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彷彿即將奔赴的不是一場可能決定命運的會談,而是一場光榮的使命。 …… …… 踏入驃騎軍中軍大帳的瞬間,劉艾與梁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官被其之中的威武氣氛所攫取。 帳內並不奢華,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的簡樸。 地面是壓實的泥土,上面簡單的覆蓋了木板。 在帳篷的中央,燃燒著巨大的銅製炭盆,驅散了些外間的嚴寒。 帳篷支撐柱子上還捆綁了火把,也算是增加了一些光源。 大帳之中,並無山東中原之地常見的薰香,只有隱隱約約縈繞的血腥氣息,令劉艾和梁紹不由得有些手腳顫抖。 兩側肅立著數名頂盔摜甲的將領和幾位文吏模樣的屬官,皆沉默無聲,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新入者身上。 沒有唱名,更沒有繁複的儀仗,只有一種沉凝的,類似於冰冷刀鋒般的肅殺感。 劉艾微微抬頭,看向端坐在上首的那人…… 驃騎大將軍斐潛,未著華麗的朝服,只是穿著一身鎧甲,外罩半舊皮裘,面容威嚴迫人,尤其是雙眼睛望過來時,帶著一種穿透性的犀利,彷彿能輕易刺透一切冠冕之下的盤算與偽裝。 劉艾二人連忙低下頭,上前行禮。 沒有預想中的『天使至,主帥降階相迎』的場面, 斐潛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們近前,聲音平穩:『二位便是劉宗正、梁光祿?一路辛苦了。坐。』 既未稱『天使』,也未提『陛下』,這簡單的稱謂和態度,讓劉艾、梁紹心中那點殘存的『天子欽使』的優越感瞬間搖搖欲墜。他們依言在親兵搬來的兩個胡凳上坐下,姿勢略顯僵硬,努力挺直腰背,試圖維持士大夫最後的體面。 『二位前來,不知有何見教?』斐潛開門見山,並無寒暄客套。 梁紹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堆起些混合著憂憤與忠誠的複雜表情,刻意壓低了聲音,彷彿在陳述一個關乎社稷存亡的重大秘密,『大將軍明鑑!我等此番前來,固然是奉……奉曹丞相之命,然此身此心,無一日不繫於天子安危,無一刻不念及漢室傾頹!』 梁紹說著,劉艾也是點頭。 這是他們預先就說好的,要先定下『忠君』的調子,表示他們的立場依舊為了大漢,為了百姓,為了天下,為了天子…… 然後才是話鋒一轉,頗為痛心疾首說道,『那曹孟德,名為漢相,實為漢賊!挾持天子於許都,今又裹挾聖駕困守汜水孤關,以致政令不出宮門,天子形同囚虜!更兼其窮兵黷武,致使中原板蕩,生靈塗炭,此皆其罪也!』 梁紹偷眼觀察斐潛神色,見對方只是平靜聆聽,並無動容,便繼續加強語氣,並丟擲了『實料』,『如今關內,更是窘迫已極!糧秣將盡,士卒怨嗟,軍心渙散!曹賊為維持局面,不惜剋扣百官口糧,削減士卒炭火,以致怨聲載道!其所謂齋戒,依下官愚見,不過是緩兵之計,恐暗中已在部署撤離,欲挾天子再度東奔,以圖苟延殘喘!天子安危,實懸於一線!』 劉艾也適時介面,語氣更加沉痛,也顯得更加懇切,『大將軍提王師以清君側,天下矚望。如今賊勢已頹,關防虛實,我等略知一二。天子日夜盼望王師,如久旱之望雲霓。為免天子再受顛沛流離之苦,為防曹賊狗急跳牆,加害聖躬……懇請大將軍,速發神兵,猛攻汜水關!我等雖不才,願為內應,將關內佈防、糧草囤積、曹賊親信居所等情,悉數稟報,助大將軍一舉破關,迎還聖駕,重振漢室朝綱!此乃我等身為漢臣忠義之心,萬望大將軍明察!』 兩人一唱一和,將『告密』與『獻策』包裝成了『救駕』的忠義之舉。他們微微前傾身體,臉上混雜著焦慮,期待,以及討好。 若是有尾巴,說不得二人當下就搖將起來……

第3894章敬鬼神而遠之

『齋戒三日,以示誠敬,靜心澄慮,方可行此關乎天下蒼生之大事。』

曹操以無可挑剔的古禮為名,將所謂『赴臺和談』的日程推後了三天。

這三天,不僅是曹操他對外宣稱的必要準備期,更是他爭取時間,暗中佈局的關鍵視窗。

當然曹操也沒說是要自己去……

實際上,曹操不敢去會談。

更不敢帶著天子一起去。

畢竟挾持這件事情,曹操自己是真幹過的……

為了杜絕一切意外,劉艾與梁紹被『恭請』至一處相對清靜,但顯然處於嚴密監視下的獨立院落,美其名曰『便於二位天使靜心齋沐,摒除雜念,以最佳狀態肩負朝廷重託』云云。

實際上院外有曹操親兵嚴格把守,院內除卻幾名奉命服侍僕從之外,便是再無閒雜。

劉艾和梁紹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院中,與外界聯絡幾近斷絕。

這種名為『齋戒靜修』的行為,實際上就是軟禁。

曹操需要這三天時間。

因為在曹操計劃之中,三天之後,曹仁就會趕來……

曹仁自荊襄慘敗後,並未一蹶不振,而是收攏了部分精銳殘部,退守至潁川郡南部,一邊整頓,一邊威懾可能不穩的豫州西南地區。

他急需這支對他忠心耿耿,且由族中大將統領的部隊,協助他牢牢穩住關防,震懾關內一切可能存在的異動,包括那些蠢蠢欲動的朝官,以及軍中心生彷徨的將士。夏侯威、夏侯傑等年輕將領雖勇猛,但資歷與威望遠不足以壓服潛在的複雜局面。

還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山東各地那些與他有舊,或者是因利益捆綁而可能響應的『勤王』力量的迴音……

曹操在這不利時刻也在儘可能的,在爭取每一分可能增強己方籌碼,並且擾亂斐潛部署的時間。

當然,單純的軟禁和等待還不夠。

齋戒第二日的黃昏,寒風尤其刺骨。

劉艾與梁紹又累又餓,又是對於前途恐慌無比,在清冷的廂房內對坐,相對無言。

窗外呼嘯的風聲,時不時的響起,宛如狼哭鬼嚎一般。

齋戒麼,所謂『戒者禁止其外,齋者正齋其內』,所以對於曹操『軟禁』他們二人,當真是一句話都反抗不了……

因為在漢代,齋戒第一條就必須先『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也就是潔淨身體,更換衣物,離開日常居所到專門的齋室去居住。

所以曹操讓他們在這個偏僻小院裡面,合乎禮法,連鬧騰都沒有什麼由頭。

而且在齋戒過程中,也是要求『不飲酒,不茹葷』的,所以飲食極為清淡,根本是見不到任何的油腥,更讓他們腹中空虛,倍感悽惶。

一天還好,等到第二天的時候,飢餓感真的是如同虛火灼燒,令劉艾和梁紹難以安歇。

就在二人輾轉反覆之時,忽然在院牆之外,傳來了些細碎的說話聲……

起初劉艾和梁紹還沒有太在意,但是寒風帶著這些對話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了院落,飄進了劉艾和梁紹不由自主豎起的耳朵裡。

『……這鬼天氣,真他孃的冷!聽說炭火又要減了,就這點分量,晚上哨位兄弟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熬著唄!有啥辦法?你沒聽糧官老爺今天唸叨麼?關裡存糧見底了!丞相下令,所有官吏口糧減半了!就這,還得優先緊著守城的兄弟……』

『啥?!這糧食也不夠了?!』

『噓……你他孃的小聲些!』

『唉!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嘿,聽說沒?』

『聽說什麼?』

『那個啊……我也是聽說啊,丞相……丞相已經在撤軍了!』

『什麼?!撤軍?!』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

『真撤了?我怎麼不知道,也沒人說啊?!』

『這怎麼可能公開說?昨天丞相就派人往東走了……再說了,這缺衣少食的,怎麼可能守得住?』

『啊,說得也是啊……』

腳步聲響起,談話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寒風裡。

院落之內,重新恢復了一片死寂。

劉艾和梁紹兩個趴在窗戶邊上聽牆角的,不由得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驚與憂懼。

糧草不足?

官員的口糧減半了?!

怪不得這兩天清湯寡水的,什麼吃的都沒有!

丞相……不,曹操已經開始撤軍了?

那麼他們兩個算事什麼?

緩兵之計?

還是丟車保帥?

這些資訊,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們本就冰涼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寒風依舊,齋戒的院落更加冰冷。劉艾與梁紹再無心思『靜心澄慮』,只剩下對前路的無限恐懼。

……

……

齋戒之後的次日清晨,劉艾與梁紹在飢寒交迫與巨大的惶恐中,被一隊沉默的曹軍士卒『護送』出了那所令人窒息的小院,徑直送到了汜水關西門外。

沒有預想中的天子送行儀仗,甚至沒有曹操本人的露面,只有夏侯傑手持令箭,冷硬地傳達命令……

曹操確實是沒心思來和劉艾二人說些什麼。

因為三天過去了,曹仁的援軍依舊沒出現!

連訊息都沒有!

這讓曹操有了不詳的預感。

但是很明顯,曹操依舊還沒意識到,這不詳的預感,只是剛開始……

所以曹操便是讓夏侯傑命二位天使即刻出關,前往驃騎軍所築高臺處,先行與驃騎大將軍接洽,傳達曹丞相『齋戒畢,不日將晤』之意,並商議會晤具體細節。

這意思麼,劉艾二人都懂,這分明是讓他們先去探路,去試探虛實,充當了投石問路的石子!

回想起昨夜偷聽到的『撤軍』、『糧盡』之語,兩人心中更是冰涼一片,但此刻已無退路,只得強打精神,在曹軍士卒近乎驅趕的目光中,踏上了通往驃騎軍營地的道路。

一過雙方勢力交錯的緩衝地帶,進入驃騎軍控制區,氣氛陡然不同。

往來巡弋的驃騎遊騎甲冑鮮明,眼神銳利如鷹,掃過他們這兩輛孤零零的馬車和寥寥隨從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卻並無多少對『天使』的敬畏或好奇,彷彿只是看待尋常的敵使或物品。

接著便是又有驃騎軍的軍校帶著小隊前來,二話不說便是接管了劉艾二人,一路上更是沉默寡言,除必要指令外,絕不多說一個字,就這般將他們直接帶至中軍營壘之外,便交由文吏接手。

劉艾和梁紹想象中的『天使蒞臨、主帥出迎』的場面,根本就未曾出現……

接待他們的,只是司馬懿。

司馬懿自稱自己為驃騎參軍,連姓名都懶得和二人說,態度禮貌卻疏離,公事公辦地記錄了他們的身份,詢問了他們的來意,便讓他們在營門旁一處臨時搭建的蘆棚下等候,言『大將軍軍務繁忙,稍後得空便見』。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冬日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穿過蘆棚,刮在劉艾和梁紹單薄的官袍上,凍得他們瑟瑟發抖,腹中飢餓更是陣陣襲來。

周圍驃騎軍士卒往來穿梭,各司其職,卻無人對他們多看一眼,更無人奉上熱湯飯食。

最初的驚愕與維持體面的努力,在這冰冷的現實面前迅速消融。

劉艾與梁紹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窘迫、憤怒,以及更深層的恐慌。他們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在這裡,他們『天子使者』的身份,似乎毫無分量。

斐潛及其麾下,顯然並不將許都那個朝廷,乃至他們這些『天使』本身,當作必須尊崇的物件。

『豈有此理!我等乃天子欽使,持節而來,代表天子與朝廷!驃騎大將軍便如此怠慢麼?』梁紹忍不住,對守在蘆棚外的一名驃騎士卒低聲抱怨,試圖挽回一點顏面。

啊呀喂!

沒酒肉,好歹給點湯飯吃啊!

那驃騎兵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多少動怒,只是簡單答道:『軍中有令,一切依序而行。爾等稍候便是。』

說罷,那驃騎兵卒便不再理會。

依序而行?

什麼『序』?

他們能算什麼『序』?

劉艾和梁紹不由得有些抓狂。

這種徹底的漠視,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人心寒。

可真要是和這種驃騎兵卒計較吵鬧起來……

劉艾拉了拉梁紹的袖子,示意他少安毋躁,但心中那點身為朝廷大員的矜持,也在寒風中碎了一地。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也格外煎熬。

兩人縮在蘆棚角落,忍不住開始低聲議論揣測起來。

為了不讓其他人聽到,二人的聲音細細,就像是遊魂野鬼的呻吟。

『你看這驃騎軍氣象……軍容鼎盛,號令嚴明,與關內……』

劉艾低嘆,這話裡已帶上了比較。

梁紹點頭,臉色頗為灰敗,『曹丞相提出的那三條……退兵鞏縣、放歸俘虜、輸送糧草……斐驃騎怎麼可能會答應?若是……若是談判破裂……』

談判破裂會怎樣?

斐潛一怒之下,會不會將他們……

是割了耳朵疼,還是削了鼻子更疼?

他們不由得想起了那些被割以永治的前輩們……

割哪都疼!

就算斐潛不殺他們,不傷害他們,讓他們回去呢?

回到那個據說已經開始偷偷撤軍、糧草將盡的汜水關?

回去繼續當曹操的棋子,甚至可能成為最後斷後的犧牲品?

昨夜牆外的那些私語,似乎再次在二人的耳邊響起……

『劉公,』梁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顫抖,『若……若曹孟德真已存了棄關東走之心,你我回去,豈非……自投死路?我們,我們還……』

劉艾吸了一口氣。

梁紹咬著牙,聲音細細的,『陛下……陛下當時可曾為我們說過一句話?』

劉艾瞪著梁紹,但是很快也低下了頭。

提及天子劉協,兩人心中同時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們自然是『忠誠』於天子的,但現在在他們的心中,更多卻是在那個關鍵時刻,未被天子庇護的怨懟與失望。

當曹操強令他們出使,當他們被軟禁齋戒時,那位年輕的天子,除了沉默與無奈,可曾有過半分實質性的維護?

雖然他們也清楚劉協做不了什麼,但是……

至少給句話啊?!

他們的忠誠與犧牲,在天子面前,似乎是……

毫無價值?

抑或是,徒勞無功?

『社稷傾危,天子蒙塵……』劉艾喃喃道,眼神飄忽,『你我身為臣子,本當效死……然……然則效死亦需有道啊……若是……若效死只是成全了權臣私慾,於挽救社稷,保護天子……並無實際益處,反而可能……至天子於危地也……』

梁紹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接上:『劉公所言極是!曹孟德挾持天子,脅迫百官,以致政令不行,天下板蕩,兵連禍結!其心早已並非純臣,其所作所為更絕非是為了漢室!如今困守孤關,糧盡援絕,猶自不肯罷手,困獸猶鬥,欲拖拽天子與百官共殉其私!此非忠臣之所能為也!』

『然則……如之奈何?』劉艾假意問道,實則已心動。

梁紹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驃騎大將軍雖……雖勢大,然觀其表章,仍以臣自居,言必稱匡扶……其邀曹氏會晤,亦言共議天下百姓之未來……或許……其心中仍有漢室?而且這西歸之議……或許也是一條出路?』

劉艾沉吟不語。

梁紹頓了頓,咬牙說道,『你我既為天使,便有護衛天子安危之責!如今曹孟德敗局已定,關內虛實,你我盡知。何不……何不將此中情形,密告於驃騎大將軍?請其速發大軍,雷霆一擊,破關救駕!將天子從曹賊掌中解救出來!如此,方是真正盡忠報國,挽救社稷於既倒!縱然……縱然揹負一時之譏,然千秋史筆,或能鑑我苦心!』

好一個『救駕』的名義!

好一個『不得已』!

劉艾聽著,心中的負罪感與猶豫,迅速被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自我安慰所覆蓋。

是啊,他們這不是背叛,不是貪生怕死,而是為了在絕境中尋找唯一可能拯救天子、儲存漢室血脈的道路!

是忍辱負重,是曲線救國!

是為了儲存一點文化種子,是為了山東士族的未來!

兩人越說越覺得自己理由充分,形象高大。

對曹操的怨恨,對自身處境的恐懼,對未來的絕望,以及對可能在新朝中謀取出路的隱約期待,都巧妙地隱藏在了這『忠君救駕』的大旗之下。

『我……我等要求見驃騎大將軍!』

『對!有緊要之事相告!』

劉艾與梁紹整理衣冠,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彷彿即將奔赴的不是一場可能決定命運的會談,而是一場光榮的使命。

……

……

踏入驃騎軍中軍大帳的瞬間,劉艾與梁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官被其之中的威武氣氛所攫取。

帳內並不奢華,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的簡樸。

地面是壓實的泥土,上面簡單的覆蓋了木板。

在帳篷的中央,燃燒著巨大的銅製炭盆,驅散了些外間的嚴寒。

帳篷支撐柱子上還捆綁了火把,也算是增加了一些光源。

大帳之中,並無山東中原之地常見的薰香,只有隱隱約約縈繞的血腥氣息,令劉艾和梁紹不由得有些手腳顫抖。

兩側肅立著數名頂盔摜甲的將領和幾位文吏模樣的屬官,皆沉默無聲,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新入者身上。

沒有唱名,更沒有繁複的儀仗,只有一種沉凝的,類似於冰冷刀鋒般的肅殺感。

劉艾微微抬頭,看向端坐在上首的那人……

驃騎大將軍斐潛,未著華麗的朝服,只是穿著一身鎧甲,外罩半舊皮裘,面容威嚴迫人,尤其是雙眼睛望過來時,帶著一種穿透性的犀利,彷彿能輕易刺透一切冠冕之下的盤算與偽裝。

劉艾二人連忙低下頭,上前行禮。

沒有預想中的『天使至,主帥降階相迎』的場面,

斐潛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們近前,聲音平穩:『二位便是劉宗正、梁光祿?一路辛苦了。坐。』

既未稱『天使』,也未提『陛下』,這簡單的稱謂和態度,讓劉艾、梁紹心中那點殘存的『天子欽使』的優越感瞬間搖搖欲墜。他們依言在親兵搬來的兩個胡凳上坐下,姿勢略顯僵硬,努力挺直腰背,試圖維持士大夫最後的體面。

『二位前來,不知有何見教?』斐潛開門見山,並無寒暄客套。

梁紹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堆起些混合著憂憤與忠誠的複雜表情,刻意壓低了聲音,彷彿在陳述一個關乎社稷存亡的重大秘密,『大將軍明鑑!我等此番前來,固然是奉……奉曹丞相之命,然此身此心,無一日不繫於天子安危,無一刻不念及漢室傾頹!』

梁紹說著,劉艾也是點頭。

這是他們預先就說好的,要先定下『忠君』的調子,表示他們的立場依舊為了大漢,為了百姓,為了天下,為了天子……

然後才是話鋒一轉,頗為痛心疾首說道,『那曹孟德,名為漢相,實為漢賊!挾持天子於許都,今又裹挾聖駕困守汜水孤關,以致政令不出宮門,天子形同囚虜!更兼其窮兵黷武,致使中原板蕩,生靈塗炭,此皆其罪也!』

梁紹偷眼觀察斐潛神色,見對方只是平靜聆聽,並無動容,便繼續加強語氣,並丟擲了『實料』,『如今關內,更是窘迫已極!糧秣將盡,士卒怨嗟,軍心渙散!曹賊為維持局面,不惜剋扣百官口糧,削減士卒炭火,以致怨聲載道!其所謂齋戒,依下官愚見,不過是緩兵之計,恐暗中已在部署撤離,欲挾天子再度東奔,以圖苟延殘喘!天子安危,實懸於一線!』

劉艾也適時介面,語氣更加沉痛,也顯得更加懇切,『大將軍提王師以清君側,天下矚望。如今賊勢已頹,關防虛實,我等略知一二。天子日夜盼望王師,如久旱之望雲霓。為免天子再受顛沛流離之苦,為防曹賊狗急跳牆,加害聖躬……懇請大將軍,速發神兵,猛攻汜水關!我等雖不才,願為內應,將關內佈防、糧草囤積、曹賊親信居所等情,悉數稟報,助大將軍一舉破關,迎還聖駕,重振漢室朝綱!此乃我等身為漢臣忠義之心,萬望大將軍明察!』

兩人一唱一和,將『告密』與『獻策』包裝成了『救駕』的忠義之舉。他們微微前傾身體,臉上混雜著焦慮,期待,以及討好。

若是有尾巴,說不得二人當下就搖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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