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煞 192請君入甕(二)
192請君入甕(二)
輕衣堂。
紫衫依在床靠邊,低著頭,任由一頭瀑布般的青絲垂下,遮住自己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蒼白下頷在暗淡下去的餘暉裡。
背後的灼燙感,一路蜿蜒灼燒至方才被楚言攙扶過的手臂,燒得她被青絲掩住的耳廓,也依舊染著霞色。連身子都尚僵硬得很。
那樣的時刻,心裡猶如被投放進滾燙的油鍋裡,噼噼啪啪地濺起油來,燒得整個人都心焦焚化。侷促得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只是。
紫衫唇角忽然揚起了極淡的一絲笑。
笑意苦澀,卻自有一種柔軟。
她的手緩緩撫過自己的背。在那裡,本是一片狼藉慘烈。
只是自己,如何配得上?
紫衫正這般想著,門突然被“吱呀”一聲被推開。熟悉的低沉聲音帶著好聽的沙啞在紫衫耳邊響起。
“我回來了。”
紫衫抬了抬眼,瞥見一身黑衣的楚言朝自己走來,連忙又極快地垂下眸去,只低若無聞地應了一聲:“嗯。”
楚言的目光微微晃了晃,腳步卻不停,緩步走到床前,道:“我方才去天逸那裡取了藥過來,讓我看一看你的膝蓋怎麼樣了。”
“不……不用了。”紫衫聞言,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蓋著膝蓋的裙袂,神色有些不安,聲音低下去,幾乎快要聽不見,“我自己來就可以……”
“我來。”楚言不容置疑地落下話來,視線直直地望著紫衫,“這是我應該的。”
紫衫在楚言直視的目光裡,背後的火熱再次覆蓋上來。她的餘光瞥見楚言手裡的瓷瓶,攥著床鋪的手愈發緊了緊:“沒什麼應該不應該……這,這是我自己……”
“紫衫!”楚言突然打斷而來紫衫的話,加重地喚了一聲,語氣有些強硬。而他的濃眉則跟著皺起來,襯得整張沉俊的臉愈發氣勢。
紫衫聽到楚言喚她的名,整個身子都微不可察地顫了顫,被青絲掩住的臉愈發紅,按著裙袂的手卻還是緩緩鬆了開:“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楚言抿了抿唇,見紫衫鬆開了手,也不踟躕,俯□子,利落地將紫衫裙下的褲子捲了起來,將聲音也跟著放軟了些,口中道,“你不用這般拘謹。”
褲卷被撩起,觸目是一片深紫充血的肌膚,密密麻麻地佈滿一整個小巧的白皙膝蓋,因過瘦而顯得骨骼微凸,愈發惹人憐惜。而那小腿纖細,也不知是因為空氣裡的寒意還是楚言手中透出的熱意,微微輕顫著,如風中楊柳柔軟擺動。
楚言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去看紫衫。只是兀自將瓷瓶裡的乳白藥膏倒在指尖,探手小心地抹在那一片膝蓋上。
手方觸及,那腿,便往回縮了縮。卻又是一頓,像是強自忍耐住了。
楚言能清晰地感覺到頭頂的呼吸變得急促,對方的緊張不安如波浪般在空氣裡傳遞開去。他低掩的眉目突然有些不忍。
“我剛才去了神醫堂。”楚言忽然開了口,眼睛並沒有抬起來,只是一邊抹著那藥膏一邊放柔了聲音道,“天逸正在幫千影熬藥。”
手裡的膝蓋,突然又是一顫。
半晌,紫衫的聲音才輕輕響起:“是……是麼?”
“嗯。”楚言低聲應了,“畢竟千影醒來,一切就都清楚了。如今又有鬼醫在,許是不需要幾日。”頓了頓,楚言忽然抬頭,望了一眼紫衫,正好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浮現的複雜神色。楚言的目光望進紫衫侷促的眼睛裡,輕聲道,“跪了這麼久,委屈你了。”
紫衫看到楚言直視著自己,下意識地偏開了視線,只是低頭望著自己腫脹青紫不堪的膝蓋,以及停留在那裡的布著厚繭的手,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決色:“你,你別這麼說……不會委屈。”最後四個字,含糊在唇間,似乎輕輕一吹就會散去。頓了頓,又極輕道,“不必擔心千影那裡……會沒事的……”
“我……”楚言目光裡有嘆息之色,他重新低下頭去,輕輕按摩著紫衫的傷處,口中低聲道,“你其實不必這般的。”
近乎喃喃的嘆息話語,在沉默間倏地飄落,沉重地壓在他的肩上。
“沒關係。我願意的。”
夜漸漸深了。
天逸攏著手,緩步朝冷竹堂行去,身後跟著拎著藥罐的藥童。
不久,兩人便到了到了冷竹堂。有一身青衣的女子迎上來,朝天逸恭敬地行了禮道:“天先生。”
“嗯。”天逸頷首,順口問道,“堂主房間都有誰在?”
“如今房間裡還剩青堂主和華姑娘、蘇姑娘三人。”
“噢?樓主竟然不在嗎?”天逸有些意外,抓姦細這麼刺激的事靈嵐竟然沒有參與,倒是奇怪了。
“樓主一個時辰前被白宮主將人親自帶了回去,道是她方醒轉沒有多久,需要休養。所以不在。”
聽到解釋,天逸想了想當時的場景,忍不住笑了笑。
幾句話語間,天逸已被領到了冷千影的房間。
“怎麼樣了?”天逸推門而入,朝轉過身來的華以沫問道。
“我剛又為她下了一遍針,青堂主呢,也不惜耗費自己的大量真氣滋養了冷堂主受創的身體,這樣看來,兩日內應會醒轉。”華以沫抱著雙手靠在床架邊道。
“嗯。”天逸點點頭,轉身示意身後的藥童將手裡的藥罐放在桌上,“放下回去罷。”
直到藥童離開,天逸才走到華以沫身前,貌似隨意問起:“然童,今日可有誰來看望過千影?”
“暮煙、楚言和青鬼三人來過,詢問了下千影情況便離開了。”莫然童頭也沒回,目光專注地望著床榻上的冷千影,淡淡道。
天逸點點頭,也不再多問,轉身去取藥罐。
微褐的中藥倒入瓷白碗裡,有清苦的氣味散出來。天逸正欲端起碗,一旁的蘇塵兒忽然出了聲道:“等等。”
天逸疑惑地轉頭望向蘇塵兒。
只見蘇塵兒朝天逸點點頭,解釋道:“保守起見。”說著,望向華以沫道,“華以沫,你也去看看藥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罷。”
華以沫聞言,點點頭應了下來,直起身走到桌邊去看那碗藥。
天逸偏了偏身子,讓華以沫低頭檢藥,自言自語道:“他們應該不會傻到在藥裡下毒罷?這樣也太看不起我了……”
話落,華以沫已經探聞過那碗藥,辨清了草藥種類,轉頭朝蘇塵兒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異常。”
“嗯。”蘇塵兒這才放下心來,示意無事了。
天逸這才端起桌上的藥碗,走到床邊,對莫然童道:“讓一讓罷,望妻石。”
莫然童掃了天逸一眼,默不作聲地站起身來。
天逸目光帶著笑意,在床榻邊坐下來。正欲伸手去扶冷千影,耳邊忽聞得一陣破空之聲,驚得他眼底一沉,連忙轉頭望去。
一支箭如閃電般疾馳而來,破開窗戶,直直地朝著床榻上的冷千影而去。
未帶天逸去阻,已有一隻手更快地探出來,極快地將箭握在了手裡!那箭被牢牢鉗制住,再也不得寸進。
抓住箭的,正是離床榻十分近的莫然童。他望著自己手裡那黑色的箭頭,一張臉黑得像鍋底。他猛的將箭一甩,丟下一句“守著千影”,人已消失在窗外。
房間裡剩下的三人交換了下目光,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瞭然。
對方終於忍不住,開始行動了。
就在三人緊繃著精神時,空氣裡忽有桃花香氣悠悠飄散。
“是她!”華以沫嗅覺極為靈敏,很快捕捉到了這抹熟悉的香氣,壓低聲音道,“魅主也來了。”
其餘兩人聞言,皆是一驚。
幾乎是華以沫話音方落,一聲輕笑響起,飄入房間:“華姑娘竟這麼快便認出在下了麼?”
“沒想到刺影樓的人真是好膽量,竟然敢闖我噬血樓。”天逸隨手將藥碗放下,冷笑著站起身,“不如讓在下會一會,閣下能耐幾許!”
言罷,天逸白色身影一閃,腳尖在窗框上一點,已落在了窗外。
“調虎離山麼……”蘇塵兒望著接連兩個人離開,低聲喃喃。
未帶她再細想,外面有嘈雜聲浪湧來。隨即門突然被推開。華以沫眼神一凝,銀針已握在了手中。只待對方若是妄動,便飛針而出。
進來的卻只是一個普通的冷竹堂手下,神色很是焦急道:“不好了!竹林著火了,很快就要燒到冷竹堂了!”說著,掃了一遍室內,才發現兩位堂主竟都不在,一時有些無措,“堂……堂主呢?”
“火勢如何?”開口說話的是蘇塵兒,冷靜得不起波瀾,並不理會對方問題,兀自問道。
“很大!海域風大,冬日吹得又是北風,火勢正極快地蔓延過來,潑水的速度根本趕不上火燒的速度!”來人知道這兩人是樓主好友,連忙道,神色焦急得很。
聽到對方的話,蘇塵兒邁步走到窗邊,探頭往外望去。
只見不遠處,果然濃煙滾滾,覆蓋了半片天空,且正在朝冷竹堂的方向燒過來。能看到許多人往竹林方向趕去。
“竹林被澆了油。”說話的是不知何時跟著走到床邊的華以沫,她輕輕嗅了嗅,又看了一眼煙霧顏色,便低聲道,“真是沒想到對方竟用這種計謀逼人。若是止不住火勢,怕是隻能將冷堂主從這裡轉移出去。只是到時候出門人雜,危險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