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3章小人憂貧不憂道

詭三國·馬月猴年·5,468·2026/3/26

第3913章小人憂貧不憂道 丁衝說得激憤,洪亮而帶著顫音的話語在空曠的廳堂內嗡嗡迴響,震得樑柱間的灰塵似乎都簌簌落下。 桓範卻是從頭到尾,靜靜地聽著,面色平淡如水。 丁衝見桓範如此,便是越發的憤怒,戟指厲聲道:『桓元則!爾竟安坐於此!曹公待爾桓氏不薄,授官賜爵,恩遇有加!今國家危如累卵,天子困於汜水,曹公獨撐危局,正是忠臣義士效命之時!爾坐擁族兵糧械,閉門自守,視若不見,此乃何心?忘恩負義,背主棄義,爾桓氏百年清譽,莫非真要毀於汝手不成?!』 丁衝聲若洪鐘,怒意勃發,期待看到桓範顯露出羞愧,或是慌亂的神色。 然而桓範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就宛如清風拂面一般。 甚至還優雅地示意僕役為丁衝奉茶…… 『你……你你……』 丁衝氣結。 待丁衝喘息難言,桓範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丁獨坐稍安。範已於月前上表,掛印辭官了……如今不過鄉間一介布衣爾。所求者,無非是晨昏定省,教導子弟,守護這一方宗族親眷的安寧罷了……此方為範本分是也……至於曹公之令麼,自是發往各郡縣府衙,與我這鄉野小民,並無瓜葛……丁獨坐這背主棄義四字,範實不敢當……』 『辭官?』 丁衝猛地愣住,像是一記重拳狠狠打在了空處,旋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頂門,『好一個辭官!亂世之中,掛印而去,便可抽身事外?便是君子所為?即便辭官,便不是大漢子民了?就不曾食漢家俸祿了?如今天下鼎沸,主憂臣辱,正是我輩士人效命君王、匡扶社稷之時!豈能因一紙辭表,便山林隱逸,抽身事外,獨善其身?此等行徑,與縮首待斃鼷鼠何異?豈是讀聖賢書者應為之事?!』 丁衝本以為這般斥責能激起對方些許士人的羞恥心,卻見桓範依舊面色不改,甚至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感嘆丁衝的『不通世務』。 辭官掛印,這本身就是大漢多年來所默許的潛規則! 當年袁二哈,不也是這麼幹的麼? 怎麼了? 袁二哈乾的時候便可以,到了我這時候就不行了? 桓範掃了一眼丁衝,毫無感情的說道,『丁獨坐此言,請恕範不敢苟同,亦覺有失偏頗。自桓、靈二帝以來,朝政昏暗,權閹禍國,外戚專權,以至董卓亂政,群雄割據,天下分崩離析,生靈塗炭……凡此種種,天下士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桓氏一族,世代居於這譙沛之地,無非是耕讀傳家,謹守本分,但求安寧罷了。』 桓範正視丁衝,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對於朝廷,該繳納的田租賦稅,桓氏分文未少,按時輸送!對於丞相府歷年來的法令徵調,無論是抽集勞役、轉運糧草,還是補充兵員輔卒,我桓氏也從未短缺、拖延、逃避!丁獨坐今日登門,疾言厲色,指責桓某「忘恩負義」……呵呵,範倒是敢問丁獨坐,我桓氏究竟是少交了朝廷一粒粟米,還是逃避了丞相府一次徵發?是欠了曹公什麼恩,還是欠了這如今天子不知身在何處之大漢朝廷什麼情?抑或是究竟是獲取了什麼了不得之職位,必須以以桓氏舉族性命相報之恩義?』 丁衝被桓範這番完全站在『法理』和『義務』層面,撇得乾乾淨淨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紅轉青。 桓範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氣轉冷,繼續說道:『至於丁獨坐所言的「罔顧君臣大倫」麼……』 桓範輕輕笑了笑,『這些關乎天下大義,千秋名節,範一介草民,實在擔當不起。還是留給那些真正執掌權柄,決策天下興亡之人物,去思量,去承擔罷!桓某行事,但求上無愧於天地祖宗,下無愧於宗族子弟!今日,便是天子親臨我這塢堡門前……』 桓範目光炯炯,斬釘截鐵的說道,『我桓某也敢坦然說一句!我等桓氏上下,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天子!』 桓範說他自己,以及桓氏上下對得起天子,那麼又是誰對不起呢? 丁衝用手指著桓範,氣得額頭上的青筋亂跳。 可是桓範說的這些,似乎又沒有什麼問題…… 畢竟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人,不是桓範,而是曹操…… 丁衝見用忠字頭說不動桓範,便是換了另外一種辦法,『元則!即便你辭官,即便你不在乎曹公恩遇,難道……難道你連殺父之仇,也能置之腦後,安坐於此嗎?!』 『殺父……之仇……』桓範臉上的笑收攏了起來,眉眼忍不住跳動了一下,『丁獨坐,此言何意?』 丁衝身軀前傾,帶著一點壓迫感,盯著桓範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令尊清名滿天下,卻慘死於長安!且問這長安,又是何人之所?朗朗乾坤之下,朝廷命官竟是斃於百醫館前!何等荒謬!』 丁衝沉聲說道:『弒父之仇,可謂不共戴天!百醫館號稱可治天下症,若無驃騎指使,又怎會死於院門之前?!這可是堂堂桓氏!世代清貴!如此不明不白,就連屍首也要楊氏苦求方得……此乃奇恥大辱,血海深仇!如今正是你為父雪恨,盡人子孝道之良機!你怎能……怎能無動於衷?!』 丁衝相信,這是最能刺痛桓範,也最能將其拉回己方陣營的理由。 血親之仇,不共戴天,這是深入骨髓的倫理鐵律。 然而桓範的反應,再次超出了丁衝的預料…… 聽到『父仇』二字,桓範的眼神似乎不可避免地波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收斂了回去,沉默片刻之後,方緩緩開口說道:『丁獨坐提及先父之殤……範身為人子,每念及此,自是痛徹心扉……』 桓範頓了頓,彷彿在整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然先父罹難之後,範亦多方查證……當時長安紛亂,流民混雜,毆鬥時有發生……先父……先父確係死於市井無賴群毆之下,此乃當地亭尉、仵作均有記錄之事……行兇者,乃數名身份不明之狂徒,並非驃騎軍士卒,更非奉驃騎將軍之命。』 桓範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丁衝,『這仇,自然有……不過若因先父不幸亡於長安地面,便將這仇算在驃騎大將軍頭上……此非明理之士所為,恐亦有違先父平日教誨。報仇,須尋正主,豈可遷怒?』 『遷怒?!』丁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旋即化為更熾烈的怒火,『桓元則!你……你竟如此說?!那斐賊縱容治下,綱紀不存,致使令尊蒙難,他便是罪魁!你……你這是為自己怯懦畏戰、苟且偷安找藉口!你不思為父報仇,反而在此為仇敵開脫!你……你還配為人子嗎?!桓氏列祖列宗,都要為你這番言辭蒙羞!』 面對丁衝幾乎是指著鼻子的怒罵『不為人子』,桓範的臉上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但並不是羞愧,也不是暴怒,而是無奈,甚至帶了一些淡淡的譏誚…… 桓範緩緩起身,看著因激動而面色漲紅的丁衝,搖頭嘆息道,『我桓氏如何持家,我桓範如何為人子,尚輪不到你來評判!先父之事,真相便是如此,我桓家自有判斷!你口口聲聲忠孝道義,不過是想拉我桓氏,去送死罷了!』 桓範袖袍一拂,指向廳外,『道不同,不相為謀。丁獨坐,請回吧!你集結你義兵,我守我桓氏。他日無論是曹公得勝,還是驃騎入主,我桓氏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俯仰無愧天地祖宗!至於你所說的忠孝……呵呵,不勞費心!』 『爾……爾等……』丁衝指著桓範,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失望,不由得劇烈顫抖著,可是千言萬語,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憤懣的怒吼,『豎子!不足與謀!』 說不通,再留下來也是自取其辱。 丁衝再也不想在這令人窒息的廳堂內多待一刻。他甩了甩衣袖,便是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桓範冷冷地看著,臉上連基礎的禮貌微笑都欠奉,只剩下了冷漠。 等丁衝離開了塢堡之後,桓範獨坐在廳堂之中許久,低垂的眼皮之下,似乎偶爾會有些閃動。 桓典當時已經重病,也不可能讓百醫館派出名醫到山東中原給其救治,只能輾轉前往百醫館求,卻不料遇到了些事情…… 至於桓典究竟是死於驃騎之手,還是另有其故,桓範其實也不像是他對於丁衝的說辭一般,那麼的堅定信念,那麼的光大偉正。 只不過…… 形勢比人強。 又是坐了片刻,桓範站起身來,揹著手,步履沉穩地走回後堂。 後堂之中,早就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沉肅的桓氏家族長老,見到了桓範之後,便是頷首表示嘉許,『元則,應對得宜。既全了禮數,又絕了其念想。丁氏已是曹氏死忠,心智為其所蔽,無可救藥。我桓氏斷不能不明就裡,與其同赴死地。』 桓範在一旁坐下,眉頭卻並非舒展,沉吟說道:『眼前只是拒了丁氏……易也……然長遠之禍,恐未消弭……』 桓範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桓氏長老,然後說道,『今驃騎大將軍斐,其勢已成,席捲中原,恐不可擋。其人行事,多重法度,輕慢詩書,雖有拉攏手段,然其推行之所謂新政,卻害我等世家……此政若行於山東中原,於我桓氏這般累積數世之良善而言……無異於傷筋動骨……恐十成基業,能存五六,已屬萬幸……』 桓範此言一出,後堂之中頓時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 良久之後,桓氏長老才長長的沉重嘆息一聲,多少是有些無奈的說道:『如今亂世……唉,唯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罷……曹氏之勢,已是如西山落日,餘暉雖在,沉淪已定……便是有千軍萬馬,也難挽其頹勢……此時若再追隨曹氏,非但無濟於事,恐招來驃騎雷霆之怒,屆時兵鋒所至,玉石俱焚,宗祠斷絕,絕非危言聳聽!』 『至於那驃騎新政……』桓氏長老停頓了許久,才聲音漸低的說下去,『雖苛刻於我等士族,然觀其在關中河東所為,並非一味濫殺酷烈,亦有分化、拉攏、安置之舉……且其勢大,如泰山壓頂,不可力抗……待其定鼎中原之日……我桓氏或可主動獻出部分邊遠貧瘠之產,示以恭順,或能保全宗祠祖宅……待子弟之中聰慧機敏者再尋機會,未必不能再興家族……如今這渾濁亂世,能存續宗族血脈,不絕祭祀,便已是僥天之倖,夫復何求?』 桓氏長老,微微仰起頭,蒼老的面容上流露出深切的無奈,眼角淚光閃動,似乎是難以割捨的痛惜,還有些不得不自我的寬慰,緩緩說道,『我桓氏一族,自高祖時遷居於此,世代耕讀,不敢稱有功於國,卻也安分守己,從未行那悖逆暴虐之事……為何偏要遭受如此劫難?!天地不公啊!』 這般感嘆,似乎是為家族不可測的命運的哀鳴,但是實際上,在那蒼涼語調的深處,卻是對即將失去的,其世代享有的某種特權而悲傷…… 他們不是怕了,而是真感覺到痛了。 士族豪強,在東漢之後,越發超然的政治超然地位,以及透過各種手段得到的奢靡生活,已經被桓氏長老等人,視為他們應得的一種必然! 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根本就不願意去多想,這種政治地位,這種奢靡生活,究竟來源於何處? 他們相信這是祖業,他們堅信這是他們子孫應得的,他們還覺得是大漢,是朝廷,是天下少給了他們,委屈了他們…… 這種眷戀哀鳴,無疑是舊時代既得利益者,在面對無可抗拒的變革浪潮時,不由自主而發出可笑悲歌。 另外一邊,丁衝幾近於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集結營地。 暮色已四合,天地間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濃重的灰黑色吞噬。 營中燈火稀疏零落,與當初丁衝他設想的旌旗蔽日、刀槍如林、人馬喧騰、炊煙裊裊的壯觀景象,根本就不一樣! 幾堆篝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一張張麻木的臉。 招募來的貧苦農民蜷縮在簡陋的窩棚裡瑟瑟發抖,而其他的什麼部曲家兵,也是士氣低落,巡邏時歪歪扭扭,無精打採。 悲憤、恐懼、以及似乎要對抗整個天地,被時代所拋棄的絕望感,令丁衝如墜冰窟。 不僅是寒冷,還有窒息感。 周旌的裝傷逃遁,桓範的冷漠拒絕…… 其他所有家族的靜觀其變,裝聾作啞…… 這一切,像是一面面的鏡子,照出了殘酷得讓他渾身發冷的事實…… 曹操在山東,甚至在譙沛,其所謂『根基所在』的影響力與號召力,已不如往昔了! 面對驃騎軍勢不可擋的威壓,加上曹氏夏侯氏的接連慘敗,曹氏招牌已經失去了光華! 山東中原的這些士族豪強,都在審時度勢,都在為自己,為家族的存續,尋找新的出路與靠山,沒有人會願意將全族的身家性命,押注在一艘千瘡百孔,眼看就要沉入深淵的破船之上! 其他計程車族豪強,似乎可以選,可是丁衝還能有得選麼? 『不……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能坐以待斃!』 丁衝資質平平,所以他只能寄希望在其他人身上,希望曹操,曹氏謀臣,抑或是曹氏子孫之中,能有什麼人,已經考慮到了這些,或是能給他一些什麼辦法。 『來人!研墨!我要寫信!立刻!馬上!』 丁衝覺得,他必須將這裡發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告知曹操,告知曹彰曹真等人! 將這些令人心寒齒冷的眾叛親離,將此地援軍集結的失敗與絕望,寫下來,傳出去! 一方面是提前警示,另外一方面…… 或許丞相英明,早已料到此節,另有神機妙算? 或許關中、河洛的戰局,在最後一刻還有驚天逆轉? 丁沖懷著這最後一絲近乎虛幻的希望,寫下了兩封內容相似的急信。 潦草狂亂的筆跡,將他的焦慮、悲憤與不甘暴露無遺。 在書信之中,丁衝他詳細陳述了周旌的醜態,桓範的辭官與冷漠,其他家族的觀望,以及營地如今人心離散的現狀…… 最後,他幾乎是泣血懇求,請丞相早做決斷,請曹彰趙禎早做安排…… 發往曹彰之處的還好說,但是發往曹操之處的書信…… 丁衝卻有些遲疑,甚至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桓氏,以及其他士族會表現得如此。 驃騎軍侵入陳留,雖然當下還未聽聞說什麼掌控了陳留全境,控制了陳留全部郡縣的訊息,但是這無疑是意味著曹操很有可能回不來了! 可是不送出去,光送曹彰之處,丁衝也覺得不保險。 斟酌再三,無奈之下,丁衝也只能招來了家族之中,最為膽大心細,最熟悉周邊道路,不僅是給予了重金,更是允諾了許多好處,這才令其穩妥收了書信,嘗試去穿過可能已經遍佈驃騎遊騎的封鎖區域,送往那似乎已是孤懸于山東之外的汜水關…… 在信使離開之後,丁衝獨自一人,枯坐在昏暗如墓穴的營帳內,聽著帳外呼嘯盤旋,似乎永不停歇的寒風,就覺得一種孤獨感油然而生,宛如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他意識到,不僅僅是沛國譙縣,甚至可能在整個兗州、豫州、青州…… 無數像桓氏一樣的地方豪強、世族大家,正在默默地關上他們堅固的塢堡大門,在塢堡城牆上冷漠地旁觀著曹氏集團的末路掙扎。 『他們……他們都該死……該死……』 丁衝咬牙切齒,謾罵著,詛咒著。 可是丁衝又同時意識到,這些傢伙不會死,永遠都不會死! 就如同不死的幽魂一般,只要還有一點陰邪之地,就能苟活,然後再生,重新壯大……

第3913章小人憂貧不憂道

丁衝說得激憤,洪亮而帶著顫音的話語在空曠的廳堂內嗡嗡迴響,震得樑柱間的灰塵似乎都簌簌落下。

桓範卻是從頭到尾,靜靜地聽著,面色平淡如水。

丁衝見桓範如此,便是越發的憤怒,戟指厲聲道:『桓元則!爾竟安坐於此!曹公待爾桓氏不薄,授官賜爵,恩遇有加!今國家危如累卵,天子困於汜水,曹公獨撐危局,正是忠臣義士效命之時!爾坐擁族兵糧械,閉門自守,視若不見,此乃何心?忘恩負義,背主棄義,爾桓氏百年清譽,莫非真要毀於汝手不成?!』

丁衝聲若洪鐘,怒意勃發,期待看到桓範顯露出羞愧,或是慌亂的神色。

然而桓範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就宛如清風拂面一般。

甚至還優雅地示意僕役為丁衝奉茶……

『你……你你……』

丁衝氣結。

待丁衝喘息難言,桓範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丁獨坐稍安。範已於月前上表,掛印辭官了……如今不過鄉間一介布衣爾。所求者,無非是晨昏定省,教導子弟,守護這一方宗族親眷的安寧罷了……此方為範本分是也……至於曹公之令麼,自是發往各郡縣府衙,與我這鄉野小民,並無瓜葛……丁獨坐這背主棄義四字,範實不敢當……』

『辭官?』

丁衝猛地愣住,像是一記重拳狠狠打在了空處,旋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頂門,『好一個辭官!亂世之中,掛印而去,便可抽身事外?便是君子所為?即便辭官,便不是大漢子民了?就不曾食漢家俸祿了?如今天下鼎沸,主憂臣辱,正是我輩士人效命君王、匡扶社稷之時!豈能因一紙辭表,便山林隱逸,抽身事外,獨善其身?此等行徑,與縮首待斃鼷鼠何異?豈是讀聖賢書者應為之事?!』

丁衝本以為這般斥責能激起對方些許士人的羞恥心,卻見桓範依舊面色不改,甚至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感嘆丁衝的『不通世務』。

辭官掛印,這本身就是大漢多年來所默許的潛規則!

當年袁二哈,不也是這麼幹的麼?

怎麼了?

袁二哈乾的時候便可以,到了我這時候就不行了?

桓範掃了一眼丁衝,毫無感情的說道,『丁獨坐此言,請恕範不敢苟同,亦覺有失偏頗。自桓、靈二帝以來,朝政昏暗,權閹禍國,外戚專權,以至董卓亂政,群雄割據,天下分崩離析,生靈塗炭……凡此種種,天下士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桓氏一族,世代居於這譙沛之地,無非是耕讀傳家,謹守本分,但求安寧罷了。』

桓範正視丁衝,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對於朝廷,該繳納的田租賦稅,桓氏分文未少,按時輸送!對於丞相府歷年來的法令徵調,無論是抽集勞役、轉運糧草,還是補充兵員輔卒,我桓氏也從未短缺、拖延、逃避!丁獨坐今日登門,疾言厲色,指責桓某「忘恩負義」……呵呵,範倒是敢問丁獨坐,我桓氏究竟是少交了朝廷一粒粟米,還是逃避了丞相府一次徵發?是欠了曹公什麼恩,還是欠了這如今天子不知身在何處之大漢朝廷什麼情?抑或是究竟是獲取了什麼了不得之職位,必須以以桓氏舉族性命相報之恩義?』

丁衝被桓範這番完全站在『法理』和『義務』層面,撇得乾乾淨淨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紅轉青。

桓範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氣轉冷,繼續說道:『至於丁獨坐所言的「罔顧君臣大倫」麼……』

桓範輕輕笑了笑,『這些關乎天下大義,千秋名節,範一介草民,實在擔當不起。還是留給那些真正執掌權柄,決策天下興亡之人物,去思量,去承擔罷!桓某行事,但求上無愧於天地祖宗,下無愧於宗族子弟!今日,便是天子親臨我這塢堡門前……』

桓範目光炯炯,斬釘截鐵的說道,『我桓某也敢坦然說一句!我等桓氏上下,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天子!』

桓範說他自己,以及桓氏上下對得起天子,那麼又是誰對不起呢?

丁衝用手指著桓範,氣得額頭上的青筋亂跳。

可是桓範說的這些,似乎又沒有什麼問題……

畢竟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人,不是桓範,而是曹操……

丁衝見用忠字頭說不動桓範,便是換了另外一種辦法,『元則!即便你辭官,即便你不在乎曹公恩遇,難道……難道你連殺父之仇,也能置之腦後,安坐於此嗎?!』

『殺父……之仇……』桓範臉上的笑收攏了起來,眉眼忍不住跳動了一下,『丁獨坐,此言何意?』

丁衝身軀前傾,帶著一點壓迫感,盯著桓範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令尊清名滿天下,卻慘死於長安!且問這長安,又是何人之所?朗朗乾坤之下,朝廷命官竟是斃於百醫館前!何等荒謬!』

丁衝沉聲說道:『弒父之仇,可謂不共戴天!百醫館號稱可治天下症,若無驃騎指使,又怎會死於院門之前?!這可是堂堂桓氏!世代清貴!如此不明不白,就連屍首也要楊氏苦求方得……此乃奇恥大辱,血海深仇!如今正是你為父雪恨,盡人子孝道之良機!你怎能……怎能無動於衷?!』

丁衝相信,這是最能刺痛桓範,也最能將其拉回己方陣營的理由。

血親之仇,不共戴天,這是深入骨髓的倫理鐵律。

然而桓範的反應,再次超出了丁衝的預料……

聽到『父仇』二字,桓範的眼神似乎不可避免地波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收斂了回去,沉默片刻之後,方緩緩開口說道:『丁獨坐提及先父之殤……範身為人子,每念及此,自是痛徹心扉……』

桓範頓了頓,彷彿在整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然先父罹難之後,範亦多方查證……當時長安紛亂,流民混雜,毆鬥時有發生……先父……先父確係死於市井無賴群毆之下,此乃當地亭尉、仵作均有記錄之事……行兇者,乃數名身份不明之狂徒,並非驃騎軍士卒,更非奉驃騎將軍之命。』

桓範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丁衝,『這仇,自然有……不過若因先父不幸亡於長安地面,便將這仇算在驃騎大將軍頭上……此非明理之士所為,恐亦有違先父平日教誨。報仇,須尋正主,豈可遷怒?』

『遷怒?!』丁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旋即化為更熾烈的怒火,『桓元則!你……你竟如此說?!那斐賊縱容治下,綱紀不存,致使令尊蒙難,他便是罪魁!你……你這是為自己怯懦畏戰、苟且偷安找藉口!你不思為父報仇,反而在此為仇敵開脫!你……你還配為人子嗎?!桓氏列祖列宗,都要為你這番言辭蒙羞!』

面對丁衝幾乎是指著鼻子的怒罵『不為人子』,桓範的臉上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但並不是羞愧,也不是暴怒,而是無奈,甚至帶了一些淡淡的譏誚……

桓範緩緩起身,看著因激動而面色漲紅的丁衝,搖頭嘆息道,『我桓氏如何持家,我桓範如何為人子,尚輪不到你來評判!先父之事,真相便是如此,我桓家自有判斷!你口口聲聲忠孝道義,不過是想拉我桓氏,去送死罷了!』

桓範袖袍一拂,指向廳外,『道不同,不相為謀。丁獨坐,請回吧!你集結你義兵,我守我桓氏。他日無論是曹公得勝,還是驃騎入主,我桓氏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俯仰無愧天地祖宗!至於你所說的忠孝……呵呵,不勞費心!』

『爾……爾等……』丁衝指著桓範,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失望,不由得劇烈顫抖著,可是千言萬語,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憤懣的怒吼,『豎子!不足與謀!』

說不通,再留下來也是自取其辱。

丁衝再也不想在這令人窒息的廳堂內多待一刻。他甩了甩衣袖,便是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桓範冷冷地看著,臉上連基礎的禮貌微笑都欠奉,只剩下了冷漠。

等丁衝離開了塢堡之後,桓範獨坐在廳堂之中許久,低垂的眼皮之下,似乎偶爾會有些閃動。

桓典當時已經重病,也不可能讓百醫館派出名醫到山東中原給其救治,只能輾轉前往百醫館求,卻不料遇到了些事情……

至於桓典究竟是死於驃騎之手,還是另有其故,桓範其實也不像是他對於丁衝的說辭一般,那麼的堅定信念,那麼的光大偉正。

只不過……

形勢比人強。

又是坐了片刻,桓範站起身來,揹著手,步履沉穩地走回後堂。

後堂之中,早就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沉肅的桓氏家族長老,見到了桓範之後,便是頷首表示嘉許,『元則,應對得宜。既全了禮數,又絕了其念想。丁氏已是曹氏死忠,心智為其所蔽,無可救藥。我桓氏斷不能不明就裡,與其同赴死地。』

桓範在一旁坐下,眉頭卻並非舒展,沉吟說道:『眼前只是拒了丁氏……易也……然長遠之禍,恐未消弭……』

桓範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桓氏長老,然後說道,『今驃騎大將軍斐,其勢已成,席捲中原,恐不可擋。其人行事,多重法度,輕慢詩書,雖有拉攏手段,然其推行之所謂新政,卻害我等世家……此政若行於山東中原,於我桓氏這般累積數世之良善而言……無異於傷筋動骨……恐十成基業,能存五六,已屬萬幸……』

桓範此言一出,後堂之中頓時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

良久之後,桓氏長老才長長的沉重嘆息一聲,多少是有些無奈的說道:『如今亂世……唉,唯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罷……曹氏之勢,已是如西山落日,餘暉雖在,沉淪已定……便是有千軍萬馬,也難挽其頹勢……此時若再追隨曹氏,非但無濟於事,恐招來驃騎雷霆之怒,屆時兵鋒所至,玉石俱焚,宗祠斷絕,絕非危言聳聽!』

『至於那驃騎新政……』桓氏長老停頓了許久,才聲音漸低的說下去,『雖苛刻於我等士族,然觀其在關中河東所為,並非一味濫殺酷烈,亦有分化、拉攏、安置之舉……且其勢大,如泰山壓頂,不可力抗……待其定鼎中原之日……我桓氏或可主動獻出部分邊遠貧瘠之產,示以恭順,或能保全宗祠祖宅……待子弟之中聰慧機敏者再尋機會,未必不能再興家族……如今這渾濁亂世,能存續宗族血脈,不絕祭祀,便已是僥天之倖,夫復何求?』

桓氏長老,微微仰起頭,蒼老的面容上流露出深切的無奈,眼角淚光閃動,似乎是難以割捨的痛惜,還有些不得不自我的寬慰,緩緩說道,『我桓氏一族,自高祖時遷居於此,世代耕讀,不敢稱有功於國,卻也安分守己,從未行那悖逆暴虐之事……為何偏要遭受如此劫難?!天地不公啊!』

這般感嘆,似乎是為家族不可測的命運的哀鳴,但是實際上,在那蒼涼語調的深處,卻是對即將失去的,其世代享有的某種特權而悲傷……

他們不是怕了,而是真感覺到痛了。

士族豪強,在東漢之後,越發超然的政治超然地位,以及透過各種手段得到的奢靡生活,已經被桓氏長老等人,視為他們應得的一種必然!

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根本就不願意去多想,這種政治地位,這種奢靡生活,究竟來源於何處?

他們相信這是祖業,他們堅信這是他們子孫應得的,他們還覺得是大漢,是朝廷,是天下少給了他們,委屈了他們……

這種眷戀哀鳴,無疑是舊時代既得利益者,在面對無可抗拒的變革浪潮時,不由自主而發出可笑悲歌。

另外一邊,丁衝幾近於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集結營地。

暮色已四合,天地間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濃重的灰黑色吞噬。

營中燈火稀疏零落,與當初丁衝他設想的旌旗蔽日、刀槍如林、人馬喧騰、炊煙裊裊的壯觀景象,根本就不一樣!

幾堆篝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一張張麻木的臉。

招募來的貧苦農民蜷縮在簡陋的窩棚裡瑟瑟發抖,而其他的什麼部曲家兵,也是士氣低落,巡邏時歪歪扭扭,無精打採。

悲憤、恐懼、以及似乎要對抗整個天地,被時代所拋棄的絕望感,令丁衝如墜冰窟。

不僅是寒冷,還有窒息感。

周旌的裝傷逃遁,桓範的冷漠拒絕……

其他所有家族的靜觀其變,裝聾作啞……

這一切,像是一面面的鏡子,照出了殘酷得讓他渾身發冷的事實……

曹操在山東,甚至在譙沛,其所謂『根基所在』的影響力與號召力,已不如往昔了!

面對驃騎軍勢不可擋的威壓,加上曹氏夏侯氏的接連慘敗,曹氏招牌已經失去了光華!

山東中原的這些士族豪強,都在審時度勢,都在為自己,為家族的存續,尋找新的出路與靠山,沒有人會願意將全族的身家性命,押注在一艘千瘡百孔,眼看就要沉入深淵的破船之上!

其他計程車族豪強,似乎可以選,可是丁衝還能有得選麼?

『不……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能坐以待斃!』

丁衝資質平平,所以他只能寄希望在其他人身上,希望曹操,曹氏謀臣,抑或是曹氏子孫之中,能有什麼人,已經考慮到了這些,或是能給他一些什麼辦法。

『來人!研墨!我要寫信!立刻!馬上!』

丁衝覺得,他必須將這裡發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告知曹操,告知曹彰曹真等人!

將這些令人心寒齒冷的眾叛親離,將此地援軍集結的失敗與絕望,寫下來,傳出去!

一方面是提前警示,另外一方面……

或許丞相英明,早已料到此節,另有神機妙算?

或許關中、河洛的戰局,在最後一刻還有驚天逆轉?

丁沖懷著這最後一絲近乎虛幻的希望,寫下了兩封內容相似的急信。

潦草狂亂的筆跡,將他的焦慮、悲憤與不甘暴露無遺。

在書信之中,丁衝他詳細陳述了周旌的醜態,桓範的辭官與冷漠,其他家族的觀望,以及營地如今人心離散的現狀……

最後,他幾乎是泣血懇求,請丞相早做決斷,請曹彰趙禎早做安排……

發往曹彰之處的還好說,但是發往曹操之處的書信……

丁衝卻有些遲疑,甚至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桓氏,以及其他士族會表現得如此。

驃騎軍侵入陳留,雖然當下還未聽聞說什麼掌控了陳留全境,控制了陳留全部郡縣的訊息,但是這無疑是意味著曹操很有可能回不來了!

可是不送出去,光送曹彰之處,丁衝也覺得不保險。

斟酌再三,無奈之下,丁衝也只能招來了家族之中,最為膽大心細,最熟悉周邊道路,不僅是給予了重金,更是允諾了許多好處,這才令其穩妥收了書信,嘗試去穿過可能已經遍佈驃騎遊騎的封鎖區域,送往那似乎已是孤懸于山東之外的汜水關……

在信使離開之後,丁衝獨自一人,枯坐在昏暗如墓穴的營帳內,聽著帳外呼嘯盤旋,似乎永不停歇的寒風,就覺得一種孤獨感油然而生,宛如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他意識到,不僅僅是沛國譙縣,甚至可能在整個兗州、豫州、青州……

無數像桓氏一樣的地方豪強、世族大家,正在默默地關上他們堅固的塢堡大門,在塢堡城牆上冷漠地旁觀著曹氏集團的末路掙扎。

『他們……他們都該死……該死……』

丁衝咬牙切齒,謾罵著,詛咒著。

可是丁衝又同時意識到,這些傢伙不會死,永遠都不會死!

就如同不死的幽魂一般,只要還有一點陰邪之地,就能苟活,然後再生,重新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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