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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事 · 145 放下

閨事 145 放下

作者:丫頭一枚

145 放下

 姚姒對採菱殷殷交待了一些事情,才送採菱出門。

想到姚娡有孕,從此她和姐姐再不是兩個人相依為命,將來會有個小人兒讓她放在心裡疼愛,這種喜悅和期待,衝散了趙斾離京而生出的鬱鬱寡歡。姚姒打起精神來,覺得要儘快和姚家的人做個了結。

事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姚姒心中再無一絲的怨恨,唯剩一些感慨,一切的恩怨情仇,誰對誰錯,都已經不重要了。她最後能為姚家做的,也只能出些銀錢,著人好好護送著她們回鄉去,旁的她既無心也無力替她們去做。

張順親自駕了馬車,姚姒身邊只帶了海棠一個人,很快便到了京郊的同福客棧。姚姒下了馬車,張順和店小二在前面引路,一路轉過幾道迴廊,便到了客棧最大的院落前,姚姒神色有些恍惚,張順隨手打發了店小二一個銀裸子,上前低聲勸說她:“姑娘,到了這個時候,萬萬不能心軟,姑娘如今能幫她們有一個棲身之所,還打算送她們回鄉,已經做得夠多了……”

姚姒神情一稟,“我知道,不過是不知道再見面,能和她們說些什麼,她們能有今天,終歸和我是脫不了幹係的。”她低聲一嘆,“冤冤相報何時了,放過她們,就是放過我自己,我不能辜負了五哥待我的一片心意,和她們今天也算是做個了結吧。”

海棠便上前推開了院門,姚姒斂了神色,閃身進了裡面,張順跟在她的身後,轉身把院門關上,他像她的一道影子一樣,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這個小院裡面住的都是狼,儘管被撥了尖利的牙齒,可是狼的稟性是不會變的,他得寸步不離的護著才能安心。

儘管姚姒心裡有了準備,但在看到眾人的那一刻,不由得心生不忍。

這間小院有十多間屋子,中間是一座小小的廳室,約模是用來待客的,姚姒進得屋裡,一抬頭便見到姚蔣氏坐在廳堂的椅子上,從前的滿頭青絲如今都變成了蒼蒼白髮,一身白色的孝衣更顯得她面容陰鷲,從前總是珠翠圍繞,如今頭上只得一支木釵固定頭髮,哪裡還有從前的一分雍容華貴在。姚姒和她四目短暫相接,心中的起伏便平靜下來,姚蔣氏依然還是她,經得此大變,各種憤恨和不甘都從她渾濁的雙眼裡顯現。

“你來了?”姚蔣氏沒有起身,姚姒朝她一福身,上前幾步喊了聲“老太太”,再對屋裡的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及四太太等人略一福身行禮,眼角的餘光略一打量,五太太竟然也在這裡,再看看眾人,姚家經此大難,個個都是容色憔悴不堪,看到她來,眾人面如死灰的臉上才浮現些許生氣。

許是她來得突然,眾人短暫的不知所措後,很快就回過神來。大太太和二太太殷情的請她坐,又讓二奶奶快去沏茶。四太太和五太太也上前來和她寒喧,唯有焦氏,立在姚蔣氏身後,眼中的怨毒毫不掩飾。

姚姒從善如流的坐在了姚蔣氏的下首,看著眾人,她微微一笑。

抱著孩子的二奶奶把懷中的小女孩交到二太太的手上,這才轉身去沏茶,而四太太和五太太身後各立了個面生的媳婦,看兩人肚子微凸的模樣,姚姒心中明瞭,這約模是四房和五房才娶進門的新媳婦,只有大奶奶,似瘋似癲的模樣,看到姚姒便笑。幾個未出閣還是作姑娘家打扮的人,從姚嫻開始算,還有大房庶出的姚妁,四房姚嬌姚嬉,,五房的姚姝姚娥,這六個姑娘家臉上都是一幅驚魂未定的模樣。屋子裡沒有丫鬟婆子,一個男丁也不曾見,姚姒心中五味雜陳。

她未曾想到大奶奶竟然成了這麼個模樣。也是,誠哥兒還那樣小,也要和他父親一起發配,大奶奶一向視兒子為命根子,哪裡能承受得了這種打擊。

姚姒心頭泛起了陣陣悔意,彷彿這都是她的罪孽,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妻離子散,也許相見再無期。

是什麼讓事情走到了這一步呢?

五太太嘆了口氣,她知道姚姒今日來,必定是要與姚家這些人做個了結的,這個孩子看似堅強,實則心地軟,想到自己心中所求,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她走到姚姒面前,帶著悔意向她祈求道:“姒姐兒,不管從前如何,我給你道歉了!你五叔父就要流放了,我捨不得他和你兩個堂兄,我如今只求幫我這一回,讓我和你五叔父一起去流放之地,我知道你能做到的,這一輩子是生是死,我都要和我的丈夫和兒子在一起,我求求你,姒姐兒,你幫我就當是為自己積福行善,好不好?”

沒想到五太太和姚五老爺這樣情深,患難見真情,五太太為人如何且不說,單就這份不離不棄的真情,姚姒很是感動。她拉起五太太嘆道:“我今日來,便是想問問你們有何心願,若是我能幫忙的,就儘量幫,五嬸和五叔情比金堅,我沒有不幫的,回頭我讓張叔替你去刑部大牢走一趟,等弄清楚五叔他們離京的日子,再和上頭打點一二,想必是不難的。”

五太太臉上真真切切的含了幾分感激,“姒姐兒,大恩不言謝,我心中記得你的好,這輩子也不敢忘。”

許是有了五太太第一個拉下臉來相求,姚姒又如此輕易地答應了,眾人心中都有了打算。

“姒姐兒,好妹妹,我們怎麼說都是一個爹生的,你帶我離開這裡好不好,我,我給你做丫頭,只要不讓我跟她們在一起,我不想回鄉。”姚嫻不知從哪裡忽然竄出來,一把就拉住姚姒的衣角,又怕她不答應,便急忙的跪在了姚姒面前哭著哀哀求道:“你不知道,她們,她們不把我當人看,你看看我的手。”她伸了雙手出來,那雙原本十指纖纖的素手,現在又紅又腫,姚姒一看便知是因為做粗重活而導致的。看來屋裡沒丫鬟,姚蔣氏及幾位太太各自傷悲,屋裡的粗重活只能是這幾個未出閣的姑娘做了。

姚嫻看姚姒一幅憐憫的模樣,越加的哀懇起來,“十三妹妹,從前我娘那樣是該死,可那都是從前的事了,我娘也死了,你看在從前母親待我如親生的一樣,你救救我吧,只要讓我往後跟著你,我絕對會乖乖聽你的話,再不惹你們生氣……”

姚姒拉了她起來,“八姐姐,我幫不了你,我如今算不得姚家的人,你跟著老太太回鄉去,姚家雖然落魄了,但總有你一口吃的,再說你還有錢家,錢家人不會看著你受苦的。”

姚嫻不曾想,她會拒絕得這樣乾脆,卻又哪裡會死心,越發拉著她的裙角不放,哭得聲淚懼下,“看著親姐姐受苦,你不幫我,你怎麼這樣狠心吶!你不幫我沒關係,還有五姐,五姐如今是太子側妃,她身份尊貴,我,我只要做她身邊的二等丫鬟就好,我,我死也不要回鄉去,你幫幫我啊……”

眾人神色哀慼,眼巴巴的都望著她,好似只要她答應了姚嫻的請求,留她在京城,那她們也會被憐憫著留下來,回鄉裡去能做什麼,從前過慣了錦衣玉食,烈火烹油的好日子,此番回鄉不單受人指指點點,可想而知的貧苦會如影隨形,這比死了還不如啊。

姚嫻還在哭泣,姚姒望了望眾人,眼中一片清明。

忽地姚蔣氏狠狠地一巴掌拍向一旁的桌子,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厲聲喊道:“你給我閉嘴!”罷言顫顫巍巍地立起身,一旁的焦氏忙攙住她,姚姒朝姚蔣氏看去,就見她拄了根木柺杖,在焦氏的攙扶下,幾步就到了她跟前。

姚蔣氏將手中的柺杖狠狠地朝姚嫻打去,“我還沒死呢?丟人現眼的東西,你還不給我起來,”說著她拿手顫抖的指向姚姒和五太太,“她們是誰?她們是我姚家的罪人,如此不忠不孝喪心病狂的東西,死後必受我姚家列祖列宗的唾棄。”

姚嫻被姚蔣氏的柺杖敲在身上,只覺得鑽心似的痛,只是她不敢閃躲,若多閃一下,那柺杖便多幾下落在身上,這樣的日子,從牢裡放出來的時候就日日上演,這老婆子是瘋了。

海棠不著痕跡的把姚姒護在身後,就怕姚蔣氏手中的柺杖下一息就會打在姚姒的身上,身後的張順也暗中鼓起了勁,就像一隻猛虎,只要稍一不對勁,他就會衝向那個膽敢傷害姚姒的人。

姚姒絲毫不為姚蔣氏話裡的擠兌和譏諷而動容,她扶起姚嫻,替她拭臉上的淚痕,“八姐你起來,若老太太再無故打你,你就躲得遠遠的。老太太突然遭此變故,她年紀大了,難免昏饋,你身為小輩,不能讓老太太揹負不慈的名聲。”

“你,你……你……”姚蔣氏一連三個“你”字出口,臉上青筋都暴起來,大口大口的喘息了幾下,竟真的要拿手邊的柺杖來打姚姒,“我打死你個攪家精,我,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只是她的柺杖才輪起來,卻叫海棠給拿住了。她稍一運力就放下柺杖,姚蔣氏的虎口一痛,那柺杖就像是她手抖了一下而拿不穩,一聲悶響就掉在了地上。

姚蔣氏不可置信,她身邊的焦氏卻漲紅了臉,一雙怨毒的眼晴像刀子似的剮在姚姒的身上。

姚姒眼風朝大太太一掃,大太太和二太太便知其意,立即上前來一左一右的把暴怒的姚蔣氏扶到椅上去,屋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形勢比人強,屋裡的人哪一個沒受姚蔣氏的氣,如今看姚蔣氏這麼一幅怨恨發狂的樣子,心中竟覺得十分出氣。

姚姒眼見得姚蔣氏頹然的坐在椅子上喘氣,她眼神淡漠的望向姚蔣氏,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答案的事情,“老太太,我如今就想聽一句實話,你們為什麼要毒死我娘?為什麼?”

大太太和二太太及四太太幾人你看我我望你,就驚得嘴巴都捂起來,姜氏,竟然不是被錢姨娘毒死的,而是被老太太毒死的?

姚蔣氏聽到姚姒的話,隔了半晌才有動靜,她渾濁的雙眼像利刃一樣掃過來,竟哈哈大笑了幾聲,“為什麼?我告訴你為什麼?因為我嫉妒,我不甘,憑什麼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就再也不聽我的話了?這世上有哪個做媳婦的,用那樣輕蔑地眼神望著婆婆的?我從來就不喜歡她,都是她,差點讓我們母子做了仇人,只不過可惜呀,最終還是我贏了,我的兒子還是我的,還是隻會聽她這個做孃的話。”

屋子裡一陣倒抽氣的聲音,姚姒腳下一個踉蹌,“姑娘!”海棠一聲低呼。

姚姒向她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只是她的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你,你竟是為了這些個不足於齒的理由,你就把我娘毒死了,你……你還是人嗎?”

答案其實她早就能猜到,可是如今聽姚蔣氏親口說出來,她竟是無比的憤恨,看著姚蔣氏狀若癲狂的笑容,她掙脫了海棠的手,像失去理智般地衝到姚蔣氏面前,雙手猛地就掐住了姚蔣氏的脖子,她的眼睛一片通紅,臉上燃著深深的恨意。“你這個老怪物,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

屋子頓時鬧翻了天,眾人何曾想到姚姒會這樣,呆怔了一陣才慌手慌腳的上前來拉人。焦氏是離她最近的人,竟也傻了似的,呆呆的不動。海棠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姑娘,快快放手,她不值當汙了姑娘的手,姑娘……”

海棠習過武,自然輕而易舉的就制止了姚姒的行為,她把姚姒扶到一旁的椅子上,急急的掐了一把她的人中,姚姒才慢慢地平靜下來。

屋裡的眾人聽了這一個驚天的秘密,再看姚蔣氏的目光就複雜得多,那裡頭有恐懼也有不可置信,還有越來越多的鄙夷。

“唉呀,我就說三弟妹多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老太太總是看她不順眼,沒想到最後是老太太下的毒手,可憐的娡姐兒和姒姐兒,難怪要避到琉璃寺去。”大太太幸災樂禍地拍手道:“我和三弟妹十幾年的妯娌,怪不得總是被老太太幾句話就挑撥上了,如今看來,老太太是要借我的手,給三弟妹苦頭吃呢。”說完,就朝二太太看了一眼,又走到姚姒面前很是愧疚的樣子說道:“姒姐兒,大伯母給你賠不是了,這麼些年我才知道我做錯了,可這都是老太太在背後挑撥離間和慫恿的,你要怪,就怪老太太啊,大伯母這回真的知錯了。”

二太太抱著孫女,也走到姚姒面前來懺悔,“姒姐兒,從前若有對不住你和你娘幾個的地方,還望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咱們這一屋子老老小小的,往後還得指望著你呢!你看,這是你姪女,才剛二歲多,這姚家的富貴還沒享受幾天,往後只怕得吃盡苦頭。姒姐兒,你救救我們吧,我們不想回鄉,能不能就在京城,你給我們安排個住處,我們就是給人做奴婢也行。”

姚姒慢慢地平復下來,再看姚蔣氏,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痛苦和死寂,姚蔣氏這是存了死意,想用一死來逼她護得這些人的平安。姚姒的心眼這才歸於清明,可她只覺得疲憊不堪,原當自己已經能放下仇恨,可真正仇人在眼前的時候,那種憤怒和痛苦,能把自己的理智徹底焚燒。

“罷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從今往後,我也不恨你們了,可我也不會幫你們留在京城,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回彰州去,彰州的老宅子是不能住了,我讓人給你們買了十幾畝地,又起了幾間屋子,雖然不能再過回從前的錦衣玉食,但只要你們肯吃苦,至少衣食會無憂,這也是我最後為你們做的了,從今往後,我和姚家兩不相欠!你們好自為之吧!”說完,再也不看屋裡眾人一眼,扶著海的手一步一步的出了屋子,再也沒曾回過頭來。

身後,是姚嫻痛哭的聲音,還有大太太幾人的哭喊聲,姚姒抬頭望了望頭頂的蒼天,心中再無掛礙。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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