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2章君子求己小人求人

詭三國·馬月猴年·5,462·2026/3/26

第3922章君子求己小人求人 曹操原本是挑戰者。 到了現在,卻變成了守護者。 無疑,曹操此番計算,幾乎是置之死地而求後生,和背水一戰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若是成功,自然就是千秋萬代被嘖嘖稱奇的妙計…… 曹操的謀略,也頗為老辣。 他和大多數懵懵懂懂,只是看表面問題的官宦,或是普通士族子弟不同,他作為大漢土著,卻能清晰地明白大漢的弊病在於田地,在於兼併問題。 他也努力的去解決過士族豪強侵吞田畝的問題…… 在歷史上,正是因為曹操大規模的屯田,才使得魏國有足夠積累,最終成為了三國亂戰的勝利者。 即便是最後被司馬偷襲了,但也確實是曹操的一個重大的田政舉措。 早期的民屯,軍屯,是其鞏固政權、恢復經濟的重要舉措,只可惜歷史上曹操的這個舉措,並沒有形成傳襲的制度,所以自然也沒有被曹丕所貫徹執行下去…… 那麼最後的那些田畝,農戶,去了何處? 毫無疑問,又雙叒叕的被兼併了。 而且手段依舊是非常老套,恐怕任何一個鍵盤俠都是看不下去的。 先嫌棄過手的油水不夠,官僚便是加重剝削,上下剋扣。 然後便是一群清流,地方豪強士族站出來要『仗義執言』,要給屯田立標準,查貪腐,接下來就是紛紛上表,陳述屯田制度已經爛透了,害民無算,最後當然就賢良文學、大小官員一致同意,屯田應該被廢除。 於是乎西晉司馬炎全面廢除民屯,只是保留部分的軍屯,規模也大幅度縮減。 這就是士族豪強的手段…… 曹操領教過的。 所以他現在心中多少是充盈著憤恨。 出於對這些士族豪強背叛的憤怒,曹操的謀略中,多少也有想要讓斐潛和這些士族豪強,最終鬥得兩敗俱傷的想法…… 至於能不能實現…… 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曹操將他個人生死存亡,捆綁上了大漢的社會矛盾,謀算著未來的潛在衝突,雖然說是一種極其冰冷的政治計算,謀略策劃,但是也透出曹操當下近乎是以身殉道的悲壯蒼涼。 曹仁在一旁聽得是心神俱裂,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痛。他跪倒在地,重重以額叩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交代完這最壞情況下的應對之策,曹操彷彿卸下了心頭最重的一副擔子。瘋狂的笑容退去之後,臉上的疲憊重新爬出了皺紋。 剩下的,就是平靜的去面對這一切了…… 曹操正了正衣冠,拍了拍曹仁的肩膀,『子孝……這些,就託付於你了……啊哈……某還要去向陛下辭行……此去之前,總需向陛下有個交代。』 …… …… 在汜水關內的『天子居所』,即便是再怎麼收拾,也不免露出幾分淒涼來。 在昏暗的燭光下,炭火有氣無力的忽明忽滅。 劉協獨自坐在一張普通的漆木案几之後,沒戴冕冠,只是穿著天子常服,雖說盡力在維持著平穩氣場,可是眼眸深處卻充盈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和恐懼。 面對曹操的突然來訪,劉協他儘可能用麻木的表情來展現自己的鎮定,而袖子當中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一切。 儘管劉協他知道,這威儀在曹操面前…… 哦,不僅僅是在曹操面前,在斐潛面前,甚至在整個天下面前,都脆弱得可憐。 曹操沒有穿戴那身顯眼的甲冑,只著一身略顯陳舊的紅黑色朝服。 曹操的臉上,現如今已經沒有了平日裡面的凌厲,只有疲憊和憔悴,『臣曹操,叩見陛下。』 曹操這異乎尋常的平靜表現,反而讓劉協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劉協清了清喉嚨,吞了口唾沫,努力使得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如同一條線,沒有任何的起伏和顫抖,『丞相免禮……深夜覲見,所為何事?』 曹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劉協,『臣……特來向陛下辭行。』 『辭、辭行?!』劉協頓時有些保不住平穩氣場,語調也抖了一下。 劉協心中不好的預感驟然放大。 這是幾個意思哈?! 這是要將自己扔在汜水關麼? 說好的友誼小船怎麼就轉眼要翻? 『正是。』 曹操面容上看不到任何的波動,『驃騎大將軍斐,日前復遣使來,邀臣明日親赴其營中,商談罷兵息戰,迎奉陛下車駕還於舊都長安之具體事宜。為免使山東中原百姓慘遭戰火荼毒,為陛下早日得安……臣思慮再三,決定應其所請,親往一行。』 曹操說的話,自然是有些真假。 可劉協聞言,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有驚雷炸響! 等等,我聽見了什麼? 曹操……要親赴敵營? 去驃騎軍那大軍環伺,猛將謀士如雲的營壘之中? 這哪裡是商談,這分明是…… 是自投羅網,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無生!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劉協的心頭…… 無論他對曹操是心存畏怖,還是暗藏怨恨,亦或是某種扭曲的依賴,都無法否認一個事實…… 這些年來是曹操,將這個名為『天子』的符號,與外面那個混亂、血腥、弱肉強食的可怕世界,勉強隔離開來。 也是曹操,在維持著這個『漢室』空殼未曾徹底破碎,讓劉協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哪怕只是一個華麗的傀儡…… 他坐在這裡,就依舊還是皇帝,是天子,是陛下,是萬民之主…… 若是挪動了屁股之後,還會如此麼? 現如今,曹操這根支撐著虛幻殿宇的支柱,卻要折斷了,崩塌了,消失了! 那麼失去了這一層緩衝膜的劉協,他將面對什麼? 將被迫變成了斐潛的形狀? 還是要被毫無緩衝地迎接新時代的衝擊? 在顛覆舊制的洪流之中欲仙欲死? 前途是吉是兇? 是能得解脫,還是墜入另一種更為可怕的深淵? 劉協他全然沒有答案,填塞心頭的,只有無窮無盡對於未來的恐懼。 『丞相!這……這何至於此?!』 劉協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顫,他甚至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體,『兩軍交鋒,縱有和議,遣一重臣為使即可!丞相乃國家柱石,朕之股肱,一身系天下安危,豈可……豈可輕身犯險,親赴虎狼之穴?若……若那……那什麼……包藏禍心,於營中預設刀斧,丞相此去,豈非……豈非……』 曹操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著年輕天子眼中那無法掩飾的,也是極其真實的驚恐,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欣慰的笑意,心中也是百味雜陳,複雜難言。 這些年來,曹操他用各種手段,制約,挾持天子劉協,是權謀所需,但是曹操內心深處,未必沒有殘留著對於大漢,對於天子的『忠誠』。 從曹操他的父親,祖輩那邊傳下來的『忠誠』…… 曹操和劉協,曾經是對手,但是此刻他們似乎都有些明白,他們其實不是純粹的天子和權臣,也同樣是『皇帝』和『宦官』! 是一體兩面,是維護舊體制最後的堅持! 此刻在這即將走向終結的舞臺上,二人之間倒生出幾分奇異卻真誠的情感來…… 曹操緩聲開口,聲音低沉,『陛下,時至今日,已非尋常遣使,往來辯駁便能轉圜……斐氏所需,絕非一紙虛詞,節杖盭綬!』 劉協瞪圓眼,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御座扶手,『他……他,他想要做甚?莫非要……要……』 舊時的大恐懼,如同潮水一般的湧動而來! 鮮血,死亡。 連盭綬都不能滿足斐潛的需求,那麼指向便是隻剩下了一個…… 『臣若不去,彼必以為我等毫無誠意,戰火定是綿延山東中原……而如今關內糧草將盡,矢石短缺,即便是……玉石俱焚,亦為坐以待斃之局。』 曹操沒回答劉協的問題,因為有些問題,曹操自己也沒有答案。 斐潛得了天子之後會做什麼? 是像他一樣『供奉』起來? 還是要徹底廢棄? 從現在斐潛在關中推行的新制度看來,曹操認為後一種的可能性要更大! 不管是從去過關中的郭嘉口中,還是暗中查探的奸細描繪,在斐潛治下的關中地區,百姓民眾只知驃騎,不知天子! 對於那些人來說,天子是什麼? 是一個遙遠的符號,而在近處的驃騎,才是關中百姓民眾所認可的,甚至是願意去主動維護的! 這就對於曹操來說,是非常的可怕了…… 曹操的一生,來源於大漢,他不像是斐潛一樣,所以他無法割捨對於大漢的情感。 政治家需要理性,可政治家也是人。 『臣此去……或以身為質,或以言為刃……為陛下,為漢室江山……』曹操沉聲說道,『爭一個……呼……爭一個出路……』 曹操向前半步,對著劉協大禮參拜,語氣之中多少透出了些愧疚之意,『臣無能,愧對陛下厚望……自迎陛下以來,未能克盡臣職,掃清六合,戡定禍亂,反使陛下聖躬受此顛沛流離之苦,驚擾不安之累……皆臣之罪也!』 『臣此去,若能以區區殘軀,換得陛下日後安寧,江山稍定,大漢社稷得一喘息之機……則臣雖身死敵營,魂飛魄散,亦……無憾矣!』 曹操這番話,半是真實情感的流露,半是精心設計的說辭,真真假假,交織在一起。 劉協聽得徹底怔住了。 他望著曹操那張在昏暗燭光下顯得異常蒼老憔悴的臉龐,記憶的碎片不由自主地翻湧起來…… 這些年在許都宮中的安穩歲月,雖無實權,卻也未曾真正短缺用度…… 至少沒像關中的臭牛骨。 曹操雖然一次次的『忤逆』他的意志,可也將曹操的女兒嫁入了皇宮,還誕下了皇子…… 至少也是在山東中原地區保持了大漢的秩序,天子的體面。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酸楚猛地衝上劉協的鼻尖,讓他感覺眼眶些發熱…… 劉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似乎說不出什麼來。 是挽留嗎? 用什麼立場來挽留? 是鼓勵麼? 鼓勵曹操去送死? 還是囑咐什麼? 他又有什麼資格,什麼智慧來囑咐眼前之人? 『不能……不去麼?』劉協最後只能如此問。 曹操默然,搖頭。 劉協深深吸一口氣,『丞相……務必……珍重!朕……朕,朕還等……等丞相歸來……』 『謝陛下。』 曹操不再多言,再次大禮參拜。 曹操的動作並不快,不知道是因為年齡大了,還是體力如今衰敗了,抑或是在進行最後的一次正式告別,所以一舉一動,似乎是特別的緩慢,格外的鄭重。 然後曹操緩緩直起身,最後看了劉協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隨即轉身,退出了這座空曠悽清的廳堂。 劉協看著曹操的背影,在那廳堂門口搖曳的燈籠光暈中,似乎顯出幾分佝僂與孤寂來,最終徹底融入門外的無邊黑暗之中。 偏殿的門在曹操離去後,被內侍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攏,發出一聲輕微卻沉悶的響動,彷彿隔絕了外間最後一點喧囂,也隔絕了劉協與之前那個既憎恨,又無奈,同時還依賴著的關聯…… 『陛下……』黃門內侍撅著屁股,聲音細細尖尖,『夜深了……保重聖體……請陛下歇息……』 『滾!』劉協忽然暴怒起來,撕心裂肺的大吼,『滾!都滾!』 黃門宦官頓時縮頭縮腦,帶著特有的細碎聲響,消失在黑暗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不安地搖曳著,將劉協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廳堂之中,融匯在黑暗裡。 劉協喘息著,久久不能平復。 他的無能狂怒,卻只是能發洩在照顧他,服侍他的黃門宦官身上。 就像是熊孩子永遠對於父母態度惡劣,動不動就是原生家庭,生物爹媽一般。 現在,遮風避雨的宮殿要坍塌了! 明天,就會決定生死! 大漢! 社稷! 以及自己…… 一陣不知從何處縫隙鑽入的凜冽寒風,呼嘯著掠過堂內,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嚇了劉協一跳,差一點就叫出聲來! 燭火晃動著,將四周所有的物體扭曲成為了或大或小的陰影,在周邊牆壁上張牙舞爪,變幻不定,宛如一隻只從黑暗之中衍生出來的兇獸,正在覬覦著劉協的血肉! 抑或是…… 劉協身上的袞服,屁股下的御座? 還是其他什麼? 劉協猛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洶湧而來,瞬間將他吞噬!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他離不開曹操! 他對於曹操的感覺,早已經不是簡單的黑或白,愛或是憎,恐懼或是依賴…… 明日之後,這天下將走向何方? 他這個天子,又將歸於何處? 這巍巍炎漢,這四百年江山,其氣運終章又是如何? 緊接著湧上劉協心頭的,是溺水般的恐慌與失重感。 曹操曾經是他頭頂最大的一片陰影,但也是支撐著他這個天子不至於徹底墜入塵埃的支柱! 這些年來,他恨曹操的專權,恨他誅董承,逼他罷伏後,也同樣痛恨曹操將他裝入囚籠,形如傀儡。可在這一刻,劉協意識到他即將離開曹操之後,便不得不承認他對於曹操,依舊有依賴,有情感,才意識到他其實和曹操是一類的……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他們二人,一個是囚籠中的天子,一個是即將走向刑場的權臣,看似地位有所不同,但實則都是這時代洪流之下渺小的一枚棋子,都被裹挾在超越個人意志的滾滾歷史浪潮之中,走向莫測的終點。 曹操若死,斐潛會如何對待自己? 或是,能獲得自由? 自己不當這個天子行不行? 但是下一刻,劉協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劉辯的死,便是讓劉協知曉,廢帝絕對沒有什麼好下場! 如果劉協他失去了天子之位,等待他的就是三選一! 曹操那句雖死無憾的平靜言辭,似乎是一種認輸後的解脫…… 那劉協呢? 他的解脫,又在何方? 燭火猛地一跳,爆開一朵燈花,旋即黯淡了些許。 殿內的陰影似乎更加濃重,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劉協不自覺地裹緊了身上的袞服,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四周的黑暗挾裹著無形的寒意,侵蝕過來,似乎想要將他徹底扒光! 他在儘可能抗拒,可是似乎毫無作用…… 他望著殿門的方向,彷彿還能看到曹操那略顯佝僂的背影…… 明日之後,這汜水關,這漢室天下,以及他劉協的人生,會變得如何? 在這樣的時刻,他能做什麼? 他應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 對不起,他不懂,他不是九年魚,也不是鍵盤俠。 老師沒教,父親沒講,那些自詡忠臣的傢伙更是隻字未提! 劉協腦海裡面似乎閃過了一些什麼,可是他忘記了,模糊了,根本就抓不住…… 劉協想要哭,可是哭給誰看? 他不是沒有哭過…… 他在太廟當中哭,在董卓面前哭,在皇后面前哭,可是沒有任何一次哭能起什麼作用…… 他不是沒有想過…… 他曾經構想過要如何治理天下,他曾經設想過要如何對待朝臣,他曾經幻想過要讓天下百姓民眾都安居樂業…… 而他現在所做的,所能做的,卻只有坐在這冰冷的御座上,等待明天的到來,等待別人的判決降臨! 劉協咬著牙,似乎在咀嚼自己的恐懼,吞嚥著自己的悲哀。 這種只能任由他人擺佈的狀態,或許才是劉協在帝王生涯中,最習慣了的常態。 習慣了…… 改不了了…… 即便是想要改,也不知道要怎麼改…… 他緩緩閉上眼,任由複雜情緒在心中翻攪,然後沉澱,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第3922章君子求己小人求人

曹操原本是挑戰者。

到了現在,卻變成了守護者。

無疑,曹操此番計算,幾乎是置之死地而求後生,和背水一戰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若是成功,自然就是千秋萬代被嘖嘖稱奇的妙計……

曹操的謀略,也頗為老辣。

他和大多數懵懵懂懂,只是看表面問題的官宦,或是普通士族子弟不同,他作為大漢土著,卻能清晰地明白大漢的弊病在於田地,在於兼併問題。

他也努力的去解決過士族豪強侵吞田畝的問題……

在歷史上,正是因為曹操大規模的屯田,才使得魏國有足夠積累,最終成為了三國亂戰的勝利者。

即便是最後被司馬偷襲了,但也確實是曹操的一個重大的田政舉措。

早期的民屯,軍屯,是其鞏固政權、恢復經濟的重要舉措,只可惜歷史上曹操的這個舉措,並沒有形成傳襲的制度,所以自然也沒有被曹丕所貫徹執行下去……

那麼最後的那些田畝,農戶,去了何處?

毫無疑問,又雙叒叕的被兼併了。

而且手段依舊是非常老套,恐怕任何一個鍵盤俠都是看不下去的。

先嫌棄過手的油水不夠,官僚便是加重剝削,上下剋扣。

然後便是一群清流,地方豪強士族站出來要『仗義執言』,要給屯田立標準,查貪腐,接下來就是紛紛上表,陳述屯田制度已經爛透了,害民無算,最後當然就賢良文學、大小官員一致同意,屯田應該被廢除。

於是乎西晉司馬炎全面廢除民屯,只是保留部分的軍屯,規模也大幅度縮減。

這就是士族豪強的手段……

曹操領教過的。

所以他現在心中多少是充盈著憤恨。

出於對這些士族豪強背叛的憤怒,曹操的謀略中,多少也有想要讓斐潛和這些士族豪強,最終鬥得兩敗俱傷的想法……

至於能不能實現……

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曹操將他個人生死存亡,捆綁上了大漢的社會矛盾,謀算著未來的潛在衝突,雖然說是一種極其冰冷的政治計算,謀略策劃,但是也透出曹操當下近乎是以身殉道的悲壯蒼涼。

曹仁在一旁聽得是心神俱裂,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痛。他跪倒在地,重重以額叩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交代完這最壞情況下的應對之策,曹操彷彿卸下了心頭最重的一副擔子。瘋狂的笑容退去之後,臉上的疲憊重新爬出了皺紋。

剩下的,就是平靜的去面對這一切了……

曹操正了正衣冠,拍了拍曹仁的肩膀,『子孝……這些,就託付於你了……啊哈……某還要去向陛下辭行……此去之前,總需向陛下有個交代。』

……

……

在汜水關內的『天子居所』,即便是再怎麼收拾,也不免露出幾分淒涼來。

在昏暗的燭光下,炭火有氣無力的忽明忽滅。

劉協獨自坐在一張普通的漆木案几之後,沒戴冕冠,只是穿著天子常服,雖說盡力在維持著平穩氣場,可是眼眸深處卻充盈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和恐懼。

面對曹操的突然來訪,劉協他儘可能用麻木的表情來展現自己的鎮定,而袖子當中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一切。

儘管劉協他知道,這威儀在曹操面前……

哦,不僅僅是在曹操面前,在斐潛面前,甚至在整個天下面前,都脆弱得可憐。

曹操沒有穿戴那身顯眼的甲冑,只著一身略顯陳舊的紅黑色朝服。

曹操的臉上,現如今已經沒有了平日裡面的凌厲,只有疲憊和憔悴,『臣曹操,叩見陛下。』

曹操這異乎尋常的平靜表現,反而讓劉協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劉協清了清喉嚨,吞了口唾沫,努力使得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如同一條線,沒有任何的起伏和顫抖,『丞相免禮……深夜覲見,所為何事?』

曹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劉協,『臣……特來向陛下辭行。』

『辭、辭行?!』劉協頓時有些保不住平穩氣場,語調也抖了一下。

劉協心中不好的預感驟然放大。

這是幾個意思哈?!

這是要將自己扔在汜水關麼?

說好的友誼小船怎麼就轉眼要翻?

『正是。』

曹操面容上看不到任何的波動,『驃騎大將軍斐,日前復遣使來,邀臣明日親赴其營中,商談罷兵息戰,迎奉陛下車駕還於舊都長安之具體事宜。為免使山東中原百姓慘遭戰火荼毒,為陛下早日得安……臣思慮再三,決定應其所請,親往一行。』

曹操說的話,自然是有些真假。

可劉協聞言,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有驚雷炸響!

等等,我聽見了什麼?

曹操……要親赴敵營?

去驃騎軍那大軍環伺,猛將謀士如雲的營壘之中?

這哪裡是商談,這分明是……

是自投羅網,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無生!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劉協的心頭……

無論他對曹操是心存畏怖,還是暗藏怨恨,亦或是某種扭曲的依賴,都無法否認一個事實……

這些年來是曹操,將這個名為『天子』的符號,與外面那個混亂、血腥、弱肉強食的可怕世界,勉強隔離開來。

也是曹操,在維持著這個『漢室』空殼未曾徹底破碎,讓劉協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哪怕只是一個華麗的傀儡……

他坐在這裡,就依舊還是皇帝,是天子,是陛下,是萬民之主……

若是挪動了屁股之後,還會如此麼?

現如今,曹操這根支撐著虛幻殿宇的支柱,卻要折斷了,崩塌了,消失了!

那麼失去了這一層緩衝膜的劉協,他將面對什麼?

將被迫變成了斐潛的形狀?

還是要被毫無緩衝地迎接新時代的衝擊?

在顛覆舊制的洪流之中欲仙欲死?

前途是吉是兇?

是能得解脫,還是墜入另一種更為可怕的深淵?

劉協他全然沒有答案,填塞心頭的,只有無窮無盡對於未來的恐懼。

『丞相!這……這何至於此?!』

劉協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顫,他甚至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體,『兩軍交鋒,縱有和議,遣一重臣為使即可!丞相乃國家柱石,朕之股肱,一身系天下安危,豈可……豈可輕身犯險,親赴虎狼之穴?若……若那……那什麼……包藏禍心,於營中預設刀斧,丞相此去,豈非……豈非……』

曹操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著年輕天子眼中那無法掩飾的,也是極其真實的驚恐,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欣慰的笑意,心中也是百味雜陳,複雜難言。

這些年來,曹操他用各種手段,制約,挾持天子劉協,是權謀所需,但是曹操內心深處,未必沒有殘留著對於大漢,對於天子的『忠誠』。

從曹操他的父親,祖輩那邊傳下來的『忠誠』……

曹操和劉協,曾經是對手,但是此刻他們似乎都有些明白,他們其實不是純粹的天子和權臣,也同樣是『皇帝』和『宦官』!

是一體兩面,是維護舊體制最後的堅持!

此刻在這即將走向終結的舞臺上,二人之間倒生出幾分奇異卻真誠的情感來……

曹操緩聲開口,聲音低沉,『陛下,時至今日,已非尋常遣使,往來辯駁便能轉圜……斐氏所需,絕非一紙虛詞,節杖盭綬!』

劉協瞪圓眼,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御座扶手,『他……他,他想要做甚?莫非要……要……』

舊時的大恐懼,如同潮水一般的湧動而來!

鮮血,死亡。

連盭綬都不能滿足斐潛的需求,那麼指向便是隻剩下了一個……

『臣若不去,彼必以為我等毫無誠意,戰火定是綿延山東中原……而如今關內糧草將盡,矢石短缺,即便是……玉石俱焚,亦為坐以待斃之局。』

曹操沒回答劉協的問題,因為有些問題,曹操自己也沒有答案。

斐潛得了天子之後會做什麼?

是像他一樣『供奉』起來?

還是要徹底廢棄?

從現在斐潛在關中推行的新制度看來,曹操認為後一種的可能性要更大!

不管是從去過關中的郭嘉口中,還是暗中查探的奸細描繪,在斐潛治下的關中地區,百姓民眾只知驃騎,不知天子!

對於那些人來說,天子是什麼?

是一個遙遠的符號,而在近處的驃騎,才是關中百姓民眾所認可的,甚至是願意去主動維護的!

這就對於曹操來說,是非常的可怕了……

曹操的一生,來源於大漢,他不像是斐潛一樣,所以他無法割捨對於大漢的情感。

政治家需要理性,可政治家也是人。

『臣此去……或以身為質,或以言為刃……為陛下,為漢室江山……』曹操沉聲說道,『爭一個……呼……爭一個出路……』

曹操向前半步,對著劉協大禮參拜,語氣之中多少透出了些愧疚之意,『臣無能,愧對陛下厚望……自迎陛下以來,未能克盡臣職,掃清六合,戡定禍亂,反使陛下聖躬受此顛沛流離之苦,驚擾不安之累……皆臣之罪也!』

『臣此去,若能以區區殘軀,換得陛下日後安寧,江山稍定,大漢社稷得一喘息之機……則臣雖身死敵營,魂飛魄散,亦……無憾矣!』

曹操這番話,半是真實情感的流露,半是精心設計的說辭,真真假假,交織在一起。

劉協聽得徹底怔住了。

他望著曹操那張在昏暗燭光下顯得異常蒼老憔悴的臉龐,記憶的碎片不由自主地翻湧起來……

這些年在許都宮中的安穩歲月,雖無實權,卻也未曾真正短缺用度……

至少沒像關中的臭牛骨。

曹操雖然一次次的『忤逆』他的意志,可也將曹操的女兒嫁入了皇宮,還誕下了皇子……

至少也是在山東中原地區保持了大漢的秩序,天子的體面。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酸楚猛地衝上劉協的鼻尖,讓他感覺眼眶些發熱……

劉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似乎說不出什麼來。

是挽留嗎?

用什麼立場來挽留?

是鼓勵麼?

鼓勵曹操去送死?

還是囑咐什麼?

他又有什麼資格,什麼智慧來囑咐眼前之人?

『不能……不去麼?』劉協最後只能如此問。

曹操默然,搖頭。

劉協深深吸一口氣,『丞相……務必……珍重!朕……朕,朕還等……等丞相歸來……』

『謝陛下。』

曹操不再多言,再次大禮參拜。

曹操的動作並不快,不知道是因為年齡大了,還是體力如今衰敗了,抑或是在進行最後的一次正式告別,所以一舉一動,似乎是特別的緩慢,格外的鄭重。

然後曹操緩緩直起身,最後看了劉協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隨即轉身,退出了這座空曠悽清的廳堂。

劉協看著曹操的背影,在那廳堂門口搖曳的燈籠光暈中,似乎顯出幾分佝僂與孤寂來,最終徹底融入門外的無邊黑暗之中。

偏殿的門在曹操離去後,被內侍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攏,發出一聲輕微卻沉悶的響動,彷彿隔絕了外間最後一點喧囂,也隔絕了劉協與之前那個既憎恨,又無奈,同時還依賴著的關聯……

『陛下……』黃門內侍撅著屁股,聲音細細尖尖,『夜深了……保重聖體……請陛下歇息……』

『滾!』劉協忽然暴怒起來,撕心裂肺的大吼,『滾!都滾!』

黃門宦官頓時縮頭縮腦,帶著特有的細碎聲響,消失在黑暗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不安地搖曳著,將劉協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廳堂之中,融匯在黑暗裡。

劉協喘息著,久久不能平復。

他的無能狂怒,卻只是能發洩在照顧他,服侍他的黃門宦官身上。

就像是熊孩子永遠對於父母態度惡劣,動不動就是原生家庭,生物爹媽一般。

現在,遮風避雨的宮殿要坍塌了!

明天,就會決定生死!

大漢!

社稷!

以及自己……

一陣不知從何處縫隙鑽入的凜冽寒風,呼嘯著掠過堂內,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嚇了劉協一跳,差一點就叫出聲來!

燭火晃動著,將四周所有的物體扭曲成為了或大或小的陰影,在周邊牆壁上張牙舞爪,變幻不定,宛如一隻只從黑暗之中衍生出來的兇獸,正在覬覦著劉協的血肉!

抑或是……

劉協身上的袞服,屁股下的御座?

還是其他什麼?

劉協猛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洶湧而來,瞬間將他吞噬!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他離不開曹操!

他對於曹操的感覺,早已經不是簡單的黑或白,愛或是憎,恐懼或是依賴……

明日之後,這天下將走向何方?

他這個天子,又將歸於何處?

這巍巍炎漢,這四百年江山,其氣運終章又是如何?

緊接著湧上劉協心頭的,是溺水般的恐慌與失重感。

曹操曾經是他頭頂最大的一片陰影,但也是支撐著他這個天子不至於徹底墜入塵埃的支柱!

這些年來,他恨曹操的專權,恨他誅董承,逼他罷伏後,也同樣痛恨曹操將他裝入囚籠,形如傀儡。可在這一刻,劉協意識到他即將離開曹操之後,便不得不承認他對於曹操,依舊有依賴,有情感,才意識到他其實和曹操是一類的……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他們二人,一個是囚籠中的天子,一個是即將走向刑場的權臣,看似地位有所不同,但實則都是這時代洪流之下渺小的一枚棋子,都被裹挾在超越個人意志的滾滾歷史浪潮之中,走向莫測的終點。

曹操若死,斐潛會如何對待自己?

或是,能獲得自由?

自己不當這個天子行不行?

但是下一刻,劉協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劉辯的死,便是讓劉協知曉,廢帝絕對沒有什麼好下場!

如果劉協他失去了天子之位,等待他的就是三選一!

曹操那句雖死無憾的平靜言辭,似乎是一種認輸後的解脫……

那劉協呢?

他的解脫,又在何方?

燭火猛地一跳,爆開一朵燈花,旋即黯淡了些許。

殿內的陰影似乎更加濃重,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劉協不自覺地裹緊了身上的袞服,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四周的黑暗挾裹著無形的寒意,侵蝕過來,似乎想要將他徹底扒光!

他在儘可能抗拒,可是似乎毫無作用……

他望著殿門的方向,彷彿還能看到曹操那略顯佝僂的背影……

明日之後,這汜水關,這漢室天下,以及他劉協的人生,會變得如何?

在這樣的時刻,他能做什麼?

他應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

對不起,他不懂,他不是九年魚,也不是鍵盤俠。

老師沒教,父親沒講,那些自詡忠臣的傢伙更是隻字未提!

劉協腦海裡面似乎閃過了一些什麼,可是他忘記了,模糊了,根本就抓不住……

劉協想要哭,可是哭給誰看?

他不是沒有哭過……

他在太廟當中哭,在董卓面前哭,在皇后面前哭,可是沒有任何一次哭能起什麼作用……

他不是沒有想過……

他曾經構想過要如何治理天下,他曾經設想過要如何對待朝臣,他曾經幻想過要讓天下百姓民眾都安居樂業……

而他現在所做的,所能做的,卻只有坐在這冰冷的御座上,等待明天的到來,等待別人的判決降臨!

劉協咬著牙,似乎在咀嚼自己的恐懼,吞嚥著自己的悲哀。

這種只能任由他人擺佈的狀態,或許才是劉協在帝王生涯中,最習慣了的常態。

習慣了……

改不了了……

即便是想要改,也不知道要怎麼改……

他緩緩閉上眼,任由複雜情緒在心中翻攪,然後沉澱,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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