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6章有朋自遠方來

詭三國·馬月猴年·5,794·2026/3/26

第3896章有朋自遠方來 大漢丞相行轅。 曹操聽聞那信使家將低喊出了幾個字,便是立刻變了顏色,呵斥道:『慌慌張張,何成體統?!且進來再說!』 曹操也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護衛見狀,也就將那家將信使半拖半抬著,弄進了前廳。 曹操揮了揮手。 護衛將信使扔下,齊齊拱手而退,將前廳團團護住。 那信使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抬頭見端坐於主位,眉頭緊鎖的曹操,或許是恢復了些氣力,便是連滾幾步,撲倒在曹操腳下,未及開口,已是涕淚橫流,泣不成聲。 曹操低頭看著,心中越發的忐忑起來。 那信使家將嘶啞破碎的哭聲,如同破了的風箱在絕望撕扯,『恩主!!恩主啊!大事不好!鄴城……鄴城沒了!沒了!完了!全完了啊恩主——!!』 『鄴城』二字,如同兩道九天霹靂,在曹操耳邊轟然炸響! 曹操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瞳孔劇烈收縮,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衣袖帶倒了案几上的筆架,發出『嘩啦』一聲脆響,跌落在地板上。 橫七豎八的毛筆,就像是戰場上的屍體。 曹操瞪起綠豆眼,『休得胡言亂語,擾亂軍心!鄴城城高池深,守軍數萬,怎會……起來!先進來細說!』 曹操起初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顫抖,但很快,他強行控制住了翻騰的心緒,喝止了家將的哭嚎,同時抬起眼掃了一圈四周。 那家將似乎也被曹操的低喝驚醒了幾分,意識到此事關乎絕密,也努力地控制著情緒,壓低抽泣之聲。 曹操緩了一口氣,表面上似乎依舊平穩氣場,但是心卻不由得砰砰亂跳,在袖子裡面顫抖的手,也暴露了他內裡的驚濤駭浪。他死死盯著趴伏在地,依舊在不住抽噎的家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同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冰寒的殺意與最後的僥倖,『鄴城……究竟如何了?汝……且將前後情由,一字不漏,細細道來!』 那家將以頭搶地,咚咚作響,涕淚混合著塵土血汙,糊了滿臉,聲音嘶啞破碎,斷斷續續地將鄴城如何被驃騎偏師奔襲,又是如何外圍激戰,然後如何城牆被突破等等過程敘述了一遍。 敘述的過程之中,自然少不了對曹氏守軍『拼死抵抗』的渲染,對於『血戰連日』的美化,以及對驃騎軍『勢大難敵』、『詭計多端』的強調,但最終的結果,卻無可更改…… 『……我軍雖浴血奮戰,然賊眾兇悍,器械精良,更兼城內或有奸細呼應……激戰數日,屍塞街衢,血流漂杵……最終,最終力不能支,四門皆破,城……城陷了啊!二公子親率衛隊與賊搏殺於霸府之前,力竭……力竭被賊所擒!城中諸位夫人、其餘公子女眷……因變起倉促,未能及時撤出,盡數……盡數陷於賊手!霸府府庫、城中太倉、武庫、以及恩主歷年所積之機要文書圖籍,往來信札……皆已失矣!盡為賊所獲!小人……小人是奉二公子之命,憑著一身血勇,拼死殺出重圍,前來報信!恩主!鄴城……鄴城頭已改換旌旗矣!河北心腹之地,已非我有!!』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柄千斤重錘,挾帶著絕望的寒氣,狠狠砸在曹操的胸膛上! 每一句話,都像一道撕裂蒼穹的黑色閃電,連續不斷地劈在曹操已然不堪重負的天靈蓋上! 咣咣作響! 『鄴城……已失?!丕兒被俘?!家眷盡陷?!府庫文書皆失?!』 曹操幾乎是控制不住的自身的顫抖,不由得重複著這幾個如同噩夢般的詞彙。 那信使家將以頭搶地。 山東中原一帶,重結果輕過程的問題很嚴重,即便是天天強調要注重過程管理,但實際上依舊是結果導向。因此信使家將也沒有說他當時害怕被驃騎軍堵住,特意假扮成為逃避戰亂的難民,繞了一大圈子才到了曹操此處。 之前還擔心自己來晚了會不會被責怪,但是沒想到他還是第一個來報信的…… 至於為什麼是他第一個回來報信的,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可圈可點了。 不過,對於曹操來說,這訊息就像是被猛然迎面一擊,使得他眼前陡然一黑,無數金星亂迸,耳中嗡鳴作響,天地彷彿都在旋轉顛倒! 一股直透魂魄的寒氣,自曹操腳底瞬間竄起,沿著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毛髮! 曹操似乎想要伸手按住面前的桌案來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形,手臂卻不聽使喚地劇烈顫抖,不僅沒有按住桌案,反而將桌案上剩餘的筆墨紙硯,以及令箭文書等雜物,『嘩啦』一聲全部掃落在地! 各種物件摔碎的刺耳聲響,在死寂的小廳內格外驚心。 曹操掙扎著,想要按住桌案站起身來,但是他連日來已經操勞過度,加上驟然聽聞了驚天訊息,激烈刺激之下,腳下踉蹌,再也無法支撐住身軀,眼看就要向後仰倒! 『主公!!!』 一直侍立在門外的典韋,雖未聽清全部對話,但是聽到內廳內物件砸落的動靜,情知有變,便是立刻進來檢視,見曹操搖搖欲墜,一個箭步衝向前,一把將曹操牢牢扶住! 『呼……呼……』 曹操劇烈的喘息著,緊緊的抓住典韋的手臂,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橫木。 曹操的額頭上,脖頸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急劇跳動,面容在昏暗跳動的燭火下,扭曲得幾乎變了形,再無半分平日裡的梟雄氣度,只剩下無邊的驚駭、暴怒與絕望。 剎那間,曹操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真的涼透了,凝固了,繼而在凝固中崩碎,化作無數冰冷的碎片,扎向五臟六腑! 曹操死死盯著地上那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信使家將,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吼,『你……你敢有半字虛言?!鄴城乃吾根本之地,留守兵馬糧草充裕,豈能……豈能旦夕即陷?!丕兒……家眷……你……若敢欺瞞於吾,吾誓將汝碎屍萬段,誅滅九族!!!』 『千真萬確啊恩主!!』信使家將幾乎要將頭磕破,哭嚎聲淒厲絕望,『若有半句虛言,叫小人身受凌遲,天誅地滅,祖宗蒙羞,永世不得超生!恩主!鄴城……真的沒了啊!!』 曹操現在多麼希望,眼前這一切只是一個噩夢,或者這個家將是在胡說八道,是被敵人收買來擾亂他心神的奸細! 然而,曹操內心也知道,這種事情開不得玩笑,也難以作偽。 可是曹操依舊心存僥倖…… 也或許是覺得不可思議。 鄴城! 那不僅僅是他曹孟德的霸府所在,也是他『挾天子以令諸侯』政治權力的核心象徵! 不僅是他曹操徵戰的榮譽殿堂,更是他曹氏集團經營多年,多次加固,視為最堅強的根基之地! 之前曹操接到了曹丕陳群的書信,並沒有太過於憂慮,一方面是覺得驃騎主力肯定不在冀州,另外一方面也是對於鄴城的城牆工事等等有足夠的信心。 可如今,這『信心』卻崩塌了! 城被破,子被虜,家眷盡失,庫府為敵所奪……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曹操不僅在河東河洛戰場接連失利,損兵折將,喪師失地,現在連經營多年,視為重要依託的老巢,連帶著整個大戰略,都被人連根拔起,端了個底朝天! 這意味著他即便是汜水關之處能夠僥倖擊敗一次兩次驃騎軍前鋒,可是依舊失去了半壁江山,失去了曹氏集團在大河之北的根基之地! 這對於曹氏政治集團來說,無疑是對於其威信的毀滅性打擊。那些尚在觀望或被迫屈從的州郡勢力,很可能就此離心離德,甚至倒戈相向! 曹仁的援軍還在路上,蹤影未見;襲擊驃騎糧道的死士剛剛派出,生死未卜;誘騙驃騎夜襲的陷阱剛剛佈下,尚未可知…… 他所有的拖延、所有的籌劃、所有的掙扎與期盼,在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可笑可憐! 彷彿一個溺水者,還在拼命揮動手臂,計算著每一股水流的方向,掙扎求生,卻突然發現,自己抓住的不是能幫助自己的浮木,而是一根腐朽的稻草! 『鄴城……已失……家眷……盡陷……』 曹操頹然地,幾乎是毫無形象地跌坐回去,彷彿全身的骨骼都在這一刻被抽走,所有的精氣神都在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梟雄儀態,什麼丞相威嚴,什麼冷靜謀算,什麼氣場平穩……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不住劇烈顫抖的手,用力扶住自己劇痛欲裂的額頭,五指深深插入花白散亂的髮髻之中,緊緊地掐住,彷彿如此便能緩解那靈魂深處傳來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和痛苦。 他就那樣佝僂著身子,坐在那裡,久久不語。 那難以抑制地顫抖著的身軀,在昏暗搖曳的燭火光影下,勾勒出一個英雄末路,霸業成空的蒼涼剪影。 片刻之後,曹操緩緩地抬起手,指向了那信使家將,『來人……此賊假傳訊息,亂我軍心……拖出去,斬了!』 …… …… 驃騎軍營之中。 簡陋的行軍帳內,油燈如豆。 司馬懿正用著簡單的晚脯。 一碗粟米飯,上面蓋著一片和飯一起蒸的臘肉。 一碟鹽漬藿菜。 外加一小罐的漿水湯。 飯食自然談不上多麼奢華,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糲,不過司馬懿依舊吃得從容,細嚼慢嚥,彷彿在品味什麼珍饈。 侍立一旁的心腹親隨,一邊小心地給司馬懿添湯,一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地稟報:『主上,這幾日營中走動,聽到些風聲……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哦?』司馬懿夾起一根藿菜,沒有抬頭。 『自鞏縣助黃中郎將建功後,許多原先嚼舌根的軍校,口風都變了。』心腹親隨觀察著司馬懿的臉色,斟酌著詞句,『不再說主上……呃,只顧己功什麼……現在反倒在講,怕是那從校尉自己魯莽,不聽主上良言,才致禍患……看如今瞧黃中郎將,對主上言聽計從,可不就穩穩拿下鞏縣,立下大功?都說……都說主上確是有真本事的,從校尉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主上頭上……』 司馬懿將藿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極淡地點了點頭,彷彿這輿論的轉變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所引導或期待的結果。他本就善於借勢,助黃成取鞏縣,既是履行協理之責,也是在軍中重新樹立一個『聽司馬懿則勝』的範例,用以沖刷『從來』事件帶來的負面影響。 如今看來,效果初顯。 親隨見司馬懿反應平淡,話在嘴邊又轉了轉,終究忍不住,帶著些試探和困惑又道:『只是……營中除了議論參軍,還有些別的嘀咕……小的聽了,心裡也有些不解。』 『講。』司馬懿一邊吃著,一邊蹦出了一個字。 『是……是關於大將軍的……』親隨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觸及什麼禁忌,『有些軍校在底下議論,說我軍兵強馬壯,士氣正旺,那汜水關曹軍已是窮途末路,為何大將軍不立刻揮軍猛攻,一戰而定,反倒……反倒要等什麼會晤,許那曹賊喘息之機?是不是……是不是大將軍還有什麼顧慮,或是長安關內……有他們不知道的難處?』 司馬懿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漿水碗,慢慢啜飲了一口,目光在跳動的燈焰上停留片刻,忽然轉向親隨,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依你之見,大將軍為何不即刻攻關?』 親隨沒料到司馬懿會反問,愣了一下,手足無措地『啊』了一聲,見司馬懿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知道這是在考較,頓時緊張起來,額頭微微見汗。 司馬懿也沒有立刻就要心腹親隨馬上回答的意思,依舊慢悠悠的吃著,等都吃完了,親隨收拾碗碟,擦拭案几之後,才將目光落在了心腹臉上。 心腹遞上溫熱的布巾,一邊伺候司馬懿淨面,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帶著些不確定,『小的愚見……或許是……大將軍不欲逼迫太甚?那曹賊雖敗,然在山東經營多年,多有聯姻故舊,若我軍急攻,恐使其困獸猶鬥,反而逼得山東郡縣豪強,與曹賊抱團死抗?如今大將軍擺出和談姿態,示天下以寬仁,不急取關……那些牆頭草見曹賊大勢已去,又見我並非一味嗜殺,或許……便會紛紛倒戈,棄曹而附我?就像……就像那劉梁一般?』 心腹說完,偷眼去瞧司馬懿,試圖從司馬懿臉上看出答案的對錯來。 司馬懿擦乾手,將布巾遞還,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乃你見劉梁二人來後,方得此論。然謀者當思於事前……你可有何料敵於前之論?』 心腹額頭上見了些微汗,吭哧片刻,在司馬懿目光之中,猶豫說道,『倒也是……有,有一問……』 司馬懿點了點頭。 心腹說道:『那麼如今大將軍按兵不動,僅以和談示好……彼等便真能安心,不起二次酸棗之盟的念頭麼?』 『二次酸棗之盟?』司馬懿揚了揚眉毛。 親隨連連點頭,『這……曹操若以天子名義,再召諸侯……』 『哈哈!』司馬懿忽然輕笑出聲,打斷了親隨的話,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此問,你且自去思量。退下吧。』 司馬懿的笑聲中,並無多少歡愉,反而帶著些許對提問者未能看透的微嘲。 親隨知道自己定然是問了個蠢問題,觸動了參軍事的某根思弦,卻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蠢在何處,只得訕訕地應了聲『是』,收拾好東西,垂頭退出了帳篷。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寒風與聲響。 司馬懿獨自坐在燈下,臉上那絲笑意早已斂去,恢復了一貫的沉靜。他心中對那親隨的評價,又低了幾分。 此人忠誠或許有餘,機變實屬不足,只能做些跑腿傳話、伺候起居的瑣事,於大局見識,終究淺薄。 不過…… 反過來想想,其實愚笨些也好,至少容易掌控,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他的思緒很快從心腹身上移開,飄向了更高處。 驃騎大將軍斐潛…… 這幾日,除了處理日常軍務,似乎並未像之前那般頻繁召集眾將謀士商議進軍方略。 是局勢已定,無需多議? 還是…… 一個念頭如同冷電,驟然劃過司馬懿腦海…… 莫非大將軍還在…… 考較眾人? 如同他方才考較心腹一般,大將軍是否也在這看似平靜的『等待期』內,觀察著麾下文武的反應見識? 誰急於求成,誰沉穩有度,誰能洞悉『不攻』背後的深意,誰又只知埋頭猛衝? 在這決定中原乃至天下歸屬的關鍵時刻,主君審視臣下的眼光,必然更加銳利。 若是這樣,他司馬懿此刻應該做什麼? 是再度主動獻策,展現自己洞悉局勢,進一步鞏固自己『智囊』的地位? 還是…… 暫且收斂鋒芒,顯露出幾分恪盡職守的穩重,甚至在某些無關緊要處,略微『顯拙』,以示並無急切爭功之意? 兩種選擇,顯然各有利弊。 再度獻策,若切中大將軍心思,自然能加重籌碼,但若所言與大將軍既定方略略有出入,或顯得過於激進,反而可能引起猜忌,顯得急功近利,甚至…… 有干涉主帥決斷之嫌。 畢竟大將軍的心思,深沉如海,自己又能看透幾分? 而選擇顯拙觀望,固然穩妥,能避開可能的鋒芒,但也可能錯失進一步進入核心決策圈的機會。尤其是在賈衢、杜畿等人皆在的情況下,沉默有時意味著無能或疏離。 司馬懿在腦海中急速權衡。 或許,此刻以靜制動,仔細觀察,謹慎判斷,方為上策? 但這『靜』的尺度又該如何把握? 全然沉默,恐被忽視,過度觀望,又失先機。 司馬懿思來想去,幾種可能在心中反覆碰撞,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讓自己獲取利益最大化的決斷。 燈火搖曳,將司馬懿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最終,他只能決定,明日前往中軍大帳協助處理公務行文之時,要更加留心大將軍的一言一行…… 甚至是斐潛的某些細微舉動…… 而且還要準備好幾種不同傾向的應對之策,以便隨時能根據局勢的變化,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反應…… 在這將席捲天下的巨大風暴前夕的寂靜裡,蟄伏與觀察,或許比任何貿然的行動都更為重要。 只是這份『蟄伏和觀察』,對於野心勃勃,並且渴望在這洶湧浪潮中佔據更高位置的司馬懿而言,滋味並不好受……

第3896章有朋自遠方來

大漢丞相行轅。

曹操聽聞那信使家將低喊出了幾個字,便是立刻變了顏色,呵斥道:『慌慌張張,何成體統?!且進來再說!』

曹操也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護衛見狀,也就將那家將信使半拖半抬著,弄進了前廳。

曹操揮了揮手。

護衛將信使扔下,齊齊拱手而退,將前廳團團護住。

那信使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抬頭見端坐於主位,眉頭緊鎖的曹操,或許是恢復了些氣力,便是連滾幾步,撲倒在曹操腳下,未及開口,已是涕淚橫流,泣不成聲。

曹操低頭看著,心中越發的忐忑起來。

那信使家將嘶啞破碎的哭聲,如同破了的風箱在絕望撕扯,『恩主!!恩主啊!大事不好!鄴城……鄴城沒了!沒了!完了!全完了啊恩主——!!』

『鄴城』二字,如同兩道九天霹靂,在曹操耳邊轟然炸響!

曹操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瞳孔劇烈收縮,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衣袖帶倒了案几上的筆架,發出『嘩啦』一聲脆響,跌落在地板上。

橫七豎八的毛筆,就像是戰場上的屍體。

曹操瞪起綠豆眼,『休得胡言亂語,擾亂軍心!鄴城城高池深,守軍數萬,怎會……起來!先進來細說!』

曹操起初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顫抖,但很快,他強行控制住了翻騰的心緒,喝止了家將的哭嚎,同時抬起眼掃了一圈四周。

那家將似乎也被曹操的低喝驚醒了幾分,意識到此事關乎絕密,也努力地控制著情緒,壓低抽泣之聲。

曹操緩了一口氣,表面上似乎依舊平穩氣場,但是心卻不由得砰砰亂跳,在袖子裡面顫抖的手,也暴露了他內裡的驚濤駭浪。他死死盯著趴伏在地,依舊在不住抽噎的家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同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冰寒的殺意與最後的僥倖,『鄴城……究竟如何了?汝……且將前後情由,一字不漏,細細道來!』

那家將以頭搶地,咚咚作響,涕淚混合著塵土血汙,糊了滿臉,聲音嘶啞破碎,斷斷續續地將鄴城如何被驃騎偏師奔襲,又是如何外圍激戰,然後如何城牆被突破等等過程敘述了一遍。

敘述的過程之中,自然少不了對曹氏守軍『拼死抵抗』的渲染,對於『血戰連日』的美化,以及對驃騎軍『勢大難敵』、『詭計多端』的強調,但最終的結果,卻無可更改……

『……我軍雖浴血奮戰,然賊眾兇悍,器械精良,更兼城內或有奸細呼應……激戰數日,屍塞街衢,血流漂杵……最終,最終力不能支,四門皆破,城……城陷了啊!二公子親率衛隊與賊搏殺於霸府之前,力竭……力竭被賊所擒!城中諸位夫人、其餘公子女眷……因變起倉促,未能及時撤出,盡數……盡數陷於賊手!霸府府庫、城中太倉、武庫、以及恩主歷年所積之機要文書圖籍,往來信札……皆已失矣!盡為賊所獲!小人……小人是奉二公子之命,憑著一身血勇,拼死殺出重圍,前來報信!恩主!鄴城……鄴城頭已改換旌旗矣!河北心腹之地,已非我有!!』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柄千斤重錘,挾帶著絕望的寒氣,狠狠砸在曹操的胸膛上!

每一句話,都像一道撕裂蒼穹的黑色閃電,連續不斷地劈在曹操已然不堪重負的天靈蓋上!

咣咣作響!

『鄴城……已失?!丕兒被俘?!家眷盡陷?!府庫文書皆失?!』

曹操幾乎是控制不住的自身的顫抖,不由得重複著這幾個如同噩夢般的詞彙。

那信使家將以頭搶地。

山東中原一帶,重結果輕過程的問題很嚴重,即便是天天強調要注重過程管理,但實際上依舊是結果導向。因此信使家將也沒有說他當時害怕被驃騎軍堵住,特意假扮成為逃避戰亂的難民,繞了一大圈子才到了曹操此處。

之前還擔心自己來晚了會不會被責怪,但是沒想到他還是第一個來報信的……

至於為什麼是他第一個回來報信的,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可圈可點了。

不過,對於曹操來說,這訊息就像是被猛然迎面一擊,使得他眼前陡然一黑,無數金星亂迸,耳中嗡鳴作響,天地彷彿都在旋轉顛倒!

一股直透魂魄的寒氣,自曹操腳底瞬間竄起,沿著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毛髮!

曹操似乎想要伸手按住面前的桌案來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形,手臂卻不聽使喚地劇烈顫抖,不僅沒有按住桌案,反而將桌案上剩餘的筆墨紙硯,以及令箭文書等雜物,『嘩啦』一聲全部掃落在地!

各種物件摔碎的刺耳聲響,在死寂的小廳內格外驚心。

曹操掙扎著,想要按住桌案站起身來,但是他連日來已經操勞過度,加上驟然聽聞了驚天訊息,激烈刺激之下,腳下踉蹌,再也無法支撐住身軀,眼看就要向後仰倒!

『主公!!!』

一直侍立在門外的典韋,雖未聽清全部對話,但是聽到內廳內物件砸落的動靜,情知有變,便是立刻進來檢視,見曹操搖搖欲墜,一個箭步衝向前,一把將曹操牢牢扶住!

『呼……呼……』

曹操劇烈的喘息著,緊緊的抓住典韋的手臂,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橫木。

曹操的額頭上,脖頸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急劇跳動,面容在昏暗跳動的燭火下,扭曲得幾乎變了形,再無半分平日裡的梟雄氣度,只剩下無邊的驚駭、暴怒與絕望。

剎那間,曹操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真的涼透了,凝固了,繼而在凝固中崩碎,化作無數冰冷的碎片,扎向五臟六腑!

曹操死死盯著地上那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信使家將,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吼,『你……你敢有半字虛言?!鄴城乃吾根本之地,留守兵馬糧草充裕,豈能……豈能旦夕即陷?!丕兒……家眷……你……若敢欺瞞於吾,吾誓將汝碎屍萬段,誅滅九族!!!』

『千真萬確啊恩主!!』信使家將幾乎要將頭磕破,哭嚎聲淒厲絕望,『若有半句虛言,叫小人身受凌遲,天誅地滅,祖宗蒙羞,永世不得超生!恩主!鄴城……真的沒了啊!!』

曹操現在多麼希望,眼前這一切只是一個噩夢,或者這個家將是在胡說八道,是被敵人收買來擾亂他心神的奸細!

然而,曹操內心也知道,這種事情開不得玩笑,也難以作偽。

可是曹操依舊心存僥倖……

也或許是覺得不可思議。

鄴城!

那不僅僅是他曹孟德的霸府所在,也是他『挾天子以令諸侯』政治權力的核心象徵!

不僅是他曹操徵戰的榮譽殿堂,更是他曹氏集團經營多年,多次加固,視為最堅強的根基之地!

之前曹操接到了曹丕陳群的書信,並沒有太過於憂慮,一方面是覺得驃騎主力肯定不在冀州,另外一方面也是對於鄴城的城牆工事等等有足夠的信心。

可如今,這『信心』卻崩塌了!

城被破,子被虜,家眷盡失,庫府為敵所奪……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曹操不僅在河東河洛戰場接連失利,損兵折將,喪師失地,現在連經營多年,視為重要依託的老巢,連帶著整個大戰略,都被人連根拔起,端了個底朝天!

這意味著他即便是汜水關之處能夠僥倖擊敗一次兩次驃騎軍前鋒,可是依舊失去了半壁江山,失去了曹氏集團在大河之北的根基之地!

這對於曹氏政治集團來說,無疑是對於其威信的毀滅性打擊。那些尚在觀望或被迫屈從的州郡勢力,很可能就此離心離德,甚至倒戈相向!

曹仁的援軍還在路上,蹤影未見;襲擊驃騎糧道的死士剛剛派出,生死未卜;誘騙驃騎夜襲的陷阱剛剛佈下,尚未可知……

他所有的拖延、所有的籌劃、所有的掙扎與期盼,在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可笑可憐!

彷彿一個溺水者,還在拼命揮動手臂,計算著每一股水流的方向,掙扎求生,卻突然發現,自己抓住的不是能幫助自己的浮木,而是一根腐朽的稻草!

『鄴城……已失……家眷……盡陷……』

曹操頹然地,幾乎是毫無形象地跌坐回去,彷彿全身的骨骼都在這一刻被抽走,所有的精氣神都在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梟雄儀態,什麼丞相威嚴,什麼冷靜謀算,什麼氣場平穩……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不住劇烈顫抖的手,用力扶住自己劇痛欲裂的額頭,五指深深插入花白散亂的髮髻之中,緊緊地掐住,彷彿如此便能緩解那靈魂深處傳來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和痛苦。

他就那樣佝僂著身子,坐在那裡,久久不語。

那難以抑制地顫抖著的身軀,在昏暗搖曳的燭火光影下,勾勒出一個英雄末路,霸業成空的蒼涼剪影。

片刻之後,曹操緩緩地抬起手,指向了那信使家將,『來人……此賊假傳訊息,亂我軍心……拖出去,斬了!』

……

……

驃騎軍營之中。

簡陋的行軍帳內,油燈如豆。

司馬懿正用著簡單的晚脯。

一碗粟米飯,上面蓋著一片和飯一起蒸的臘肉。

一碟鹽漬藿菜。

外加一小罐的漿水湯。

飯食自然談不上多麼奢華,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糲,不過司馬懿依舊吃得從容,細嚼慢嚥,彷彿在品味什麼珍饈。

侍立一旁的心腹親隨,一邊小心地給司馬懿添湯,一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地稟報:『主上,這幾日營中走動,聽到些風聲……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哦?』司馬懿夾起一根藿菜,沒有抬頭。

『自鞏縣助黃中郎將建功後,許多原先嚼舌根的軍校,口風都變了。』心腹親隨觀察著司馬懿的臉色,斟酌著詞句,『不再說主上……呃,只顧己功什麼……現在反倒在講,怕是那從校尉自己魯莽,不聽主上良言,才致禍患……看如今瞧黃中郎將,對主上言聽計從,可不就穩穩拿下鞏縣,立下大功?都說……都說主上確是有真本事的,從校尉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主上頭上……』

司馬懿將藿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極淡地點了點頭,彷彿這輿論的轉變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所引導或期待的結果。他本就善於借勢,助黃成取鞏縣,既是履行協理之責,也是在軍中重新樹立一個『聽司馬懿則勝』的範例,用以沖刷『從來』事件帶來的負面影響。

如今看來,效果初顯。

親隨見司馬懿反應平淡,話在嘴邊又轉了轉,終究忍不住,帶著些試探和困惑又道:『只是……營中除了議論參軍,還有些別的嘀咕……小的聽了,心裡也有些不解。』

『講。』司馬懿一邊吃著,一邊蹦出了一個字。

『是……是關於大將軍的……』親隨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觸及什麼禁忌,『有些軍校在底下議論,說我軍兵強馬壯,士氣正旺,那汜水關曹軍已是窮途末路,為何大將軍不立刻揮軍猛攻,一戰而定,反倒……反倒要等什麼會晤,許那曹賊喘息之機?是不是……是不是大將軍還有什麼顧慮,或是長安關內……有他們不知道的難處?』

司馬懿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漿水碗,慢慢啜飲了一口,目光在跳動的燈焰上停留片刻,忽然轉向親隨,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依你之見,大將軍為何不即刻攻關?』

親隨沒料到司馬懿會反問,愣了一下,手足無措地『啊』了一聲,見司馬懿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知道這是在考較,頓時緊張起來,額頭微微見汗。

司馬懿也沒有立刻就要心腹親隨馬上回答的意思,依舊慢悠悠的吃著,等都吃完了,親隨收拾碗碟,擦拭案几之後,才將目光落在了心腹臉上。

心腹遞上溫熱的布巾,一邊伺候司馬懿淨面,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帶著些不確定,『小的愚見……或許是……大將軍不欲逼迫太甚?那曹賊雖敗,然在山東經營多年,多有聯姻故舊,若我軍急攻,恐使其困獸猶鬥,反而逼得山東郡縣豪強,與曹賊抱團死抗?如今大將軍擺出和談姿態,示天下以寬仁,不急取關……那些牆頭草見曹賊大勢已去,又見我並非一味嗜殺,或許……便會紛紛倒戈,棄曹而附我?就像……就像那劉梁一般?』

心腹說完,偷眼去瞧司馬懿,試圖從司馬懿臉上看出答案的對錯來。

司馬懿擦乾手,將布巾遞還,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乃你見劉梁二人來後,方得此論。然謀者當思於事前……你可有何料敵於前之論?』

心腹額頭上見了些微汗,吭哧片刻,在司馬懿目光之中,猶豫說道,『倒也是……有,有一問……』

司馬懿點了點頭。

心腹說道:『那麼如今大將軍按兵不動,僅以和談示好……彼等便真能安心,不起二次酸棗之盟的念頭麼?』

『二次酸棗之盟?』司馬懿揚了揚眉毛。

親隨連連點頭,『這……曹操若以天子名義,再召諸侯……』

『哈哈!』司馬懿忽然輕笑出聲,打斷了親隨的話,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此問,你且自去思量。退下吧。』

司馬懿的笑聲中,並無多少歡愉,反而帶著些許對提問者未能看透的微嘲。

親隨知道自己定然是問了個蠢問題,觸動了參軍事的某根思弦,卻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蠢在何處,只得訕訕地應了聲『是』,收拾好東西,垂頭退出了帳篷。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寒風與聲響。

司馬懿獨自坐在燈下,臉上那絲笑意早已斂去,恢復了一貫的沉靜。他心中對那親隨的評價,又低了幾分。

此人忠誠或許有餘,機變實屬不足,只能做些跑腿傳話、伺候起居的瑣事,於大局見識,終究淺薄。

不過……

反過來想想,其實愚笨些也好,至少容易掌控,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他的思緒很快從心腹身上移開,飄向了更高處。

驃騎大將軍斐潛……

這幾日,除了處理日常軍務,似乎並未像之前那般頻繁召集眾將謀士商議進軍方略。

是局勢已定,無需多議?

還是……

一個念頭如同冷電,驟然劃過司馬懿腦海……

莫非大將軍還在……

考較眾人?

如同他方才考較心腹一般,大將軍是否也在這看似平靜的『等待期』內,觀察著麾下文武的反應見識?

誰急於求成,誰沉穩有度,誰能洞悉『不攻』背後的深意,誰又只知埋頭猛衝?

在這決定中原乃至天下歸屬的關鍵時刻,主君審視臣下的眼光,必然更加銳利。

若是這樣,他司馬懿此刻應該做什麼?

是再度主動獻策,展現自己洞悉局勢,進一步鞏固自己『智囊』的地位?

還是……

暫且收斂鋒芒,顯露出幾分恪盡職守的穩重,甚至在某些無關緊要處,略微『顯拙』,以示並無急切爭功之意?

兩種選擇,顯然各有利弊。

再度獻策,若切中大將軍心思,自然能加重籌碼,但若所言與大將軍既定方略略有出入,或顯得過於激進,反而可能引起猜忌,顯得急功近利,甚至……

有干涉主帥決斷之嫌。

畢竟大將軍的心思,深沉如海,自己又能看透幾分?

而選擇顯拙觀望,固然穩妥,能避開可能的鋒芒,但也可能錯失進一步進入核心決策圈的機會。尤其是在賈衢、杜畿等人皆在的情況下,沉默有時意味著無能或疏離。

司馬懿在腦海中急速權衡。

或許,此刻以靜制動,仔細觀察,謹慎判斷,方為上策?

但這『靜』的尺度又該如何把握?

全然沉默,恐被忽視,過度觀望,又失先機。

司馬懿思來想去,幾種可能在心中反覆碰撞,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讓自己獲取利益最大化的決斷。

燈火搖曳,將司馬懿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最終,他只能決定,明日前往中軍大帳協助處理公務行文之時,要更加留心大將軍的一言一行……

甚至是斐潛的某些細微舉動……

而且還要準備好幾種不同傾向的應對之策,以便隨時能根據局勢的變化,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反應……

在這將席捲天下的巨大風暴前夕的寂靜裡,蟄伏與觀察,或許比任何貿然的行動都更為重要。

只是這份『蟄伏和觀察』,對於野心勃勃,並且渴望在這洶湧浪潮中佔據更高位置的司馬懿而言,滋味並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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