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7章君子不憂亦不懼

詭三國·馬月猴年·5,242·2026/3/26

第3907章君子不憂亦不懼 荀彧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了許縣。 雖然說這些由潁川子弟所構成的『保家衛土』的隊伍,在心理上對於護衛許縣是堅定的,但是缺乏基本的行伍訓練,導致一路而來,多少是狼狽不堪,甚至有些人半路上竟是掉隊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支撐不住,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 不過荀彧總算是趕在了關羽抵達許縣之前回來了…… 回到了這座漢家帝都,也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要害之地。 這座城池,在劉協及其近臣被轉至汜水關後,其輝煌與喧囂早已褪去大半,只餘下一副略顯空曠的軀殼。 然而這片土地,這裡的宮殿官署、街巷裡坊,依舊承載著荀彧對漢室正統的,也是最後的情感寄託…… 對於類似於荀彧這樣的人來說,此地的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的軍事價值。 許縣城垣依舊是高聳巍峨,但駐守的兵馬明顯稀薄了許多,城頭巡弋計程車卒身影顯得有些寥落。 城中氣氛更是惶惶不安。 關於南方荊州失落,驃騎軍北犯,關羽連戰連捷的傳聞早已傳開,攪得人心浮動。 這個情況倒是有些意思。 剛開始的時候,新野丟了,也就丟了,也會有人憂慮,但是大多數人依舊覺得還遠,還遠…… 歌還可以繼續聽,舞還可以繼續跳。 等到關羽又是連續攻克了舞陽昆陽之後,這些人才緊張起來,相互聚集在一起哀嘆,『這該如何是好?!』 也僅僅只是哀嘆而已…… 再等到聽聞說關羽勇猛非常,其人馬鋒銳不可當,正於汝水南岸蒐集舟筏,意欲北渡直撲潁川腹地重鎮臨潁時,許縣城內那那些人才顯得慌亂起來,似乎是想要做什麼,卻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做! 荀彧進入許縣之時,面對的就是這種上下恐慌的局面。 荀彧甚至沒有時間去自己的官署宅院稍作休整,洗去一身風塵與疲憊,便是匆匆接過留守官吏呈上的軍情簡報,邊看邊向著城中心那座暫時充作行轅的舊日司空府而去,同時下令召集全城的官吏軍校。 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每一刻的延誤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 …… 丞相府,尚書檯。 荀彧強撐著連日奔波勞累的軀體,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面對被緊急召集而來的許縣留守各級官吏,軍中僅存的幾位中級將領軍校,以及隨他一同前來的潁川良家子代表,分析當下局勢。 堂內氣氛凝重。 所有人都盼望著這潁川之地的『王佐之才』,能在如此危局中指出一條生路。 『諸位且暫斂驚惶,靜下心來,聽彧一言。』 荀彧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是充盈著一種魔力,讓人可以安定下來。 堂內那些低低的,焦慮的,煩亂的私語聲漸漸停了下來,眾人都看向了荀彧。 荀彧走到懸掛於正壁的一幅潁川郡輿圖前,左手攬住右袖,伸手在輿圖上虛指。 『關氏領軍,自襄陽北犯,旬日之間,攻克新野,又下舞陽昆陽……』 荀彧開門見山,坦然承認敵軍的兇猛勢頭,這反而讓堂下眾人略感意外,心神稍定,集中精神聽他下文,『然細察其進軍軌跡,詳析各方探報,彧以為關氏此來,看似勢如破竹,實則外強中乾,其破綻紕漏,已然顯露!』 荀彧環視一圈,沉聲說道,『其一,關氏所部兵馬,據我軍斥候反覆查探核實,不過三千之數!雖為百戰之卒,剽悍善戰,然兵力終究單薄!連下諸縣之後,分兵守之,則兵短,不分兵據守,則後路難安!』 『其二,其所謂連克之城,蓋無交鋒,乃守軍寡,不得已降之也。故而關氏連勝之下,必易生驕矜懈怠之氣!此乃人之本性,在所難免!若是主將再有輕敵冒進之心滋生,則犯兵家之大忌,必挫上將軍!』 這倒不是荀彧在自我麻醉,抑或是自我設想,而是荀彧看到了在軍情簡報之中一個不起眼的訊息…… 關羽在舞陽納妾了…… 嘿! 沒錯,關老二忍不住了…… 關羽在攻佔舞陽後,納當地頗有勢力的大族韓氏家中一女為妾。 此事在緊張的軍事報告中只是一語帶過,甚至有些許對關羽『重色』的鄙夷,但在荀彧看來,這卻是一個可能撬動整個戰局的絕妙契機。 後世說關武聖只求大道,不重女色? 這當然是羅老先生的功勞。 羅老先生完全刪去『關老二求娶秦妻』一事,轉而刻畫關羽『秉燭達旦守嫂門』的情節,自然是極大的彰顯出其恪守禮法、不近女色的形象…… 而隨後在民間之中,又是進一步的宗教神化。 畢竟誰都希望自己兄弟是不近女色的關武聖,而不是見了秦夫人就唸念不忘的關老二。 尤其是在宋元以後,關羽被逐步尊為『武聖』,再經過儒家包裝其『忠義』,佛教、道教也不甘落後,亦表示其早就是教中護法神云云。 這究竟是先有引導,後有流量,還是先有流量,再從中引導? 倒果為因,也是尋常操作手段。 但是不管怎麼說,關羽在此過程中,其私生活被淨化,甚至衍生出『關羽斬貂蟬』等故事,突出其不為美色所動的特質。 不過麼…… 就像是米帝宣傳廉潔官員的事蹟一樣,若是米帝之中的官員都是廉潔奉公,那還需要特別作為榜樣,加大宣傳力度麼? 而在關羽漸漸被『淨化』的過程中,怕不是當時社會上惦記著每年都要吃頓餃子的不在少數吧? 現如今關羽在舞陽納妾,一來是關老二在交趾江東那種蠻荒之地憋得太久了…… 別想了,當下大漢的江東,可真沒有什麼『美色』。 大小喬是北方避難的…… 便是多半有鍵盤俠跳將出來,說自古吳越出美女,那個西施不是麼? 但是實際上吳越之地,在戰國策之中,是屬於『被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鯷冠秫縫,大吳之國也』…… 所以西施究竟有多美,實在不好說,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而直至兩晉時期,大量的江北人南下後,江東才真正繁榮開發起來。 關羽在交趾,自然是看不上那些土著,然後在江東也沒遇到心儀的,冷不丁在舞陽看見了韓氏女,一個沒忍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另外一方面的原因麼,是關羽在學劉備。 劉備不管是走到哪裡,便是娶到哪裡…… 當然,這也是漢末的社會常態,諸侯透過婚姻結盟很普遍,不是劉備獨有的問題。劉備之所以『走到哪裡,娶到哪裡』,絕非僅僅出於其個人風流,而是一種典型的,在亂世中求生存謀發展的政治策略。 上頭打個樣,下面就自然學了。 關老二就學了,也不純粹是他憋壞了。 所以關老二覺得他沒做錯什麼。 畢竟這也是東漢劉的傳統,不光是劉備,就連劉秀也是這麼幹的…… 娶一個當地大戶之女,在某種程度上,或許能安撫和拉攏本土勢力,鞏固對地方上的統治。 在這個時代,山東中原大多數的政治人物都依賴宗族、鄉黨、姻親,來構建出其網狀關係。婚姻就是編織這張關係網的核心主力線條之一。 曹操、孫權也同樣如此。 所以劉備的做法也是這個時間段內,東漢的一種通行規則。 關羽學著劉備這麼做,不是其蠢笨,反而是他在學著用這種聯姻手段來增長政治經驗值。 只不過…… 關老二顯然學了個皮毛,沒能學到大耳劉的精髓。 『其三,彼孤軍深入我潁川腹地,遠離荊州,糧秣補給漫長,新附之舞陽、昆陽等城,民心未穩,官吏懷貳,皆為隱患!』荀彧面對眾人,顯得胸有成竹,『若其穩紮穩打,方是大患,而今急切進軍臨潁,正是我軍設謀破敵之良機!其已自蹈死地矣!』 堂下眾人聞言,臉上驚惶之色稍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與猶疑。 一名負責許縣城防的軍尉忍不住跨前一步,拱手說道:『荀令君洞若觀火,剖析敵情,令卑職茅塞頓開,不過……請恕卑職愚鈍……如今我軍人數不足……即便是令君所援人馬,合計也不過五千餘眾……且義勇新募,未經戰陣操演,佇列號令生疏,甲冑兵器亦不齊整……以此對陣驃騎麾下那些虎狼之卒,恐是……恐是難以抵抗……』 這番話冷靜而現實,道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心中的最大隱憂。 實力差距,尤其是兵員素質的差距,是赤裸裸的現實。 荀彧帶來的這些潁川子弟,熱血或許有之,但戰陣經驗幾近於無,能否在真正的血腥廝殺中站穩腳跟,所有人都打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荀彧對此並未迴避,反而點了點頭,坦然承認,『王軍尉所言,切中要害。兵力寡弱,士卒新募,訓練不足,此確為我軍眼下之短,無可諱言。我以書信調集各縣兵卒鄉勇,不日將至……至於關氏麼……』 荀彧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愈發堅定,『此戰不可逞匹夫之勇,與之力敵硬撼!亦不可消極被動,坐守孤城!唯有揚長避短,以智謀取勝,以奇計破敵!』 …… …… 汝水,關羽軍臨時設立的大營。 連戰連捷的暢快,沿途城池守軍望風歸降。 可謂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至少表面如此。 這種順遂,確實如同最醇厚的美酒,不斷澆灌著關羽心中那本就根深蒂固的傲然之氣,使之膨脹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關羽端坐在中軍大帳的主位之上,一手撫著頷下烏黑濃密的長髯,丹鳳眼中睥睨之色幾乎要滿溢而出,顧盼之間,威嚴自生。 在他看來,潁川曹軍經太谷關一敗,早已是驚弓之鳥,喪膽之師,不堪一擊! 許縣雖名義上是重鎮,但守軍空虛,破之易如反掌! 建立不世之功,威震中原,名揚天下,正在此時! 『報——!』 一名斥候疾步入帳,單膝跪地,『啟稟將軍!臨潁城方向似有異動!我方斥候,發現城內人聲嘈雜,車馬頻繁,隱約可見有車駕滿載物資出城去!並且城頭旌旗似乎比前兩日有所減少,守備巡邏之密度亦顯鬆懈!』 『哦?』關羽撫髯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精光暴漲,『可曾探得確實?』 那斥候篤定道:『回將軍,有多組斥候從不同方位反覆確認,所見略同。臨潁城頭並無新增守具,反而見有士卒搬運出城之跡象。』 關羽頓時大笑道:『果不出某所料!定是那臨潁守將,自知兵力不濟,棄城欲逃!傳令全軍,立刻準備,提前渡河!趁曹軍撤退混亂,人心惶惶之際,一舉奪取臨潁,繳獲其輜重糧秣,既得實利,更可再挫曹軍士氣!』 『將軍!且慢!』一名跟隨關羽北征的驃騎軍都尉,忍不住出列勸阻道,『將軍明鑑!我軍自襄陽北上,連戰雖捷,然已深入潁川腹地,多日未曾休整……更何況如今舞陽昆陽,新附未久,民心官吏皆未真心拜投,隱患實多。在下以為,不若穩紮穩打,一面鞏固後方,一面再派精幹斥候細探臨潁虛實,待確鑿無疑,或待後續輜重兵馬跟上,再渡河取城,方為萬全之策!』 『荒唐!』關羽不悅地打斷了都尉的話,鳳目含威,掃視帳內眾將,『兵貴神速,豈可如此瞻前顧後,貽誤上天所賜之良機?如今潁川之地,一無精兵,二無強將,縱有詭計,又能奈我何?臨潁守軍懼我兵威,倉皇北撤,痕跡確鑿,此正是一鼓作氣、擴大戰果之時!爾等出言勸阻……』 關羽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明顯的質疑與壓迫,『莫非是心中仍懼曹軍?還是覺得,某關雲長手中青龍偃月刀,不能斬了賊將之首?』 這番夾槍帶棒的質問,讓那出言的都尉面色漲紅,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半句。 關老二對於驃騎軍動不動就要偵查,就要謹慎,就要小心行進的策略已經是很不滿了! 之前多少還忍著,現在連續奪下了昆陽舞陽之後,哪裡還能再忍得住? 在關羽所習慣的戰術,還是偏向於北地戰鬥模式…… 帳內其餘眾將,本就被連日勝利激勵得士氣高昂,又素知關羽剛傲,見其決心已定,且分析聽起來不無道理,便也無人再敢出聲反對。 關羽軍令既下,全軍迅速行動起來。 關羽親率一千精銳作為前鋒,率先踏著還有些晃動的浮橋渡過了汝水,馬蹄如雷,直撲臨潁城下。 雖然說關羽表面上呵斥驃騎軍都尉,但是也沒有真的就是直接豬突了事…… 畢竟關羽呵斥驃騎軍都尉,其實並不是真的就不知道謹慎的好處,而是更多的在強調自身威嚴不可侵犯,尤其是不容許驃騎軍都尉提出什麼反對意見來動搖關羽對於隊伍的掌控權柄。 等領兵到了臨潁,關羽反而不急著立刻進攻了,而是再次派遣了斥候兵卒,不光去臨潁城下查探,還派人到了臨潁四周郊外偵查,在確定了沒有曹軍伏兵,以及其他異常情況,才下令進攻。 因為臨潁城內的守軍已經大部分逃離,所以臨潁城的抵抗,微弱得簡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關羽前鋒幾乎沒費吹灰之力,便吶喊著衝入城內。 街道上隨處可見被丟棄的,破舊不堪的雜物,還有一些散落的旗幟。 一些損壞的老舊守城器械,也被扔得到處都是。 『曹軍守兵早已潰散逃走了!』 先入城的軍校,便是回來找到關羽,大聲回報。 『哈哈哈!』 關羽大笑,得意的掃了一眼之前提醒他要『謹慎』的驃騎軍都尉,『曹軍果然土雞瓦狗耳!盡皆豚犬之輩!』 關羽策馬緩緩進入這座幾乎『兵不血刃』奪取的城池,看著眼前這『勝利』的景象,不由志得意滿,撫髯長笑,『傳令,仔細清點城中繳獲!貼出告示,安撫地方!』 然而,現實很快給這勝利的喜悅潑了一盆冷水。 所謂的『繳獲』,大多是不值錢的破爛貨色,真正有價值的糧草、軍械、財物早已被搬運一空。 關羽隨後向北派出的輕騎追擊部隊,也很快回報,說逃走的曹軍早就已經走了多時,根本追不上了。 儘管實際獲得的戰利品寥寥無幾,但幾近於『兵不血刃』的奪下了臨潁城,下一步就是潁陰,再進一步就是許縣了! 這讓關羽對自己的判斷愈發深信不疑! 曹軍已經是無力抵抗,正是進軍許縣的絕佳時機! 但是要攻潁陰,還要渡潁水,而在臨潁之處,不僅是城中倉廩都空了,連周邊的船隻,要麼被燒燬,要麼已經被開走了…… 關羽只能派出信使,攜帶著措辭昂揚的捷報,分別向後方的新占城池,以及向荊州發出。 一方面是宣揚自身的武勇,試圖震懾那些新附之地的人心,另外一方面也是要求後方轉運糧草,運輸木料等物資,以便於下一步的開展進攻。 關羽越發的堅信,只要他長刀所向,必然披靡! 人擋殺人,神擋殺神! 天下誰能可擋?!

第3907章君子不憂亦不懼

荀彧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了許縣。

雖然說這些由潁川子弟所構成的『保家衛土』的隊伍,在心理上對於護衛許縣是堅定的,但是缺乏基本的行伍訓練,導致一路而來,多少是狼狽不堪,甚至有些人半路上竟是掉隊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支撐不住,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

不過荀彧總算是趕在了關羽抵達許縣之前回來了……

回到了這座漢家帝都,也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要害之地。

這座城池,在劉協及其近臣被轉至汜水關後,其輝煌與喧囂早已褪去大半,只餘下一副略顯空曠的軀殼。

然而這片土地,這裡的宮殿官署、街巷裡坊,依舊承載著荀彧對漢室正統的,也是最後的情感寄託……

對於類似於荀彧這樣的人來說,此地的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的軍事價值。

許縣城垣依舊是高聳巍峨,但駐守的兵馬明顯稀薄了許多,城頭巡弋計程車卒身影顯得有些寥落。

城中氣氛更是惶惶不安。

關於南方荊州失落,驃騎軍北犯,關羽連戰連捷的傳聞早已傳開,攪得人心浮動。

這個情況倒是有些意思。

剛開始的時候,新野丟了,也就丟了,也會有人憂慮,但是大多數人依舊覺得還遠,還遠……

歌還可以繼續聽,舞還可以繼續跳。

等到關羽又是連續攻克了舞陽昆陽之後,這些人才緊張起來,相互聚集在一起哀嘆,『這該如何是好?!』

也僅僅只是哀嘆而已……

再等到聽聞說關羽勇猛非常,其人馬鋒銳不可當,正於汝水南岸蒐集舟筏,意欲北渡直撲潁川腹地重鎮臨潁時,許縣城內那那些人才顯得慌亂起來,似乎是想要做什麼,卻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做!

荀彧進入許縣之時,面對的就是這種上下恐慌的局面。

荀彧甚至沒有時間去自己的官署宅院稍作休整,洗去一身風塵與疲憊,便是匆匆接過留守官吏呈上的軍情簡報,邊看邊向著城中心那座暫時充作行轅的舊日司空府而去,同時下令召集全城的官吏軍校。

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每一刻的延誤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

……

丞相府,尚書檯。

荀彧強撐著連日奔波勞累的軀體,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面對被緊急召集而來的許縣留守各級官吏,軍中僅存的幾位中級將領軍校,以及隨他一同前來的潁川良家子代表,分析當下局勢。

堂內氣氛凝重。

所有人都盼望著這潁川之地的『王佐之才』,能在如此危局中指出一條生路。

『諸位且暫斂驚惶,靜下心來,聽彧一言。』

荀彧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是充盈著一種魔力,讓人可以安定下來。

堂內那些低低的,焦慮的,煩亂的私語聲漸漸停了下來,眾人都看向了荀彧。

荀彧走到懸掛於正壁的一幅潁川郡輿圖前,左手攬住右袖,伸手在輿圖上虛指。

『關氏領軍,自襄陽北犯,旬日之間,攻克新野,又下舞陽昆陽……』

荀彧開門見山,坦然承認敵軍的兇猛勢頭,這反而讓堂下眾人略感意外,心神稍定,集中精神聽他下文,『然細察其進軍軌跡,詳析各方探報,彧以為關氏此來,看似勢如破竹,實則外強中乾,其破綻紕漏,已然顯露!』

荀彧環視一圈,沉聲說道,『其一,關氏所部兵馬,據我軍斥候反覆查探核實,不過三千之數!雖為百戰之卒,剽悍善戰,然兵力終究單薄!連下諸縣之後,分兵守之,則兵短,不分兵據守,則後路難安!』

『其二,其所謂連克之城,蓋無交鋒,乃守軍寡,不得已降之也。故而關氏連勝之下,必易生驕矜懈怠之氣!此乃人之本性,在所難免!若是主將再有輕敵冒進之心滋生,則犯兵家之大忌,必挫上將軍!』

這倒不是荀彧在自我麻醉,抑或是自我設想,而是荀彧看到了在軍情簡報之中一個不起眼的訊息……

關羽在舞陽納妾了……

嘿!

沒錯,關老二忍不住了……

關羽在攻佔舞陽後,納當地頗有勢力的大族韓氏家中一女為妾。

此事在緊張的軍事報告中只是一語帶過,甚至有些許對關羽『重色』的鄙夷,但在荀彧看來,這卻是一個可能撬動整個戰局的絕妙契機。

後世說關武聖只求大道,不重女色?

這當然是羅老先生的功勞。

羅老先生完全刪去『關老二求娶秦妻』一事,轉而刻畫關羽『秉燭達旦守嫂門』的情節,自然是極大的彰顯出其恪守禮法、不近女色的形象……

而隨後在民間之中,又是進一步的宗教神化。

畢竟誰都希望自己兄弟是不近女色的關武聖,而不是見了秦夫人就唸念不忘的關老二。

尤其是在宋元以後,關羽被逐步尊為『武聖』,再經過儒家包裝其『忠義』,佛教、道教也不甘落後,亦表示其早就是教中護法神云云。

這究竟是先有引導,後有流量,還是先有流量,再從中引導?

倒果為因,也是尋常操作手段。

但是不管怎麼說,關羽在此過程中,其私生活被淨化,甚至衍生出『關羽斬貂蟬』等故事,突出其不為美色所動的特質。

不過麼……

就像是米帝宣傳廉潔官員的事蹟一樣,若是米帝之中的官員都是廉潔奉公,那還需要特別作為榜樣,加大宣傳力度麼?

而在關羽漸漸被『淨化』的過程中,怕不是當時社會上惦記著每年都要吃頓餃子的不在少數吧?

現如今關羽在舞陽納妾,一來是關老二在交趾江東那種蠻荒之地憋得太久了……

別想了,當下大漢的江東,可真沒有什麼『美色』。

大小喬是北方避難的……

便是多半有鍵盤俠跳將出來,說自古吳越出美女,那個西施不是麼?

但是實際上吳越之地,在戰國策之中,是屬於『被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鯷冠秫縫,大吳之國也』……

所以西施究竟有多美,實在不好說,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而直至兩晉時期,大量的江北人南下後,江東才真正繁榮開發起來。

關羽在交趾,自然是看不上那些土著,然後在江東也沒遇到心儀的,冷不丁在舞陽看見了韓氏女,一個沒忍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另外一方面的原因麼,是關羽在學劉備。

劉備不管是走到哪裡,便是娶到哪裡……

當然,這也是漢末的社會常態,諸侯透過婚姻結盟很普遍,不是劉備獨有的問題。劉備之所以『走到哪裡,娶到哪裡』,絕非僅僅出於其個人風流,而是一種典型的,在亂世中求生存謀發展的政治策略。

上頭打個樣,下面就自然學了。

關老二就學了,也不純粹是他憋壞了。

所以關老二覺得他沒做錯什麼。

畢竟這也是東漢劉的傳統,不光是劉備,就連劉秀也是這麼幹的……

娶一個當地大戶之女,在某種程度上,或許能安撫和拉攏本土勢力,鞏固對地方上的統治。

在這個時代,山東中原大多數的政治人物都依賴宗族、鄉黨、姻親,來構建出其網狀關係。婚姻就是編織這張關係網的核心主力線條之一。

曹操、孫權也同樣如此。

所以劉備的做法也是這個時間段內,東漢的一種通行規則。

關羽學著劉備這麼做,不是其蠢笨,反而是他在學著用這種聯姻手段來增長政治經驗值。

只不過……

關老二顯然學了個皮毛,沒能學到大耳劉的精髓。

『其三,彼孤軍深入我潁川腹地,遠離荊州,糧秣補給漫長,新附之舞陽、昆陽等城,民心未穩,官吏懷貳,皆為隱患!』荀彧面對眾人,顯得胸有成竹,『若其穩紮穩打,方是大患,而今急切進軍臨潁,正是我軍設謀破敵之良機!其已自蹈死地矣!』

堂下眾人聞言,臉上驚惶之色稍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與猶疑。

一名負責許縣城防的軍尉忍不住跨前一步,拱手說道:『荀令君洞若觀火,剖析敵情,令卑職茅塞頓開,不過……請恕卑職愚鈍……如今我軍人數不足……即便是令君所援人馬,合計也不過五千餘眾……且義勇新募,未經戰陣操演,佇列號令生疏,甲冑兵器亦不齊整……以此對陣驃騎麾下那些虎狼之卒,恐是……恐是難以抵抗……』

這番話冷靜而現實,道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心中的最大隱憂。

實力差距,尤其是兵員素質的差距,是赤裸裸的現實。

荀彧帶來的這些潁川子弟,熱血或許有之,但戰陣經驗幾近於無,能否在真正的血腥廝殺中站穩腳跟,所有人都打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荀彧對此並未迴避,反而點了點頭,坦然承認,『王軍尉所言,切中要害。兵力寡弱,士卒新募,訓練不足,此確為我軍眼下之短,無可諱言。我以書信調集各縣兵卒鄉勇,不日將至……至於關氏麼……』

荀彧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愈發堅定,『此戰不可逞匹夫之勇,與之力敵硬撼!亦不可消極被動,坐守孤城!唯有揚長避短,以智謀取勝,以奇計破敵!』

……

……

汝水,關羽軍臨時設立的大營。

連戰連捷的暢快,沿途城池守軍望風歸降。

可謂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至少表面如此。

這種順遂,確實如同最醇厚的美酒,不斷澆灌著關羽心中那本就根深蒂固的傲然之氣,使之膨脹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關羽端坐在中軍大帳的主位之上,一手撫著頷下烏黑濃密的長髯,丹鳳眼中睥睨之色幾乎要滿溢而出,顧盼之間,威嚴自生。

在他看來,潁川曹軍經太谷關一敗,早已是驚弓之鳥,喪膽之師,不堪一擊!

許縣雖名義上是重鎮,但守軍空虛,破之易如反掌!

建立不世之功,威震中原,名揚天下,正在此時!

『報——!』

一名斥候疾步入帳,單膝跪地,『啟稟將軍!臨潁城方向似有異動!我方斥候,發現城內人聲嘈雜,車馬頻繁,隱約可見有車駕滿載物資出城去!並且城頭旌旗似乎比前兩日有所減少,守備巡邏之密度亦顯鬆懈!』

『哦?』關羽撫髯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精光暴漲,『可曾探得確實?』

那斥候篤定道:『回將軍,有多組斥候從不同方位反覆確認,所見略同。臨潁城頭並無新增守具,反而見有士卒搬運出城之跡象。』

關羽頓時大笑道:『果不出某所料!定是那臨潁守將,自知兵力不濟,棄城欲逃!傳令全軍,立刻準備,提前渡河!趁曹軍撤退混亂,人心惶惶之際,一舉奪取臨潁,繳獲其輜重糧秣,既得實利,更可再挫曹軍士氣!』

『將軍!且慢!』一名跟隨關羽北征的驃騎軍都尉,忍不住出列勸阻道,『將軍明鑑!我軍自襄陽北上,連戰雖捷,然已深入潁川腹地,多日未曾休整……更何況如今舞陽昆陽,新附未久,民心官吏皆未真心拜投,隱患實多。在下以為,不若穩紮穩打,一面鞏固後方,一面再派精幹斥候細探臨潁虛實,待確鑿無疑,或待後續輜重兵馬跟上,再渡河取城,方為萬全之策!』

『荒唐!』關羽不悅地打斷了都尉的話,鳳目含威,掃視帳內眾將,『兵貴神速,豈可如此瞻前顧後,貽誤上天所賜之良機?如今潁川之地,一無精兵,二無強將,縱有詭計,又能奈我何?臨潁守軍懼我兵威,倉皇北撤,痕跡確鑿,此正是一鼓作氣、擴大戰果之時!爾等出言勸阻……』

關羽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明顯的質疑與壓迫,『莫非是心中仍懼曹軍?還是覺得,某關雲長手中青龍偃月刀,不能斬了賊將之首?』

這番夾槍帶棒的質問,讓那出言的都尉面色漲紅,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半句。

關老二對於驃騎軍動不動就要偵查,就要謹慎,就要小心行進的策略已經是很不滿了!

之前多少還忍著,現在連續奪下了昆陽舞陽之後,哪裡還能再忍得住?

在關羽所習慣的戰術,還是偏向於北地戰鬥模式……

帳內其餘眾將,本就被連日勝利激勵得士氣高昂,又素知關羽剛傲,見其決心已定,且分析聽起來不無道理,便也無人再敢出聲反對。

關羽軍令既下,全軍迅速行動起來。

關羽親率一千精銳作為前鋒,率先踏著還有些晃動的浮橋渡過了汝水,馬蹄如雷,直撲臨潁城下。

雖然說關羽表面上呵斥驃騎軍都尉,但是也沒有真的就是直接豬突了事……

畢竟關羽呵斥驃騎軍都尉,其實並不是真的就不知道謹慎的好處,而是更多的在強調自身威嚴不可侵犯,尤其是不容許驃騎軍都尉提出什麼反對意見來動搖關羽對於隊伍的掌控權柄。

等領兵到了臨潁,關羽反而不急著立刻進攻了,而是再次派遣了斥候兵卒,不光去臨潁城下查探,還派人到了臨潁四周郊外偵查,在確定了沒有曹軍伏兵,以及其他異常情況,才下令進攻。

因為臨潁城內的守軍已經大部分逃離,所以臨潁城的抵抗,微弱得簡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關羽前鋒幾乎沒費吹灰之力,便吶喊著衝入城內。

街道上隨處可見被丟棄的,破舊不堪的雜物,還有一些散落的旗幟。

一些損壞的老舊守城器械,也被扔得到處都是。

『曹軍守兵早已潰散逃走了!』

先入城的軍校,便是回來找到關羽,大聲回報。

『哈哈哈!』

關羽大笑,得意的掃了一眼之前提醒他要『謹慎』的驃騎軍都尉,『曹軍果然土雞瓦狗耳!盡皆豚犬之輩!』

關羽策馬緩緩進入這座幾乎『兵不血刃』奪取的城池,看著眼前這『勝利』的景象,不由志得意滿,撫髯長笑,『傳令,仔細清點城中繳獲!貼出告示,安撫地方!』

然而,現實很快給這勝利的喜悅潑了一盆冷水。

所謂的『繳獲』,大多是不值錢的破爛貨色,真正有價值的糧草、軍械、財物早已被搬運一空。

關羽隨後向北派出的輕騎追擊部隊,也很快回報,說逃走的曹軍早就已經走了多時,根本追不上了。

儘管實際獲得的戰利品寥寥無幾,但幾近於『兵不血刃』的奪下了臨潁城,下一步就是潁陰,再進一步就是許縣了!

這讓關羽對自己的判斷愈發深信不疑!

曹軍已經是無力抵抗,正是進軍許縣的絕佳時機!

但是要攻潁陰,還要渡潁水,而在臨潁之處,不僅是城中倉廩都空了,連周邊的船隻,要麼被燒燬,要麼已經被開走了……

關羽只能派出信使,攜帶著措辭昂揚的捷報,分別向後方的新占城池,以及向荊州發出。

一方面是宣揚自身的武勇,試圖震懾那些新附之地的人心,另外一方面也是要求後方轉運糧草,運輸木料等物資,以便於下一步的開展進攻。

關羽越發的堅信,只要他長刀所向,必然披靡!

人擋殺人,神擋殺神!

天下誰能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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