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8章虎兕出柙龜玉毀櫝

詭三國·馬月猴年·5,331·2026/3/26

第3918章虎兕出柙龜玉毀櫝 許縣城下,關羽引八百精騎列陣。 這八百騎,乃是從其北征所部兩千人中遴選出的悍卒,人人配有雙馬,一匹乘騎,一匹馱載甲仗乾糧。 騎士皆著玄色戰甲,外罩禦寒的斗篷,雖經連日徵戰奔襲,甲冑上難免沾有塵土泥垢,刀箭痕跡亦處處可見,但行列之間,自有一股百戰餘生的剽悍肅殺之氣透體而出,直衝許縣城頭。 馬匹皆是良駒,雖因長途跋涉而略顯瘦削,但依舊齊整劃一,刨地噴鼻,似乎下一刻就要徑直衝城一般。 關羽身披那襲著名的綠錦戰袍,外罩明光鎧甲,坐於戰馬上,如同山嶽凝峙。一手勒馬,一手下垂,提溜著那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 刀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 啥? 周倉? 沒來,還在交趾呢。 跟班小弟不在,關老二的刀,也就只能是自己提著了。 關羽丹鳳眼微微眯起,緩緩掃過許縣城頭那林立旌旗與隱約可見的守軍身影,最終定格在城樓中央那杆高大的『荀』字旗幟上。 關羽鬆開韁繩,緩緩撫過頷下烏黑濃密的長髯,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要開心大笑! 許縣! 關某人來了! 大漢帝都又是如何?! 天子之所又能怎樣?! 關某人在此! 關羽的嘴角,微微上揚。 『關』字大旗在他身後被凜冽的北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如同戰鼓擂動。 不過麼,僅憑八百騎兵便是強攻堅城,無異於痴人說夢。 所以關羽要的是激怒,是壓迫,是羞辱,是要摧垮守軍的意志,是要威壓山東中原的這般無能之輩! 『去罷!』 關羽頭也不回,對身旁一名面目粗豪的親兵隊率下令,『帶人輪番上前,給某好好「問候」一二!』 『得令!』那隊率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眼中閃動著躍躍欲試的兇光。 到許縣城下罵陣,夠他孃的吹一輩子了! 隊率點了十幾名嗓門大的兵卒,策馬出列,直至一箭之地邊緣,方才勒住戰馬。 幾人嘻嘻哈哈的笑著,相互看了看,隨即扯開喉嚨,衝著許縣城頭喊道:『城上守軍聽真!爾等主將荀彧,潁川一匹夫爾,徒有虛名!口稱忠義,卻依附國賊曹阿瞞,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悖逆事,早將漢家忠義拋於腦後!如今曹賊勢窮,危如累卵,留爾等在此看門守戶,苟延殘喘!荀彧鼠輩,爾祖宗泉下有知,見爾為虎作倀,屈身事賊,怕是要氣得從墳裡爬將出來,唾爾麵皮!』 『哈哈哈!縮頭烏龜!無膽鼠輩!只敢倚仗城牆,龜縮不出!爾等也算帶把的男兒?不如解了褲帶,看看底下是否空空如也,趁早回家奶孩子去!免得汙了這漢家子弟名頭!』 『天兵至此,爾等若識時務,速速縛了荀彧鼠輩,開城獻降,尚可保全性命,賞爾等一口飯吃!若再冥頑不靈,待我大軍破城之日,定將爾等盡數屠戮,雞犬不留!到時莫怪刀下無情!』 汙言穢語,滔滔不絕。 從荀彧的『助紂為虐』罵到其『家族蒙羞』,從守軍『怯懦如豬犬』罵到其『生兒沒屁眼』,極盡市井潑皮之能事。 聲音在空曠的城下回蕩,清晰地傳上城頭,鑽進每一個守軍的耳朵裡。 一些年輕氣盛的曹軍士卒,聽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而另外一些年齡大些的兵卒,則是面無表情,似乎城下的汙言穢語左耳進去,右耳朵就出去了…… 城牆之上,城門樓中。 荀彧默然無語。他穿一身略顯寬大的深青色衣袍,加了皮甲,披著用以禦寒的貂裘,頭戴進賢冠,面色沉靜如水,彷彿耳中聽到的不是惡毒的咒罵,而是無關緊要的風聲雨聲。 『關羽關雲長……』荀彧目光緊緊地盯著城下那杆大旗,以及在旗下的那個巍然的身影。 蒼髯對上長髯,究竟哪一個才是真髯? 荀彧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奈。 驃騎麾下,勇將已經足夠多了,現在連關羽這樣的也站在了三色旗幟之下…… 這還有王法麼?! 不過,荀彧畢竟還是荀彧,他早已嚴令各部,謹守四門,不得擅自開啟。同時加派工匠民夫,連夜加固城牆薄弱處,增設鹿角、拒馬於城下以及甕城之中…… 總之一句話,深溝高壘,絕不浪戰! 對於那些年輕的曹氏荀氏子弟,荀彧只是目光掠過其漲紅的面容,『匹夫受辱,或拔劍而起,挺身而鬥,血濺五步,伏屍城頭,不過逞一時之快,徒留笑柄耳。』 荀彧平穩氣場,『為將者,負三軍性命,系一方安危,其怒,當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可為天下計,不可為私憤也。』 荀彧頓了頓,微微抬頭,長髯飄飄,『今關羽所恃者,不過八百銳騎,剽悍輕疾,利於野戰奔襲。我軍雖眾,然新募者多,陣戰未熟,甲械不齊。若怒而出城,正中其下懷!縱使我軍數倍於敵,野戰之中,勝負猶未可知。爾等……是欲逞一時血氣,以我士卒性命,為此賊之名,再添一筆赫赫功勳耶?』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殘酷,近乎是貼臉開大,表示你們這些傢伙加一起都打不過一個關羽了…… 現實往往很傷人。 之前那些逃回來的兵卒軍校所描述的,這些曹氏荀氏軍校都尉也多有耳聞。 真要是能力敵關羽,那麼還需要荀彧佈置這麼多事項麼? 幾名曹氏荀氏軍尉如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滿腔怒火化作冷汗涔涔而下,面面相覷,再無言語,只能羞愧地低下頭,抱拳退下。 荀彧的策略,並沒有什麼問題。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面對闖入領地的猛虎,並不急於正面搏殺,畢竟正面確實是打不過,便只能佈下天羅地網,避其鋒芒,斷其糧道,待其疲敝,方是聚而殲之。 荀彧一面嚴密封鎖許縣四門,將這座城池變成一隻紮緊的口袋,同時以其尚書令的身份,以朝廷的名義,向許縣周邊尚未被關羽兵鋒直接波及的城池、塢堡、以及地方豪強大族,發出措辭嚴厲而懇切的緊急檄文。 檄文中痛陳關羽『孤軍犯境,僭越無禮』,要求他們『秉持忠義,共紓國難』,立刻集結鄉勇、部曲、私兵,前來援助。 就純軍事層面而言,荀彧的方略,無疑是應對關羽這支孤軍深入,缺乏重灌備,也沒有什麼所謂的穩固後方的最佳手段。 經過上一次的慘敗,荀彧清晰地知道如今手下兵卒軍校,和驃騎軍,和關雲長之間的巨大差距,正面搏殺根本打不過,就摒棄了冒險與僥倖的心理,充分利用己方在本土作戰的地利,人力動員潛力上的優勢,透過空間換時間,一步步勒緊套在關羽脖頸上的無形繩索,耐心等待著對手犯錯,力竭,最終露出致命破綻的那一刻…… 可問題是…… 天下,或者說山東中原,已經不僅僅只有關羽這麼一處危機,一隊兵馬! 就連在許縣之中,也不是什麼鐵板一塊! 圍城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物資配給日漸嚴格的管控,以及關羽等人在城外罵陣,荀彧這種被斥為『龜縮』、『怯戰』的策略所帶來的憋悶感與屈辱感,哪裡是大漢鍵盤俠所能忍得住的? 評點朝政,指點江山,是東漢士族子弟傳統藝能,又怎麼可能在當下說消停就能消停,說理解就能理解的? 再加上部分本就心懷異志,或對曹氏統治暗存不滿計程車族官吏的鼓吹,一些言論便是油然而生。一開始只是竊竊私語,但是很快就成為了越來越尖銳,越來越不加掩飾的批判之言。 一些自詡為『清流』,或是『心存漢室』的子弟,成為了這些言論的主要發起者和傳播者。 『荀文若?昔年王佐之才之名,響徹中原,如今觀之,不過一怯懦庸碌之輩耳!』一名鬚髮花白,曾在朝中擔任過清閒散職,如今退居三線的老者,便是公然批評荀彧,『坐擁許都堅城,城內糧秣兵甲充足,更有四方義勇可期,竟畏那八百騎如畏虎狼!閉門高懸免戰牌,任其耀武揚威於城下,辱及先人,罵及全軍!我皇皇大漢,當年衛、霍遠徵漠北,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豪氣幹雲?便是光武中興時,一漢卒足當五胡,又是何等的英風銳氣?如今……如今竟淪落至縮首如龜,任憑賊虜在舊都城下撒野!真是羞煞列祖列宗,愧對天下黎民!』 一漢當五胡。 煌煌兮,威武大漢! 這也沒有什麼錯,但是和後世鍵盤俠一個毛病,就是以偏概全,以點帶面,抓住一個小揪揪,便是認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強漢之時的兵卒,能和東漢國力衰敗,軍閥亂起之時的兵卒相提並論麼? 就像是當下城外久經戰陣的百戰悍卒,能和城中那些農兵同一概念麼? 可惜這些人根本不管,只管自己噴得爽…… 旁邊一位中年人立刻介面,語氣更加激烈,且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曹操,『此言甚是!曹孟德本身便非純臣!其挾持天子,移駕許縣,名為匡扶,實為囚禁,政由己出,爵賞隨心,早將漢室威嚴踐踏於地!如今其勢頹兵敗,正是天厭曹氏之時!我看這許縣城頭,飄揚的哪裡還是漢家旌旗?分明是怯戰之旗!守城的這些兵卒,哪裡還有半分漢軍的氣概?不過是一群失了膽魄之家犬罷了!』 更有心思活絡者,壓低聲音,說出更具誘惑力的言論,『如此困守下去,絕非良策!許縣雖堅,然外無必救之援,內……嘿嘿,人心如此。曹氏已是千瘡百孔,卻要拖我等下水……我等何必為其殉葬?聽聞驃騎大將軍斐,雖行新政,手段雖說略顯嚴苛,然其如日中天,大有天命所歸之態!且聽聞驃騎願迎奉天子歸西京……總歸依舊還是漢臣啊……比在此地跟著曹氏這班窮途末路之輩,坐困愁城,每日提心吊膽,還要受這等窩囊憋屈之氣,要強上千百倍!』 這些批判表面上是在宣洩對荀彧軍事策略的極度不滿,也或許是對曹氏統治合法性的質疑,又或是哀嘆大漢榮光逝去的痛心疾首,但是剝開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之後,就會發現其深層動機,只不過是為了給自身即將面對的『改換門庭』的局面,提前精心編織道德合理性的外衣,並進行輿論上的鋪墊與試探。 荀彧,完了! 曹操,完了! 大漢朝,呃,要看驃騎是不是認為也完了…… 『王佐之才』,現如今變成了『助紂為虐』的庸才! 那麼曹操自然就從『國相』,變成了『國賊』! 越是激烈地批判荀彧『忘了根本』,便越是為了預先洗脫自己一旦投靠驃騎軍,可能揹負的『不忠不義』之罪名,搶佔道德制高點,最終順理成章地『棄暗投明』、『順應天命』、『擇木而棲』! 不過最先沉不住氣跳將出來的,往往都是小魚小蝦。 荀彧並非聾子瞎子,他經營許都多年,城中眼線耳目遍佈,豈能不知城內動靜? 雖然說曹氏荀氏的兵卒無力對抗關羽,但是要抓捕這些城內呱噪之輩,依舊是手到擒來。 荀彧果斷下令,由他絕對可靠的荀氏部曲家兵為核心,以『勾結外敵、密謀作亂、散佈謠言、擾亂軍心』為名,突然行動,逮捕了言辭最激烈的那幾名官吏士子。 然而經過連夜突擊,分開審訊,甚至動用了刑訊手段之後,荀彧得到的口供與結論,卻讓他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諷刺。 荀彧以為這些人當中,多少是有驃騎軍的內應奸細,然後他便可以藉機會擺關羽一道,但是他完全沒想到抓來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驃騎軍預設的內奸! 這些傢伙,在私底下高談闊論,慷慨激昂,指點江山,言辭之間彷彿胸有乾坤,又是智珠在握的模樣,可真被投入大牢,刑訊之下,便立刻原形畢露,醜態百出! 他們根本沒有具體的投敵計劃,也沒有與驃騎軍方面聯絡的可靠渠道,甚至對驃騎軍現行的具體政策都不甚瞭解,一切只有道聽途說! 他們的所謂『謀劃』,大多停留在口頭髮洩不滿,彼此用牢騷互相壯膽的層面,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後續計劃,也不是什麼驃騎眼線,潛伏人員…… 雖然說抓了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些城中不滿聲響,但是實際上也暴露出許縣當下人心的離散與潛在的不穩。所幸的是,城外的關羽軍同樣也面臨無從下手的困境。 連日罵陣,罵得固然是挺爽,但是僅憑口舌顯然攻不下許縣來。 許縣就像是一隻老龜,腦袋一縮,任憑關羽罵去,使得關羽的不耐與煩悶,日益濃重。 『哼!』 在中軍帳內,關羽將手中一卷糧草冊子丟在案上,毫不掩飾的抱怨,『若當初諸葛村夫予某兩萬,不,哪怕一萬五千精兵,何須在此與荀彧鼠輩枯耗時日?某早已揮師踏平此城,擒那老兒于丹墀之下!』 關羽也未曾細想,即便是荊州有一萬五千人馬,那麼會不會給他統領的問題…… 當然就更不可能去考慮,若真有兩萬,或是萬五兵馬,人吃馬嚼,每日消耗的糧草又將從何而來? 不管是從荊州北部等地籌集,還是經武關道轉運,人數的增加,必然導致後勤壓力幾何級數增長,屆時關羽他是否還能如此靈活機動地縱橫潁川腹地? 在一旁協助的驃騎小校,聽聞關羽什麼『村夫』之言,多少有些尷尬,便是乾脆掠過,裝作沒聽見,『關將軍,許縣城池堅固,守禦得法,堅壁清野,避而不戰。我軍又是孤懸之師,利在速戰速決,不利曠日持久。今雖兵臨城下,然許縣之中並未受損,假以時日若周邊縣鄉合圍……我軍兵力終究單薄,若糧道稍有差池,或被其截斷歸路……在下愚見,不若……不若見好便收,先退回潁陰舞陽一線,與後方鞏固聯絡,確保糧道暢通,補充士卒,再圖進取。』 之前驃騎都尉奉令回舞陽保糧道後路的時候,便是給小校細細囑咐,讓他要及時提醒關羽,切切不可讓關羽浪戰…… 關羽一聽,臉色便是有些發沉,很是不虞。 就此退兵? 如何使得?! 他關雲長千里奔襲,連破三城,兵臨許都城下,震動天下之舉,豈不成了虎頭蛇尾一般? 『荀彧鼠輩,只會龜縮避戰,乃無膽鼠輩耳!不敢出城一戰,某在此空耗光陰,確也是不妥……』關羽眯著眼,捋了捋蒼髯,『不過就此退軍,非關某所為也!』 關羽起身傲然而道,『彼不敢戰,某便去尋敢戰之人!傳某將令,全軍拔營北進!某要揮師北上!曹軍可斷某糧道,難道關某就不能斷了曹軍糧道?!看那曹賊,還能縮頭於這城中關內到幾時!看這中原大地,還有誰敢小覷關某兵鋒!』 驃騎軍都尉不由得一愣。 向北進軍,意味著更加深入曹軍勢力猶存的腹地,後勤補給線將拉得更長,也更容易陷入真正意義上的重圍。 就像是關羽所說的一樣,若是真的反過來斷了曹軍的糧道,那麼不僅是可以打出更大的戰略聲勢,進一步攪亂曹操的後方佈局,甚至可以創造出分割兗州的戰機,從而在戰略層面獲得更大的主動和榮耀。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比繼續兵陳許縣之下,要更大膽,也更冒險的決定……

第3918章虎兕出柙龜玉毀櫝

許縣城下,關羽引八百精騎列陣。

這八百騎,乃是從其北征所部兩千人中遴選出的悍卒,人人配有雙馬,一匹乘騎,一匹馱載甲仗乾糧。

騎士皆著玄色戰甲,外罩禦寒的斗篷,雖經連日徵戰奔襲,甲冑上難免沾有塵土泥垢,刀箭痕跡亦處處可見,但行列之間,自有一股百戰餘生的剽悍肅殺之氣透體而出,直衝許縣城頭。

馬匹皆是良駒,雖因長途跋涉而略顯瘦削,但依舊齊整劃一,刨地噴鼻,似乎下一刻就要徑直衝城一般。

關羽身披那襲著名的綠錦戰袍,外罩明光鎧甲,坐於戰馬上,如同山嶽凝峙。一手勒馬,一手下垂,提溜著那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

刀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

啥?

周倉?

沒來,還在交趾呢。

跟班小弟不在,關老二的刀,也就只能是自己提著了。

關羽丹鳳眼微微眯起,緩緩掃過許縣城頭那林立旌旗與隱約可見的守軍身影,最終定格在城樓中央那杆高大的『荀』字旗幟上。

關羽鬆開韁繩,緩緩撫過頷下烏黑濃密的長髯,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要開心大笑!

許縣!

關某人來了!

大漢帝都又是如何?!

天子之所又能怎樣?!

關某人在此!

關羽的嘴角,微微上揚。

『關』字大旗在他身後被凜冽的北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如同戰鼓擂動。

不過麼,僅憑八百騎兵便是強攻堅城,無異於痴人說夢。

所以關羽要的是激怒,是壓迫,是羞辱,是要摧垮守軍的意志,是要威壓山東中原的這般無能之輩!

『去罷!』

關羽頭也不回,對身旁一名面目粗豪的親兵隊率下令,『帶人輪番上前,給某好好「問候」一二!』

『得令!』那隊率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眼中閃動著躍躍欲試的兇光。

到許縣城下罵陣,夠他孃的吹一輩子了!

隊率點了十幾名嗓門大的兵卒,策馬出列,直至一箭之地邊緣,方才勒住戰馬。

幾人嘻嘻哈哈的笑著,相互看了看,隨即扯開喉嚨,衝著許縣城頭喊道:『城上守軍聽真!爾等主將荀彧,潁川一匹夫爾,徒有虛名!口稱忠義,卻依附國賊曹阿瞞,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悖逆事,早將漢家忠義拋於腦後!如今曹賊勢窮,危如累卵,留爾等在此看門守戶,苟延殘喘!荀彧鼠輩,爾祖宗泉下有知,見爾為虎作倀,屈身事賊,怕是要氣得從墳裡爬將出來,唾爾麵皮!』

『哈哈哈!縮頭烏龜!無膽鼠輩!只敢倚仗城牆,龜縮不出!爾等也算帶把的男兒?不如解了褲帶,看看底下是否空空如也,趁早回家奶孩子去!免得汙了這漢家子弟名頭!』

『天兵至此,爾等若識時務,速速縛了荀彧鼠輩,開城獻降,尚可保全性命,賞爾等一口飯吃!若再冥頑不靈,待我大軍破城之日,定將爾等盡數屠戮,雞犬不留!到時莫怪刀下無情!』

汙言穢語,滔滔不絕。

從荀彧的『助紂為虐』罵到其『家族蒙羞』,從守軍『怯懦如豬犬』罵到其『生兒沒屁眼』,極盡市井潑皮之能事。

聲音在空曠的城下回蕩,清晰地傳上城頭,鑽進每一個守軍的耳朵裡。

一些年輕氣盛的曹軍士卒,聽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而另外一些年齡大些的兵卒,則是面無表情,似乎城下的汙言穢語左耳進去,右耳朵就出去了……

城牆之上,城門樓中。

荀彧默然無語。他穿一身略顯寬大的深青色衣袍,加了皮甲,披著用以禦寒的貂裘,頭戴進賢冠,面色沉靜如水,彷彿耳中聽到的不是惡毒的咒罵,而是無關緊要的風聲雨聲。

『關羽關雲長……』荀彧目光緊緊地盯著城下那杆大旗,以及在旗下的那個巍然的身影。

蒼髯對上長髯,究竟哪一個才是真髯?

荀彧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奈。

驃騎麾下,勇將已經足夠多了,現在連關羽這樣的也站在了三色旗幟之下……

這還有王法麼?!

不過,荀彧畢竟還是荀彧,他早已嚴令各部,謹守四門,不得擅自開啟。同時加派工匠民夫,連夜加固城牆薄弱處,增設鹿角、拒馬於城下以及甕城之中……

總之一句話,深溝高壘,絕不浪戰!

對於那些年輕的曹氏荀氏子弟,荀彧只是目光掠過其漲紅的面容,『匹夫受辱,或拔劍而起,挺身而鬥,血濺五步,伏屍城頭,不過逞一時之快,徒留笑柄耳。』

荀彧平穩氣場,『為將者,負三軍性命,系一方安危,其怒,當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可為天下計,不可為私憤也。』

荀彧頓了頓,微微抬頭,長髯飄飄,『今關羽所恃者,不過八百銳騎,剽悍輕疾,利於野戰奔襲。我軍雖眾,然新募者多,陣戰未熟,甲械不齊。若怒而出城,正中其下懷!縱使我軍數倍於敵,野戰之中,勝負猶未可知。爾等……是欲逞一時血氣,以我士卒性命,為此賊之名,再添一筆赫赫功勳耶?』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殘酷,近乎是貼臉開大,表示你們這些傢伙加一起都打不過一個關羽了……

現實往往很傷人。

之前那些逃回來的兵卒軍校所描述的,這些曹氏荀氏軍校都尉也多有耳聞。

真要是能力敵關羽,那麼還需要荀彧佈置這麼多事項麼?

幾名曹氏荀氏軍尉如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滿腔怒火化作冷汗涔涔而下,面面相覷,再無言語,只能羞愧地低下頭,抱拳退下。

荀彧的策略,並沒有什麼問題。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面對闖入領地的猛虎,並不急於正面搏殺,畢竟正面確實是打不過,便只能佈下天羅地網,避其鋒芒,斷其糧道,待其疲敝,方是聚而殲之。

荀彧一面嚴密封鎖許縣四門,將這座城池變成一隻紮緊的口袋,同時以其尚書令的身份,以朝廷的名義,向許縣周邊尚未被關羽兵鋒直接波及的城池、塢堡、以及地方豪強大族,發出措辭嚴厲而懇切的緊急檄文。

檄文中痛陳關羽『孤軍犯境,僭越無禮』,要求他們『秉持忠義,共紓國難』,立刻集結鄉勇、部曲、私兵,前來援助。

就純軍事層面而言,荀彧的方略,無疑是應對關羽這支孤軍深入,缺乏重灌備,也沒有什麼所謂的穩固後方的最佳手段。

經過上一次的慘敗,荀彧清晰地知道如今手下兵卒軍校,和驃騎軍,和關雲長之間的巨大差距,正面搏殺根本打不過,就摒棄了冒險與僥倖的心理,充分利用己方在本土作戰的地利,人力動員潛力上的優勢,透過空間換時間,一步步勒緊套在關羽脖頸上的無形繩索,耐心等待著對手犯錯,力竭,最終露出致命破綻的那一刻……

可問題是……

天下,或者說山東中原,已經不僅僅只有關羽這麼一處危機,一隊兵馬!

就連在許縣之中,也不是什麼鐵板一塊!

圍城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物資配給日漸嚴格的管控,以及關羽等人在城外罵陣,荀彧這種被斥為『龜縮』、『怯戰』的策略所帶來的憋悶感與屈辱感,哪裡是大漢鍵盤俠所能忍得住的?

評點朝政,指點江山,是東漢士族子弟傳統藝能,又怎麼可能在當下說消停就能消停,說理解就能理解的?

再加上部分本就心懷異志,或對曹氏統治暗存不滿計程車族官吏的鼓吹,一些言論便是油然而生。一開始只是竊竊私語,但是很快就成為了越來越尖銳,越來越不加掩飾的批判之言。

一些自詡為『清流』,或是『心存漢室』的子弟,成為了這些言論的主要發起者和傳播者。

『荀文若?昔年王佐之才之名,響徹中原,如今觀之,不過一怯懦庸碌之輩耳!』一名鬚髮花白,曾在朝中擔任過清閒散職,如今退居三線的老者,便是公然批評荀彧,『坐擁許都堅城,城內糧秣兵甲充足,更有四方義勇可期,竟畏那八百騎如畏虎狼!閉門高懸免戰牌,任其耀武揚威於城下,辱及先人,罵及全軍!我皇皇大漢,當年衛、霍遠徵漠北,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豪氣幹雲?便是光武中興時,一漢卒足當五胡,又是何等的英風銳氣?如今……如今竟淪落至縮首如龜,任憑賊虜在舊都城下撒野!真是羞煞列祖列宗,愧對天下黎民!』

一漢當五胡。

煌煌兮,威武大漢!

這也沒有什麼錯,但是和後世鍵盤俠一個毛病,就是以偏概全,以點帶面,抓住一個小揪揪,便是認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強漢之時的兵卒,能和東漢國力衰敗,軍閥亂起之時的兵卒相提並論麼?

就像是當下城外久經戰陣的百戰悍卒,能和城中那些農兵同一概念麼?

可惜這些人根本不管,只管自己噴得爽……

旁邊一位中年人立刻介面,語氣更加激烈,且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曹操,『此言甚是!曹孟德本身便非純臣!其挾持天子,移駕許縣,名為匡扶,實為囚禁,政由己出,爵賞隨心,早將漢室威嚴踐踏於地!如今其勢頹兵敗,正是天厭曹氏之時!我看這許縣城頭,飄揚的哪裡還是漢家旌旗?分明是怯戰之旗!守城的這些兵卒,哪裡還有半分漢軍的氣概?不過是一群失了膽魄之家犬罷了!』

更有心思活絡者,壓低聲音,說出更具誘惑力的言論,『如此困守下去,絕非良策!許縣雖堅,然外無必救之援,內……嘿嘿,人心如此。曹氏已是千瘡百孔,卻要拖我等下水……我等何必為其殉葬?聽聞驃騎大將軍斐,雖行新政,手段雖說略顯嚴苛,然其如日中天,大有天命所歸之態!且聽聞驃騎願迎奉天子歸西京……總歸依舊還是漢臣啊……比在此地跟著曹氏這班窮途末路之輩,坐困愁城,每日提心吊膽,還要受這等窩囊憋屈之氣,要強上千百倍!』

這些批判表面上是在宣洩對荀彧軍事策略的極度不滿,也或許是對曹氏統治合法性的質疑,又或是哀嘆大漢榮光逝去的痛心疾首,但是剝開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之後,就會發現其深層動機,只不過是為了給自身即將面對的『改換門庭』的局面,提前精心編織道德合理性的外衣,並進行輿論上的鋪墊與試探。

荀彧,完了!

曹操,完了!

大漢朝,呃,要看驃騎是不是認為也完了……

『王佐之才』,現如今變成了『助紂為虐』的庸才!

那麼曹操自然就從『國相』,變成了『國賊』!

越是激烈地批判荀彧『忘了根本』,便越是為了預先洗脫自己一旦投靠驃騎軍,可能揹負的『不忠不義』之罪名,搶佔道德制高點,最終順理成章地『棄暗投明』、『順應天命』、『擇木而棲』!

不過最先沉不住氣跳將出來的,往往都是小魚小蝦。

荀彧並非聾子瞎子,他經營許都多年,城中眼線耳目遍佈,豈能不知城內動靜?

雖然說曹氏荀氏的兵卒無力對抗關羽,但是要抓捕這些城內呱噪之輩,依舊是手到擒來。

荀彧果斷下令,由他絕對可靠的荀氏部曲家兵為核心,以『勾結外敵、密謀作亂、散佈謠言、擾亂軍心』為名,突然行動,逮捕了言辭最激烈的那幾名官吏士子。

然而經過連夜突擊,分開審訊,甚至動用了刑訊手段之後,荀彧得到的口供與結論,卻讓他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諷刺。

荀彧以為這些人當中,多少是有驃騎軍的內應奸細,然後他便可以藉機會擺關羽一道,但是他完全沒想到抓來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驃騎軍預設的內奸!

這些傢伙,在私底下高談闊論,慷慨激昂,指點江山,言辭之間彷彿胸有乾坤,又是智珠在握的模樣,可真被投入大牢,刑訊之下,便立刻原形畢露,醜態百出!

他們根本沒有具體的投敵計劃,也沒有與驃騎軍方面聯絡的可靠渠道,甚至對驃騎軍現行的具體政策都不甚瞭解,一切只有道聽途說!

他們的所謂『謀劃』,大多停留在口頭髮洩不滿,彼此用牢騷互相壯膽的層面,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後續計劃,也不是什麼驃騎眼線,潛伏人員……

雖然說抓了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些城中不滿聲響,但是實際上也暴露出許縣當下人心的離散與潛在的不穩。所幸的是,城外的關羽軍同樣也面臨無從下手的困境。

連日罵陣,罵得固然是挺爽,但是僅憑口舌顯然攻不下許縣來。

許縣就像是一隻老龜,腦袋一縮,任憑關羽罵去,使得關羽的不耐與煩悶,日益濃重。

『哼!』

在中軍帳內,關羽將手中一卷糧草冊子丟在案上,毫不掩飾的抱怨,『若當初諸葛村夫予某兩萬,不,哪怕一萬五千精兵,何須在此與荀彧鼠輩枯耗時日?某早已揮師踏平此城,擒那老兒于丹墀之下!』

關羽也未曾細想,即便是荊州有一萬五千人馬,那麼會不會給他統領的問題……

當然就更不可能去考慮,若真有兩萬,或是萬五兵馬,人吃馬嚼,每日消耗的糧草又將從何而來?

不管是從荊州北部等地籌集,還是經武關道轉運,人數的增加,必然導致後勤壓力幾何級數增長,屆時關羽他是否還能如此靈活機動地縱橫潁川腹地?

在一旁協助的驃騎小校,聽聞關羽什麼『村夫』之言,多少有些尷尬,便是乾脆掠過,裝作沒聽見,『關將軍,許縣城池堅固,守禦得法,堅壁清野,避而不戰。我軍又是孤懸之師,利在速戰速決,不利曠日持久。今雖兵臨城下,然許縣之中並未受損,假以時日若周邊縣鄉合圍……我軍兵力終究單薄,若糧道稍有差池,或被其截斷歸路……在下愚見,不若……不若見好便收,先退回潁陰舞陽一線,與後方鞏固聯絡,確保糧道暢通,補充士卒,再圖進取。』

之前驃騎都尉奉令回舞陽保糧道後路的時候,便是給小校細細囑咐,讓他要及時提醒關羽,切切不可讓關羽浪戰……

關羽一聽,臉色便是有些發沉,很是不虞。

就此退兵?

如何使得?!

他關雲長千里奔襲,連破三城,兵臨許都城下,震動天下之舉,豈不成了虎頭蛇尾一般?

『荀彧鼠輩,只會龜縮避戰,乃無膽鼠輩耳!不敢出城一戰,某在此空耗光陰,確也是不妥……』關羽眯著眼,捋了捋蒼髯,『不過就此退軍,非關某所為也!』

關羽起身傲然而道,『彼不敢戰,某便去尋敢戰之人!傳某將令,全軍拔營北進!某要揮師北上!曹軍可斷某糧道,難道關某就不能斷了曹軍糧道?!看那曹賊,還能縮頭於這城中關內到幾時!看這中原大地,還有誰敢小覷關某兵鋒!』

驃騎軍都尉不由得一愣。

向北進軍,意味著更加深入曹軍勢力猶存的腹地,後勤補給線將拉得更長,也更容易陷入真正意義上的重圍。

就像是關羽所說的一樣,若是真的反過來斷了曹軍的糧道,那麼不僅是可以打出更大的戰略聲勢,進一步攪亂曹操的後方佈局,甚至可以創造出分割兗州的戰機,從而在戰略層面獲得更大的主動和榮耀。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比繼續兵陳許縣之下,要更大膽,也更冒險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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