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6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詭三國·馬月猴年·5,247·2026/3/26

第3916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曹操的目光倏然凝聚,如同兩點寒星,從炭火盆的方向移回,牢牢鎖在曹仁臉上,示意他說下去。 曹仁身體前傾,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末將此番前來……將許都武庫及沿途火藥,全部秘密裝載,混雜於糧車之中,運至關內了!若集中使用,其威亦足以摧垮金石,崩塌樑柱,震裂廳堂!』 曹操眼眸亮了一下,旋即又眯起眼,捋須不語。 曹仁咬牙切齒,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一字一頓說道:『這驃騎,不是口口聲聲要會晤,要彰顯其威儀嗎?那便……如他所願!於關內選一處看似穩妥之場所,精心佈置,廣邀其入關詳談!彼自負勝券在握,自然中計!屆時可將火藥提前密埋於地下,或藏於承重樑柱之下!只要其踏入其中……』 曹仁右手猛地攥緊,五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只要斐賊一死!驃騎大軍頓失首腦,如龍斬首,其軍必亂!』 曹仁越說越是興奮,『其軍馬雖強,然其子嗣年幼,不足以服眾!麾下諸大將,趙、張、太史等,皆一時豪傑,安能服於一小兒?!必有爭權奪利之隙,相互猜忌之心!主公屆時便可趁其大亂,收攏人心,遣能言善辯之士出關,許以高官厚爵,裂土封王之諾!能招降則招降,不能招降則設法驅使其相互猜忌攻伐!關外驃騎大軍,一旦群龍無首,再有內部紛爭撕裂,其勢自解!未必不能絕處逢生,一舉扭轉這必死之局,重定乾坤!』 這個計劃其實是建立在一系列極其不確定的假設之上…… 斐潛是否真的要和談? 能否成功將其引入爆炸範圍之中? 埋設的火藥能否在關鍵時刻可靠引爆? 爆炸的威力能否確保有效擊殺被重重保護的斐潛? 同時最為關鍵的一個問題…… 這種辦法,曹操已經用過了。 為什麼會『執著』對斐潛個人動手,是因為這幾乎就是斐潛政治集團最大的一個『短板』! 子嗣不足! 只要能幹掉斐潛,確實有很大可能性會達成曹仁所說的那種局面。 這似乎是眼下這令人絕望的境地之中,唯一的希望! 內憂外患,獨木難支。所有常規手段都已經用盡,唯一的可能就是直接『擒賊先擒王』! 從根本上造成敵方指揮體系崩潰,從而為曹氏集團贏得一線生機的『奇計』! 可問題是…… 曹仁見曹操許久不語,以為是曹操在考慮誰去充當引誘斐潛的誘餌,便是說道:『主公無需憂慮,仁可為餌,引誘斐賊至此!』 『子孝之忠忱果敢,某豈有不知?』曹操搖搖手,『然汝若去……便是成算渺茫,幾近於無……』 曹操微微抬起眼簾,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曹仁,『斐子淵見得汝至,便知汝引兵來援。既然已有兵馬來援,又為何降之?』 『這……』曹仁愣了一下。 『呼……』曹操頗為感慨地吐了一口氣,『火藥之法,某實已用了多次……一次在中條山,一次在嵩山,之前子廉也在鞏縣之中埋設火藥……』 曹操搖了搖頭,『可惜啊……』 曹操撐著桌案,略顯艱難地站起身,揹著手,緩慢地踱步。 如果可以,曹操也不想要用這種顯得『卑劣』的手段。 因為這種『勝利』,謂之不正也。 後世米帝一直鼓吹什麼法治社會,但是實際上法治法律,永遠都是道德的最低限,甚至連道德的底褲都沒有,是裸奔狀態的…… 畢竟法律補丁的速度,一向都是慢得離譜,而且多數情況下,是需要血肉橫飛了,才有可能用血肉去糊上某個律法的破洞。 而華夏自古以來,都有更高的要求!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道德就是普通百姓的認可度。 世風日下,就是指老百姓的底線被降低了,原先不被認可的事情,卻堂而皇之的出現了。 而且有意思的是,往往拉低道德底線的,並不是老百姓本身。 曹操之前進軍關中,為的就是能『正面』擊敗驃騎軍。如果說曹操真能得手,那麼天下一統就歸於曹氏了,冀州佬也好,豫州那幫子人也罷,以及其他的郡縣之內計程車族豪強,都會承認曹氏的地位,根本就不用再費什麼事。 只可惜曹操失敗了。 曹操轉著圈,身影被昏黃搖曳的光芒投射在牆壁上,拉得老長,不斷晃動,顯得愈發瘦削、嶙峋,彷彿下一刻就會散架。 走了幾圈之後,曹操停下腳步,低聲說道,『欲使斐子淵此等人物,徹底放鬆戒備,甚至……親蹈險地……』 曹操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洞悉人性弱點的寒意,『需得讓他深信不疑!相信我等已經是大勢已去,天下乾坤已定!甚至……讓他相信,某曹孟德,已然心灰意冷,意氣盡銷,如同被抽去脊樑的老犬!曹氏夏侯氏如今只求在勝者腳下,乞得一線苟延殘喘之機!哈……唯有如此,方有一線可能……』 這個結論,如同冰冷的鐵鉗,卡住了曹仁的咽喉,讓曹仁覺得如同窒息一般的苦痛。 什麼樣的『投降』,才能具備如此顛倒乾坤、足以欺騙斐潛這等梟雄的說服力? 那必須是一份令人無法拒絕,也難以置信的『大禮』! 一份足以沖垮對方最後一絲疑慮的誘餌! 『莫非……』曹仁艱難的吞了一口唾沫,『以天子……』 曹操皺著眉頭,沉默了許久,最終搖了搖頭,『不妥。』 『天子』這張牌面,雖然已經是明牌了,但是至少還算是曹操捏在手中的重要大牌,打出去固然可以算重大的餌料,但是也有可能斐潛這條大魚直接吞了餌料跑了! 比如說斐潛直接將天子送往長安,然後反過來以天子名義下令曹操去長安『拜見』天子,曹操又是去不去? 天子很重要,也確實是可以展現出某種『誠意』,但是太危險,太不可控了。 死寂之中,無數種可能,在曹操的腦海中反覆穿梭、絞纏,最終一個人影緩緩的冒了出來…… 曹操停下腳步,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在曹操的目光中,有掙扎,有痛楚,有無奈,最終盡數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來人……去喚……』曹操開口,對著在外守衛的典韋吩咐道,『喚鑠兒來。』 曹鑠很快就來了。 曹鑠多少有些惶恐不安,他不敢直視曹操的目光,進得屋內,便是連忙拜禮,『孩兒……孩兒見過父親大人,見過叔父大人……』 曹操看著曹鑠,看著這個不爭氣的孩子。 曹鑠和曹昂,都是劉夫人所生。 劉夫人生了曹鑠之後,便是病死。後來曹昂和曹鑠都被丁夫人撫養。 曹昂死後,曹操便將對曹昂的一部分情感投射在了曹鑠身上,因此對他頗為溺愛…… 『鑠兒,上前來。坐。』 曹操招了招手。 曹鑠在曹操和曹仁的目光當中坐下,如坐針氈,不安的扭動了幾下,艾艾的說道,『這……那個……不知道,不知父親大人喚孩兒來……卻是為何?』 曹操停頓片刻,儘量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向曹鑠敘述了整個計劃…… 要曹鑠作為『請降使者』,實際上就是作為『質子』,親赴驃騎軍大營,以未來繼承曹氏夏侯氏大業的嗣子身份,向驃騎大將軍斐潛表示曹氏『請降』…… 最開始送過去的,不管是人,還是物,都是為了展現『誠意』的,不會摻雜任何的危險品。 而類似於曹氏這麼龐大的政治集團,若是真要投降,肯定也不是兩三句話,或者是三五天就能了事的,必須還有各種拉扯,各項條款,各種後續…… 天子怎麼安排啊,百官如何處置啊,曹氏夏侯氏的待遇啊等等,都需要談。 在這樣的過程當中,曹操希望曹鑠能夠充當好質子的角色,一點點的打消斐潛的戒心,最終不管是將火藥藏入驃騎軍中,還是將謹慎多疑的斐潛誘入關內,反正只要造成一次重大的爆破,重創斐潛或是直接殺死斐潛,那麼就能夠給曹氏上下帶來最後的反擊良機! 曹鑠聽聞曹操這般話語,頓失血色,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剎那被抽空! 『父……父親大人!』 曹鑠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甚至能聽到骨節與地面碰撞的悶響。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癱軟下去,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銳化,『不……不可!萬萬不可啊!那……那斐賊乃虎狼之心,兇狠暴戾,狡詐如狐!兒……兒以此身往,無異於羊入虎口!必被其百般凌辱,甚至……甚至將兒……將兒當場斬首示眾啊!頭顱懸於旗杆……』 想到了可怖之處,曹鑠不由得涕淚橫流,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因恐懼而扭曲在一起,顯得越發的狼狽不堪。 為什麼要他去? 憑什麼啊? 他原先也不是嗣子啊,現在卻要他來當什麼質子? 那誰誰誰,那什麼分子,電子,原子呢,為什麼不去?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曹鑠急急說道,『孩兒本非嗣子,即便是去了驃騎之處,驃騎也未必肯信啊!』 曹操沉默下來,整個後背似乎都搖晃了一下,良久之後才閉上眼,聲音沙啞的說道:『鄴……鄴城已失……丕兒……已落入驃騎軍之手……』 『什麼?!』曹鑠大驚失色,不敢置信,看著曹操,又連忙去看曹仁,似乎希望從曹操或是曹仁身上看出什麼來,抑或是期待著下一刻曹仁曹操會表示我們是在開玩笑…… 難堪的沉默。 『這……這……』曹鑠膝行兩步,以頭搶地,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響聲,『父親!非是兒不孝,不肯為父親分憂……實是……實是此計太過兇險,十死無生啊!兒……兒自束髮讀書,雖未建尺寸之功,然亦常思報效家國,光耀門楣……怎可……怎可就此不明不白,輕擲性命於敵酋之前?再者……再者……』 別的事情,曹鑠不是很清楚,但是他清楚這種事情,就算是成功設計了斐潛,又僥倖可以逃脫陷阱之處,沒有和斐潛一同赴死,但是身處敵營之中的他自身,也有很大的可能會被斐潛的護衛洩憤而斬為肉醬! 曹鑠胡亂地說著,就像是溺水者在撈著水中的稻草,語無倫次地試圖尋找推脫的理由,聲音因哭泣而斷斷續續,『兒……兒自知口拙舌笨,不擅機變言辭,面對驃騎那等人物,心中惶恐,戰慄不能自已……恐……恐言語失措,舉止失當,反露破綻,壞了父親驚天謀劃,誤了……誤了家族存亡之大事啊!父親……三思!求父親三思!』 他絞盡腦汁,翻來覆去的說著各種理由和藉口,但是核心只有一個…… 他怕死! 怕得肝膽俱裂,骨髓發寒!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被如狼似虎的驃騎軍士拖出大帳,按在塵土中,雪亮的刀鋒高高舉起…… 『混賬東西!』 曹操還沒說話,在一旁的曹仁便是實在忍不住了,他怒髮衝冠,目眥欲裂,對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曹鑠厲聲怒喝,『豎子!爾身為主公之子,曹氏嫡脈!值此家族傾頹,生死存亡繫於一髮之際,正該挺身而出,為父分憂!縱是刀山火海,油鍋劍樹,亦當慨然而往,雖九死其猶未悔!此方不愧為曹氏子孫,不愧主公平日愛護有加,諄諄教誨!汝……汝竟是如此畏縮懼死,貪生戀棧,在此哭哭啼啼,胡言搪塞,真真是成何體統!主公與某等拼死血戰,維繫大局之時,汝卻是在何處?如今需汝效力,竟推三阻四,醜態百出,真真氣煞我也!』 曹鑠被曹仁這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嚇得一哆嗦,但片刻之後卻越發淚如泉湧,鼻涕橫流,也不敢再說什麼,或是也知道他的說辭藉口都不對,便只是不斷地磕頭。 片刻之後,曹鑠的額頭已然紅腫滲血,混合著淚水泥土,一片狼藉。口中也哀哀含糊不知所云,只是反覆唸叨著『兒無能』、『兒無用』、『恐誤父親大事』、『實在是捨不得父親膝下』等蒼白無力的話語…… 曹操卻沒有爆發怒火,只是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看著伏在自己腳下顫抖哭泣,醜態畢露的兒子。 曹鑠的恐懼,曹操豈能不知,豈能不曉? 常言道,虎父無犬子,可偏偏眼前的這個曹鑠,就是個犬子。 論沙場勇武、臨陣衝殺,不行。 論心機深沉、權衡利弊,沒有。 甚至是論那在絕境之中被逼到牆角時,所能爆發出的,孤注一擲的狠厲,也是欠奉…… 他的平庸,他的膽怯,他在政治上的幼稚與在軍事上的近乎無能,使得他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他身上流的血…… 可是連這一點價值,他自己都放棄了。 曹仁的憤怒,是基於對曹操毫無保留的忠誠,是基於對眼前危局的焦灼,是基於一個武將對『犧牲』二字的樸素而崇高的理解。 曹鑠的恐懼,則是基於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基於對自身能力有限,是一個從未真正經歷過真正血火淬鍊的年輕人,面對死亡最直接的反應。 曹操緩緩地彎下腰,伸出一隻枯瘦的手,似乎是想去扶一下曹鑠那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肩膀…… 然而就在曹操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曹鑠身上那件華麗卻沾滿汙漬的錦袍之時,曹鑠就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般,身體猛地向旁邊一縮,避開了父親的觸碰。 只留下那隻蒼老枯瘦的手,孤零零地懸在半空…… 然後,那隻懸空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便是緩緩地垂落下去。 『罷了……』 曹操聲音沙啞,『汝……退下罷……』 『啊?』曹鑠頓時就停了哭泣,略顯得呆滯的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紅腫的額頭上沾著泥土和血絲,眼神空洞而迷茫,望著曹操。 『滾!』 曹仁在一旁怒吼。 『啊,啊啊啊……』曹鑠這才聽明白了,連滾帶爬的溜之大吉。 曹操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般,坐了下來,歪過頭去,也不去看那曹鑠的身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某處,半晌才苦笑一聲,『生那麼多……又有何用啊……』 在這個時刻,曹操真的從內心深處,升騰起了無與倫比的挫敗感。 曹操最開始,確實沒有想過要將曹鑠培養成為繼承人的,所以快樂教育就完事了。 等到鄴城失陷之後,曹操就不得不重新選擇嗣子。 曹彰固然勇猛,可問題也在這裡,所以曹操想要試一試曹鑠的『成色』,畢竟這一次計劃確實是危險,但是如果真成功了,而曹鑠又能夠活下來,那麼無疑曹鑠就會接替曹丕的位置,成為當之無愧的繼承者。 只可惜…… 曹鑠的成色確實是試出來了。 說是銀樣蠟槍頭都算是好聽的了…… 曹仁衝著曹操拜倒在地,『大兄!還是讓我去吧!就說山東中原已經籌集不到兵馬了就是!』 曹仁咬牙說道:『到時候……某尋機暗懷短刃,只要讓某近了三尺之內……』 曹操嘆息一聲,沉默許久,卻說出了令曹仁震驚不已的話……

第3916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曹操的目光倏然凝聚,如同兩點寒星,從炭火盆的方向移回,牢牢鎖在曹仁臉上,示意他說下去。

曹仁身體前傾,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末將此番前來……將許都武庫及沿途火藥,全部秘密裝載,混雜於糧車之中,運至關內了!若集中使用,其威亦足以摧垮金石,崩塌樑柱,震裂廳堂!』

曹操眼眸亮了一下,旋即又眯起眼,捋須不語。

曹仁咬牙切齒,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一字一頓說道:『這驃騎,不是口口聲聲要會晤,要彰顯其威儀嗎?那便……如他所願!於關內選一處看似穩妥之場所,精心佈置,廣邀其入關詳談!彼自負勝券在握,自然中計!屆時可將火藥提前密埋於地下,或藏於承重樑柱之下!只要其踏入其中……』

曹仁右手猛地攥緊,五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只要斐賊一死!驃騎大軍頓失首腦,如龍斬首,其軍必亂!』

曹仁越說越是興奮,『其軍馬雖強,然其子嗣年幼,不足以服眾!麾下諸大將,趙、張、太史等,皆一時豪傑,安能服於一小兒?!必有爭權奪利之隙,相互猜忌之心!主公屆時便可趁其大亂,收攏人心,遣能言善辯之士出關,許以高官厚爵,裂土封王之諾!能招降則招降,不能招降則設法驅使其相互猜忌攻伐!關外驃騎大軍,一旦群龍無首,再有內部紛爭撕裂,其勢自解!未必不能絕處逢生,一舉扭轉這必死之局,重定乾坤!』

這個計劃其實是建立在一系列極其不確定的假設之上……

斐潛是否真的要和談?

能否成功將其引入爆炸範圍之中?

埋設的火藥能否在關鍵時刻可靠引爆?

爆炸的威力能否確保有效擊殺被重重保護的斐潛?

同時最為關鍵的一個問題……

這種辦法,曹操已經用過了。

為什麼會『執著』對斐潛個人動手,是因為這幾乎就是斐潛政治集團最大的一個『短板』!

子嗣不足!

只要能幹掉斐潛,確實有很大可能性會達成曹仁所說的那種局面。

這似乎是眼下這令人絕望的境地之中,唯一的希望!

內憂外患,獨木難支。所有常規手段都已經用盡,唯一的可能就是直接『擒賊先擒王』!

從根本上造成敵方指揮體系崩潰,從而為曹氏集團贏得一線生機的『奇計』!

可問題是……

曹仁見曹操許久不語,以為是曹操在考慮誰去充當引誘斐潛的誘餌,便是說道:『主公無需憂慮,仁可為餌,引誘斐賊至此!』

『子孝之忠忱果敢,某豈有不知?』曹操搖搖手,『然汝若去……便是成算渺茫,幾近於無……』

曹操微微抬起眼簾,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曹仁,『斐子淵見得汝至,便知汝引兵來援。既然已有兵馬來援,又為何降之?』

『這……』曹仁愣了一下。

『呼……』曹操頗為感慨地吐了一口氣,『火藥之法,某實已用了多次……一次在中條山,一次在嵩山,之前子廉也在鞏縣之中埋設火藥……』

曹操搖了搖頭,『可惜啊……』

曹操撐著桌案,略顯艱難地站起身,揹著手,緩慢地踱步。

如果可以,曹操也不想要用這種顯得『卑劣』的手段。

因為這種『勝利』,謂之不正也。

後世米帝一直鼓吹什麼法治社會,但是實際上法治法律,永遠都是道德的最低限,甚至連道德的底褲都沒有,是裸奔狀態的……

畢竟法律補丁的速度,一向都是慢得離譜,而且多數情況下,是需要血肉橫飛了,才有可能用血肉去糊上某個律法的破洞。

而華夏自古以來,都有更高的要求!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道德就是普通百姓的認可度。

世風日下,就是指老百姓的底線被降低了,原先不被認可的事情,卻堂而皇之的出現了。

而且有意思的是,往往拉低道德底線的,並不是老百姓本身。

曹操之前進軍關中,為的就是能『正面』擊敗驃騎軍。如果說曹操真能得手,那麼天下一統就歸於曹氏了,冀州佬也好,豫州那幫子人也罷,以及其他的郡縣之內計程車族豪強,都會承認曹氏的地位,根本就不用再費什麼事。

只可惜曹操失敗了。

曹操轉著圈,身影被昏黃搖曳的光芒投射在牆壁上,拉得老長,不斷晃動,顯得愈發瘦削、嶙峋,彷彿下一刻就會散架。

走了幾圈之後,曹操停下腳步,低聲說道,『欲使斐子淵此等人物,徹底放鬆戒備,甚至……親蹈險地……』

曹操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洞悉人性弱點的寒意,『需得讓他深信不疑!相信我等已經是大勢已去,天下乾坤已定!甚至……讓他相信,某曹孟德,已然心灰意冷,意氣盡銷,如同被抽去脊樑的老犬!曹氏夏侯氏如今只求在勝者腳下,乞得一線苟延殘喘之機!哈……唯有如此,方有一線可能……』

這個結論,如同冰冷的鐵鉗,卡住了曹仁的咽喉,讓曹仁覺得如同窒息一般的苦痛。

什麼樣的『投降』,才能具備如此顛倒乾坤、足以欺騙斐潛這等梟雄的說服力?

那必須是一份令人無法拒絕,也難以置信的『大禮』!

一份足以沖垮對方最後一絲疑慮的誘餌!

『莫非……』曹仁艱難的吞了一口唾沫,『以天子……』

曹操皺著眉頭,沉默了許久,最終搖了搖頭,『不妥。』

『天子』這張牌面,雖然已經是明牌了,但是至少還算是曹操捏在手中的重要大牌,打出去固然可以算重大的餌料,但是也有可能斐潛這條大魚直接吞了餌料跑了!

比如說斐潛直接將天子送往長安,然後反過來以天子名義下令曹操去長安『拜見』天子,曹操又是去不去?

天子很重要,也確實是可以展現出某種『誠意』,但是太危險,太不可控了。

死寂之中,無數種可能,在曹操的腦海中反覆穿梭、絞纏,最終一個人影緩緩的冒了出來……

曹操停下腳步,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在曹操的目光中,有掙扎,有痛楚,有無奈,最終盡數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來人……去喚……』曹操開口,對著在外守衛的典韋吩咐道,『喚鑠兒來。』

曹鑠很快就來了。

曹鑠多少有些惶恐不安,他不敢直視曹操的目光,進得屋內,便是連忙拜禮,『孩兒……孩兒見過父親大人,見過叔父大人……』

曹操看著曹鑠,看著這個不爭氣的孩子。

曹鑠和曹昂,都是劉夫人所生。

劉夫人生了曹鑠之後,便是病死。後來曹昂和曹鑠都被丁夫人撫養。

曹昂死後,曹操便將對曹昂的一部分情感投射在了曹鑠身上,因此對他頗為溺愛……

『鑠兒,上前來。坐。』

曹操招了招手。

曹鑠在曹操和曹仁的目光當中坐下,如坐針氈,不安的扭動了幾下,艾艾的說道,『這……那個……不知道,不知父親大人喚孩兒來……卻是為何?』

曹操停頓片刻,儘量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向曹鑠敘述了整個計劃……

要曹鑠作為『請降使者』,實際上就是作為『質子』,親赴驃騎軍大營,以未來繼承曹氏夏侯氏大業的嗣子身份,向驃騎大將軍斐潛表示曹氏『請降』……

最開始送過去的,不管是人,還是物,都是為了展現『誠意』的,不會摻雜任何的危險品。

而類似於曹氏這麼龐大的政治集團,若是真要投降,肯定也不是兩三句話,或者是三五天就能了事的,必須還有各種拉扯,各項條款,各種後續……

天子怎麼安排啊,百官如何處置啊,曹氏夏侯氏的待遇啊等等,都需要談。

在這樣的過程當中,曹操希望曹鑠能夠充當好質子的角色,一點點的打消斐潛的戒心,最終不管是將火藥藏入驃騎軍中,還是將謹慎多疑的斐潛誘入關內,反正只要造成一次重大的爆破,重創斐潛或是直接殺死斐潛,那麼就能夠給曹氏上下帶來最後的反擊良機!

曹鑠聽聞曹操這般話語,頓失血色,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剎那被抽空!

『父……父親大人!』

曹鑠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甚至能聽到骨節與地面碰撞的悶響。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癱軟下去,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銳化,『不……不可!萬萬不可啊!那……那斐賊乃虎狼之心,兇狠暴戾,狡詐如狐!兒……兒以此身往,無異於羊入虎口!必被其百般凌辱,甚至……甚至將兒……將兒當場斬首示眾啊!頭顱懸於旗杆……』

想到了可怖之處,曹鑠不由得涕淚橫流,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因恐懼而扭曲在一起,顯得越發的狼狽不堪。

為什麼要他去?

憑什麼啊?

他原先也不是嗣子啊,現在卻要他來當什麼質子?

那誰誰誰,那什麼分子,電子,原子呢,為什麼不去?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曹鑠急急說道,『孩兒本非嗣子,即便是去了驃騎之處,驃騎也未必肯信啊!』

曹操沉默下來,整個後背似乎都搖晃了一下,良久之後才閉上眼,聲音沙啞的說道:『鄴……鄴城已失……丕兒……已落入驃騎軍之手……』

『什麼?!』曹鑠大驚失色,不敢置信,看著曹操,又連忙去看曹仁,似乎希望從曹操或是曹仁身上看出什麼來,抑或是期待著下一刻曹仁曹操會表示我們是在開玩笑……

難堪的沉默。

『這……這……』曹鑠膝行兩步,以頭搶地,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響聲,『父親!非是兒不孝,不肯為父親分憂……實是……實是此計太過兇險,十死無生啊!兒……兒自束髮讀書,雖未建尺寸之功,然亦常思報效家國,光耀門楣……怎可……怎可就此不明不白,輕擲性命於敵酋之前?再者……再者……』

別的事情,曹鑠不是很清楚,但是他清楚這種事情,就算是成功設計了斐潛,又僥倖可以逃脫陷阱之處,沒有和斐潛一同赴死,但是身處敵營之中的他自身,也有很大的可能會被斐潛的護衛洩憤而斬為肉醬!

曹鑠胡亂地說著,就像是溺水者在撈著水中的稻草,語無倫次地試圖尋找推脫的理由,聲音因哭泣而斷斷續續,『兒……兒自知口拙舌笨,不擅機變言辭,面對驃騎那等人物,心中惶恐,戰慄不能自已……恐……恐言語失措,舉止失當,反露破綻,壞了父親驚天謀劃,誤了……誤了家族存亡之大事啊!父親……三思!求父親三思!』

他絞盡腦汁,翻來覆去的說著各種理由和藉口,但是核心只有一個……

他怕死!

怕得肝膽俱裂,骨髓發寒!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被如狼似虎的驃騎軍士拖出大帳,按在塵土中,雪亮的刀鋒高高舉起……

『混賬東西!』

曹操還沒說話,在一旁的曹仁便是實在忍不住了,他怒髮衝冠,目眥欲裂,對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曹鑠厲聲怒喝,『豎子!爾身為主公之子,曹氏嫡脈!值此家族傾頹,生死存亡繫於一髮之際,正該挺身而出,為父分憂!縱是刀山火海,油鍋劍樹,亦當慨然而往,雖九死其猶未悔!此方不愧為曹氏子孫,不愧主公平日愛護有加,諄諄教誨!汝……汝竟是如此畏縮懼死,貪生戀棧,在此哭哭啼啼,胡言搪塞,真真是成何體統!主公與某等拼死血戰,維繫大局之時,汝卻是在何處?如今需汝效力,竟推三阻四,醜態百出,真真氣煞我也!』

曹鑠被曹仁這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嚇得一哆嗦,但片刻之後卻越發淚如泉湧,鼻涕橫流,也不敢再說什麼,或是也知道他的說辭藉口都不對,便只是不斷地磕頭。

片刻之後,曹鑠的額頭已然紅腫滲血,混合著淚水泥土,一片狼藉。口中也哀哀含糊不知所云,只是反覆唸叨著『兒無能』、『兒無用』、『恐誤父親大事』、『實在是捨不得父親膝下』等蒼白無力的話語……

曹操卻沒有爆發怒火,只是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看著伏在自己腳下顫抖哭泣,醜態畢露的兒子。

曹鑠的恐懼,曹操豈能不知,豈能不曉?

常言道,虎父無犬子,可偏偏眼前的這個曹鑠,就是個犬子。

論沙場勇武、臨陣衝殺,不行。

論心機深沉、權衡利弊,沒有。

甚至是論那在絕境之中被逼到牆角時,所能爆發出的,孤注一擲的狠厲,也是欠奉……

他的平庸,他的膽怯,他在政治上的幼稚與在軍事上的近乎無能,使得他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他身上流的血……

可是連這一點價值,他自己都放棄了。

曹仁的憤怒,是基於對曹操毫無保留的忠誠,是基於對眼前危局的焦灼,是基於一個武將對『犧牲』二字的樸素而崇高的理解。

曹鑠的恐懼,則是基於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基於對自身能力有限,是一個從未真正經歷過真正血火淬鍊的年輕人,面對死亡最直接的反應。

曹操緩緩地彎下腰,伸出一隻枯瘦的手,似乎是想去扶一下曹鑠那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肩膀……

然而就在曹操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曹鑠身上那件華麗卻沾滿汙漬的錦袍之時,曹鑠就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般,身體猛地向旁邊一縮,避開了父親的觸碰。

只留下那隻蒼老枯瘦的手,孤零零地懸在半空……

然後,那隻懸空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便是緩緩地垂落下去。

『罷了……』

曹操聲音沙啞,『汝……退下罷……』

『啊?』曹鑠頓時就停了哭泣,略顯得呆滯的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紅腫的額頭上沾著泥土和血絲,眼神空洞而迷茫,望著曹操。

『滾!』

曹仁在一旁怒吼。

『啊,啊啊啊……』曹鑠這才聽明白了,連滾帶爬的溜之大吉。

曹操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般,坐了下來,歪過頭去,也不去看那曹鑠的身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某處,半晌才苦笑一聲,『生那麼多……又有何用啊……』

在這個時刻,曹操真的從內心深處,升騰起了無與倫比的挫敗感。

曹操最開始,確實沒有想過要將曹鑠培養成為繼承人的,所以快樂教育就完事了。

等到鄴城失陷之後,曹操就不得不重新選擇嗣子。

曹彰固然勇猛,可問題也在這裡,所以曹操想要試一試曹鑠的『成色』,畢竟這一次計劃確實是危險,但是如果真成功了,而曹鑠又能夠活下來,那麼無疑曹鑠就會接替曹丕的位置,成為當之無愧的繼承者。

只可惜……

曹鑠的成色確實是試出來了。

說是銀樣蠟槍頭都算是好聽的了……

曹仁衝著曹操拜倒在地,『大兄!還是讓我去吧!就說山東中原已經籌集不到兵馬了就是!』

曹仁咬牙說道:『到時候……某尋機暗懷短刃,只要讓某近了三尺之內……』

曹操嘆息一聲,沉默許久,卻說出了令曹仁震驚不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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