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7章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加更)

詭三國·馬月猴年·5,970·2026/3/26

第3927章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加更) 華夏是世界上最早形成『大一統』觀唸的國家,但是在這個『大一統』觀念形成之後,並沒有將其上升到信仰的高度,也就使得華夏普通民眾的思想信仰演變,伴隨著社會結構、政治變遷、經濟形態及文化交流不斷的波動,形成了一個多層次的,動態起伏不定的狀態。 人類,需要『信仰』。 這種『信仰』,並非是限定於宗教,而是內心當中的一種力量,是精神世界的一種對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一種信仰。 在苦難中等待下一世,或者等待什麼神選者降臨,也是一種信仰。 先秦之前,大體上是自然崇拜與祖先信仰。 這主要是農耕文化的形成期,對於天、地、山川、河流等自然力量的祭祀,出於集體力量,也就是宗族體系共同抵禦外來風險的需要,加上對於生產生活技術低下無法解釋某些自然現象所產生的神靈鬼怪的信仰。 直至秦漢之時,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孝道、仁義等倫理漸入民間,但是知識普及依舊主要停留在上層機構,於是道教佛教粉墨登場,填補空缺。 五胡亂華後,百姓民眾在苦痛尋求大一統,政治架構也需要大一統作為意識基礎,於是儒家倫理開始下沉,和道教佛教爭奪地盤,社會的動盪催生出各種超脫苦痛的精神安慰劑。 可即便是如此,大一統依舊是一個『隱藏』選項,而不是公眾信仰。 斐潛現在想要將這個選項從隱藏子目錄裡面提出來,擺到根目錄之下…… 依舊是一個選項,但是不再隱藏了,甚至要擺在『忠孝仁義』等其他目錄前面! 『夫三代垂象,五嶽列疆。天命攸歸,乃宅中而馭四方;地輿既載,必合異以為同光。予觀八極紛綸,非一統無以鎮坤輿;兆民星散,非皇極孰能定玄黃?此乃大一統也!』 斐潛站起身來,振臂而向蒼穹,『鴻蒙肇判,九域龍驤。神農嘗草而列州,軒轅制器以劃疆。星分箕尾,猶存闕庭之禮;地隔荊揚,未改冠冕之章。於是周鼎遷洛,禹跡流光。諸侯執帛而朝北斗,百越椎髻以奉玄黃。此非天工之默運,實乃人心之所望!』 『釋菜尊師,鄒魯之風吹草野;鳴桴警夜,隴西烽火照鹹陽。管仲鑄幣,齊紈遍市;范雎獻策,秦篆成行。皆所以破藩籬之屏障,樹經緯之綱常。若乃時逢板蕩,運值艱屯,必現長城巍峨,挽天河以滌風霜。總以炎黃為血脈,不以割據自雄王。旌旗蔽日而巡幽薊,樓船乘潮而撫閩越。昆明池底滇王印紋見,疏勒城頭漢家節鉞揚。張騫槎通銀漢,蒲萄新栽;馮唐杖指祁連,匈奴喋血。遂使蔥嶺駝鈴,皆頌長安夜未央,扶桑舟客,求問雒陽歲月長!』 斐潛轉過身來,看著曹操,重複說道:『華夏一統,方為華夏;一統華夏,可統萬邦!』 曹操盯著斐潛,默然許久。 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眼眸之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 最終,曹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然天下事,知易行難。紙上談兵,縱論古今利弊,誰人不能?然身處其間,權衡利弊,步步荊棘!子淵今日所行之策,所言之道,看似為民請命,立意高遠。然操之過急,變革過劇,刀鋒所向,直指千年積習,豪強命脈!』 曹操沉聲說道,『此乃天翻地覆也!操敢以所見所歷斷言,縱使汝仗此強軍,一時懾服四海,得勢於天下,然如此行事,觸動利益之深之廣,亙古未有!天下……必生大亂!非為外患,乃起蕭牆之內!屆時烽煙再起,血流成河,恐更甚於當下!此絕非操詛咒,實事理之必然!』 斐潛點了點頭,再次重複,『故需「大一統」!』 『什麼?』曹操皺眉。 斐潛笑了起來,那笑容自信而坦然,『孟德兄,某以為恰恰相反……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舊弊積重難返,唯有徹底廓清,方能天下大定,而非苟安一時。亂是刮骨療毒之痛,除去邪毒,方可一統。某與麾下兵卒百姓,願擔此責,肯承此痛!』 理念的根本分歧,在此顯露無遺。 曹操傾向於在舊框架內修補改良,維持平衡。 儘管他自己也常打破平衡…… 斐潛則主張打破舊框架,重建新秩序。 重建以大一統為核心思想的新格局。 曹操見在此問題上無法說服斐潛,也無法在對方羅列的事實面前有效駁斥,便轉了話題,問出了他最想要探知的核心問題…… 『善!即便子淵有經天緯地之志,有重整乾坤之力……那麼……』曹操目光灼灼地盯著斐潛,『天子!汝欲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直指權力傳承與政治合法性的核心。 斐潛聞言,笑容微斂,卻無慌張,反而意味深長地看了曹操一眼,緩緩道:『董仲舒不是早已說過了麼?天子……受命於天。』 曹操初時疑惑,旋即一個驚世駭俗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汝……汝竟敢……此乃大逆不道!』 曹操聽懂了斐潛的弦外之音! 這所謂的『天命』的詮釋權與授予權…… 斐潛顯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且可能不打算完全遵循舊有原則。 斐潛大笑,『天命啊!既是天命,神靈聖賢便歸於天命天子,至於凡夫濁世,便是歸於朝堂百官……君神聖,相實務,君居於上,相位於下,一統貫承,無左無右,不偏不倚……』 斐潛這番話提出了顛覆性的政治上層的重構思路,曹操聽得心驚肉跳。 他自認已是梟雄,敢於『挾天子』,卻也從未想過如此徹底地否定漢室法統的理論基礎。他意識到,斐潛所圖遠非簡單的某一權臣,而是華夏整個道統的變革者。 在震驚過後,曹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帶著嘲諷的說道:『驃騎大將軍此心可比天之高……然天下之大,事務之繁,豈是一人之心力所能遍及管束?縱然汝有三頭六臂,又能如何?』 斐潛點頭,也認同這一點,『孟德兄此言確是中肯。一人之力,終有窮盡。故某不用秦漢舊制。丞相之下,當設三省,分掌決策、審核、執行;其下再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職,細化權責,為朝廷中樞是也。』 不僅僅是三省六部這麼簡單,尚書檯之下還有三事大夫,要進了尚書檯之後,才有資格升任丞相位,這就註定了文官線雖然沒有武官線的高風險,但是同樣需要熬資歷,等真正登上丞相位置之後年歲也就大了,十年二十年也就必須要面臨年老體衰了…… 曹操聞言,先是一愣,仔細思索斐潛說的這三省六部的構架。 雖然斐潛只是說了個大概,並不完整,曹操卻能隱約的感受到其中分權制衡、專業化管理的思路,確實比大漢原本較為混沌,且形式化嚴重的三公九卿制度,要更加精細實用…… 但曹操也捕捉到了這新模式之下,權力的再分配,尤其是丞相的巨大權柄,不禁冷笑嘲諷道:『妙哉!如此一來,驃騎大將軍這新丞相,豈非比天子更像天子?天子不過虛位而已!』 曹操認為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集權,甚至只是斐潛想要集權的一種藉口! 斐潛卻再次笑了起來,那笑容中有一種奇特的清澈,『曹丞相又錯了!天子,只是天子!而丞相,以及這三省六部的官員,不應是天子之臣,而應是天下人之子,萬民之子!』 『夫居位者當若何?必以蒼生為父母,飢溺在抱,痛瘝關身。行止依民為本,策謀因勢而新,豈可唯私意是從耶?如此則官箴得正,印綬方尊。於是萬姓仰之如辰,共舉若雲;童叟懷之若親,鹹歌如春。衢巷傳其德,墟落沐其仁,皆曰此之甘棠也!若乃凌虛築臺,蜃閣徒炫;違道虐下,民心必遠。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斯理亙古未易也!』 『天子?民子?』 曹操喃喃重複,這個概念對他而言太過陌生,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在他的認知裡,官是牧民者,民是被治者,何來『民子』之說? 他試圖理解,卻又覺得匪夷所思,最終化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隔閡。 他發現,自己與斐潛的差距,不僅僅是軍事實力或政治手腕上的區別,更有一條根本理念和世界觀之上的巨大鴻溝。 看著沉默不語,神情頗為複雜的曹操,斐潛收斂笑容,緩緩的說道:『曹丞相,今日所言已多。這軍勢,你也看了,問題,你也問了……時辰不早,曹丞相可以回去了。』 啊? 回去? 我在哪裡? 我是來幹什麼的? 就是來喝茶聊天的麼? 曹操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甘冒奇險前來,設想過多番場景…… 被扣押,被羞辱,被…… 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唯獨沒想到,斐潛會如此輕易地放他走,彷彿他只是個普通的訪客,觀摩完畢,便可送客。 甚至都不想和他談什麼投降事宜! 旋即,曹操明白了。 這是絕對的自信,也是極致的蔑視! 斐潛根本不在乎曹操他是否窺探到了一些東西,也不在乎他回去後是戰是降。 因為在大勢和絕對的實力面前,曹操個人的選擇,是真降還是詐降,影響已然微乎其微。 放他回去,反而彰顯了驃騎軍的氣度與從容,更能打擊曹軍殘存計程車氣…… 看! 你們的丞相親赴驃騎營地,對方卻毫不在意地放了回來,這仗還怎麼打? 想通此節,曹操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但更多的是無奈和悲涼。 憤怒,是因為被如此輕視! 無奈,是因為對方有輕視的資本…… 曹操盯著斐潛,聲音乾澀,『驃騎大將軍……好氣魄!然世事難料!今日之因,他日必成反噬之果!他們……絕不會甘心!即便奈何不了你,也會想盡辦法對付你的子嗣後人!待你百年之後,就不怕他們篡改史冊,顛倒黑白,將你今日所言所行,盡數汙為叛逆暴虐麼?!猶如……猶如王莽?!』 即便是計策失敗了,曹操依舊試圖扳回一些局面,給斐潛眼皮上塗點眼藥。 斐潛靜靜聽完,臉上並無懼色,反而有一種超然的平靜。 『怕,也不怕。』 斐潛緩緩說道,『變革之路,從來荊棘滿布,後人自有後人的機緣與磨難,非我所能全然庇護。至於青史之名……』 斐潛望向遠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真的東西,終究會留下來。不在廟堂的史書竹簡之中,也會在田間的歌謠裡,在巷尾的故事中,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傳之間……縱有篡改塗抹,終有一日,會有人拂去塵埃,讓該被記住的,重新顯現……因為民心如鏡,歲月如篩,虛妄浮華終將散去,真實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這番話,讓曹操徹底無言。 曹操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卻顯得如此堅定和遼闊的對手,心中百感交集。 有敵意,有警惕,有不解,但在此刻,竟然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與敬佩。 或許這就是新時代開創者應有的胸懷與氣度? 即便是曹操在心裡,依然認為斐潛太過理想,甚至是太過於天真…… 『罷了……』 曹操最終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認輸了最後一場辯論。 他站起身,準備離去。 斐潛的聲音再次傳來,清晰而平靜,『曹丞相,看在往日情義上,且與汝三日……三日之後,無論降戰,我軍必取汜水關……汝且好自為之……』 曹操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帶著沉重的步伐,緩緩下了高臺。 典韋急急上前攙扶,卻被曹操推開。 曹操重新騎上馬,也沒有再看斐潛一眼,而是仰著頭,往汜水關而去。 …… …… 另外一邊,在曹操出關西去,身影消失在通往驃騎軍大營的煙塵中後,汜水關內便是暗流湧動起來。 人人都知道,無論曹操此行結果如何,最終的攤牌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這種感覺,就如同誰都清楚黃金漲久必跌,股市跌久必漲,但是大道理誰都懂,真正能踩準點的又有幾人? 或者說,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出手必定踩中的,又是有多少? 侍御史郗慮,便是這人群中,心思活動得最為劇烈的一個。 他本就善於觀望風向,之前鼓動劉艾、梁紹和談未果,已覺不妙。 如今見曹操竟行此近乎自殺的險招,他心中那點對曹氏最後的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他認定汜水關破就在眼前,驃騎軍的刀鋒下一刻就可能砍到自己的脖子上! 逃! 必須立刻逃! 不管怎樣,先逃離險境再說其他! 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聖賢都是如此教導了,那麼還有什麼錯? 但同時麼,郗慮他也膽小,知道如果他孤身逃亡,無論是被曹軍抓住以臨陣脫逃論處,還是落入亂兵或盜匪手中,都凶多吉少! 所以他需要一個護身符! 或者說是一個能增加他逃亡分量和成功率的貴重物品…… 那麼,在如今汜水關中,還能有誰,還能是誰? 若能將天子帶出去,哪怕只是控制在自己身邊一段路程,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這就不是『逃亡』了,而是『護駕』! 說不得還可以再混一張晉升詔令,就如同當年劉協『逃出』關中的時候,不也一路籤發晉升令麼? 如此以來,就多了些籌碼和轉圜餘地…… 這念頭一經生出,便是在郗慮的心中,滋生出混合著恐懼與野望的瘋狂。 至於逃走的方向麼,是萬萬不敢往西去的。 一方面是驃騎軍的方向,自己又不太受驃騎大將軍斐潛的待見,另外一方面是現在曹操不在,曹氏夏侯氏主要將領注意力都在西面防務上,往西走定然是自投羅網。 他選擇向東,先逃離這個即將變成血肉磨盤的戰場再說…… 他利用自己御史身份,以及往日積攢的一些人脈,悄悄勾連了少數幾個同樣想跑的宦官、低階官吏,以及用錢財許諾收買的十幾個遊俠兒…… 趁著曹仁等人注意力都在驃騎軍方向上的時候,郗慮偷偷摸摸的帶著兩名心腹,以『有緊急事態奏報』為名,求見天子。 大殿之內,劉協心神不寧。 曹操離去時的背影,斐潛那未知的態度,以及關外日益沉重的壓力,都讓他如坐針氈。 聽聞郗慮求見,劉協他本不想見,但『緊急事態』又讓他心生不安,便宣了進來。 郗慮進殿,立刻撲倒在地,未語先泣,一副憂心如焚,外加忠心耿耿的模樣。 『陛下!陛下啊!大事不好了!禍事將至矣!』郗慮用極其誇張的語調低吼著。 劉協被他嚇了一跳,但是依舊強自鎮定,『郗愛卿,何事驚慌?慢慢奏來。』 郗慮抬起頭,淚眼婆娑,也不知是真害怕還是假流淚,『陛下!曹丞相此去凶多吉少啊!驃騎軍狼子野心,豈會真與丞相和談?只怕是誘捕之計!即便……即便丞相能僥倖回還,那斐賊又怎會輕易罷休?大軍必至啊!陛下!!這汜水關低矮,守軍疲敝,糧草匱乏,如何能擋得住驃騎虎狼之師?!一旦城破,刀槍無眼,流矢橫飛,陛下萬金之軀,若有絲毫損傷,臣等萬死莫贖啊!』 郗慮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劉協的臉色,見天子果然面露了些懼色,便是心中暗喜,繼續添油加醋的說道:『更可怕者,那斐賊麾下,多有西涼蠻子,腥羶之輩啊!若其入關,陛下……陛下雖為天子,然……然恐亦不免受其折辱啊!前車之鑑,不可不察啊!』 劉協被郗慮說得心中發慌,尤其是最後郗慮提及當年的慘狀,更是觸動了劉協內心最深的恐懼…… 劉協不由得有些發顫的問道:『那……那以愛卿之見,該當如何?』 迎財神,接好運,祝各位書友,有錢有閒,自由自在!

第3927章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加更)

華夏是世界上最早形成『大一統』觀唸的國家,但是在這個『大一統』觀念形成之後,並沒有將其上升到信仰的高度,也就使得華夏普通民眾的思想信仰演變,伴隨著社會結構、政治變遷、經濟形態及文化交流不斷的波動,形成了一個多層次的,動態起伏不定的狀態。

人類,需要『信仰』。

這種『信仰』,並非是限定於宗教,而是內心當中的一種力量,是精神世界的一種對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一種信仰。

在苦難中等待下一世,或者等待什麼神選者降臨,也是一種信仰。

先秦之前,大體上是自然崇拜與祖先信仰。

這主要是農耕文化的形成期,對於天、地、山川、河流等自然力量的祭祀,出於集體力量,也就是宗族體系共同抵禦外來風險的需要,加上對於生產生活技術低下無法解釋某些自然現象所產生的神靈鬼怪的信仰。

直至秦漢之時,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孝道、仁義等倫理漸入民間,但是知識普及依舊主要停留在上層機構,於是道教佛教粉墨登場,填補空缺。

五胡亂華後,百姓民眾在苦痛尋求大一統,政治架構也需要大一統作為意識基礎,於是儒家倫理開始下沉,和道教佛教爭奪地盤,社會的動盪催生出各種超脫苦痛的精神安慰劑。

可即便是如此,大一統依舊是一個『隱藏』選項,而不是公眾信仰。

斐潛現在想要將這個選項從隱藏子目錄裡面提出來,擺到根目錄之下……

依舊是一個選項,但是不再隱藏了,甚至要擺在『忠孝仁義』等其他目錄前面!

『夫三代垂象,五嶽列疆。天命攸歸,乃宅中而馭四方;地輿既載,必合異以為同光。予觀八極紛綸,非一統無以鎮坤輿;兆民星散,非皇極孰能定玄黃?此乃大一統也!』

斐潛站起身來,振臂而向蒼穹,『鴻蒙肇判,九域龍驤。神農嘗草而列州,軒轅制器以劃疆。星分箕尾,猶存闕庭之禮;地隔荊揚,未改冠冕之章。於是周鼎遷洛,禹跡流光。諸侯執帛而朝北斗,百越椎髻以奉玄黃。此非天工之默運,實乃人心之所望!』

『釋菜尊師,鄒魯之風吹草野;鳴桴警夜,隴西烽火照鹹陽。管仲鑄幣,齊紈遍市;范雎獻策,秦篆成行。皆所以破藩籬之屏障,樹經緯之綱常。若乃時逢板蕩,運值艱屯,必現長城巍峨,挽天河以滌風霜。總以炎黃為血脈,不以割據自雄王。旌旗蔽日而巡幽薊,樓船乘潮而撫閩越。昆明池底滇王印紋見,疏勒城頭漢家節鉞揚。張騫槎通銀漢,蒲萄新栽;馮唐杖指祁連,匈奴喋血。遂使蔥嶺駝鈴,皆頌長安夜未央,扶桑舟客,求問雒陽歲月長!』

斐潛轉過身來,看著曹操,重複說道:『華夏一統,方為華夏;一統華夏,可統萬邦!』

曹操盯著斐潛,默然許久。

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眼眸之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

最終,曹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然天下事,知易行難。紙上談兵,縱論古今利弊,誰人不能?然身處其間,權衡利弊,步步荊棘!子淵今日所行之策,所言之道,看似為民請命,立意高遠。然操之過急,變革過劇,刀鋒所向,直指千年積習,豪強命脈!』

曹操沉聲說道,『此乃天翻地覆也!操敢以所見所歷斷言,縱使汝仗此強軍,一時懾服四海,得勢於天下,然如此行事,觸動利益之深之廣,亙古未有!天下……必生大亂!非為外患,乃起蕭牆之內!屆時烽煙再起,血流成河,恐更甚於當下!此絕非操詛咒,實事理之必然!』

斐潛點了點頭,再次重複,『故需「大一統」!』

『什麼?』曹操皺眉。

斐潛笑了起來,那笑容自信而坦然,『孟德兄,某以為恰恰相反……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舊弊積重難返,唯有徹底廓清,方能天下大定,而非苟安一時。亂是刮骨療毒之痛,除去邪毒,方可一統。某與麾下兵卒百姓,願擔此責,肯承此痛!』

理念的根本分歧,在此顯露無遺。

曹操傾向於在舊框架內修補改良,維持平衡。

儘管他自己也常打破平衡……

斐潛則主張打破舊框架,重建新秩序。

重建以大一統為核心思想的新格局。

曹操見在此問題上無法說服斐潛,也無法在對方羅列的事實面前有效駁斥,便轉了話題,問出了他最想要探知的核心問題……

『善!即便子淵有經天緯地之志,有重整乾坤之力……那麼……』曹操目光灼灼地盯著斐潛,『天子!汝欲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直指權力傳承與政治合法性的核心。

斐潛聞言,笑容微斂,卻無慌張,反而意味深長地看了曹操一眼,緩緩道:『董仲舒不是早已說過了麼?天子……受命於天。』

曹操初時疑惑,旋即一個驚世駭俗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汝……汝竟敢……此乃大逆不道!』

曹操聽懂了斐潛的弦外之音!

這所謂的『天命』的詮釋權與授予權……

斐潛顯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且可能不打算完全遵循舊有原則。

斐潛大笑,『天命啊!既是天命,神靈聖賢便歸於天命天子,至於凡夫濁世,便是歸於朝堂百官……君神聖,相實務,君居於上,相位於下,一統貫承,無左無右,不偏不倚……』

斐潛這番話提出了顛覆性的政治上層的重構思路,曹操聽得心驚肉跳。

他自認已是梟雄,敢於『挾天子』,卻也從未想過如此徹底地否定漢室法統的理論基礎。他意識到,斐潛所圖遠非簡單的某一權臣,而是華夏整個道統的變革者。

在震驚過後,曹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帶著嘲諷的說道:『驃騎大將軍此心可比天之高……然天下之大,事務之繁,豈是一人之心力所能遍及管束?縱然汝有三頭六臂,又能如何?』

斐潛點頭,也認同這一點,『孟德兄此言確是中肯。一人之力,終有窮盡。故某不用秦漢舊制。丞相之下,當設三省,分掌決策、審核、執行;其下再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職,細化權責,為朝廷中樞是也。』

不僅僅是三省六部這麼簡單,尚書檯之下還有三事大夫,要進了尚書檯之後,才有資格升任丞相位,這就註定了文官線雖然沒有武官線的高風險,但是同樣需要熬資歷,等真正登上丞相位置之後年歲也就大了,十年二十年也就必須要面臨年老體衰了……

曹操聞言,先是一愣,仔細思索斐潛說的這三省六部的構架。

雖然斐潛只是說了個大概,並不完整,曹操卻能隱約的感受到其中分權制衡、專業化管理的思路,確實比大漢原本較為混沌,且形式化嚴重的三公九卿制度,要更加精細實用……

但曹操也捕捉到了這新模式之下,權力的再分配,尤其是丞相的巨大權柄,不禁冷笑嘲諷道:『妙哉!如此一來,驃騎大將軍這新丞相,豈非比天子更像天子?天子不過虛位而已!』

曹操認為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集權,甚至只是斐潛想要集權的一種藉口!

斐潛卻再次笑了起來,那笑容中有一種奇特的清澈,『曹丞相又錯了!天子,只是天子!而丞相,以及這三省六部的官員,不應是天子之臣,而應是天下人之子,萬民之子!』

『夫居位者當若何?必以蒼生為父母,飢溺在抱,痛瘝關身。行止依民為本,策謀因勢而新,豈可唯私意是從耶?如此則官箴得正,印綬方尊。於是萬姓仰之如辰,共舉若雲;童叟懷之若親,鹹歌如春。衢巷傳其德,墟落沐其仁,皆曰此之甘棠也!若乃凌虛築臺,蜃閣徒炫;違道虐下,民心必遠。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斯理亙古未易也!』

『天子?民子?』

曹操喃喃重複,這個概念對他而言太過陌生,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在他的認知裡,官是牧民者,民是被治者,何來『民子』之說?

他試圖理解,卻又覺得匪夷所思,最終化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隔閡。

他發現,自己與斐潛的差距,不僅僅是軍事實力或政治手腕上的區別,更有一條根本理念和世界觀之上的巨大鴻溝。

看著沉默不語,神情頗為複雜的曹操,斐潛收斂笑容,緩緩的說道:『曹丞相,今日所言已多。這軍勢,你也看了,問題,你也問了……時辰不早,曹丞相可以回去了。』

啊?

回去?

我在哪裡?

我是來幹什麼的?

就是來喝茶聊天的麼?

曹操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甘冒奇險前來,設想過多番場景……

被扣押,被羞辱,被……

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唯獨沒想到,斐潛會如此輕易地放他走,彷彿他只是個普通的訪客,觀摩完畢,便可送客。

甚至都不想和他談什麼投降事宜!

旋即,曹操明白了。

這是絕對的自信,也是極致的蔑視!

斐潛根本不在乎曹操他是否窺探到了一些東西,也不在乎他回去後是戰是降。

因為在大勢和絕對的實力面前,曹操個人的選擇,是真降還是詐降,影響已然微乎其微。

放他回去,反而彰顯了驃騎軍的氣度與從容,更能打擊曹軍殘存計程車氣……

看!

你們的丞相親赴驃騎營地,對方卻毫不在意地放了回來,這仗還怎麼打?

想通此節,曹操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但更多的是無奈和悲涼。

憤怒,是因為被如此輕視!

無奈,是因為對方有輕視的資本……

曹操盯著斐潛,聲音乾澀,『驃騎大將軍……好氣魄!然世事難料!今日之因,他日必成反噬之果!他們……絕不會甘心!即便奈何不了你,也會想盡辦法對付你的子嗣後人!待你百年之後,就不怕他們篡改史冊,顛倒黑白,將你今日所言所行,盡數汙為叛逆暴虐麼?!猶如……猶如王莽?!』

即便是計策失敗了,曹操依舊試圖扳回一些局面,給斐潛眼皮上塗點眼藥。

斐潛靜靜聽完,臉上並無懼色,反而有一種超然的平靜。

『怕,也不怕。』

斐潛緩緩說道,『變革之路,從來荊棘滿布,後人自有後人的機緣與磨難,非我所能全然庇護。至於青史之名……』

斐潛望向遠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真的東西,終究會留下來。不在廟堂的史書竹簡之中,也會在田間的歌謠裡,在巷尾的故事中,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傳之間……縱有篡改塗抹,終有一日,會有人拂去塵埃,讓該被記住的,重新顯現……因為民心如鏡,歲月如篩,虛妄浮華終將散去,真實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這番話,讓曹操徹底無言。

曹操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卻顯得如此堅定和遼闊的對手,心中百感交集。

有敵意,有警惕,有不解,但在此刻,竟然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與敬佩。

或許這就是新時代開創者應有的胸懷與氣度?

即便是曹操在心裡,依然認為斐潛太過理想,甚至是太過於天真……

『罷了……』

曹操最終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認輸了最後一場辯論。

他站起身,準備離去。

斐潛的聲音再次傳來,清晰而平靜,『曹丞相,看在往日情義上,且與汝三日……三日之後,無論降戰,我軍必取汜水關……汝且好自為之……』

曹操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帶著沉重的步伐,緩緩下了高臺。

典韋急急上前攙扶,卻被曹操推開。

曹操重新騎上馬,也沒有再看斐潛一眼,而是仰著頭,往汜水關而去。

……

……

另外一邊,在曹操出關西去,身影消失在通往驃騎軍大營的煙塵中後,汜水關內便是暗流湧動起來。

人人都知道,無論曹操此行結果如何,最終的攤牌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這種感覺,就如同誰都清楚黃金漲久必跌,股市跌久必漲,但是大道理誰都懂,真正能踩準點的又有幾人?

或者說,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出手必定踩中的,又是有多少?

侍御史郗慮,便是這人群中,心思活動得最為劇烈的一個。

他本就善於觀望風向,之前鼓動劉艾、梁紹和談未果,已覺不妙。

如今見曹操竟行此近乎自殺的險招,他心中那點對曹氏最後的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他認定汜水關破就在眼前,驃騎軍的刀鋒下一刻就可能砍到自己的脖子上!

逃!

必須立刻逃!

不管怎樣,先逃離險境再說其他!

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聖賢都是如此教導了,那麼還有什麼錯?

但同時麼,郗慮他也膽小,知道如果他孤身逃亡,無論是被曹軍抓住以臨陣脫逃論處,還是落入亂兵或盜匪手中,都凶多吉少!

所以他需要一個護身符!

或者說是一個能增加他逃亡分量和成功率的貴重物品……

那麼,在如今汜水關中,還能有誰,還能是誰?

若能將天子帶出去,哪怕只是控制在自己身邊一段路程,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這就不是『逃亡』了,而是『護駕』!

說不得還可以再混一張晉升詔令,就如同當年劉協『逃出』關中的時候,不也一路籤發晉升令麼?

如此以來,就多了些籌碼和轉圜餘地……

這念頭一經生出,便是在郗慮的心中,滋生出混合著恐懼與野望的瘋狂。

至於逃走的方向麼,是萬萬不敢往西去的。

一方面是驃騎軍的方向,自己又不太受驃騎大將軍斐潛的待見,另外一方面是現在曹操不在,曹氏夏侯氏主要將領注意力都在西面防務上,往西走定然是自投羅網。

他選擇向東,先逃離這個即將變成血肉磨盤的戰場再說……

他利用自己御史身份,以及往日積攢的一些人脈,悄悄勾連了少數幾個同樣想跑的宦官、低階官吏,以及用錢財許諾收買的十幾個遊俠兒……

趁著曹仁等人注意力都在驃騎軍方向上的時候,郗慮偷偷摸摸的帶著兩名心腹,以『有緊急事態奏報』為名,求見天子。

大殿之內,劉協心神不寧。

曹操離去時的背影,斐潛那未知的態度,以及關外日益沉重的壓力,都讓他如坐針氈。

聽聞郗慮求見,劉協他本不想見,但『緊急事態』又讓他心生不安,便宣了進來。

郗慮進殿,立刻撲倒在地,未語先泣,一副憂心如焚,外加忠心耿耿的模樣。

『陛下!陛下啊!大事不好了!禍事將至矣!』郗慮用極其誇張的語調低吼著。

劉協被他嚇了一跳,但是依舊強自鎮定,『郗愛卿,何事驚慌?慢慢奏來。』

郗慮抬起頭,淚眼婆娑,也不知是真害怕還是假流淚,『陛下!曹丞相此去凶多吉少啊!驃騎軍狼子野心,豈會真與丞相和談?只怕是誘捕之計!即便……即便丞相能僥倖回還,那斐賊又怎會輕易罷休?大軍必至啊!陛下!!這汜水關低矮,守軍疲敝,糧草匱乏,如何能擋得住驃騎虎狼之師?!一旦城破,刀槍無眼,流矢橫飛,陛下萬金之軀,若有絲毫損傷,臣等萬死莫贖啊!』

郗慮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劉協的臉色,見天子果然面露了些懼色,便是心中暗喜,繼續添油加醋的說道:『更可怕者,那斐賊麾下,多有西涼蠻子,腥羶之輩啊!若其入關,陛下……陛下雖為天子,然……然恐亦不免受其折辱啊!前車之鑑,不可不察啊!』

劉協被郗慮說得心中發慌,尤其是最後郗慮提及當年的慘狀,更是觸動了劉協內心最深的恐懼……

劉協不由得有些發顫的問道:『那……那以愛卿之見,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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