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5章知之知之不知不知

詭三國·馬月猴年·5,822·2026/3/26

第3925章知之知之不知不知 這是『演練』? 可為什麼似乎就如同真上了戰陣一般? 那種充滿了氣血殺意的吼叫聲,讓曹操等人都下意識地一激靈,寒毛倒立,典韋都不由得往曹操馬前站了一步,伸手就往背後摸…… 結果自然是摸了一個空。 賈衢在一旁,斜睨一眼,臉上依舊似笑非笑。 曹操拍了拍典韋肩膀,乾脆轉過馬頭,認真細看。 只見那些驃騎士卒身披厚重的扎甲,頭戴兜鍪,手持木質的武器,步伐沉穩。 他們並非一窩蜂衝上,而是以約五十人左右的緊密小方陣為單位,方陣之間保持一定距離,相互形成犄角掩護。 他們嚴格沿著工兵開闢的通道前進,遇到模擬的坡地溝壑,方陣迅速變陣,前排舉盾,後排助推,井然有序地透過。 幾乎與重步兵推進同步,攻城器械也在專門的重甲步兵護衛下,從側翼緩緩推向『汜水關』。 除了常見的,頂部蒙有生牛皮的衝車,以及需要多人扛抬的簡易雲梯之外,曹操還看到了更多令他目不暇接的新式器械…… 一種底部裝有四個木輪,形似折迭高梯的器械,被快速推至城下,似乎是士卒拉動了什麼機關,原本折迭的上部梯身便向上展開…… 還有一種形似移動箭樓,但是兩邊都掛著木板,似乎是可以放下,可以臨時架橋,或是成為某種通行的斜坡…… 等等,火炮呢? 曹操四下巡視,看到了在戰場邊緣上似乎特意留出了些空地…… 在那空地上,自然是空無一物。 但是曹操知道,真等那一刻來臨,必然有烈焰和巨響騰空而起! 整個進攻過程,驃騎軍的各兵種之間的協同令人歎為觀止。 不同顏色的旗幟在不同高度的指揮臺上揮舞,號角聲長短不一,甚至還有士卒吹響銅哨,發出尖銳而特定的訊號。 許多傳令兵穿梭於各隊伍之間,傳遞著更細緻的指令。 場面雖大,兵力雖多,卻忙而不亂,緊張有序,猶如一部龐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按照預設的程式高效運轉,每一個齒輪的咬合都清晰可辨…… 曹操瞪著眼,覺得腦袋一陣陣的發脹。 這麼多,根本看不過來! 即便是看得過來,也難以全部都記住…… 曹操看得目不轉睛,握著韁繩的手指不由得有些顫抖。 他打過無數硬仗,親自指揮過的攻城戰也不在少數,攻堅克難的經驗可謂豐富。 但是…… 眼前的這種攻城模式,依舊是讓曹操無比驚訝。 親眼所見,和聽旁人描繪,終究是有些不同。 斐潛所帶來的這種系統化、專業化、高度協同的模組化作業模式,和老曹同學所熟悉的作戰模式簡直就是天地之別! 倒不是說老曹同學的舊有模式就多差,而是新舊兩種模式之中彰顯出來的不同思維方法! 曹操所熟悉的,更多是依賴於主將臨場應變,統籌排程,以及個別隊伍,或是個別人員的武勇進行作戰,是一種金字塔的一層層的統御指揮,閃耀的只是頂層的塔尖! 而斐潛則是一個龐大的機器,是從部件到齒輪,是從刀槍到甲冑,是從兵卒到組織,是從訓練到戰術的全面提升! 刀槍更精良,甲冑更堅固,兵卒更加訓練有素,戰前規劃體現到了戰術執行,是每一個兵卒,都在散發著光輝! 曹操之前聽曹洪彙報,雖然知道曹洪不至於會欺騙他,但是他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懷疑的,覺得驃騎軍戰術未必能像是曹洪所描繪的那麼精妙難測,或許是誇大了…… 但是如今曹操親臨現場,卻覺得曹洪還沒說全! 即便這僅僅是『演練』,也足以令曹操震撼了。 曹操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從河東大營,到鞏縣,再到伊闕關,甚至是河東的溫縣,還有鄴城等等,那一座座看似堅固的城池關隘,會在短時間內被攻破…… 現如今汜水關…… 在這樣的攻勢面前,又能堅持多久? 最後的堡壘,在未來將會面臨怎樣一種超乎想象的打擊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演習似乎告一段落。隨著一聲悠長的號角,進攻各梯隊有序後撤休整,模擬的『汜水關』關牆上已是傷痕累累,插滿了代表命中的無鏃箭矢,撒滿了各色彩粉。 一隊隊的工匠帶著學徒和兵卒,開始進入戰場,開始修復那些受損的地方,清掃那些黃白粉末,收拾地上殘留的各種物品…… 直至此時,賈衢才催促曹操繼續往前。 不多時,便是到了訓練場一側的高臺之下。 斐潛早就在高臺下等著曹操的到來。 斐潛同樣也沒有穿什麼華麗的盔甲,或是大漢的朝服,只是穿著他那一件玄色的鎧甲,外罩一件紅黑色的披風,面帶平和而從容的微笑,彷彿來的不是對手,而是一位遠道而來,觀摩交流的朋友。 『曹丞相遠來辛苦……營中簡陋,唯有些許操演,不成體統,聊供一觀。』斐潛拱手為禮,語氣平常,開門見山,『不知觀此陋演,曹丞相可有所得?』 曹操沉默著,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凜冽的寒風颳過曹操略顯蒼白的面頰,也吹亂了他花白的鬢髮。 斐潛見曹操不答,也沒有多說什麼,便是伸手邀請曹操上高臺。 曹操愣了一下,不由得抬頭看向高臺。 這是要讓某『墜亡』? 可在下一刻,曹操便是毫不猶豫的舉步往前。 典韋下意識的就要跟上,卻被許褚擋住了去路。 『起開!』 典韋直接伸手一撥,原本料想定然是能推動許褚,卻沒想到自己反而是沒站穩,往後倒退了半步! 『呃……哦?!』典韋頓時眼一瞪,鬚髮一抖,立穩下盤之後再度往前推搡許褚。 許褚微撤半步,氣沉丹田,便是宛如鐵鑄一般,硬抗典韋。 兩人身上的甲片似乎也不堪擠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仲康!』 『惡來!』 斐潛和曹操不約而同喝止了二人的爭鬥。 許褚典韋各自後撤半步,但依舊像是脹氣的蛤蟆,挺著肚皮鼓著眼。 『端得是一條好漢!』 對於許褚這般的人物,曹操倒也沒有因為是屬於驃騎麾下,便是有意貶低,反而是不吝誇獎。 斐潛看了曹操一眼,似乎猜測到了曹操的一些心思,便是乾脆捅破,『仲康確乃譙縣人也……當年若非夏侯之迫,也未必會來關中避難……』 又不是第一次見,曹操卻大驚小怪的誇許褚,自然不是安什麼好心。 斐潛此言一出,曹操多少有些尷尬。 『護衛留在臺下即可……』斐潛擺擺手,『高臺之上,已設了席面……本就不甚寬闊,人多了站不下……』 曹操這才心略定了定,吩咐典韋在臺下等候。 典韋甕聲甕氣的應了一聲,然後便是抱著胳膊,斜著眼珠去瞄許褚,擺出一副我就瞅你咋地的模樣…… 許褚沒搭理典韋,只是站在臺下值守。 曹操跟著斐潛,上了高臺。 說是高臺,其實也不算多高,因為建立在土坡上,所以絕對高度有的,但是相對高度不大。 曹操見如此,也就算是放下大半的心來,開始將注意力放在了高臺遠處,那片剛剛結束激烈演練的模擬戰場上,看著那些正在默默整理器械,修復戰場的驃騎軍工匠兵卒,有些發呆…… 等回過神來,曹操才發現斐潛已經在一旁的桌案邊坐下,正在饒有興趣的看著自己。 曹操努力挺直了腰,咳嗽一聲,『大將軍治軍練兵,法度森嚴,器械精良,協同如臂使指……確有過人之處,操今日……也是眼界大開……』 曹操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費力地擠出來,『然恕某直言,天下之爭,社稷之安,非僅憑軍陣之雄,器械之利可定。縱使大將軍麾下虎賁,能破此有形之高牆深塹,又如之奈何那山東中原,千百年來盤根錯節之無形塢堡?』 斐潛示意請曹操就坐,也沒有回應曹操的問題,『昔日一別,也是經年了吧?好讓孟德兄得知,鄴城之處……孟德兄妻子仍居丞相府內,衣食不缺,安平無憂……』 曹操頓時被噎了一口氣,半晌喘不過氣來,卻又放下了些心,吞嚥一口唾沫之後,不得不半立起身,朝著斐潛鄭重拱手道謝。 斐潛也回了一禮。 曹操不是劉邦,也不是劉備。 二人重新坐下來之後,曹操便是多少沒了之前強撐著的氣勢,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雖然曹操心中知道自己如今面臨的困境,失敗的原因,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責任,但是也並不妨礙他會將一部分的因素歸咎於後方山東士族豪強的掣肘,歸罪於那些地方大戶的背叛…… 這畢竟也是實情。 人心向背的複雜程度,往往不是一兩句話,或者是簡單的好壞就可以區分的。之前曹操有意說的那些話,既有心中不甘,也有故意的壓制,還有一些曹操自身長久以來的困惑。他想知道,斐潛面對這中原大地百千年來積弊構成的無形塢堡,又有何良策,抑或只是空言高論? 斐潛端了一碗茶水,示意曹操自便,面色平和的說道,『孟德兄言及塢堡林立,山東士族豪強根基深厚,以為此乃天下底定之關鍵……不過麼,在潛看來,欲論其基麼……敢問孟德兄,這塢堡林立,權勢煊赫之基石,究竟何物?是那高牆堅壁,經書累迭,抑或是牆內倉廩粟帛豐盈,還是……其他?』 曹操一怔,未料到斐潛會如此反問。 斐潛又將話題重新繞回來,確實有些令曹操意外。 若是曹操易位而處,現在多半就開始以勢壓人了…… 大軍擺出來給你看了,又擺明說了你妻兒在我手裡,不趁機打壓下來還做什麼? 不過既然斐潛願意談,曹操也不會拒絕。他略一思索,帶著幾分自嘲的笑了笑,然後又是暗藏了挑釁,『大將軍莫非又要高談那「民為貴」古訓?言其基石乃是牆外那些面朝黃土,茫然無知的黔首黎庶不成?』 『民為重』,這對不對? 顯然是正確得不能再正確! 從上古到春秋戰國,再到秦漢,除了外族畜生,沒有哪個統治者會否認這一點…… 但是同樣的,這個正確又龐大的群體,卻是在亂世之中,最容易,也是最先被殘酷的現實擠壓殘害的! 他們沒有多少生產生活資料,更無法應對突如其來的災害,一旦失去勞動能力,很有可能就會被動畢業,自願下崗。 他們確實是基石,但是在封建王朝之中,真沒多少上層統治者將他們放在心上…… 包括歷朝歷代的所謂改革者,其根本目的也不是為了百姓,大多數是為了給王朝續命。 這就是理想和現實。 曹操有意這麼說,也是為了看看斐潛如何處理這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 若只是說什麼大道理,那麼和那些山東中原的文人也就沒多少區別…… 斐潛卻是笑了笑,並未直接接曹操說的『民為重』話頭,或者說不屑於進行偏向玄虛的辯論。 斐潛放下茶碗,『孟德兄昔年徵討徐州,或因憤懣,或因戰略,行軍所過,多有屠戮……後有詩云,「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此詩悲慟蒼涼,情真意切,潛每每讀之,亦不免扼腕嘆息,感佩孟德兄詩中流露之憫世情懷……』 曹操聞言,心中不由得一縮,脖頸也挺立起來。 斐潛語氣平靜,如同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但目光卻清亮地注視著曹操,『然潛有一惑,積存已久……敢問孟德兄,這詩成之後,兄於治下州郡,可曾做過些實實在在,澤被於那生民百遺一之善舉?使其不再輕易白骨露於野,免於凍餒,得享安平?』 曹操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斐潛會在此刻,竟然有心論及這些! 他準備和斐潛辯論天子重要,社稷制度,綱常輪換等等,可曹操真沒想過斐潛會談起他早年的這詩詞,會如此尖銳的詢問他在詩詞之後,理想和現實的落差…… 那首詩,確實是曹操內心某個側面的真實寫照,卻也伴隨著無法抹去的斑斑血跡。 曹操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是辯解徐州之事的因果,還是陳述後來的安民之策? 千頭萬緒,堵在胸口。 斐潛卻似乎並沒有期待曹操會做什麼回答,或者說已經早就有了結論。斐潛伸出一隻手,慢慢的數著手指頭,『孟德兄自然是有作為的……』 『其一,屯田。兄之行屯田,分民屯、軍屯。郡縣大亂,流民遍野之際,聚攏離散,復墾荒蕪,恢復粟麥生產,此舉功不可沒。確乃安民活命之基也,潛亦深以為然。』斐潛首先肯定了曹操屯田的積極作用,但隨即轉折,『然民屯之制,官六民四,甚或官七民三;軍屯所獲,則盡歸軍用,民不存一。屯田民戶名為招募,實為依附,世代耕種,永無己業,與佃戶何異?兄行屯田,首要在於聚民為佃,收其大半所出,以充軍資國用,解燃眉之急。此非養民,實為囚民,榨其膏血,以養徵戰之需,是耶非耶?』 曹操臉色微微沉了下去,嘴唇抿緊,默然不語。 他所推行的屯田本質,曹操自己豈會不知? 在諸侯割據、朝不保夕的亂世,首要目標是生存與擴張,集中一切資源於軍事是無奈也是必然的選擇。 他能平袁術戰袁紹,屯田制提供的穩定糧草是關鍵之一。 他之前並不認為他的屯田制度,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 正所謂亂世當用重典,行急策…… 但此刻被斐潛如此直白地,剝離了所有時勢上的藉口,直接點出曹操屯田,是為了榨取百姓,將流民變成曹氏佃農的本質,仍覺字字刺耳。 『其二,水利。』斐潛繼續說道,彷彿在細數一本早已瞭然於胸的賬目,『兄執政中原以來,修睢陽渠以通汴泗,鑿白溝以利河北漕運,開利漕渠以連黃河。這些水利工程,溝通河淮,灌溉田畝,確有其功。』 曹操聽到此處,精神稍稍一振,確不想斐潛話鋒又是一轉,『然修此諸渠,孟德兄首要目的,乃為輸糧運兵,以供征伐之需也。急運糧處,便是急修,至於他處……民田乾涸,呵呵……』 曹操忍不住說道:『有芍陂!』 斐潛點頭,『芍陂確實不是為了轉運方便……不過芍陂周邊,可有多少普通民戶?某是說,普通民戶?』 曹操再次陷入沉默,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喉嚨。 芍陂不是為了運糧便利,而是為了屯田才修的…… 可又是誰的田? 這些水利工程,確確實實如斐潛所言,大多數都是為了戰略考量,即便是有些為了民生所需,也是緊著曹氏夏侯氏自家的屯田區域在修繕…… 在戰略考量面前,純粹的民生福祉往往需要讓步。 曹操無法否認。 這是身為決策者的現實選擇。 但被斐潛如此清晰地剝離出來,展現出其非為民所為的證據,還是讓他感到一種被審視的難堪窘愧。 斐潛有些感慨道:『即便如此……民亦多念兄之善舉……譙沛之地,多有念夏侯功德者……』 『元讓?!』曹操想問又有些不敢問。 『夏侯元讓在河東……』斐潛只是簡單提及,然後豎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孟德兄亦是抑制豪強,整頓吏治。』 斐潛緩緩說道,『孟德兄懲處不法地方豪強,以立威權;亦能不拘一格,提拔寒門才智之士,委以重任。此皆明善舉也……』 曹操苦笑了一下,替斐潛說道,『然朝堂中樞,各州郡縣地方要職,十之八九,仍由大姓子弟,及其姻親故舊,門生故吏所把持……某雖言唯才是舉,然地方之處依舊是……』 斐潛點了點頭,『故而兄設校事郎。』 『然行之既久,權柄日重,羅織構陷者有之,公報私仇者有之……』曹操徑直說道,頗有些破罐破摔的味道,『可又如之奈何?』 曹操他重用親族,依靠士族大姓維持統治,是現實政治的需要,也是無奈。 校事制度弊端叢生,但他又需要這樣的耳目和刀劍…… 斐潛的這些話,既是事實,也是誅心,戳中了曹操內心深處自知卻無法真正解決的痛處! 曹操曾經也想要變革,想要統領大漢走向新生,可他無法徹底擺脫對舊有士族階層的依賴,也就談不上建立一個真正超越出身,相對會公正高效一些的官僚體系。 曹操忽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哈,哈哈哈!還有什麼,統統說來!』 斐潛的這些話,在山東中原即便是有人提及,也是小心翼翼,隱晦婉轉,哪裡能像是斐潛這般,犀利鋒銳? 這讓曹操感覺到了痛,但是也感覺到了痛後之快……

第3925章知之知之不知不知

這是『演練』?

可為什麼似乎就如同真上了戰陣一般?

那種充滿了氣血殺意的吼叫聲,讓曹操等人都下意識地一激靈,寒毛倒立,典韋都不由得往曹操馬前站了一步,伸手就往背後摸……

結果自然是摸了一個空。

賈衢在一旁,斜睨一眼,臉上依舊似笑非笑。

曹操拍了拍典韋肩膀,乾脆轉過馬頭,認真細看。

只見那些驃騎士卒身披厚重的扎甲,頭戴兜鍪,手持木質的武器,步伐沉穩。

他們並非一窩蜂衝上,而是以約五十人左右的緊密小方陣為單位,方陣之間保持一定距離,相互形成犄角掩護。

他們嚴格沿著工兵開闢的通道前進,遇到模擬的坡地溝壑,方陣迅速變陣,前排舉盾,後排助推,井然有序地透過。

幾乎與重步兵推進同步,攻城器械也在專門的重甲步兵護衛下,從側翼緩緩推向『汜水關』。

除了常見的,頂部蒙有生牛皮的衝車,以及需要多人扛抬的簡易雲梯之外,曹操還看到了更多令他目不暇接的新式器械……

一種底部裝有四個木輪,形似折迭高梯的器械,被快速推至城下,似乎是士卒拉動了什麼機關,原本折迭的上部梯身便向上展開……

還有一種形似移動箭樓,但是兩邊都掛著木板,似乎是可以放下,可以臨時架橋,或是成為某種通行的斜坡……

等等,火炮呢?

曹操四下巡視,看到了在戰場邊緣上似乎特意留出了些空地……

在那空地上,自然是空無一物。

但是曹操知道,真等那一刻來臨,必然有烈焰和巨響騰空而起!

整個進攻過程,驃騎軍的各兵種之間的協同令人歎為觀止。

不同顏色的旗幟在不同高度的指揮臺上揮舞,號角聲長短不一,甚至還有士卒吹響銅哨,發出尖銳而特定的訊號。

許多傳令兵穿梭於各隊伍之間,傳遞著更細緻的指令。

場面雖大,兵力雖多,卻忙而不亂,緊張有序,猶如一部龐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按照預設的程式高效運轉,每一個齒輪的咬合都清晰可辨……

曹操瞪著眼,覺得腦袋一陣陣的發脹。

這麼多,根本看不過來!

即便是看得過來,也難以全部都記住……

曹操看得目不轉睛,握著韁繩的手指不由得有些顫抖。

他打過無數硬仗,親自指揮過的攻城戰也不在少數,攻堅克難的經驗可謂豐富。

但是……

眼前的這種攻城模式,依舊是讓曹操無比驚訝。

親眼所見,和聽旁人描繪,終究是有些不同。

斐潛所帶來的這種系統化、專業化、高度協同的模組化作業模式,和老曹同學所熟悉的作戰模式簡直就是天地之別!

倒不是說老曹同學的舊有模式就多差,而是新舊兩種模式之中彰顯出來的不同思維方法!

曹操所熟悉的,更多是依賴於主將臨場應變,統籌排程,以及個別隊伍,或是個別人員的武勇進行作戰,是一種金字塔的一層層的統御指揮,閃耀的只是頂層的塔尖!

而斐潛則是一個龐大的機器,是從部件到齒輪,是從刀槍到甲冑,是從兵卒到組織,是從訓練到戰術的全面提升!

刀槍更精良,甲冑更堅固,兵卒更加訓練有素,戰前規劃體現到了戰術執行,是每一個兵卒,都在散發著光輝!

曹操之前聽曹洪彙報,雖然知道曹洪不至於會欺騙他,但是他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懷疑的,覺得驃騎軍戰術未必能像是曹洪所描繪的那麼精妙難測,或許是誇大了……

但是如今曹操親臨現場,卻覺得曹洪還沒說全!

即便這僅僅是『演練』,也足以令曹操震撼了。

曹操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從河東大營,到鞏縣,再到伊闕關,甚至是河東的溫縣,還有鄴城等等,那一座座看似堅固的城池關隘,會在短時間內被攻破……

現如今汜水關……

在這樣的攻勢面前,又能堅持多久?

最後的堡壘,在未來將會面臨怎樣一種超乎想象的打擊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演習似乎告一段落。隨著一聲悠長的號角,進攻各梯隊有序後撤休整,模擬的『汜水關』關牆上已是傷痕累累,插滿了代表命中的無鏃箭矢,撒滿了各色彩粉。

一隊隊的工匠帶著學徒和兵卒,開始進入戰場,開始修復那些受損的地方,清掃那些黃白粉末,收拾地上殘留的各種物品……

直至此時,賈衢才催促曹操繼續往前。

不多時,便是到了訓練場一側的高臺之下。

斐潛早就在高臺下等著曹操的到來。

斐潛同樣也沒有穿什麼華麗的盔甲,或是大漢的朝服,只是穿著他那一件玄色的鎧甲,外罩一件紅黑色的披風,面帶平和而從容的微笑,彷彿來的不是對手,而是一位遠道而來,觀摩交流的朋友。

『曹丞相遠來辛苦……營中簡陋,唯有些許操演,不成體統,聊供一觀。』斐潛拱手為禮,語氣平常,開門見山,『不知觀此陋演,曹丞相可有所得?』

曹操沉默著,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凜冽的寒風颳過曹操略顯蒼白的面頰,也吹亂了他花白的鬢髮。

斐潛見曹操不答,也沒有多說什麼,便是伸手邀請曹操上高臺。

曹操愣了一下,不由得抬頭看向高臺。

這是要讓某『墜亡』?

可在下一刻,曹操便是毫不猶豫的舉步往前。

典韋下意識的就要跟上,卻被許褚擋住了去路。

『起開!』

典韋直接伸手一撥,原本料想定然是能推動許褚,卻沒想到自己反而是沒站穩,往後倒退了半步!

『呃……哦?!』典韋頓時眼一瞪,鬚髮一抖,立穩下盤之後再度往前推搡許褚。

許褚微撤半步,氣沉丹田,便是宛如鐵鑄一般,硬抗典韋。

兩人身上的甲片似乎也不堪擠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仲康!』

『惡來!』

斐潛和曹操不約而同喝止了二人的爭鬥。

許褚典韋各自後撤半步,但依舊像是脹氣的蛤蟆,挺著肚皮鼓著眼。

『端得是一條好漢!』

對於許褚這般的人物,曹操倒也沒有因為是屬於驃騎麾下,便是有意貶低,反而是不吝誇獎。

斐潛看了曹操一眼,似乎猜測到了曹操的一些心思,便是乾脆捅破,『仲康確乃譙縣人也……當年若非夏侯之迫,也未必會來關中避難……』

又不是第一次見,曹操卻大驚小怪的誇許褚,自然不是安什麼好心。

斐潛此言一出,曹操多少有些尷尬。

『護衛留在臺下即可……』斐潛擺擺手,『高臺之上,已設了席面……本就不甚寬闊,人多了站不下……』

曹操這才心略定了定,吩咐典韋在臺下等候。

典韋甕聲甕氣的應了一聲,然後便是抱著胳膊,斜著眼珠去瞄許褚,擺出一副我就瞅你咋地的模樣……

許褚沒搭理典韋,只是站在臺下值守。

曹操跟著斐潛,上了高臺。

說是高臺,其實也不算多高,因為建立在土坡上,所以絕對高度有的,但是相對高度不大。

曹操見如此,也就算是放下大半的心來,開始將注意力放在了高臺遠處,那片剛剛結束激烈演練的模擬戰場上,看著那些正在默默整理器械,修復戰場的驃騎軍工匠兵卒,有些發呆……

等回過神來,曹操才發現斐潛已經在一旁的桌案邊坐下,正在饒有興趣的看著自己。

曹操努力挺直了腰,咳嗽一聲,『大將軍治軍練兵,法度森嚴,器械精良,協同如臂使指……確有過人之處,操今日……也是眼界大開……』

曹操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費力地擠出來,『然恕某直言,天下之爭,社稷之安,非僅憑軍陣之雄,器械之利可定。縱使大將軍麾下虎賁,能破此有形之高牆深塹,又如之奈何那山東中原,千百年來盤根錯節之無形塢堡?』

斐潛示意請曹操就坐,也沒有回應曹操的問題,『昔日一別,也是經年了吧?好讓孟德兄得知,鄴城之處……孟德兄妻子仍居丞相府內,衣食不缺,安平無憂……』

曹操頓時被噎了一口氣,半晌喘不過氣來,卻又放下了些心,吞嚥一口唾沫之後,不得不半立起身,朝著斐潛鄭重拱手道謝。

斐潛也回了一禮。

曹操不是劉邦,也不是劉備。

二人重新坐下來之後,曹操便是多少沒了之前強撐著的氣勢,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雖然曹操心中知道自己如今面臨的困境,失敗的原因,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責任,但是也並不妨礙他會將一部分的因素歸咎於後方山東士族豪強的掣肘,歸罪於那些地方大戶的背叛……

這畢竟也是實情。

人心向背的複雜程度,往往不是一兩句話,或者是簡單的好壞就可以區分的。之前曹操有意說的那些話,既有心中不甘,也有故意的壓制,還有一些曹操自身長久以來的困惑。他想知道,斐潛面對這中原大地百千年來積弊構成的無形塢堡,又有何良策,抑或只是空言高論?

斐潛端了一碗茶水,示意曹操自便,面色平和的說道,『孟德兄言及塢堡林立,山東士族豪強根基深厚,以為此乃天下底定之關鍵……不過麼,在潛看來,欲論其基麼……敢問孟德兄,這塢堡林立,權勢煊赫之基石,究竟何物?是那高牆堅壁,經書累迭,抑或是牆內倉廩粟帛豐盈,還是……其他?』

曹操一怔,未料到斐潛會如此反問。

斐潛又將話題重新繞回來,確實有些令曹操意外。

若是曹操易位而處,現在多半就開始以勢壓人了……

大軍擺出來給你看了,又擺明說了你妻兒在我手裡,不趁機打壓下來還做什麼?

不過既然斐潛願意談,曹操也不會拒絕。他略一思索,帶著幾分自嘲的笑了笑,然後又是暗藏了挑釁,『大將軍莫非又要高談那「民為貴」古訓?言其基石乃是牆外那些面朝黃土,茫然無知的黔首黎庶不成?』

『民為重』,這對不對?

顯然是正確得不能再正確!

從上古到春秋戰國,再到秦漢,除了外族畜生,沒有哪個統治者會否認這一點……

但是同樣的,這個正確又龐大的群體,卻是在亂世之中,最容易,也是最先被殘酷的現實擠壓殘害的!

他們沒有多少生產生活資料,更無法應對突如其來的災害,一旦失去勞動能力,很有可能就會被動畢業,自願下崗。

他們確實是基石,但是在封建王朝之中,真沒多少上層統治者將他們放在心上……

包括歷朝歷代的所謂改革者,其根本目的也不是為了百姓,大多數是為了給王朝續命。

這就是理想和現實。

曹操有意這麼說,也是為了看看斐潛如何處理這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

若只是說什麼大道理,那麼和那些山東中原的文人也就沒多少區別……

斐潛卻是笑了笑,並未直接接曹操說的『民為重』話頭,或者說不屑於進行偏向玄虛的辯論。

斐潛放下茶碗,『孟德兄昔年徵討徐州,或因憤懣,或因戰略,行軍所過,多有屠戮……後有詩云,「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此詩悲慟蒼涼,情真意切,潛每每讀之,亦不免扼腕嘆息,感佩孟德兄詩中流露之憫世情懷……』

曹操聞言,心中不由得一縮,脖頸也挺立起來。

斐潛語氣平靜,如同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但目光卻清亮地注視著曹操,『然潛有一惑,積存已久……敢問孟德兄,這詩成之後,兄於治下州郡,可曾做過些實實在在,澤被於那生民百遺一之善舉?使其不再輕易白骨露於野,免於凍餒,得享安平?』

曹操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斐潛會在此刻,竟然有心論及這些!

他準備和斐潛辯論天子重要,社稷制度,綱常輪換等等,可曹操真沒想過斐潛會談起他早年的這詩詞,會如此尖銳的詢問他在詩詞之後,理想和現實的落差……

那首詩,確實是曹操內心某個側面的真實寫照,卻也伴隨著無法抹去的斑斑血跡。

曹操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是辯解徐州之事的因果,還是陳述後來的安民之策?

千頭萬緒,堵在胸口。

斐潛卻似乎並沒有期待曹操會做什麼回答,或者說已經早就有了結論。斐潛伸出一隻手,慢慢的數著手指頭,『孟德兄自然是有作為的……』

『其一,屯田。兄之行屯田,分民屯、軍屯。郡縣大亂,流民遍野之際,聚攏離散,復墾荒蕪,恢復粟麥生產,此舉功不可沒。確乃安民活命之基也,潛亦深以為然。』斐潛首先肯定了曹操屯田的積極作用,但隨即轉折,『然民屯之制,官六民四,甚或官七民三;軍屯所獲,則盡歸軍用,民不存一。屯田民戶名為招募,實為依附,世代耕種,永無己業,與佃戶何異?兄行屯田,首要在於聚民為佃,收其大半所出,以充軍資國用,解燃眉之急。此非養民,實為囚民,榨其膏血,以養徵戰之需,是耶非耶?』

曹操臉色微微沉了下去,嘴唇抿緊,默然不語。

他所推行的屯田本質,曹操自己豈會不知?

在諸侯割據、朝不保夕的亂世,首要目標是生存與擴張,集中一切資源於軍事是無奈也是必然的選擇。

他能平袁術戰袁紹,屯田制提供的穩定糧草是關鍵之一。

他之前並不認為他的屯田制度,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

正所謂亂世當用重典,行急策……

但此刻被斐潛如此直白地,剝離了所有時勢上的藉口,直接點出曹操屯田,是為了榨取百姓,將流民變成曹氏佃農的本質,仍覺字字刺耳。

『其二,水利。』斐潛繼續說道,彷彿在細數一本早已瞭然於胸的賬目,『兄執政中原以來,修睢陽渠以通汴泗,鑿白溝以利河北漕運,開利漕渠以連黃河。這些水利工程,溝通河淮,灌溉田畝,確有其功。』

曹操聽到此處,精神稍稍一振,確不想斐潛話鋒又是一轉,『然修此諸渠,孟德兄首要目的,乃為輸糧運兵,以供征伐之需也。急運糧處,便是急修,至於他處……民田乾涸,呵呵……』

曹操忍不住說道:『有芍陂!』

斐潛點頭,『芍陂確實不是為了轉運方便……不過芍陂周邊,可有多少普通民戶?某是說,普通民戶?』

曹操再次陷入沉默,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喉嚨。

芍陂不是為了運糧便利,而是為了屯田才修的……

可又是誰的田?

這些水利工程,確確實實如斐潛所言,大多數都是為了戰略考量,即便是有些為了民生所需,也是緊著曹氏夏侯氏自家的屯田區域在修繕……

在戰略考量面前,純粹的民生福祉往往需要讓步。

曹操無法否認。

這是身為決策者的現實選擇。

但被斐潛如此清晰地剝離出來,展現出其非為民所為的證據,還是讓他感到一種被審視的難堪窘愧。

斐潛有些感慨道:『即便如此……民亦多念兄之善舉……譙沛之地,多有念夏侯功德者……』

『元讓?!』曹操想問又有些不敢問。

『夏侯元讓在河東……』斐潛只是簡單提及,然後豎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孟德兄亦是抑制豪強,整頓吏治。』

斐潛緩緩說道,『孟德兄懲處不法地方豪強,以立威權;亦能不拘一格,提拔寒門才智之士,委以重任。此皆明善舉也……』

曹操苦笑了一下,替斐潛說道,『然朝堂中樞,各州郡縣地方要職,十之八九,仍由大姓子弟,及其姻親故舊,門生故吏所把持……某雖言唯才是舉,然地方之處依舊是……』

斐潛點了點頭,『故而兄設校事郎。』

『然行之既久,權柄日重,羅織構陷者有之,公報私仇者有之……』曹操徑直說道,頗有些破罐破摔的味道,『可又如之奈何?』

曹操他重用親族,依靠士族大姓維持統治,是現實政治的需要,也是無奈。

校事制度弊端叢生,但他又需要這樣的耳目和刀劍……

斐潛的這些話,既是事實,也是誅心,戳中了曹操內心深處自知卻無法真正解決的痛處!

曹操曾經也想要變革,想要統領大漢走向新生,可他無法徹底擺脫對舊有士族階層的依賴,也就談不上建立一個真正超越出身,相對會公正高效一些的官僚體系。

曹操忽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哈,哈哈哈!還有什麼,統統說來!』

斐潛的這些話,在山東中原即便是有人提及,也是小心翼翼,隱晦婉轉,哪裡能像是斐潛這般,犀利鋒銳?

這讓曹操感覺到了痛,但是也感覺到了痛後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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