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十面埋伏(三)
163十面埋伏(三)
一聲嘆息在安靜裡響起,輕的驚不起一絲紛擾。
蘇塵兒從床上坐起身來,快步走到桌前,垂眸望向趴在桌上眉頭緊鎖的華以沫。
黑暗裡,因距離近了,那張蒼白的臉便在夜色裡散發出朦朧的光來。呼吸之間,竟有些微霧氣吐露。蘇塵兒眼底光芒搖曳,探手便將指尖撫上了華以沫的臉。
觸手生寒冷硬。竟如同千尺之冰一般。
蘇塵兒眸中神色愈發幽邃,似對這透骨之寒並無所懼,指尖沿著華以沫的輪廓緩緩撫過,最後停在了她的鼻間。
甚至那裡原本該是溫熱呼吸的地方,此刻竟也冷得可怖。
蘇塵兒另一隻手不由自主地在身側攥緊,呼吸都在一瞬間亂了幾分。她的目光沉下來,忽彎下腰去,駕著華以沫的左臂,起身去扶。
華以沫雖不重,因神智有些模糊卻也完全無法支撐自己的身子,幾乎是整個人壓在蘇塵兒的身上。蘇塵兒手無縛雞之力,這活生生一個人的體重壓在身上,本是有些難以吃消,何況此時的人又是通體冰寒的華以沫。所幸床榻離桌子近,雖步履維艱,到底還是將華以沫弄上了床。
只是這麼短短几個呼吸,蘇塵兒已覺得身子像是被冰雪凍過一般。她也不在意,只俯身幫華以沫蓋好了被褥,目光在華以沫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直身走了出去。
掌櫃早已睡下。正睡意朦朧間,門忽然被敲了響。他有些不耐地坐起身來,朝門外喊道:“誰呀?”
“打擾了。”門外響起的是一個年輕女子聲音。掌櫃只覺有些熟悉,起身披了衣衫下床,打著哈欠將門打了開。頓覺眼前一亮。
門外女子面容皎潔,眉眼之間似藏匿了無盡風華。黧黑瞳孔如此刻夜空純淨,帶著冬日微寒氣息。唇色淺淡,鼻樑卻挺直,透出一抹隱忍的堅韌來。女子的一頭青絲有些微亂地散在身後,有幾縷粘在修長的脖頸之上,並不顯邋遢,反而有別致的迷亂來。
“掌櫃,請問哪裡有熱水可取?我的同伴有些染了寒氣,急需些熱水。”女子對他的驚豔熟視無睹,只開口說道,語氣有壓抑的迫切。
掌櫃這才回過神來,人也精神了些,連忙道:“有是有,在廚房呢。你往右走一段路,再左拐,到頭那間就是。”頓了頓,又道,“姑娘可需我帶你去?”
“不用麻煩。”女子搖了搖頭,“也不遠,無礙。多謝掌櫃了。”
言罷,女子便欲轉身走去。
“等等。”掌櫃望著走了幾步的女子,忽然想到了什麼,出聲喚住了對方。見女子轉過身來,連忙返身進了屋,只片刻,便拿著一個燭臺出了來,遞上去:“夜路不便,還是小心些。姑娘拿著罷。”
女子的視線掃過那燃著微弱燭火的燭臺,沒有拒絕,緩緩伸手接了過來,口中道:“麻煩了。”
掌櫃只笑了笑:“應該的。姑娘莫要客氣。”
女子朝掌櫃略一頷首謝過,才舉著燭臺往廚房方向走去。
華以沫只覺身體裡翻湧的寒意一浪高過一浪,更難耐的是這些寒意都只停留在右邊身子,左邊便顯得如火般滾燙。冰火傾軋之下,脆弱的身體像是隨時會炸開來一般。右手手心不知何時又開始從細密的孔裡沁出幾滴詭異的墨綠色血。而這些墨綠色裡又混雜著幾縷鮮紅。在華以沫的身子難熬翻滾間,將被褥邊緣染上了斑斑汙漬。
此刻她的身體裡,抗毒的血液與殘留的毒素正在進行最後的掙扎小人物的英傑傳。她的經脈便成了戰場。衣衫遮掩下,她的身體微微泛著紅,彷彿隨時都會有經脈爆裂開一蓬鮮血。
華以沫瀕臨昏厥的意識漸漸回到了從前浸泡藥浴之時。她咬著牙,緊閉著眼,額頭的冷汗甫一出現便被凍成霜氣。天地之寒,無盡之苦,一點點啃噬著她的精神。
冷。好冷。
嘴裡反反覆覆呢喃的,只剩下本能的這幾個字。
然而即便如此,這些模糊的呢喃,也被她用力剋制著,輕到幾乎讓人辨不清。唇上的血漬幹了又現,被堅硬的牙關毫不留情地咬破,又被很快凍了幹。
蘇塵兒輕輕坐落在床邊,將泛著熱氣的毛巾擰乾,微微俯□去,一點點擦拭過眼前女子蒼白如雪的面靨。
眉眼間的苦痛,在微弱的燭光下,映在另一人的幽深眼底,晃得波瀾微蕩。有疼惜如霧般泛上來,漫過那黑夜清冷。
一顆心,也緊緊懸在半空。
她並不能多做什麼。蘇塵兒心裡清楚。她能做的,只有這細微的關懷,與妥善的成全。
便如此刻,用外在的微薄暖意,去溫暖手下如冰寒冷。即便連自己也不清楚,這裡頭有幾分用處,卻是她唯一能做到的。
垂眸久久望著床上的女子,蘇塵兒唇角忽然浮現了抹淡淡自嘲。
華以沫的左手飛快伸出,一把握在了蘇塵兒抬起的手腕上。
蘇塵兒的神色微微一動。垂下的目光望向昏迷的女子。當目光觸及那被鮮血染紅的唇時,漆黑瞳孔裡飛快地劃過一絲痛楚。
華以沫的呼吸沉重,下意識地將手愈發攥緊了些。
蘇塵兒也不阻止,只靜靜地望著華以沫半晌,眼底神色愈發深了幾分。
她忽然俯□去。滑下的青絲拂過華以沫的臉頰與脖頸。
溫熱的唇輕落,淺淺吻過那冰冷得令人刺痛的唇。
有淡淡血腥氣飄入鼻間。蘇塵兒恍若無聞,只是輕掃而過,將那下唇從對方的牙關裡解放出來。
片刻,蘇塵兒方微微抬了身子。鼻尖抵著華以沫的鼻尖,安靜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女子。那輕顫捲翹的睫毛掃過蘇塵兒的眼瞼,半晌,她又抬起頭,將吻輕輕落在對方緊皺的眉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涼下來的水,也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換成熱水。
夜色愈發暗。已至三更。
窗外萬籟俱寂,幾乎聽不到任何動靜,只有冬夜風聲呼嘯而過,蔓延在天地之間。
忽然,屋頂響起一聲瓦礫破裂聲,驚得蘇塵兒抬頭往上望去。
頃刻間,一道黑影在窗外閃過,然後“嘭”地撞開紙窗,眨眼間便撲了進來。
坐在床邊的蘇塵兒“刷”的站了起來,眼底神色劇烈變幻,沉默地望著那個闖進來的黑衣人,腳步下意識地往床前移了移。
對方也不廢話,手中銀光一閃,已舉了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床上的華以沫飛快衝去。
蘇塵兒目光沉靜不變,緊抿著唇,已重新坐倒在床上,半撐著身子整個人擋在了華以沫身前。臉上神情雖凝重,卻沒有一絲慌亂。
鋒利的劍帶起一陣劍氣,將蘇塵兒散在身後的青絲吹得往後揚起,有幾縷甚至被劍氣劃斷,緩緩飄落在錦被之上秀爺和金毛狗。
眼看著那劍就要在蘇塵兒胸口扎出一個血洞來,黑衣人眼神一凜,忽又在緊急關頭偏了去勢。劍刃便劃過蘇塵兒的手臂,濺起一串血珠。
“讓開!”壓低的呵斥從黑衣人口中傳來。只見他的劍面在蘇塵兒傷口上狠狠一拍,便將蘇塵兒的身子往外拍了斜去,重新抬劍朝床上昏迷的華以沫刺去。
“住手!”又是一個人從破開的窗戶裡跳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驚得眼睛都睜了大,抬手就往前去拉黑衣人。然而對方的動作卻更快,離得又近,劍尖很快便逼到了床前。
就在兩人都以為這一劍必中無疑的時候,一隻白皙的手突然斜斜地衝出來,毫不遲疑地握住了近在咫尺的劍身,將劍勢帶的往旁一滯。
劍身與**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一聲極輕的悶哼。稍縱即逝。
黑衣人蒙著黑布,並不能看清神情,卻能明顯感到他動作一頓,隨即眉眼間便有惱怒一閃而過。然而不待他再殺,肩膀已被人從身後抓了住。
黑衣人眼底狠色浮現,一把抽出刺穿手心的劍,劈頭便往後掃去。
蘇塵兒捂著手心,臉上帶著一抹隱忍,她微微蹙著眉,也不看自己的傷口,只抬頭望著眼前場景,任由那鮮血透過指縫沁出來,在床鋪上綻開點點紅梅。
這廂黑衣人一刀掃去,被對方極快地避了開。他眉頭一擰,在見到來人時眼裡有驚訝閃過,一頓後,忍不住開口喝道:“你在做什麼?流霞!”
來人正是之前的紅燭。
她本同甘藍一道先回了紅魅館,打算第二日清晨啟程再回刺影樓。只是心裡感慨,一時竟睡不著,所幸也不再徒勞入眠,起身出了門。雖是深夜,紅魅館卻依舊燈火輝煌,熱鬧得很。紅燭本只是帶著目的過來的這裡,因此並無甚興趣去應酬,只是獨自隨意走著。沒想到竟看到了一個人影遙遙地從甘藍的房間窗戶裡躍出來。紅燭心裡頓時起了不詳預感,也顧不得細想,便暗中追了上去。
最後結果如她所料,那黑衣人果然一路往蘇塵兒與華以沫下榻的客棧奔去。果然是刺影樓派來刺殺華以沫的人。對方輕功瞭然,與她在伯仲之間,因此紅燭一時也拉不近距離,險之又險地差些釀成大禍。所幸對方並未得逞。
而此刻聽到黑衣人的質問,紅燭並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掃過受傷的蘇塵兒,最後落在黑衣人臉上。
她神色一動,已認出了黑衣人是誰。
黑衣人的手攥緊,再次壓低聲音道:“流霞,這是小主吩咐下來的任務,你攔我是什麼意思?”
紅燭咬了咬牙,只道:“我自有我的原因,反正不會讓你殺了她。”
黑衣人眼神一沉:“流霞,我知你受小主寵愛,然而這阻撓刺殺任務的後果,你可知?”
“我知道。”紅燭深吸一口氣,眼角餘光瞥過蘇塵兒垂眸望向華以沫的柔軟神情,語氣跟著生硬起來,“你不用提醒我,不管如何,除非殺了我,否則這人我護定了。”
聞言,黑衣人不敢置信地盯著紅燭片刻,忽冷哼了一聲:“既如此,莫怪我不念同門之情了。”
話音一落,黑衣人眼神一寒,已抬刀往紅燭衝去。
作者有話要說:一邊虐一邊甜的感覺真好啊~~~~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