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追仇殺敵(五)
155、追仇殺敵(五)
平靜多時的江湖,在這短短時日間不斷被投下一塊塊巨石,從最開始的波瀾微驚,到現今的暗濤洶湧。酒樓裡,茶館中,不時能聽到熱烈的討論聲。
比如現身江湖不久的神醫易遠被鬼醫殺害的神秘原因;比如從雷家堡走漏的關於雷二公子雷霆被埋下的逝世消息;比如……近日大批榮雪宮的人突然前往海域的莫名。
這些事好像互相商量好般一起從地裡一下子冒出來,在大家未來得及反應之前,已塵埃落定。
將這一場平靜徹底打破的,是三道江湖令胤禛嫡妻。
雷家堡站出來終於承認了雷二公子的死,坐實了傳言,並揚言必手刃兇手鬼醫,以她的頭顱祭奠雷霆之魂。
阮家堡宣佈徹底與蘇塵兒仁盡義絕,正式斷絕關係,從此對方之事與己無關,並將助雷家堡一同緝拿鬼醫華以沫。
榮雪宮的落奎使者對外宣稱榮雪宮將與噬血樓不死不休,見一個,殺一個。
這三道江湖令一經散佈開來,很快震驚了眾人。
鬼醫華以沫,一時成為江湖風頭最勁之人,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茶餘飯後,被提及的頻率也達到前所未有之高。
其中最開心的,自然莫過於說書人。
在終於可以丟棄平日經常掛在嘴邊的連自己都講煩了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面對一個又一個湧出的話題,說書人站在臺上時,簡直講得自己都忍不住激昂起來。
“這鬼醫華以沫啊,來無影去無蹤,遍身是毒,年不及二十,心思已是狠辣,遑論冷酷無情,更是常人莫及。是故時常殺人不見血。闖阮家堡之夜,只是大袖這麼一揮,那些阮家堡護衛呀,都一個個像木頭一樣成片成片倒下去。所過之處,眾皆不敵。這一路直行,愣是將那易遠給逮住了,攔也攔不住!一夜之間,阮家堡可是折兵無數,大傷元氣啊!這易遠也算是個神醫,要我說為什麼要殺他,最大的可能,當然是門戶之鬥了!兩個剛好又都是大夫……”
稀薄的日光撒進茶樓,幾乎能看到空氣裡四濺的唾沫,映襯著說書人激動泛紅的臉頰,分外熱烈。
而被熱烈討論著的某人,此時正踏著散漫的步子在街上晃盪,一點也沒有被追殺者的自覺。
正是立冬天氣。
花城格外熱鬧。連空氣裡都飄散著淡淡花香,聞者令人心曠神怡。
花城其實本來並不叫花城,許多年前它有一個更官方的名稱,喚作華煦城。華煦城相較於其他地方,氣溫四季都頗為適宜,因此可以說是花草的天堂,一年四季繁花如錦,從不斷續。它的繁華便毋庸置疑了。而華煦城最大的特色,除了這怡人景色外,便來自於這裡坐落著江湖有名的兩大青樓:紅魅館與流香苑。久而久之,花城這個名稱漸漸取代了華煦城,與它的名氣一樣在江湖上傳開來。
蘇塵兒目光正掃過街道兩旁種類繁多的小攤,耳邊忽然落了一聲輕喚。
“塵兒。”
她收回視線,偏過頭去,視線裡忽然落了一支蘭花,花瓣飽滿,枝葉嫩得似乎能滴出水來。有幽幽香氣飄散。
“塵兒可喜歡?”
蘇塵兒的目光順著蘭花上移,落到身旁含著笑的華以沫臉上。
華以沫舉著從旁邊花販上順手拈過來的蘭花,輕笑著望著蘇塵兒,也不著急,偏著頭等待著蘇塵兒應答。
倒是一旁的花販,已經熱情地出了聲:“姑娘,這蘭花可是今早才摘下來的,新鮮得很呢。”
蘇塵兒望了被白皙的手輕執著的蘭花片刻,方緩緩伸出手,面色平靜地接過了華以沫手中那朵綻放得正甚的蘭花。
華以沫往上扯了扯唇角,微傾了身子湊到蘇塵兒耳邊,又輕聲重複了一遍:“塵兒可喜歡?”
蘇塵兒淡淡瞥了華以沫一眼,垂下眸去,語氣波瀾不驚地應了:“喜歡。”
華以沫聞言,輕笑出聲來,眼底神色愉悅,自懷裡取出一錠碎銀,看也不看地隨手準確拋入了花販身前的花籃裡,同時伸手拉過蘇塵兒垂下的左手,重新往前走去,只有輕飄飄的聲音餘落下來八歲小狂後。
“塵兒喜歡便好。”
“你何時知曉我喜歡蘭花?”
“自然是我用心。”
“可是聽蓮兒說的?”
“……塵兒何必連這拆穿我。”
……
這對小情侶關係可真好。花販聽著兩人的身影遠去想著,同時喜滋滋地將那足以買下自己十籃花的碎銀收入懷裡。
是的。在花販眼裡,這不過是對尋常的小情人。絲毫不會與風頭正甚的鬼醫聯繫在一起。
不過是一身白衣翩翩的清俊公子與白裙曳地面蒙輕紗的美麗姑娘。僅此而已。
這男裝扮相的,自然是華以沫無疑。
面對氣勢洶洶的追蹤,華以沫與蘇塵兒搖身一變,成了一對甜蜜情人。而兩人之間的互動言談,也自然得並不讓人起疑。
華以沫與蘇塵兒是昨日晚上方到的花城。
自從華以沫夜闖阮家堡的事發生後,雷家堡深覺自己被耍了,大怒不已,將追蹤蘇塵兒的兩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同時也終於發現了他們追著的蘇塵兒是冒充的。盛怒之下,便欲先殺之後快。之前迫於毒藥承諾保護蓮兒的白淨男子無奈之下只得通了風聲,才讓蓮兒脫險。雷家堡派出的人自然不願放過,認為蘇塵兒的性子不會放任自己的人陷入危險之中,一路都試圖追蹤蓮兒。只是他們完全不會料到雷家堡出了內賊,因此幾次三番得到蓮兒的行蹤最後卻還是撲了空。
而另一邊,華以沫與蘇塵兒在暗處也順著蓮兒留下的訊息一路尋去,在五天後終於找到了正藏身於一家寺廟的蓮兒。為了避免被雷家堡的人發現,兩人頗費了些計謀,最後才來了個暗度陳倉,設計將蓮兒帶了走,又布了假線索,等雷家堡的人反應過來時,幾人早已沒了蹤影。
當然,白淨男子的解藥,自然也還是依約給了。依蘇塵兒的說法,對方既然兌現了約定,也不能讓他寒心。畢竟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少一事總是好的。
華以沫在蘇塵兒的幫助下報了多年來壓在心上的仇,心情極好,在商議到接下來的安排時,正巧又聽聞了榮雪宮與噬血樓之事。本就打算去見阿奴的華以沫便決定前往海域一趟。而花城,正是兩人中途必經之地。華以沫早就聽聞花城的名氣,覺得難得來一次,又恰值立冬,便決定與蘇塵兒在此停留兩日,到時再繼續前行。
買完蘭花後,兩人又在街上逛了一會,見差不多到了午時,便尋了間看起來頗為雅緻的酒樓用膳。
華以沫照例要了雅間。用膳要摘掉面紗,蘇塵兒那絕色容貌畢竟還是太過招眼,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一直戴著。
當菜上全後,蘇塵兒才伸手取下了臉上的面紗,又將手裡的蘭花輕輕放在了桌邊。
“這花也不知能開多久。”華以沫託著腮望著那朵怒放的蘭花,並不急著動筷,突然道。
蘇塵兒的目光從蘭花上收回來,淡淡道:“該枯萎的時候自然就枯萎了。”
華以沫挑了挑眉,襯著男裝打扮倒是風流得緊:“話是這麼說……不過塵兒便不希望它一直盛開下去麼?”
聽到問話的蘇塵兒沉默了半晌,方應道:“有盛自然有衰,這樣才更值得珍視惡人修仙。若是一直開下去,並非見得是好事。”
華以沫眼珠一轉,唇角已有了笑意:“塵兒不覺得這世上還是存在完美的東西麼?”
“嗯?”蘇塵兒抬眼望向華以沫,不置可否,“有麼?”
華以沫頷首,笑著為自己倒了一杯薄酒,然後對上蘇塵兒的目光,手輕輕一抬,做了個敬酒的姿勢:“這不,近在眼前。”
蘇塵兒神色微頓,目光偏開去,低聲淡淡道:“穿了男裝,你倒越來越得幾分那些風流神韻了。連話也膩得很。”
華以沫聞言哂然,也不辯解,低頭將薄酒飲了。
“別顧著喝酒,先填些肚子罷。”蘇塵兒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華以沫手中酒杯一頓,乖乖地放了下來,伸手去拿筷子,眼底掩下的笑意更甚。
……
待兩人酒足飯飽之後,蘇塵兒才正色開了口道:“我打算讓蓮兒先回了阮家堡。堡主那裡畢竟算是在江湖上下了令,若是蓮兒跟著我們被認出來,對阮家堡影響不好。”
“無妨。反正我在,自然不會讓塵兒出事。”華以沫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唇角微勾,“不過這阮天鷹倒也聰明,竟對外謊稱被我傷了好幾十號人,來擋雷家堡的責問。”
“他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阮、雷兩家世交已久,雷霆的死太嚴重,在沒有證明你不是兇手的情況下,明面上自然還是要站在雷家堡那邊。”蘇塵兒解釋道,“此事若真的與刺影樓有關,想必不會那麼簡單。刺影樓必定還有後招。”
“嗯。不過塵兒,”華以沫突然想起來,道,“他與你斷絕關係之事,可是你的主意?”
蘇塵兒聞言,眼底閃過一抹訝色:“你怎知曉?”
華以沫攤手:“我只是覺得這像你的風格罷了。上回他雖說與你斷絕關係,但眾人都看得出來不過是阮天鷹一時氣話,否則也不會在阮君炎大婚之日邀你前往。這次下江湖令,大家應當都以為你兩徹底關係破裂了罷。”
“嗯。”蘇塵兒略一頷首,目光幽邃,“除了不想連累阮家堡之外,只有這樣,許是才能讓刺影樓放鬆些警惕。易遠既然是刺影樓的小主之一,那麼他的死便不可能太平靜。有破綻才有發現。這事只能交給阮家堡。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上一次阮君炎被刺殺之事有些蹊蹺。”頓了頓,蘇塵兒的眼底突然閃過一道光彩,“說起來……易遠死後,我近日還聯想到了一件事。”
“噢?”華以沫神色一緊,“是什麼?”
蘇塵兒望著華以沫,一字一句道:“你可還記得更早之前秦府之事?”
華以沫聞言一怔,隨即眉間浮現一抹怒意,沉了聲道:“如何能忘?”
如何能忘?竟然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擄走塵兒,簡直不可饒恕。甚至……甚至如果當時自己遲去一刻,後果如何她甚至不敢想象。彼時的心亂,此刻回憶起來,更多的是情深之後的心慌與後怕,怒意也盛了不知幾倍。
蘇塵兒見到華以沫沉凝的臉色,唇角泛出一個柔軟笑意:“你也別多想,都過去了。”頓了頓,見華以沫神色稍稍緩和了些,才又道,“我也不敢確定,不過現在想起來,當時我們便覺得姓秦的身後有人,只是沒有絲毫線索罷了。但是你也同我說,那藥……不是尋常藥物,一般人自然也做不出來,會不會……”
雖是未盡的話語,華以沫卻已經眼睛一亮,瞬間猜到了蘇塵兒的心思:“塵兒的意思是……他?”
蘇塵兒踟躕地點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