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三國 第3939章。全書完。
第3939章。全書完。
第3939章青州卒倒戈亂曹營,黃漢升登城擒子孝;許仲康刀斬古惡來,斐子淵高臺論輪迴
……
……
在驃騎軍的炮火補射之下,曹操和曹仁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擊策略。
曹仁曾組織起關內僅存的床弩和強弓手,意圖對關下那些推動雲梯、構築前沿陣地的驃騎重步兵進行遠端打擊。
命令剛剛傳達,人員正在調動,幾處垛口後剛露出弓弩的寒光——
『嗚——砰!』
幾乎是曹操或是曹仁一在城頭上露面,緊接著就會有那令人心悸的炮彈破空聲呼嘯而來!
一枚、兩枚……
數枚炮彈覆蓋性地砸向汜水關牆體的垛口和女牆區域!
當然,火炮補射的精度麼,就不指望了,但是給予的壓制力卻非常致命!
磚石碎裂迸濺的死亡風暴瞬間席捲了預設的射擊位置,剛剛就位的弓弩手非死即傷,床弩也被崩落的石塊砸中,木架開裂。
僥倖未傷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死神點名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縮回牆後,任憑軍官如何踢打呵斥,短時間內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就連曹操曹仁,也必須在火炮襲來的時候,進行暫時性的躲避。
可是這麼一來,他們的指揮就被打斷了。
這不是什麼碰巧的覆蓋射擊,而是城頭下的驃騎軍觀察哨的指引!
這些觀察哨,就像是巡遊在汜水關上空的獵鷹,牢牢盯著關牆上任何跡象,一旦發現是有組織的防禦力量集結,便是立刻給火炮陣地傳遞訊號……
驃騎軍的火炮,顯然不可能百發百中,但是這種壓制戰術,卻徹底剝奪了曹軍進行任何有序、持續性遠端反擊的可能。
尤其是曹操和曹仁,簡直就像是兩個閃閃發亮的高階價值目標,一旦長時間暴露在相對固定的指揮位置,引來炮火覆蓋的風險極高。
曹操及時發現了這個問題,不再露頭,而是躲在了城牆內的馬道上。
城牆內側的馬道相對安全,但視野嚴重受阻,只能依靠傳令兵奔走來瞭解各段戰況。
命令的傳遞頓時變得緩慢而充滿不確定性。
前線某個垛口需要增援,訊息傳到曹操這裡,他做出決斷,命令再傳下去,等到援兵趕到,往往那個垛口已經失守,驃騎軍的鉤索甚至已經搭了上來。
另一個缺口出現,等調動的部隊趕到,可能又因為指揮鏈條的混亂,與原有守軍發生擁堵或誤會,反而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這就是山東中原舊軍制體系下,金字塔結構軍事管理架構的致命傷……
當頂端的核心大腦,因外部壓力無法順暢接收資訊、發出指令時,整個龐大的軀體就陷入了遲鈍、混亂甚至區域性癱瘓。中低層軍侯屯長習慣了聽從明確的指令作戰,一遇到這種上峰指揮變得斷續、延遲甚至矛盾時,他們便陷入了茫然。
是死守陣線,還是主動支援友鄰?
是該集中力量反撲一段登城的敵軍,還是優先堵住另一個缺口?
缺乏臨機專斷之權和足夠資訊的他們,往往選擇了最保守也最致命的做法……
呆在原地!
『丞相!西段三號崗樓附近,賊軍攀上來了一小隊,王校尉正在苦戰,請求調一曲弩兵過去壓制後續!』
一名滿臉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跑來。
『丞相!東段拐角,賊軍撞車在衝擊牆面,聲音不對,怕是牆基鬆了!需要滾木礌石和火油!』
又一名傳令兵幾乎是同時衝到。
曹操太陽穴突突直跳,資源就這麼多,精銳更少,拆東牆補西牆已是常態。他快速決斷,『讓後備弩兵前去支援西段城牆!』
『唯!』傳令轉身要走。
『等等!』但是傳令兵還沒有離開,曹操忽然想起來,後備弩兵之前上報過,說是弩箭耗盡,要求調運弩矢。現在弩矢沒到,光剩下弩機的弓弩手去那邊幹什麼?
拿著弩機肉搏麼?
負責運送弩矢的軍校也很鬱悶,先前多送了些,守城的兵卒嫌棄運輸隊佔了空間擋了路,現在弩矢箭矢不夠了,又是急急就要送,彷彿這些運輸兵都能夠像是擁有神技一般,說一聲現場就能空投的那種……
可就在這麼一耽擱的功夫,新的噩耗傳來!
『報——!西段崗樓……失守!王校尉戰死!賊軍正在擴大缺口!』
曹操不由得憤怒的一拳砸在旁邊的牆磚上,皮破血流卻渾然不覺。
不是他的命令不對,而是命令傳遞的延遲性太高了!
戰場瞬息萬變,臨陣的兵卒軍校沒有任何的預案,也沒有做事前的演練,什麼事情都彙總到曹操這裡,等曹操權衡清楚、命令下達,前線的形勢早已天翻地覆!
曹操能清晰地感覺到,關牆上的防禦體系,已經徹底的變成了無數個各自為戰的區域!
每一塊區域都幾乎是被某種無形力量所分割出來的孤立點!
在炮火下,曹操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剛剛將一處孤立點拉回來,另外一邊又被斷開了聯絡……
他發出的命令像是投入泥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微弱而遲緩,遠遠趕不上戰線變化的速度,也挽回不了崩塌的局面!
驃騎軍的步兵陣列成功地幾架堅固的雲梯牢牢釘立在了被炮火反覆蹂躪,已然殘破不堪的關牆上的時候,為了避免誤傷己方,那令人膽寒的炮擊聲終於徹底停歇……
炮火停了下來,曹軍原本的防禦陣線卻已經是七零八落。
無奈之下,曹操和曹仁幾乎是紅著眼,親自率領著最後的核心力量,那些譙沛子弟兵和中軍精銳,充當起了救火隊員和聯絡小組!
哪裡缺口被撕開,哪裡守軍潰退,他們就衝向哪裡。
曹操持槊,曹仁揮刀,身先士卒,浴血搏殺。
當然,曹操身邊帶著典韋的……
他們個人的武勇與決死意志,在這一刻彰顯無遺……
數次將剛剛登上城牆的驃騎甲士硬生生推下去,曹軍似乎暫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但這無疑是飲鴆止渴!
驃騎軍的攻擊,是有計劃的、有層次的、是多點多面的!
而曹軍最後的力量是有限的,當曹操曹仁在西段拼命堵漏時,東段可能就被另一支驃騎精兵找到了薄弱點……
當曹軍好不容易打退一波攀爬,氣還沒喘勻,新的雲梯又搭了上來,更多的驃騎軍兵卒如同潮水般湧至……
體力耐力的下降,導致戰鬥力也隨之下降!
這些曹軍最後的精銳,疲於奔命,被動應對,很快就在驃騎軍的進攻之下,出現了傷亡,並且傷亡的數量在不斷的增加!
曹操的鎧甲上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汙,喘息粗重如風箱……
自己身邊的兵卒護衛一個個都疲憊不堪,而遠處更多的驃騎軍佇列,卻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從容不迫地逼近上來……
大勢已去。
這四個字,幾乎是篆刻在了曹操的眼前!
指揮體系的崩潰,士氣的瓦解,兵力與戰術層面的全面劣勢,在此刻匯聚成無可逆轉的敗亡洪流,即將把他和他的時代,徹底吞沒……
局勢的敗壞,如同雪崩,一旦開始便無可阻擋。
關牆上,原本密集的曹軍旌旗已七零八落,多處反覆易手,導致在這些區域上的屍體層層迭迭,流淌的鮮血浸透了磚塊土層,然後在冬日的嚴寒之下又很快的形成絳紅色的果凍果膠之類的形態,一不小心踩錯了力道,就可能直接當場滑倒。
一名跟從曹操多年的青州兵老軍校,滿臉煙火之色,甲冑殘破,帶著幾名同樣渾身浴血的親兵,找到了正拄著長槊,氣息急促的曹操。
曹操的武力值相對還是不錯的,至少比那誰誰戰五渣要強了許多,但是現在曹操氣喘如牛,渾身上下肌肉痠痛,胳膊都有些舉不起來……
他老了。
他太累了。
『丞相!』
老軍校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絕望的懇求,『不能再這樣硬頂了!弟兄們……弟兄們快打光了!撤吧!留些種子,退往山東,憑大河之險,收攏潰兵,聯絡四方忠義,未必沒有再起之日啊!丞相!這汜水關……守不住了啊!』
老軍校,是曹操直屬中護軍的核心精銳,是當年轉戰南北存留下來的精銳。
老軍校的話,也代表了殘餘精銳部隊之中,許多中下層軍官和士卒最樸素的求生渴望!
他們相信曹丞相,直至現在依舊相信他。
在他們看來,丞相是擎天之柱,只要丞相還在,退到山東,依託那裡尚未完全淪陷的廣袤土地和複雜人心,總能找到喘息之機,就像當年曹操在張邈叛變,兗州淪喪之後,又東山再起一般。
這種心態並不奇怪……
在山東中原舊體制的敘述之中,天子是神選的,天命的,那麼那些貴人們,也同樣就是神選的,天命的……
所以既然是神選天命,自然就可以再次獲得神蹟!
可是曹操自己知道,沒有神蹟,沒有天命……
曹操緩緩轉過頭,看向這位跟隨自己徵戰多年的老部下。
老軍校的臉上寫滿了焦灼、疲憊,以及一些期盼生機的希冀。
曹操抽動了一下嘴角,發現自己不僅是笑不出來,也說不出什麼了……
撤?
往哪裡撤?
山東中原,那看似廣袤的土地,早已不是他曹孟德可以倚靠的根基!
那裡的塢堡豪強、郡縣官吏、乃至昔日依附計程車族,在驃騎軍泰山壓頂的威勢下,有多少還會真心擁戴他這個敗軍之將?
只怕他前腳剛逃出汜水關,後腳就有地方『忠義之士』拿著他的頭顱,去向斐潛請功邀賞!
袁紹的兒子們的下場,不正是最鮮活的教訓麼?
敗亡之主,流竄之徒的首級,在任何時代都是最上等的投誠籌碼!
可是這些冰冷徹骨的政治算計,能和眼前的老軍校說明白麼?
不!
不能說!
即便是真說了,老軍校未必能理解這比刀劍更殘酷的政治現實……
更何況,曹操心中還有些殘念!
當然不是什麼火藥陷阱了……
自從去了驃騎軍中,親自見到了驃騎大將軍斐潛之後,曹操就對於火藥陷阱徹底失去了信心。
在和斐潛面晤的過程中,曹操完全就被斐潛牽著鼻子走!
曹操意識到斐潛根本不想要接納他的投降!
所以就只剩下了最後一條路……
曹操太瞭解斐潛了。
斐潛追求的不是簡單的殺戮,而是秩序的重建與時代的更迭。
所以曹操知道,當一個頑抗到底,最終戰死沙場的舊時代梟雄,其威脅性隨著生命終結而消失,反倒可能因為其戰場上的英勇不屈,而獲得對手某種程度上的尊重。其家族後人被清算屠戮的必要性也會隨之降低。
一個狼狽逃竄,卻繼續煽動抵抗的流寇,肯定會成為新朝必須斬草除根的物件!
反之,死在這裡,或許是能為曹氏、夏侯氏血脈,換取一線生機……
另外一方面麼,仇恨和鮮血,依舊是可以利用的。
曹操看著關牆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一些是普通的曹軍兵卒,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穿著各色雜亂服飾的山東士族子弟、豪強鄉勇……
這些人死在驃騎軍的炮火和刀鋒之下,死在他曹操堅守的汜水關!
到時候,曹操死了,那麼這些士族豪強的仇恨,會落在何處?
即便是他們會因為驃騎軍的強勢,暫時雌伏,但是死者的姻親故舊,怎麼可能會將仇恨和傷痛說忘了就可以放下?
這種仇恨,或許不足以顛覆強權,卻足以形成一股潛藏的,並且是持久的敵意暗流!
或許未來就能為僥倖逃脫或隱匿的曹氏、夏侯氏子弟,提供些許庇護的藏身之所……
就像是當年強秦之下,有人暗中收留楚國後人……
如果曹操現在帶頭逃了,那麼將這些士族子弟送上戰場的他,會導致仇恨的焦點產生模糊!
那麼曹氏最後一點可能被暗中關照的價值,也將蕩然無存!
所以,不能撤。
必須死守,必須讓更多的人,尤其是這些山東來的『援軍』,死在這座關牆上!
用他們的血,為曹氏可能的未來,澆灌出一片或許能長出些許希望的土壤……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在曹操腦海中掠過。
曹操看著那老軍校,眼神疲憊而淡漠,『不能退!』
曹操態度強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回到你的位置,去督戰!凡有後退者,斬!凡有怯戰者,斬!便是戰至最後一人,也得給釘死在這裡!』
『丞相!』
老軍校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不解。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但看到曹操那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曹操的那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商議,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是赴死的通知。
老軍校跟隨曹操多年,熟悉這種眼神背後意味著什麼……
理解,要執行!
不理解,也要執行!
沒有為什麼,只有必須執行!
老軍校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終所有的情緒化為一聲近乎嗚咽的嘆息。他不再看曹操,轉身對著自己的親兵,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走!督戰!丞相有令!便是戰至最後一人,也要釘死在這裡!』
看著老軍校踉蹌而決絕的背影消失在硝煙瀰漫的拐角,曹操緩緩閉了一下眼睛,復又睜開,眼神之中早已經沒有了絲毫溫情。
曹操緊了緊手中冰涼的長槊,又將長槊上半凝固的鮮血甩了甩,似乎要將那些關於家族、仇恨、身後事的複雜算計一同甩掉,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向前方那血肉橫飛的城牆缺口之處……
那裡才是他曹孟德,這個時代最後的梟雄,註定終結的場所!
他要把自己,連同儘可能多的敵人和自己人,都埋葬於此!
他要用這最慘烈的終局,為他的野心、他的掙扎、他的時代,畫上最後的一個血腥符號!
……
……
硝煙、血腥,肚腸破損洩漏出來的酸臭氣息,還有皮肉燒焦的焦香味,混雜成汜水關內死亡的資訊素,沾染到了關內上下的任何人身上。
青州兵老軍校提著染血的環首刀,眼神麻木地走在一條堆滿雜物和屍體的內側通道上,執行著曹操那『戰至最後一人』的冰冷督戰命令。
他的耳邊充斥著前方不遠處牆頭傳來的慘烈廝殺聲、垂死者的呻吟……
也縈繞著督戰隊處決逃兵時的短促慘叫……
每一步,都像踩在逐漸凝固的絕望之上。
每一步,都像走向了死亡的深淵。
『不許退!』
『後退者死!』
在老軍校的另外一側,一名曹氏軍校在不斷的尖叫著。
那個曹氏軍校的聲音似乎異常的尖銳,刺得老軍校的耳膜一陣陣的發出嗡鳴。
老軍校是來督戰普通曹軍兵卒的,那個曹氏軍校則是來督戰他的……
這就是山東中原的軍制。
忽然之間,老軍校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同鄉。
一個曾經能徒手扳倒牛犢、在青州黃巾軍中就以勇猛著稱的豪邁漢子,如今卻臉色慘白如紙,帶著滿身的血汙和塵土。其左臂齊肘而斷,殘肢處只用撕下來的破布胡亂纏著,暗紅色的血漬早已浸透,還在不斷滲出,往下扯出了暗紅的線。
他右手死死抓著一段斷矛,支撐著身體,眼神渙散,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的含糊聲音,或許是在呻吟,也或許是咒罵著什麼,正在潰兵當中挪動而來……
『二狗子!』老軍校搶步上前,撥開其他的潰兵,到了那同鄉面前,『你,你……』
那斷臂的同鄉,聽到了老軍校的聲音,似乎恢復了一些神志,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些許,盯在老軍校的臉上,片刻之後才認出老軍校,『老……老哥啊……』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掙扎著似乎想要抱一下老軍校,但是似乎是牽扯到了斷臂,疼得他渾身一抽,額頭頓時冷汗涔涔而下。
『別動!別亂動!』
老軍校想要看看他的傷口,卻不料那同鄉丟開了斷矛,緊緊的抓住了老軍校的前襟。
『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啊!』
同鄉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透出無盡的恐懼,『上面……上面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就是黃泉地!驃騎的兵……根本不是人!是鐵打的鬼!我們的人衝上去,三五個換不下一個!刀砍上去,他們甲厚!根本砍不動啊!箭射過去,他們盾密!叮叮噹噹的,什麼用都沒有!還有,還有那個轟隆隆的……不知道什麼玩意就砸下來……胳膊腿亂飛啊……我這條胳膊,就是被那個東西擦了一下,就一下,就一下……就沒了啊!我去找我的手,可是找不到啊!沒了,沒了啊!』
那同鄉語無倫次,聲音因恐懼和痛苦而扭曲,『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丞相要我們死,可我不想這麼死!老哥,看在同鄉份上,放我一條生路……要不……要不你就給我個痛快!一刀捅死我!給我個全屍!!至少是個全屍!!』
那同鄉最後幾乎是嘶吼出來,眼淚混著血汙流下。
老軍校僵住了,環首刀柄被他握得吱嘎作響。
老軍校看著同鄉悽慘的模樣,聽著那字字泣血的控訴,胸腔中就像是被塞進去了一塊石頭,噎得連氣都喘不出來。
放他走?
軍法如山,丞相嚴令,身後就是督戰隊。
還有督戰隊的督戰軍校!
給他痛快?
這可是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同鄉,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是當年一起投了曹操,之前還喝酒吹牛說將來要一起衣錦還鄉的兄弟!
就在老軍校內心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時候,督戰隊的督戰官來了……
曹氏軍校看見這邊湧動而來的潰兵越來越多,而老軍校居然沒有將這些潰兵趕回去,頓時就很是不滿的上來連打帶罵。
『回去!都他孃的給我滾回去!你們這些賤婢養的!』
曹氏軍校罵著,然後看到了老軍校和那斷臂的老軍校同鄉。
『幹什麼呢!丞相有令!凡有後退者,斬!凡有怯戰者,斬!!』曹氏軍校尖厲的聲音響起,他幾步上前,嫌惡地看了一眼斷臂同鄉的慘狀,不僅沒有絲毫同情,反而更加暴怒,『你這個廢物!賤痞!斷了隻手就裝死?想逃跑?!丞相有令,後退者死!!』
曹氏軍校唰的一聲,抽出了佩刀,刀尖直指斷臂的老軍校同鄉,『既然不想守城,本官就成全你!送你上路!』
說著,曹氏軍校就要揮刀砍下。
『且慢!』老軍校幾乎是本能地,橫跨一步,伸出粗壯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曹氏軍校持刀的手腕!
老軍校的手像鐵鉗一樣,硬生生止住了曹軍軍校的動作……
曹氏軍校努力一掙,卻沒能掙脫。
再掙了一下,依舊沒能掙開,曹氏軍校不由得漲紅了臉,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他尖聲叫罵起來,『放手!你這老匹夫!你想幹什麼?要造反嗎?!這是丞相的軍令!你敢違抗?你知道我是誰?我是譙沛曹氏的人!你一個青州賊胚,也敢攔我?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按通敵論處,誅你九族?!』
『九族?』老軍校原本還在遲疑,結果在聽到這兩個字時,一種積壓已久的憤懣和瘋狂被引燃了!
老軍校不僅是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往前逼近了臉龐漲紅的曹氏軍校,盯著那扭曲的年輕面孔,忽然發出了一陣低沉而嘶啞的笑聲,如同夜梟啼哭一般。
『呵……哈,哈哈哈……九族?!』
老軍校大笑著,眼淚卻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了下來,『軍校,您說得對!我老卒一個,青州賊胚出身,賤命一條!』
老軍校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可老子告訴你!老子的九族都沒了!老子爹孃餓死在逃荒路上!老子的兄弟姐妹失散在黃巾亂裡!老子的婆娘和崽子……早他媽不知道死在哪個亂兵手裡了!九族?!啊?!老子早就族滅家亡,光棍一條了!什麼九族?!老子早就沒九族了!!』
曹氏軍校被老軍校眼中的絕望與瘋狂鎮住了,一時語塞,臉上露出驚懼之色。
可是在下一刻,被泥腿子蹬鼻子上臉的憤怒,淹沒了曹氏軍校的理智……
曹氏是尊貴的姓氏,曹氏之人是天命神選之人,竟然被一個齷齪邋遢的青州下賤老賊痞,當眾噴了一臉的唾沫,這他孃的誰能忍?若是被其他曹氏夏侯氏的傢伙知道了自己被一個下賤泥腿子當眾像是小雞仔一樣被捏著動彈不得,還被訓斥了一通而毫無作為,將來還怎麼混,顏面何存?!
曹氏軍校像是被丟在了岸上的魚,猛然發現自己脫離了舒適的環境。戰場的壓力,生存的恐懼,未來的憂慮,在當下被老軍校鉗制而無法動彈的羞恥,混雜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個被父母抓住了在學期末即將考試還在偷玩手機iPad的熊孩子,又像是生了四個娃結果四個孩子的DNA都不是丈夫的新現代女,不是感覺到了羞愧,而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起來……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只要殺了發現問題的人,那麼問題就可以不存在了,也不會有人提及了。
老軍校卻不再看那尖叫不休的曹氏軍校,而是將目光投向地上氣息奄奄、正用複雜眼神望著他的同鄉,又將目光投向了其他的潰兵……
除了他的同鄉之外,還有其他老軍校所熟悉的臉……
曹氏軍校依舊在尖銳的叫囂著,刺著老軍校的耳膜嗡嗡作響,然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噼啪一聲,裂開了……
忠誠、紀律、軍紀,在這一刻,裂開了,染血了,破碎了,然後被怒火焚燒著,化為灰燼!
『去你媽的軍令!去你媽的曹氏!』
老軍校怒吼一聲,一把奪過了曹氏軍校手中的刀,然後由下而上,猛地撩起!
刀光一閃!
曹氏軍校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只覺得腰間一涼,隨即是難以想象的劇痛傳來,渾身上下的氣力在飛速流逝……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只湧出一股血沫,隨即眼裡的神采迅速黯淡,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地,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老軍校看著倒地的曹氏軍校,喘著粗氣,卻莫名的覺得原本噎在胸口的石頭,消失了!
這一刀砍下去,砍斷的不僅是曹氏軍校的性命,更是老軍校自己與過去一切的牽連……
濃重的血腥味,更加刺鼻了,但是呼吸卻更舒暢了!
老軍校抬起頭,看著那同鄉,也看著其他的潰兵,『都她孃的愣著幹嘛?!跟我走,開啟東門!我們……我們離開這鬼地方!』
……
……
對於任何大場面來說,意外這傢伙,向來就不曾缺席。
戰況膠著,勝負的天平在極度血腥中不斷傾斜,而給曹軍最後沉重一擊的,不是旁人,而是曹操賴以起家的根基之一!
青州兵中爆發了反叛!
這一支青州兵,原本是曹操部署在關內作為預備隊,也是作為監視其他新兵的督戰隊,原本以為這些青州兵的忠誠無需質疑,但是沒想到這一次,這些青州兵掉轉兵刃,攻擊了附近的督戰隊和其他曹軍建制,並且試圖攻佔汜水關東門,開啟逃生的通道!
訊息傳來,曹操腿腳一軟,差點就從馬道上直接咕嚕嚕滾下城去!
曹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可是青州兵!
這可是最早跟隨他,助他站穩兗州,擊敗二袁,平定中原的老兄弟!
曹操顧不得眼前險境,在典韋和親衛的拼死掩護下,幾乎是連滾爬下內側馬道,朝著叛亂髮生的區域狂奔而去。
曹操必須鎮壓這一起叛亂,更想要問個明白……
當曹操趕到那片已經陷入混戰的街區時,局面近乎於已失控!
數十名青州兵,正帶著一些潰兵,與忠於曹操的防守東門的部隊激烈交戰。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些潰兵因為大多數都帶著傷,所以並沒有太強的戰鬥力,東門並沒有完全落入叛亂的青州兵手中。
看見曹操在一眾親衛簇擁下出現,青州兵陣中一陣騷動,但並未退縮。
『是你?!』
曹操看到了老軍校,不由得憤怒起來,『為什麼?!連你都要背叛我?!』
老軍校排眾而出,並未持刀衝向曹操,而是狠狠的將手中的戰刀插在地上,『曹公!曹丞相!你看看我們!你看看這些還活著的兄弟!』
老軍校伸出手,指著身後那些同樣傷痕累累青州兵,當年的精銳,如今的潰兵,『當年在兗州,在徐州,在官渡……我們死了多少人?十亭去了七亭!活下來的,哪個身上沒有三五處疤?哪個人夢裡沒有死去的同鄉在喊冤?!』
老軍校的胸膛劇烈起伏,嘶吼道:『當年你招撫我們時,是怎麼說的?!你說會善待我們的家小,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結果呢?!我們這些兄弟的家人,有過上好日子麼?!我們兄弟在替曹公賣命,我們家人卻在屯田營裡勞碌終年,無幾日溫飽!稅吏催逼,胥吏刁難,病了只能硬挨,死了草蓆一卷!這叫什麼善待?!』
『這些我們一直都沒有說,沒有講,但是不是我們不懂!』老軍校指著曹操,將多年積攢的怨氣傾瀉而出,『你要我們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我們等了,我們忍了,結果是什麼?!』
『你說會論功行賞,不看出身,有功的青州子弟一樣能當官做將!可你看看!看看你身邊,看看那些都尉、校尉、將軍!有幾個是我們青州人?!是我們不能打?還是我們不會拼命?!』老軍校猛地拔出地上的刀,指向曹操身旁一名年輕的曹氏軍校,獰聲道,『來!曹公!那傢伙是不是姓曹!讓他過來!跟我單挑!生死不論!看看是你曹家兒郎的刀利,還是我這青州老卒的命硬!』
那年輕軍校臉色一陣青白,又瞬間漲紅,卻死死的咬著牙,不敢應聲。
老軍校的眼中流下渾濁的淚水,『你說我們打仗,是為了平定天下,讓百姓能安生!曹公!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我大哥死在徐州,我三弟死在官渡,我同村的十六個弟兄,現在就剩下我和另外兩個殘廢還喘著氣!我們流的血,我們青州人的屍骸,堆起來比這汜水關還高!可天下安定了嗎?百姓安生了嗎?還是說……你曹家的天下安定了,你曹家的基業安生了,而我們,還有我們的家小,到現在都還是你們曹氏兒郎口中的賤種!就活該去死!』
曹操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發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解釋?
承諾?
駁斥?
在眼前這些傷痕累累,眼神中只剩下憤怒與絕望的老兵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任何辯解都像是虛偽的粉飾。
待遇不公,晉升無望,戰爭意義的終極幻滅……
每一個問題,都基於血淋淋的事實。
舊大漢的榮耀,是上層執政者的榮耀,和渾身上下沾滿泥塵的底層百姓民眾無關。
舊大漢的幸福,是士族鄉紳的幸福,底層百姓民眾只能在小吏夜闖門之下強裝笑臉。
這些問題曹操不知道麼?
他知道的,但是曹操的政權無法解決這個內在的矛盾!
曹操無法真正給予這些出身底層計程車兵以公平的上升通道!
即便是曹操高呼著求賢令,但是真正能得到晉升,提升階級的,又有幾個人?!
曹操也無法真正的給予這些底層百姓民眾以平穩的生活!
即便是曹操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令要降低賦稅,保障民生,可依舊沒辦法杜絕那些陳舊腐朽的地方官僚爬在百姓民眾的身上吸血!
曹操的戰爭,越來越難以用『匡扶漢室』或『拯救黎民』來包裝……
這尊曹操精心裝飾過的神像,現如今越來越多的地方裸露了出來!
這些裸露出來的地方,其實和舊大漢一模一樣,腐朽,墮落,卻要強行在腥臭流膿之處,蓋上金銀交錯的錦緞,不許百姓民眾湊近觀看,也不許百姓民眾觸及,提及!
這尊神像,早就已經背離了曹操原本的理想……
之前,曹操還可以裝作不知道。
可是現在……
他看到了那些青州兵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熄滅……
他也看到了周圍其他部隊士卒眼中閃過的兔死狐悲的動搖……
沒錯,曹操又雙叒叕遭遇到了背叛。
可是這一次的背叛,其根源究竟是什麼?
是青州兵背叛了曹操,還是曹操背叛了青州兵?
是理想背叛了現實,還是現實背叛了理想?
……
……
曹操帶著親衛急匆匆趕往城內鎮壓那驟然爆發的青州兵變亂。
曹操這一動,雖屬無奈,卻如同抽掉了搖晃的危塔之下一塊基石。
如果在平常,曹操這麼離開沒什麼問題,但是現如今的危局中,汜水關的防務本身就是搖搖欲墜,曹操這一走,曹軍的指揮核心瞬間出現了致命的真空與遲滯。
一部分防守的曹軍士卒目睹丞相率親兵離去,誤以為曹操是準備跑路了,導致士氣再受重擊,抵抗的意志與協同的效率,幾乎肉眼可見地滑向崩潰的邊緣。
這一切被城下一雙如蒼鷹般銳利的眼睛,察覺到了!
黃忠是個好獵手!
好獵手就有足夠的耐心。
所以黃忠在第一階段,不搶功,也不放鬆。
他帶著他的部曲校刀手,冷靜地觀察著整個關牆防線,似乎在審查曹軍防禦上的氣息流動,又像是在追尋什麼野獸的印跡。
這似乎有些玄妙,但其實是黃忠獵人的本能。
他早些年在山野之中,可沒有什麼後世的定位儀器和紅外觀察器具,所依靠的只有一雙肉眼,為了給自己,尤其是給體弱多病的孩子帶來足夠的血食支撐身體,黃忠必須提高自身的狩獵成功率。
在一些鍵盤俠的眼裡,原始的打獵似乎只需要背張弓,帶著長槍獵刀上山,就能輕而易舉的捕殺不少獵物回來,但現實並非如此。
如果不懂得察覺氣息,感受兇獸的痕跡,說不得不僅捕獵不到什麼小動物,反而將自己的人頭送到了山君的嘴裡……
黃忠就是在常年與狡黠危險的猛獸周旋之中,練就了現如今這般近乎本能的直覺!
這是一種對於獵物露出破綻的瞬間捕捉能力!
當曹操帶著典韋和親衛一離開,黃忠就立刻察覺到,城頭之上的曹軍的氣勢忽然一懈!
畢竟曹操可是曹軍的核心!
曹操的異動,在一些不明情況的曹軍兵卒眼中,在這種局面之下,多半以為曹操是要跑路了,心思難免動搖……
『就是此刻!』黃忠眼中精光爆射,鬚髮在硝煙中戟張,振臂而呼,『兒郎們!隨某破關!先登者,重賞!!』
黃忠率領著其直屬部曲校刀手,如同出柙猛虎,直撲汜水關城牆!
黃忠身先士卒,一手持盾護住頭面,一手挽刀,腳踏吱嘎作響的梯身,向上疾攀!
黃忠就像是在山林之間,攀爬陡峭懸崖,矯健如猿,迅猛如豹,用盾牌格開零星射來的箭矢,幾個起落便已接近垛口!
垛口之後,幾名曹軍長槍手驚慌地試圖將雲梯推離牆邊,但是士氣崩落,配合出力不均,一時之間那裡能推得動?
黃忠瞅準空隙,猛地暴喝一聲,身形如大鵬般騰躍而起,竟直接越過最後幾級階梯,用盾牌打歪曹軍兵卒紛亂捅來的槍尖,悍然落在了汜水關的城牆走道之上!
黃忠腳踏上了關牆,便是咆哮一聲,揮動戰刀,幾下就將垛口邊上的曹軍兵卒屠戮乾淨,清理出一小塊進攻平臺,掩護麾下的校刀手後續跟上。
『老匹夫休得猖狂!』
一聲怒吼如雷炸響。
曹仁察覺到了黃忠登城,知道此處危急,便是心急如焚趕來堵漏!
到了現場,曹仁本能的知道想要堵住這一處的防禦漏洞,制止驃騎軍擴大缺口,就必須將黃忠打下去!
如果無法遏制黃忠的進攻,那麼曹軍必將全線崩盤!
曹仁不及多想,挺起手中那杆鑌鐵點鋼戟,分開亂軍,直取黃忠!
黃忠面對曹仁這含怒而來的疾刺,不閃不避,眼中反而燃起熾熱的戰意。他吐氣開聲,手中那柄伴隨他多年的厚重環首刀由下而上,劃出一道血色弧光,精準地劈在曹仁戟尖橫叉處!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在二人之間迸發,火星四濺!
這一擊,打亂了曹仁後續原定的招式!
曹仁原本想要利用長戟的特殊性質,刺擊之下,多半的武將軍校都會試圖用盾牌格擋,但是如此以來便是落入了曹仁的圈套!
長戟不僅能刺,還能勾拉劈砍削!
若是黃忠如同一般的武將軍校,以盾牌來擋,曹仁就可以順勢變招,用長戟勾住黃忠盾牌的邊緣,就算是不能將黃忠一把勾扯得盾牌脫手,也能破壞黃忠的重心,搶得戰鬥的先機!
可是現在,被搶了先機的,反而是曹仁自己!
因為曹仁預先準備著變招了,所以刺擊的氣力本身用得就不足,被黃忠這麼氣勢雄渾的對砍,頓時就震得他雙臂微麻,疾刺之勢也為之一滯!
黃忠卻借反震之力,刀勢順勢迴環,腳步一錯,已切入曹仁槍勢內圍,刀鋒橫抹曹仁的腰肋!
曹仁也是久經戰陣之將,臨危不亂,沉腰坐馬,戟頭來不及回撤,便以槍尾鐵鐏猛地揚起撞向黃忠,同時側身避讓。
『砰!』
刀鐏相擊,兩人各退半步,但是又在下一刻絞鬥在了一處!
看起來似乎平分秋色,但是實際上曹仁已經失去了長柄兵刃的優勢,被迫和黃忠短兵相接!
曹仁試圖重整戟勢。
他看黃忠年老,意圖仗著體力優勢,消耗對方,製造破綻,然後擊敗黃忠……
然而黃忠的體力與耐力,遠超曹仁的預估!
作為經驗豐富的老獵手,黃忠深知和猛獸搏殺之時,要如何最有效地分配每一分氣力。
黃忠並不刻意的去和曹仁比拼蠻力,而是以穩如泰山的守勢,配合間不容髮的凌厲反擊,牢牢掌控著戰鬥節奏。
黃忠的刀法看似樸實,不過就是砍刺挑撩那麼幾招,但是實則千錘百煉,每一刀都攻敵必救,或格擋在曹仁戟勢將發未發之際,又或是撩刺在曹仁換氣移步的瞬間……
刀光在黃忠周身繚繞,潑水不進,偶爾一刀突進,便如毒蛇吐信,逼得曹仁不得不後退,一退,再退……
兩人在狹窄的城牆走道上騰挪激戰。
腳下是屍體、血泊和散落的兵器。
周圍是仍在殊死搏殺的兩軍士卒,吶喊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在這方圓數丈之內,彷彿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只有刀光戟影在縱橫閃耀。
曹仁越打越是心驚。他自恃勇力,槍法也是名家傳授,戰場歷練無數,但面對黃忠,卻有種束手束腳之感。對方的力量深沉似海,每一次碰撞都讓他氣血翻騰;對方的經驗老辣如狐,總能預判他的招式變化;更可怕的是那種狩獵般的耐心與專注,彷彿自己的一切掙扎都在對方算計之中……
激鬥至三十餘合,體力耐力率先見底的,反而是曹仁自己!
不知不覺當中,曹仁呼吸粗重,額頭大汗滾滾而落,戟法雖暫時還未散亂,但銳氣已挫。
黃忠賣了一個破綻,曹仁一戟刺空,力道用老,回收稍慢……
黃忠眼中厲芒一閃,吐氣如雷,原本看似用來格擋的環首刀陡然加速變向,由守轉攻,一刀貼著戟杆逆流而上,直削曹仁握戟的十指!
這一刀又快又險,正是獵戶對付猛獸的絕技——
廢其爪牙!
曹仁大驚,若不撒手,五指難保,只得急急鬆手後撤!
那杆鑌鐵點鋼戟『噹啷』一聲,脫手而出,撞在垛口上,又彈落在地……
兵器既失,曹仁心膽俱寒,但悍勇之氣未失,便是急急要撿地上的其他武器,但是黃忠豈會給曹仁機會?
只見黃忠刀光如匹練般一卷,已架在了曹仁脖頸之上!
冰涼的刀刃緊貼皮膚,激得曹仁汗毛倒豎,所有動作本能的僵住!
下一刻,曹仁便是決意以死換傷,不顧脖頸上的戰刀,抓住了一杆長槍就捅向黃忠!
黃忠早有準備,知道兇獸臨死必然反撲,便是一個盾擊,將曹仁拍倒在地!
『綁了!』
黃忠聲若洪鐘,壓下週圍的喧囂。
幾名緊隨黃忠登城的剽悍校刀手,頓時一擁而上,用繩索將曹仁捆得結結實實。
主將被擒,這段城牆上的曹軍殘存抵抗意志終於徹底崩潰。
『曹將軍被擒了!』
曹軍驚呼著,哀嚎著,四散奔逃。
黃忠持刀而立,鬚髮賁張,宛若戰神,他揮刀前指,校刀手們發出震天怒吼,向著兩側和關內縱深猛衝猛打,進一步擴大突破口。
驃騎軍的旗幟,終於牢牢插在了汜水關的城牆之上,並在黃忠的帶領下,向著關內席捲而去!
……
……
『子孝被俘?!』
當這晴天霹靂般的訊息傳入曹操耳中時,曹操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惡來!隨我來!救子孝!』
曹操嘶聲吼道,再也顧不得其他,拔出倚天劍在手,逆著潰散的人流,瘋狂地朝著黃忠突破的那段城牆衝殺而去。
硝煙瀰漫,屍橫遍地。
當曹操典韋衝破層層阻礙,趕到那片已然被驃騎軍佔據大半的城頭區域時,正看見曹仁被捆縛著押往後方,而黃忠、黃成、姜冏三員驃騎大將,已經登上了城牆,正結成三角陣勢,牢牢扼守著突破口,並不斷向前擠壓殘存曹軍的空間。
『還我子孝!』
曹操目眥欲裂,揮劍欲上,卻被典韋一步搶在前頭。
『主公退後!某來!』
典韋聲如悶雷,擋在了曹操前面。
典韋身材魁偉異常,此刻雙鐵戟在手,怒目圓睜,渾身煞氣沸騰,當真如同從上古傳說中走出的凶神惡煞一般。
典韋不待曹操多言,已然狂吼一聲,邁開大步,如同巨型戰車般徑直撞向前方!
黃忠見典韋來勢如此兇猛,絲毫不懼,反而激起沖天戰意,揮刀迎上。
黃成、姜冏亦知典韋是曹操麾下頭號猛將,不敢怠慢,一左一右,配合黃忠,三般兵器齊出,要將這頭兇獸攔下。
然而典韋之勇,超乎了三人的想象……
典韋彷彿不知防守為何物,一雙八十斤重的鑌鐵大戟舞動起來,竟似兩團黑色的旋風,帶著摧城拔寨般的蠻橫力量,以攻代守,硬撼三人!
只聽得鐺鐺鐺的一陣震耳欲聾的爆響,黃忠的刀、黃成的矛、姜冏的槍,竟被典韋這毫無花巧、純粹以力量碾壓的橫掃硬生生迫開!
鐵戟揮舞之間,宛如罡風激盪,逼得周圍士卒都睜不開眼!
黃忠虎口發麻,心中暗驚,『好神力!』
黃忠刀法一變,不再硬拼,轉而以精妙招式纏鬥,專攻典韋關節、肋下等防禦稍弱之處。
黃成、姜冏也迅速調整,利用人數優勢,遊走襲擾,試圖消耗典韋體力,尋找破綻。
三人的策略是對的,但是很可惜的是黃忠三人的默契值不夠。
在大戰之前,誰能想到三人會有合力戰典韋的情況,然後事前加以練習?
更何況三人本身有自身的戰鬥習慣,已經是根深蒂固的多年身軀肉體本能,就算是戰前臨時合練,又能改變多少,提升多少配合默契?
於是乎,三人團戰典韋,竟然一時之間取典韋不下!
曹操見典韋纏住了三人,便是持了倚天劍,去解救曹仁!
黃忠校刀手連忙一邊上前抵擋曹操,一邊試圖將曹仁運送下城頭……
校刀手雖然也算是好手,可面對曹操的鋒銳的倚天劍,也不免落於下風。
黃忠看得有些焦急,卻不敢輕易脫身。他感知到典韋就如同兇獸一般,若是隨意將後背露給這兇獸,可不僅僅是菊花危險的那麼簡單!
黃忠三人圍戰典韋,互動之下,典韋只有兩根大鐵戟,也難免有些時候顧不上,開始出現了些傷勢……
但是典韋卻似毫無所覺!
或者說,典韋他根本不在乎!
典韋的眼中只有殺戮,只有為主公守護的執念,面對黃忠三人的攻擊,典韋甚至有時候故意要以傷換命,或事直接以難以想象的怪力強行破招!
姜冏一槍刺來,典韋竟不閃不避,以肩甲硬扛,同時一戟反掃,逼得姜冏不得不狼狽後退!
典韋肩甲碎裂處鮮血滲出,他卻恍若未覺。
黃成一矛刺向他小腿,他竟猛踏一步,用脛甲卡住矛尖,另一戟已如泰山壓頂般砸向黃成頭頂,若非黃忠及時一刀架住,黃成恐已腦漿迸裂!
『此人已瘋!不可力敵!』
武力值相對來說,在三人當中較低一些的黃成,剛剛在鬼門關上溜達了一圈,不由得心驚肉跳,冷汗涔涔。
姜冏亦是喘息不定,雙手的虎口也是疼痛陣陣。
典韋越戰越勇,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口,有刀傷,有矛刺,鮮血染紅了他半身甲冑,但他氣勢不減反增,怒吼連連,雙戟揮舞得更加狂野暴烈,彷彿那些傷口不是削弱,而是點燃了他體內更恐怖的兇性,他步步緊逼,竟憑一己之力,將黃忠三人聯手之勢壓得不斷後退,隱隱有反推回去的跡象!
『典韋!休得猖狂!許仲康在此!』
一聲如同虎嘯般的怒吼,壓過了戰場所有喧囂!
典韋聞聲,不由得收了鐵戟,往後撤了一步,轉頭看去。
只見城頭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已然傲然而立!
許褚身披厚重的明光鎧,左手持一面巨櫓般的包鐵大盾,右手握一柄闊刃長刀,宛如鋼鐵怪物一般,直衝典韋而來!
厚重的盔甲,巨櫓般的包鐵大盾,使得許褚每一步踏下,不僅是腳底下的血漿和殘肢,漿液四濺,就連整個的汜水關城牆都反覆在微微震顫一般!
許褚加入戰團,毫不廢話,巨盾一挺,『轟』的一聲,便是直接擋在了典韋面前!
『此獠!便交與某!』許褚在面具之後,嗡聲大喝,『爾等且去擒了曹賊!』
倒不是許褚傲氣,而是在這種高手搏殺特殊情況下,一加一未必會大於二,甚至連等於二都達不到。
比如若是典韋以傷換命,一意孤行要打殺了黃成,許褚是救還是不救?
就如同之前黃忠的舉動一般,許褚也只能救,但是救了之後,不僅是失去了進攻的良機,說不得還被典韋趁機反打!
在這種絕對武力的巔峰面前,任何一種破綻,都是致命的……
於是,還不如自己一個人來對付典韋,不至於有什麼妨礙之處。
另外一方面,許褚特意點醒三人,曹操在另外一邊,也是避免三人覺得自己是在搶功,是趁著三人將典韋氣力消耗之後來撿便宜……
和難啃的典韋相比,曹操那邊自然是豐美的肥肉。
果然,黃忠三人短暫的對視了一下,便是讓出了戰場,朝著曹操那邊撲去。
『哪裡走?!』
典韋哪裡肯讓三人輕易離開,鐵戟橫掃而出,意圖攔截。
許褚跨步上前,櫓盾一立,攔在了典韋掃向黃忠三人的鐵戟之前!
典韋眉眼一立,頓時變招,鐵戟勾住許褚盾牌邊緣,『撒手!』
沒錯,典韋知道他也攔不住黃忠三人,於是乾脆假作要攔截,實際上是試圖最快時間破了許褚的盾,然後擊殺了許褚這個最為危險的對手!
但是很遺憾,典韋的計劃落空了……
典韋就感覺自己不是在扯一塊包鐵的櫓盾,而像是在拉一塊沉重的巨巖!
根本就拽不動!
而在下一刻,許褚的闊刃長刀就已經劈砍到了典韋面前!
『鐺!!!』
彷彿兩座銅鐘對撞,前所唯有的巨響盪漾而來!
空氣之中,彷彿有肉眼可見的聲浪漣漪擴散而出,橫掃整個的汜水關!
『吼!!』
典韋狂吼一聲,另一手的鐵戟揮舞而下!
許褚腦袋微微一縮,盾牌向上。
『咚!!!』
盾面火星狂濺,出現一個深深的凹痕!
許褚只是身形一晃,腳下如同生根,半步未退!
典韋卻不由得往後錯開半步,手臂發麻!
典韋猩紅的眼眸中,首次閃過一絲訝異和凝重……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對手,力量絕不在自己之下!
『呵呵!不過如此!』許褚巨盾護住大半身形,闊刃長刀從盾側探出,刀尖指向典韋,『兀那賊漢!莫非是沒吃飽飯?!』
許褚嘴上嘲諷,可是腳下卻做好了穩如磐石的防禦反擊姿態。
跟著驃騎大將軍的時間長了,許褚也從只知道悶頭蠻幹的純粹武夫,多少演變成為有些心機的將領了。
許褚知道典韋現在已經是陷入瘋狂狀態,加之其力大無窮,若是招招搶功,難免會受到兇獸臨死反撲,所以許褚寧願打防守反擊,畢竟典韋久戰,又是負傷,現在看起來兇橫無比,但是其氣血必有衰時,屆時自己養精蓄銳已久,當以穩破狂,以韌克暴!
典韋果然中了嘲諷,大怒,當即咆哮一聲,不管不顧,雙戟再次掀起狂濤,向許褚席捲而去!
或劈或砸,或掃或挑,每一擊都蘊含著崩山裂地的恐怖力量!
許褚則是不動如山,巨盾或擋或卸,將典韋絕大部分攻勢化解於無形!
那柄闊刃長刀並不輕易出擊,但是每一次出擊,都是攻向典韋必救之處!
『鐺!鐺!鐺……』
二人交手,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火星四濺。
兩人方圓數丈之內,無人可以立足,激盪的勁風與四濺的火星形成了一幅暴力美學的畫卷。
典韋如同不知疲倦的洪荒巨獸,攻勢一波猛過一波……
許褚則如同亙古存在的礁石,任你驚濤拍岸,我自巋然不動……
激鬥超過五十回合,典韋的怒吼聲中已帶上了嘶啞,揮舞雙戟的速度和力量,終於出現了一些的衰減……
許褚看在眼裡,卻依舊沒有全力出擊!
甚至連典韋露出了破綻,許褚也宛如不見,只是用刀盾營造出了一個無形的囚籠,將典韋牢牢的困在其中!
果然,這只是典韋的故技重施!
典韋表現出來的疲態,一部分是真實的,一部分卻是裝的……
許褚手中厚重的櫓盾,堅實的盔甲,除非是毫無卸力的正面被砸中,抑或是破甲刺穿,否則典韋根本不可能給予許褚致命的傷勢!
典韋想要再次以傷換傷,以命換命,可是許褚就是不上當!
兩人又是纏鬥了三四十回合,典韋終於是露出了真實的破綻……
兩人戰鬥的場所,地面上是散亂著鮮血殘肢,還有破敗廢棄的兵刃的,作為頂級的武將,原本這些地面上的雜物,基本上都不會對於二人有任何影響,他們在每落下一步的時候,都是虛實相合,隨時都會變化力道……
可是這種方式,是非常消耗體力耐力和精力的……
典韋先和黃忠三人搏殺,又是面對許褚這樣同等級的怪物,之前不管不顧帶來的傷口,最終成為壓倒駱駝的稻草。
氣力上的衰竭,導致典韋在攻防變化的時候,一腳踩到了一根殘破的木杆上!
木杆在血漿中滑動了!
雖然典韋幾乎是立刻調整了重心,但是許褚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的變化!
在格開典韋一記略顯遲滯的橫掃後,許褚眼中精光爆射,一直以防守為主的巨盾猛然向前一頂,不是硬撞,而是巧勁一旋,將典韋左手戟的力道帶偏少許,使其胸前空門微露!
『破!』
許褚吐氣如雷,一直以防守為主的闊刃長刀,終於爆發出石破天驚的一擊!
許褚沒選擇動作更大的劈砍,而是追求最短,最快,以凝聚全身之力,如同攻城錘般,自盾後毒龍出洞般直刺而出!
刀鋒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直取典韋心窩!
典韋右手戟回救已來不及,狂吼聲中,他竟棄了左手戟,蒲扇般的左手猛地下壓,試圖抓住刺來的刀鋒!
典韋他做到了!
五指如鐵鉗般捏住了許褚的刀背的前段!
然而許褚這蓄謀已久的一刺,力量何其恐怖!
典韋力疲之下,雖抓住了刀身,卻無法完全阻止其前進之勢!
『噗嗤!』
刀尖刺破了典韋胸前的護心鏡,深深扎入其胸膛!
典韋全身劇震,抓住刀身的左手青筋暴起,鮮血胸口泉湧而出,他瞪圓了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許褚……
許褚雙臂肌肉墳起,再次發力,長刀透背而出!
許褚一擊得手,立刻撒手,撤步,脫離典韋的攻擊範圍,腳尖一搓,一勾,將地上一柄戰刀抄在手中,冷冷的盯著典韋。
典韋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宛如根本察覺不到胸口的巨大傷勢一般,仍然朝著展開雙臂撲了上去!
許褚再退,用盾牌撞歪了典韋的撲擊,防守得水潑不進。
直至此刻,典韋偉岸的身軀才猛地一僵,眼中的兇光、瘋狂、執念,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
典韋艱難地轉過頭,望向不遠處已被黃忠三人死死纏住,滿臉悲憤且絕望的曹操,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旋即這尊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上古凶神,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跪倒在地,向前撲倒,氣絕身亡。
那曾令無數敵人膽寒的鑌鐵大戟,也噹啷一聲,脫手掉落在他身側,沾染著主人的熱血,彷彿陪同主人一同湮滅……
戰場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惡來——!!!』
曹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
典韋之死,不僅折損了他最強的臂助,更彷彿抽掉了他最後的精神支柱。
許褚望著典韋的屍體,臉上並無當場斬殺敵將的喜色,反而有一絲對真正勇士的敬重。他沒有選擇去砍下典韋的人頭,也制止了其他兵卒去做這個事情,然後和黃忠等人一同,目光鎖定了失魂落魄的曹操。
曹操並不是比典韋還勇猛,能抵擋黃忠三人的圍殺,而是黃忠三人想要活捉曹操,所以一直都沒有下死手,而是在不斷的清除曹操身邊最後的護衛……
曹操盯著許褚,啞聲說道:『好,好!汝……真不愧是譙縣子弟!』
許褚嗡聲回答:『然也!天下何處不出英雄?!』
『好!好好好!』曹操先是直勾勾的看著許褚片刻,然後突然大笑起來,緩緩的提起倚天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罷了罷了!今日且將這大好首級,送與同鄉就是!』
曹操便是要舉劍自刎!
『主公!』
『攔住他!』
雙方兵將,幾乎同時大呼!
卻在此時忽有一支箭矢呼嘯而至,將曹操手中的長劍擊落!
原來是在一側的黃忠,察覺到了曹操的異常,便是退了幾步,從一名驃騎軍兵卒身上取了弓箭,在這關鍵時刻出手!
『保護主公!』
『抓住曹賊!』
下一刻,雙方又碰撞在了一起。
只不過屬於曹操的這一小塊地盤,就如同在漲潮中的小礁石,即便是頑強的激起了幾波浪花,也最終被潮水所淹沒……
……
……
夕陽如血,染紅了汜水關殘破的城垣,也映照著遍地狼藉的戰場。
一日之內,汜水關易手。
關內大體上的主要抵抗,已經是漸漸的平息,只有零星的戰鬥,或者說是搜捕,仍在持續著。
曹操與曹仁被分開押解,送抵達了關下。
曹操並未被五花大綁,只是除去了甲冑兵器,在數名精銳驃騎士卒的看守下,被帶到了斐潛所在的高臺之處。
斐潛已在此等候。他身穿玄甲,披著一件黑紅深色披風,背手望著西邊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巨大紅日。
『報!賊酋已帶到!』
斐潛緩緩轉過身,低頭看向了曹操。
曹操也同時看向了斐潛。
四目相對。
曾經的對手,似乎是隔著一整個時代的分野,在此時此刻,最終分出了高下。
沒有勝利者的驕狂,也沒有失敗者的乞憐,兩人之間只有一種沉重的,彷彿凝結了太多鮮血與時光的平靜。
『你贏了。』曹操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清晰。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中仍有屬於梟雄的最後一絲桀驁,『但你……還沒贏。』
斐潛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的笑意,他搖了搖頭:『不,曹公,是你輸了。你一定會輸。而且,贏的不是我……不只是我……』
斐潛抬起手,輕輕劃過眼前這片染血的關山,以及關山下正在肅清戰場,救助傷員的無數驃騎軍將士的身影,『是「我們」贏了!是「我們」!』
曹操順著斐潛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些雖然疲憊卻依然紀律嚴明,眼中帶著某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明亮色彩的驃騎士兵,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反駁,卻無從駁起。
斐潛抬起頭,望著蒼穹,也再次看向那輪巨大的,紅得驚心動魄的夕陽,緩緩說道:『舊的輪迴,結束了……但新的輪迴……又會開始。』
曹操明白斐潛的意思,他忽然感覺到了極度的疲憊,但是心中依舊存有不甘。這不甘並非完全針對在軍事上的失敗,更多是對於曹操自己一生掙扎,試圖在舊框架內修補甚至創造新局,卻最終徒勞的憤懣。
『某這一生,』曹操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斐潛訴說,『自陳留舉義,討逆董卓之際,已識世事艱危、人心叵測。然未料背棄之事,竟若影隨形。初有總角之交相負,繼以兗州世族反覆無常,及今山東諸公坐視孤軍困守,漠然如隔岸火。乃至.乃至昔日景從之青州老卒,竟亦相負也!』
曹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將背叛後的慘痛嚥了回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曹操認為自己的失敗,與這接連不斷的『背叛』密不可分,他認為不是自身的問題,而是他人不斷的背叛,才使得他最終淪落到今天這般的下場!
斐潛聞言,卻是笑了。
不過斐潛的這笑容,並不是嘲諷,而是在洞察之後的平靜,『曹公,夫利之所謀,苟違眾求,焉能冀其弗背?青州卒所求者,平允生路也;袞州世族所求者,保族延祀也;麾下諸將所求者,功名身家之安也。倘公弗能予,或公之道必損其欲,則離心離德,特朝夕事耳。此非叛也,乃自擇耳!』
曹操猛地盯著斐潛,怒聲吼道:『言之易耳!汝獨不畏乎?汝獨能守乎?!焉得無人叛卿?無人窺此滔天神器?無人厭此法度之縛乎?』
斐潛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說道:『凡吾道所在,必與兆民之大利長福同契!吾制所立,必能納眾庶之音,應兆民之求,代其言而宣其志!誠能如此,則叛無由生矣!叛吾者,猶自絕其本也!』
『哈!』曹操嗤笑一聲,帶著看透世情的蒼涼與譏誚,『君能守之乎?縱君能守,嗣子能守乎?孫輩能守乎?若妻族、功臣,及新貴之輩,又誰可久守之?兒孫又有妻小!又是如何?!迨君如吾老邁,目昏耳聵,臥榻轉側尚需他人攙扶,彼時君又何以禁他人不營私利,行背於兆民耶?至是也!彼輩首叛者,即君今日之守也!』
曹操的這個問題異常尖銳,他終於說出了斐潛最大的隱患!
妻子,兒孫!
隨之而來的腐敗!
這是任何政治理想傳承中最核心、最脆弱的環節!
代際更迭與人性私慾的侵蝕,永遠無法根除!
斐潛沉默了。
這一次,斐潛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目光重新投向那即將沉沒的夕陽,彷彿在思考一個橫亙千古的難題。
高臺上的風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煙火氣,呼嘯而過。
良久,斐潛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操。
曹操所提出的問題,即便是到了後世,也無法避免。
腐敗根植於不受約束的權力與難以自抑的人性的相互作用之中,所以只能長期的對抗,不存在一勞永逸的辦法,只有不斷的強化各種手段,進行預防,治療,控制……
就如同斐潛提出的在郡縣架構之中的一二三四體系,又將要在中央朝堂之中展開的三省六部分配,其實都是在分權與制衡,都是在大漢相對落後的生產關係下,建立一套相對完善的法治與嚴懲的行政制度……
而且斐潛還在青龍寺加強了文化塑造,在四民同等當中提升了百姓民眾的知識普及……
這一切的一切,斐潛的目的,就是想要讓華夏多一條可以走的新道路!
一條由斐潛這個穿越者,所帶來的全新『大道』!
斐潛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平靜的笑容,『若果有其日……既先背兆民共存之基,又違兆民希冀之願,則必為兆民所厭棄!豈非理所當然乎?自背民者,當自終也!此事,或新世輪迴之中必有之……所幸,今日之新法,乃異於舊日弒君篡位者之法也……』
曹操渾身一震,愕然地看著斐潛,他聽懂了斐潛話中那冷酷而宏大的邏輯!
不再將希望寄託於一家一姓的『聖明』或『不忘初心』,而是訴諸於一種動態的、基於共同利益契約的、由『大多數』來最終裁決的潛在執行規則。
這規則或許粗糙,或許殘酷,但似乎……
打破了『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單純迴圈詛咒?
曹操咀嚼著這番話,臉上的譏誚、不甘、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了明悟與絕望的複雜神色。
曹操一生都在與各種規則、各種勢力周旋、鬥爭、妥協、駕馭,試圖建立自己的秩序,而眼前這個人,卻似乎在嘗試去描述,去建立一種超越個人、甚至超越王朝的、更根本的秩序可能性!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
最終曹操彷彿卸下了所有重負,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目光越過斐潛,投向天邊那最後一抹如血的殘陽緩緩說道,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意味,『既如此,則請戮某於此!』
曹操緩緩說道,『此時,此地!即於炎漢殘照之中……終結舊日之輪迴。』
曹操沒有求饒,沒有談條件,只是提出了一個屬於舊時代英雄的最後請求……
與自己效忠的王朝,或者說是挾持也行,一同伴隨著這一輪的夕陽落幕。
讓自己的生命,所有的一切,就這樣一同消失在這舊日的餘暉當中……
斐潛靜靜地看著曹操,看著這個曾經叱吒風雲、權傾天下,最終卻眾叛親離、困守孤城,此刻在夕陽下顯得異常孤獨與蒼老的梟雄。
斐潛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再次轉過身,背對著曹操,看向那正在迅速沉入地平線以下的巨大紅日。
風捲起斐潛黑紅的披風,獵獵作響,宛如在其身影之下湧動著無窮無盡的鐵和血。
高臺之下的曹操,沉默著,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遠處,勝利的喧囂與打掃戰場的忙碌聲隱隱傳來。
一切都在終結,一切又都在開始。
一個全新的生命,正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在舊日的苦痛和掙扎中誕生!
『此乃吉時也,此亦兇時也。此間矇昧之,此間智慧之。此亦可光明,此亦可黯淡。此或篤信之,此或大惑之。此有多麗之陽春,亦有絕念之窮冬……』
(全書完。)
感謝各位堅持到此的書友大大的一路陪伴!
敲下全書完三字之時,有如釋重負,也有不捨難分,長達近十年的文字搬磚過程中,書友們的一路支援和鼓勵,馬猴永遠銘記於心!感謝!
也感謝起點幾位陪伴本書的編輯,以及被馬猴熬走的編輯……
此外會寫一些番外,比如大喬小喬……
書友大大們還有什麼想看的橋段,也可以建議……
嗯,以上。
再次拜謝!
馬猴叩首,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