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8章禮之用和為貴

詭三國·馬月猴年·5,575·2026/3/26

第3898章禮之用和為貴 三色旌旗飄飄,一隊人馬離開了河洛主戰場,向著太谷關方向進發。 在佇列之中,司馬懿忍不住回頭而望,心中多少有些悵然。 他想不明白。 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似乎昨天還是小甜甜…… 大軍行進,不算快也不算慢,在行進的過程中,司馬懿終於有足夠的時間來面對自己,反思自我…… 然後,司馬懿面對斐潛的那份任命之時的不甘和不解,也在馬蹄聲聲,盔甲鏗鏗之中,漸漸的清晰了起來。 司馬懿無疑是個聰明人。 收復太谷關,打通嵩山通道,連線荊襄—— 這戰略意義毋庸置疑。 斐潛沒有拒絕司馬懿的這一部分的建議,可為什麼要讓他在南陽? 出任南陽太守,撫治一方,也算要職。 可這分明是把他從決定天下歸屬的核心棋局中,輕輕撥開,放到了側翼的棋盤上。 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 他分明沒做錯什麼啊! 人馬搖搖,旌旗飄飄,碾過冬日蕭瑟的官道。 司馬懿端坐馬背上,閉上眼假寐,任憑戰馬跟著大部隊緩緩前行,腦中卻如車輪般飛速旋轉。 這是他在北域練就的本事,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在戰馬上吃喝拉撒…… 曾幾何時,司馬懿覺得自己應該已經在基層歷練夠了,是輪到他在中樞大展拳腳了,可是沒想到轉眼之間,他又被外放了。 雖然是兩千石的地方長官,一地太守,可是那南陽,畢竟是荒廢之地,殘破之所,不僅僅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做不出什麼事來,還要仰仗關中荊襄等其他地區的支援。 司馬懿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他開始將自己近期的言行、獻策,一一置於心中那無形的天平上稱量…… 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表面應允和談,暗中籌備突襲……』 『打通嵩山,速取太谷,聯絡荊襄,貫穿南北……』 這些計策,是他司馬懿智慧的結晶,也符合亂世爭雄『兵不厭詐』、『機不可失』的常理。 沒問題啊?! 可為何驃騎大將軍似乎總是更傾向於看似更『笨拙』、更『緩慢』的方式? 甚至還修建了訓練場…… 這倒也罷了,為何斐潛會一而再的同意曹操推遲會晤? 為何對於劉梁二人的所謂關防密報無動於衷? 甚至聽聞了關羽冒進的反應,也和自己所判斷的有所不同…… 對了! 就是這個! 斐潛面對關羽冒進時的反應! 以及隨後對自己提出『妙計』的冷淡! 司馬懿心中驀然一驚,頓時睜開眼,不由得抬頭看了看頭頂飄動的三色旗幟,似乎感覺到驃騎大將軍審視的目光,正透過三色旗幟投射到自己身上來! 之前司馬懿身在局中,身為謀士,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於『破局』—— 如何最快、最有效地擊敗眼前的敵人,奪取關鍵的目標。 他的思維被『勝負手』、『奇謀』、『斬將奪旗』等等這些概念所佔據,所有的算計都圍繞著如何最大化己方軍事政治利益,最小化的代價…… 而這個『代價』麼…… 司馬懿忽然意識到,原來他從未真正跳出來,站在更高的角度,去思考『破局』之後要建立一個怎樣的『新局』? 或者說,在司馬懿的潛意識裡,他認為只要擊敗了曹操,佔據了土地,剩下的『治理』不過是水到渠成,按部就班的事務罷了! 直到此刻,遠離了中軍帳的肅殺與密集的軍情通報,獨自在赴任的路上,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才紛紛浮現,串聯成清晰的圖案…… 司馬懿想起了諸葛亮風塵僕僕趕到河洛大營後,向斐潛彙報荊襄情況的場景。 那位年輕的參軍,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像個武夫多過於像文官。 當時諸葛亮的彙報重點,並非斬將奪旗的輝煌戰績,不是堆積如山的繳獲數字,更無半分渲染血腥殺戮的快意…… 諸葛亮詳細敘述的是如何與徐晃配合,穩定江陵秩序;又是如何安撫蔡、蒯等大族,既利用又制衡;還有如何收攏潰兵流民,編戶授田,防止其再度為亂;同時還說瞭如何修復驛站道路,確保政令糧道通暢…… 甚至諸葛亮還提及了之前在川蜀之中,是如何對於川南蠻部的初步接觸、分化、以及懷柔和處置…… 當時司馬懿覺得諸葛亮說得這些事,都很是瑣碎,甚至有些『拖沓』,不如直接議論些奔襲許縣、決戰汜水來得激昂澎湃…… 但現在他回想起來,諸葛亮每一個舉措,都指向一個明確的核心! 恢復並鞏固統治,將軍事勝利轉化為持久有效的治理! 諸葛亮的思維,是從一開始就嵌入了『戰後重建』與『長治久安』的框架之中的! 而當時的斐潛,聽得認真,問得仔細,顯然極為重視! 為什麼當時自己就沒能注意到這一點?! 司馬懿不由得揮動了一下馬鞭。 胯下戰馬以為是司馬懿在提醒要加速,便是嘶鳴一聲便往前衝! 司馬懿被帶動得身軀晃動了一下,連忙勒住馬韁繩。 戰馬頓時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晃動兩下,重重落下,然後噴著響鼻,脖子左右亂晃,意思是你司馬懿是狗吧?又是揚鞭,又是勒脖,到底要哪樣啊?! 司馬懿彎下腰,拍摸了幾下戰馬的脖子,安撫了戰馬的小情緒。 『重民……安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司馬懿忽然回想起這些斐潛之前說的話…… 司馬懿以往總覺得,這些話,不過是歷代明君賢臣都要標榜的『正確口號』罷了,是包裹權力鬥爭與利益分配的華麗外衣。 他司馬懿自己,不也是常將『為天下計』掛在嘴邊? 可如今看來,或許斐潛並非說說而已! 斐潛可能是真的將『民』視為根基,將『治理』視為比單純軍事征服更復雜、也更重要的事情! 斐潛的大戰略,或許是要以一種特定的,能夠重塑秩序的,贏得長久民心的方式,來『解決』曹操,平定中原,並藉此過程,將斐潛的那套新制度、新理念,推行到整個的天下! 所以,相比之下,他司馬懿的計策,雖然精巧狠辣,能收一時之奇效,卻可能留下隱患…… 背盟偷襲,則容易失信於天下。 急功近利奪許縣,則可能激起潁川士族更劇烈反抗,破壞戰後的迅速安撫。 過分強調眼前軍事冒險,可能忽視地方穩固與民心向背…… 這些都與斐潛追求的秩序重建,背道而馳。 『原來,我之智,僅侷限於破舊;而主公之略,意在立新……』 想通此節,司馬懿心中頓時湧動起了極其複雜且矛盾的情緒。 『愚蠢!』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心底嘶鳴,『如此婦人之仁,迂闊之見!天下兆民,大多渾渾噩噩,只知眼前衣食,誰管你長治久安?莫說什麼史筆如鐵?!史筆從來握於勝者之手!更何況待驃騎百年之後,後來者焉知不會改弦更張?那些泥腿子,今日受恩惠,明日便能忘個乾淨!費盡心機,做此吃力難討好,見效極其緩慢之事,豈非愚不可及?』 『未必!』 然而在司馬懿的心底深處,也有另一個微弱卻無法完全忽視的聲音在反駁,『若真如主公這般去做呢?若真能打破這三四百年,治而後亂,土地兼併,地方豪強坐大,終至崩壞之局呢?若真能讓這天下將來可以少些戰亂,多些安寧,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那或許,才是真正大義,真正功業吧?』 極端矛盾的兩種思緒撕扯著司馬懿,令其難受非常。 這股無處排遣的鬱悶,自省後的挫敗感,以及對未來可能被邊緣化的隱憂,混合成一種複雜的情感…… 這種情感囤積在心中,壓得司馬懿很是難受。 他不願去質疑斐潛決策的正確性,那無異於否定他現在所依附的,也是最有可能贏得天下的集團的根本路線。 但他又無法完全說服自己,認同這條看似迂遠的道路是最優解。 他需要一個具體的宣洩物件…… 那麼就是諸葛亮了! 是的,諸葛亮。 若非此人突然出現,以其那種迥異於傳統謀士,更貼合斐潛戰略思維的彙報與風格,形成了和司馬懿的鮮明對比,那麼或許驃騎大將軍還不會如此快的察覺出他司馬懿的在謀略方向上的『細小偏差』? 若無諸葛亮,他司馬懿或許仍是中軍帳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他的計策即使有些劍走偏鋒,但是依舊可能因無人對比而被採納,或是在修改後使用! 簡單來說,司馬懿他被諸葛亮完全『替代』了! 『若非諸葛孔明……主公又豈會將我外放歷練?是了,定是如此!』 他自詡才智超群,敏銳果決,卻在『戰略貼合度』這項更隱蔽的考核上,輸給了這個看似武夫的荊州士人。 司馬懿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中,有對自身侷限的隱約認知,有對時運不濟的感慨,更有一種英雄相忌的不甘。 『既生懿……何生亮啊……』 …… …… 而在另外一邊,也有人同樣在感慨。 『既生鑠,何生彰啊?!』 就在昨天,在陳梁之間的臨時營寨中,曹鑠和曹彰、曹真鬧翻了。 儘管最終逼退了魏延,並使其遭受相當損失,但曹軍付出的代價同樣慘重,且未能達成殲滅或重創敵軍主力的戰略目標,實在難言『大勝』。 受傷的曹軍兵卒也難以得到有效的治療,很多人全靠命硬在抗。 然而在這壓抑的氛圍中,卻有一個人心中升騰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成就感』。 此人便是曹鑠。 在他自己精心構建的敘事裡,這場惡戰的關鍵轉折點,在於他『英勇無畏』地充當了誘餌,以身犯險,吸引了魏延主力! 當然,曹鑠選擇性忽略了是自己部眾先潰散的事實…… 如此一來,正是有曹鑠的『奉獻和犧牲』,才為曹彰的側擊和曹真的穩固防守創造了『寶貴戰機』! 所以曹鑠自己認為,他的『功勳』最大! 為此,曹鑠他特意換上了一套擦得鋥亮的新甲冑,撫平戰袍上的每一絲褶皺,努力想讓自己的形象更匹配想象中的『功臣』。每當有低階軍官從他面前經過,他都不自覺地挺起胸膛,期待著別人的恭維,或是投來敬畏的目光。 可是…… 想象和現實,似乎有很大的差距。 曹鑠很快就發現,那些低階軍官的恭維敬畏的物件並不是他,而是曹真和曹彰…… 這是怎麼肥四?! 中軍大帳之中,曹彰裹著傷布,半躺在床榻上,臉色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 在和魏延的戰鬥當中,曹彰衝鋒在前,斬獲頗多,也傷得最重,一度昏迷瀕危。此刻曹彰他雖然虛弱,但看向曹鑠的眼神裡,除了煩躁之外,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在曹彰看來,曹鑠除了最初按照計劃充當了那個並不高明的誘餌之外,在整個戰局中幾乎毫無建樹,甚至屢屢因怯懦而險些壞事…… 相對來說,曹真就沉穩得多,不僅是在曹鑠部潰散、曹彰負傷的危急時刻,能夠臨陣不亂,指揮若定,利用燃燒的車輛殘骸和地形組織了有效的梯次防禦,擋住了魏延最後的兇猛反撲,還能夠在曹彰昏迷的時候,有效的收攏了部隊,恢復了隊伍的秩序。 所以當曹彰清醒過來之後,更是看不上曹鑠那套華而不實的做派。 在這樣的情況下,三人聚在一起商議後續行動之時,氣氛便有些微妙。 曹真先開口,『子文傷勢沉重,須立即送回譙縣妥善醫治,亦可協助丁建陽整備後方,看能否再籌集些糧秣兵員。陳留局面雖壞,但不可盡棄,某當引餘部前往,收攏潰兵,聯絡地方,設法穩住陣腳,阻驃騎東進之勢。』 曹真開門見山,現階段的局勢,也容不得什麼客套了。 曹真頓了頓,看向曹鑠,語氣平淡地安排道:『至於你麼……許縣乃帝都,雖無天子,仍不可失。你可速回許縣,一則安定人心,二則可協助子揚處理些糧秣轉運、文書往來等務,亦是重任。』 曹真顯然已經和曹彰商議過了。 曹彰回後方,既是養傷也是發揮其勇名徵集物資。 曹真去前線,是承擔最艱鉅的軍事重整任務。 至於曹鑠麼…… 讓他去許縣,是覺得他軍事上無能,不如去幹點安穩的,屬於『門面』性質的後勤政務工作,別在關鍵戰場上添亂。 這麼安排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曹鑠一聽就不樂意了,臉頓時就漲得通紅。這與他想象中的『論功行賞』、『共商大計』,可完全不同! 曹鑠他認為自己應該被委以更重要的軍事職務,至少是和曹真平起平坐,而不是被打發去搞什麼糧草文書! 『此言差矣!』曹鑠猛地站起,聲音因激動而尖利,『此番破敵,我部誘敵深入,牽制魏賊主力,功不可沒!若非我親冒矢石,吸引賊軍注意,子文何以側擊得手?子丹你又何以有機會整軍列陣?如今大局未定,正當用人之際,豈可讓我回許縣做些瑣碎閒雜之事?莫非是有意打壓於我不成?!』 曹鑠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前番接戰不利,非我之過!實是所部兵卒怯懦,未經戰陣,聞敵騎衝鋒便自潰散!若換我譙沛精銳老卒,焉有此事?我之謀劃膽略,豈是限於統領此等烏合之眾?』 這般話語,就跟我吸粉亂淫但是我依舊是好孩子一般,聽得半躺在床榻上的曹彰火冒三丈,忍不住咳出半口血沫子來,『簡直……咳咳,咳咳……簡直一派胡言!』 曹真也皺了眉頭,語氣轉冷:『軍中之事,功過自有公論。當下安排,乃從大局出發,各盡其能。許縣位置關鍵,事務繁雜,非細心穩重者不能勝任。豈是閒雜?』 曹真試圖用『細心穩重』來給曹鑠遮羞,但是曹鑠根本不領情。 見二人一唱一和,咬定要他去許縣,曹鑠更是怒不可遏,覺得他們就是聯手欺負自己,嫉妒自己的『功勞』,於是他梗著脖子叫道:『我不去許縣!我要與子丹一同重整兵馬,再戰驃騎!』 曹真看著曹鑠,面無表情:『陳留乃敵我交鋒前沿,乃險地也。』 『險地又是如何?我熟讀兵書,豈能不知?』曹鑠打斷他,彷彿為了證明自己,『我意已決!要麼去陳留,要麼……我回譙縣協助子文兄長!』 其實曹鑠聽聞險地二字,心中又慫了,改了主意,覺得回老家或許更穩妥些,還能借著家族勢力做些『大事』。 曹彰聞言,氣得差點從床榻上坐起來,他嘶聲道:『你回譙縣?你能協助什麼?添亂嗎?!丁幼陽那邊本就艱難,你去除了擺譜,還能作甚?好好好,你這也不願,那也不想,那麼某這就修書一封,將此處戰況、各人所為,原原本本稟報父親就是!請父親定奪,看父親是讓你去許縣,還是回譙縣,或是另有「重任」委於你!』 曹鑠頓時眼睛一瞪。 他深知父親曹操治軍嚴明,賞罰分明,尤其厭惡怯戰與推諉。若真讓曹彰這般『如實』稟報上去,自己在父親心中本就一般的印象,恐怕要徹底跌入谷底,別說掌握兵權,現有的地位都可能不保。 軍事政務上不行,但是在其他方面曹鑠可是擅長的,他立刻起身,指著曹彰和曹真,『好好好!就知道你二人容不下我!不用你寫什麼書信,我自己去找父親大人就是!』 曹真試圖緩和氣氛,『許縣確需人手。你若真心想為父親分憂,便去許縣……然需謹記,軍中無戲言,令行禁止,絕不可再任性……』 『我沒任性!』曹鑠臉色青白交加,胸中憋悶欲炸,甩了袖子便走,『我這就去找父親大人!』 說罷,曹鑠狠狠瞪了曹彰和曹真一眼,拂袖轉身離去,甲冑發出嘩啦的碰撞聲,彷彿是他心中忿恨的鳴響。 大帳內,曹彰因激動和疼痛喘息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曹真則望著曹鑠離去的背影,也是緩緩搖了搖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第3898章禮之用和為貴

三色旌旗飄飄,一隊人馬離開了河洛主戰場,向著太谷關方向進發。

在佇列之中,司馬懿忍不住回頭而望,心中多少有些悵然。

他想不明白。

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似乎昨天還是小甜甜……

大軍行進,不算快也不算慢,在行進的過程中,司馬懿終於有足夠的時間來面對自己,反思自我……

然後,司馬懿面對斐潛的那份任命之時的不甘和不解,也在馬蹄聲聲,盔甲鏗鏗之中,漸漸的清晰了起來。

司馬懿無疑是個聰明人。

收復太谷關,打通嵩山通道,連線荊襄——

這戰略意義毋庸置疑。

斐潛沒有拒絕司馬懿的這一部分的建議,可為什麼要讓他在南陽?

出任南陽太守,撫治一方,也算要職。

可這分明是把他從決定天下歸屬的核心棋局中,輕輕撥開,放到了側翼的棋盤上。

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

他分明沒做錯什麼啊!

人馬搖搖,旌旗飄飄,碾過冬日蕭瑟的官道。

司馬懿端坐馬背上,閉上眼假寐,任憑戰馬跟著大部隊緩緩前行,腦中卻如車輪般飛速旋轉。

這是他在北域練就的本事,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在戰馬上吃喝拉撒……

曾幾何時,司馬懿覺得自己應該已經在基層歷練夠了,是輪到他在中樞大展拳腳了,可是沒想到轉眼之間,他又被外放了。

雖然是兩千石的地方長官,一地太守,可是那南陽,畢竟是荒廢之地,殘破之所,不僅僅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做不出什麼事來,還要仰仗關中荊襄等其他地區的支援。

司馬懿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他開始將自己近期的言行、獻策,一一置於心中那無形的天平上稱量……

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表面應允和談,暗中籌備突襲……』

『打通嵩山,速取太谷,聯絡荊襄,貫穿南北……』

這些計策,是他司馬懿智慧的結晶,也符合亂世爭雄『兵不厭詐』、『機不可失』的常理。

沒問題啊?!

可為何驃騎大將軍似乎總是更傾向於看似更『笨拙』、更『緩慢』的方式?

甚至還修建了訓練場……

這倒也罷了,為何斐潛會一而再的同意曹操推遲會晤?

為何對於劉梁二人的所謂關防密報無動於衷?

甚至聽聞了關羽冒進的反應,也和自己所判斷的有所不同……

對了!

就是這個!

斐潛面對關羽冒進時的反應!

以及隨後對自己提出『妙計』的冷淡!

司馬懿心中驀然一驚,頓時睜開眼,不由得抬頭看了看頭頂飄動的三色旗幟,似乎感覺到驃騎大將軍審視的目光,正透過三色旗幟投射到自己身上來!

之前司馬懿身在局中,身為謀士,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於『破局』——

如何最快、最有效地擊敗眼前的敵人,奪取關鍵的目標。

他的思維被『勝負手』、『奇謀』、『斬將奪旗』等等這些概念所佔據,所有的算計都圍繞著如何最大化己方軍事政治利益,最小化的代價……

而這個『代價』麼……

司馬懿忽然意識到,原來他從未真正跳出來,站在更高的角度,去思考『破局』之後要建立一個怎樣的『新局』?

或者說,在司馬懿的潛意識裡,他認為只要擊敗了曹操,佔據了土地,剩下的『治理』不過是水到渠成,按部就班的事務罷了!

直到此刻,遠離了中軍帳的肅殺與密集的軍情通報,獨自在赴任的路上,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才紛紛浮現,串聯成清晰的圖案……

司馬懿想起了諸葛亮風塵僕僕趕到河洛大營後,向斐潛彙報荊襄情況的場景。

那位年輕的參軍,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像個武夫多過於像文官。

當時諸葛亮的彙報重點,並非斬將奪旗的輝煌戰績,不是堆積如山的繳獲數字,更無半分渲染血腥殺戮的快意……

諸葛亮詳細敘述的是如何與徐晃配合,穩定江陵秩序;又是如何安撫蔡、蒯等大族,既利用又制衡;還有如何收攏潰兵流民,編戶授田,防止其再度為亂;同時還說瞭如何修復驛站道路,確保政令糧道通暢……

甚至諸葛亮還提及了之前在川蜀之中,是如何對於川南蠻部的初步接觸、分化、以及懷柔和處置……

當時司馬懿覺得諸葛亮說得這些事,都很是瑣碎,甚至有些『拖沓』,不如直接議論些奔襲許縣、決戰汜水來得激昂澎湃……

但現在他回想起來,諸葛亮每一個舉措,都指向一個明確的核心!

恢復並鞏固統治,將軍事勝利轉化為持久有效的治理!

諸葛亮的思維,是從一開始就嵌入了『戰後重建』與『長治久安』的框架之中的!

而當時的斐潛,聽得認真,問得仔細,顯然極為重視!

為什麼當時自己就沒能注意到這一點?!

司馬懿不由得揮動了一下馬鞭。

胯下戰馬以為是司馬懿在提醒要加速,便是嘶鳴一聲便往前衝!

司馬懿被帶動得身軀晃動了一下,連忙勒住馬韁繩。

戰馬頓時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晃動兩下,重重落下,然後噴著響鼻,脖子左右亂晃,意思是你司馬懿是狗吧?又是揚鞭,又是勒脖,到底要哪樣啊?!

司馬懿彎下腰,拍摸了幾下戰馬的脖子,安撫了戰馬的小情緒。

『重民……安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司馬懿忽然回想起這些斐潛之前說的話……

司馬懿以往總覺得,這些話,不過是歷代明君賢臣都要標榜的『正確口號』罷了,是包裹權力鬥爭與利益分配的華麗外衣。

他司馬懿自己,不也是常將『為天下計』掛在嘴邊?

可如今看來,或許斐潛並非說說而已!

斐潛可能是真的將『民』視為根基,將『治理』視為比單純軍事征服更復雜、也更重要的事情!

斐潛的大戰略,或許是要以一種特定的,能夠重塑秩序的,贏得長久民心的方式,來『解決』曹操,平定中原,並藉此過程,將斐潛的那套新制度、新理念,推行到整個的天下!

所以,相比之下,他司馬懿的計策,雖然精巧狠辣,能收一時之奇效,卻可能留下隱患……

背盟偷襲,則容易失信於天下。

急功近利奪許縣,則可能激起潁川士族更劇烈反抗,破壞戰後的迅速安撫。

過分強調眼前軍事冒險,可能忽視地方穩固與民心向背……

這些都與斐潛追求的秩序重建,背道而馳。

『原來,我之智,僅侷限於破舊;而主公之略,意在立新……』

想通此節,司馬懿心中頓時湧動起了極其複雜且矛盾的情緒。

『愚蠢!』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心底嘶鳴,『如此婦人之仁,迂闊之見!天下兆民,大多渾渾噩噩,只知眼前衣食,誰管你長治久安?莫說什麼史筆如鐵?!史筆從來握於勝者之手!更何況待驃騎百年之後,後來者焉知不會改弦更張?那些泥腿子,今日受恩惠,明日便能忘個乾淨!費盡心機,做此吃力難討好,見效極其緩慢之事,豈非愚不可及?』

『未必!』

然而在司馬懿的心底深處,也有另一個微弱卻無法完全忽視的聲音在反駁,『若真如主公這般去做呢?若真能打破這三四百年,治而後亂,土地兼併,地方豪強坐大,終至崩壞之局呢?若真能讓這天下將來可以少些戰亂,多些安寧,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那或許,才是真正大義,真正功業吧?』

極端矛盾的兩種思緒撕扯著司馬懿,令其難受非常。

這股無處排遣的鬱悶,自省後的挫敗感,以及對未來可能被邊緣化的隱憂,混合成一種複雜的情感……

這種情感囤積在心中,壓得司馬懿很是難受。

他不願去質疑斐潛決策的正確性,那無異於否定他現在所依附的,也是最有可能贏得天下的集團的根本路線。

但他又無法完全說服自己,認同這條看似迂遠的道路是最優解。

他需要一個具體的宣洩物件……

那麼就是諸葛亮了!

是的,諸葛亮。

若非此人突然出現,以其那種迥異於傳統謀士,更貼合斐潛戰略思維的彙報與風格,形成了和司馬懿的鮮明對比,那麼或許驃騎大將軍還不會如此快的察覺出他司馬懿的在謀略方向上的『細小偏差』?

若無諸葛亮,他司馬懿或許仍是中軍帳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他的計策即使有些劍走偏鋒,但是依舊可能因無人對比而被採納,或是在修改後使用!

簡單來說,司馬懿他被諸葛亮完全『替代』了!

『若非諸葛孔明……主公又豈會將我外放歷練?是了,定是如此!』

他自詡才智超群,敏銳果決,卻在『戰略貼合度』這項更隱蔽的考核上,輸給了這個看似武夫的荊州士人。

司馬懿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中,有對自身侷限的隱約認知,有對時運不濟的感慨,更有一種英雄相忌的不甘。

『既生懿……何生亮啊……』

……

……

而在另外一邊,也有人同樣在感慨。

『既生鑠,何生彰啊?!』

就在昨天,在陳梁之間的臨時營寨中,曹鑠和曹彰、曹真鬧翻了。

儘管最終逼退了魏延,並使其遭受相當損失,但曹軍付出的代價同樣慘重,且未能達成殲滅或重創敵軍主力的戰略目標,實在難言『大勝』。

受傷的曹軍兵卒也難以得到有效的治療,很多人全靠命硬在抗。

然而在這壓抑的氛圍中,卻有一個人心中升騰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成就感』。

此人便是曹鑠。

在他自己精心構建的敘事裡,這場惡戰的關鍵轉折點,在於他『英勇無畏』地充當了誘餌,以身犯險,吸引了魏延主力!

當然,曹鑠選擇性忽略了是自己部眾先潰散的事實……

如此一來,正是有曹鑠的『奉獻和犧牲』,才為曹彰的側擊和曹真的穩固防守創造了『寶貴戰機』!

所以曹鑠自己認為,他的『功勳』最大!

為此,曹鑠他特意換上了一套擦得鋥亮的新甲冑,撫平戰袍上的每一絲褶皺,努力想讓自己的形象更匹配想象中的『功臣』。每當有低階軍官從他面前經過,他都不自覺地挺起胸膛,期待著別人的恭維,或是投來敬畏的目光。

可是……

想象和現實,似乎有很大的差距。

曹鑠很快就發現,那些低階軍官的恭維敬畏的物件並不是他,而是曹真和曹彰……

這是怎麼肥四?!

中軍大帳之中,曹彰裹著傷布,半躺在床榻上,臉色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

在和魏延的戰鬥當中,曹彰衝鋒在前,斬獲頗多,也傷得最重,一度昏迷瀕危。此刻曹彰他雖然虛弱,但看向曹鑠的眼神裡,除了煩躁之外,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在曹彰看來,曹鑠除了最初按照計劃充當了那個並不高明的誘餌之外,在整個戰局中幾乎毫無建樹,甚至屢屢因怯懦而險些壞事……

相對來說,曹真就沉穩得多,不僅是在曹鑠部潰散、曹彰負傷的危急時刻,能夠臨陣不亂,指揮若定,利用燃燒的車輛殘骸和地形組織了有效的梯次防禦,擋住了魏延最後的兇猛反撲,還能夠在曹彰昏迷的時候,有效的收攏了部隊,恢復了隊伍的秩序。

所以當曹彰清醒過來之後,更是看不上曹鑠那套華而不實的做派。

在這樣的情況下,三人聚在一起商議後續行動之時,氣氛便有些微妙。

曹真先開口,『子文傷勢沉重,須立即送回譙縣妥善醫治,亦可協助丁建陽整備後方,看能否再籌集些糧秣兵員。陳留局面雖壞,但不可盡棄,某當引餘部前往,收攏潰兵,聯絡地方,設法穩住陣腳,阻驃騎東進之勢。』

曹真開門見山,現階段的局勢,也容不得什麼客套了。

曹真頓了頓,看向曹鑠,語氣平淡地安排道:『至於你麼……許縣乃帝都,雖無天子,仍不可失。你可速回許縣,一則安定人心,二則可協助子揚處理些糧秣轉運、文書往來等務,亦是重任。』

曹真顯然已經和曹彰商議過了。

曹彰回後方,既是養傷也是發揮其勇名徵集物資。

曹真去前線,是承擔最艱鉅的軍事重整任務。

至於曹鑠麼……

讓他去許縣,是覺得他軍事上無能,不如去幹點安穩的,屬於『門面』性質的後勤政務工作,別在關鍵戰場上添亂。

這麼安排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曹鑠一聽就不樂意了,臉頓時就漲得通紅。這與他想象中的『論功行賞』、『共商大計』,可完全不同!

曹鑠他認為自己應該被委以更重要的軍事職務,至少是和曹真平起平坐,而不是被打發去搞什麼糧草文書!

『此言差矣!』曹鑠猛地站起,聲音因激動而尖利,『此番破敵,我部誘敵深入,牽制魏賊主力,功不可沒!若非我親冒矢石,吸引賊軍注意,子文何以側擊得手?子丹你又何以有機會整軍列陣?如今大局未定,正當用人之際,豈可讓我回許縣做些瑣碎閒雜之事?莫非是有意打壓於我不成?!』

曹鑠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前番接戰不利,非我之過!實是所部兵卒怯懦,未經戰陣,聞敵騎衝鋒便自潰散!若換我譙沛精銳老卒,焉有此事?我之謀劃膽略,豈是限於統領此等烏合之眾?』

這般話語,就跟我吸粉亂淫但是我依舊是好孩子一般,聽得半躺在床榻上的曹彰火冒三丈,忍不住咳出半口血沫子來,『簡直……咳咳,咳咳……簡直一派胡言!』

曹真也皺了眉頭,語氣轉冷:『軍中之事,功過自有公論。當下安排,乃從大局出發,各盡其能。許縣位置關鍵,事務繁雜,非細心穩重者不能勝任。豈是閒雜?』

曹真試圖用『細心穩重』來給曹鑠遮羞,但是曹鑠根本不領情。

見二人一唱一和,咬定要他去許縣,曹鑠更是怒不可遏,覺得他們就是聯手欺負自己,嫉妒自己的『功勞』,於是他梗著脖子叫道:『我不去許縣!我要與子丹一同重整兵馬,再戰驃騎!』

曹真看著曹鑠,面無表情:『陳留乃敵我交鋒前沿,乃險地也。』

『險地又是如何?我熟讀兵書,豈能不知?』曹鑠打斷他,彷彿為了證明自己,『我意已決!要麼去陳留,要麼……我回譙縣協助子文兄長!』

其實曹鑠聽聞險地二字,心中又慫了,改了主意,覺得回老家或許更穩妥些,還能借著家族勢力做些『大事』。

曹彰聞言,氣得差點從床榻上坐起來,他嘶聲道:『你回譙縣?你能協助什麼?添亂嗎?!丁幼陽那邊本就艱難,你去除了擺譜,還能作甚?好好好,你這也不願,那也不想,那麼某這就修書一封,將此處戰況、各人所為,原原本本稟報父親就是!請父親定奪,看父親是讓你去許縣,還是回譙縣,或是另有「重任」委於你!』

曹鑠頓時眼睛一瞪。

他深知父親曹操治軍嚴明,賞罰分明,尤其厭惡怯戰與推諉。若真讓曹彰這般『如實』稟報上去,自己在父親心中本就一般的印象,恐怕要徹底跌入谷底,別說掌握兵權,現有的地位都可能不保。

軍事政務上不行,但是在其他方面曹鑠可是擅長的,他立刻起身,指著曹彰和曹真,『好好好!就知道你二人容不下我!不用你寫什麼書信,我自己去找父親大人就是!』

曹真試圖緩和氣氛,『許縣確需人手。你若真心想為父親分憂,便去許縣……然需謹記,軍中無戲言,令行禁止,絕不可再任性……』

『我沒任性!』曹鑠臉色青白交加,胸中憋悶欲炸,甩了袖子便走,『我這就去找父親大人!』

說罷,曹鑠狠狠瞪了曹彰和曹真一眼,拂袖轉身離去,甲冑發出嘩啦的碰撞聲,彷彿是他心中忿恨的鳴響。

大帳內,曹彰因激動和疼痛喘息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曹真則望著曹鑠離去的背影,也是緩緩搖了搖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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