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魚翅

國潮1980·鑲黃旗·4,935·2026/3/26

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魚翅 商人幾乎都是善於權衡利弊的人。 所以儘管寧衛民的邀請來得蹊蹺,用心值得警惕。 但礙於電通公司吉田總經理的面子,又有對方鄭重的提醒在後,池井總經理還是答應下來,決定去赴約和寧衛民見上一面。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給出的回覆是要將時間延後幾天,地點可以不變。 這一是因為勝勢之下,他要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時間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不能對方想見面,就見面。 他把談不談無所謂的姿態擺出來,就可以一點點消磨對方的底線。 通常談判這類事情,較量通常都在談判人坐到桌面之前,就已經進行得七七八八了。 二來,他不能打無準備之仗,既然已經從吉田的口中得知寧衛民不能等閒看待,那他就必須要去搜集情報,做到知己知彼才行。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皮爾卡頓大廈 A座二樓的中餐廳御珍閣。 這一天中午十一點二十分,池井帶著港方經理黃赫,還有自己的秘書,一起前來赴約。 他們剛一來到餐廳的區域,就被門口的領位員領到了一間古香古色的包廂裡。 包廂內的環境令人意外的安靜。 紅木桌椅擦拭得鋥亮,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畫,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與樓外車水馬龍的喧囂隔絕成兩個世界,實在是個適合雙方進行私密談話的好地方。 不過更加令人意外的是,包廂裡,請客的主人不但早就到了,而且竟是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身邊連個隨從都沒有。 居然就他一個人? 是託大,還是為了麻痺他們? 池井幾個人都不由得微微發楞,可容不得他們多想,寧衛民已經緩緩起身。 他年輕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目光精準地落在池井身上,一下子就辨認出了池井的身份。 隨即他主動伸出手,還特意按照日本人的禮節微微欠身,從容自我介紹。 “池井總經理,久仰大名。我是寧衛民。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他的日語流暢標準,不帶半分生澀,語氣平和,既沒有刻意討好的謙卑,也沒有盛氣凌人的傲慢。 這種與他年紀完全不相符的沉穩風度,讓池井初眼底閃過更多的訝異。 “寧先生,幸會。” 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與寧衛民輕輕握了一下,指尖在觸碰的瞬間便迅速收回,禮數週全,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 坦白說,寧衛民如此的好樣貌,還如此有風度,是他沒想到的,和他預想中一個蠻橫野蠻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尤其這頓飯局的格調看上去非常樸素,沒見桌上堆滿了大魚大肉,這點也符合他的心意。 池井在華夏工作幾年了,很瞭解華夏人請客講究奢華的習慣。 無論什麼人,彷彿一上了飯桌就成了酒鬼和餓鬼,不把自己吃撐喝趴下就不夠盡興似的。 殊不知,此舉反而會讓客人看低了主人的格調,。 很少有人懂得,商業宴請的重點原本就不在於吃飯,而在於飯局裡要談什麼事。 從這個角度來說,池井對於寧衛民初次見面的印象相當不錯。 不過,跟在他身後的黃赫,心裡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首先,黃赫是身負池井交代的“蒐集細節”的命令前來的。 他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寧衛民,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犬,不肯放過對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在他看來,寧衛民實在年輕得過分,氣質又這般溫潤儒雅,實在難以將眼前的人與“娶了松本慶子”“在日本坐擁龐大產業”的傳奇形象聯絡起來,更不像個能撼動熊谷組佈局的厲害對手。 他忍不住暗自揣測,對方能有今天的局面,大概全是仰仗明星妻子的助力吧。 說到底,不過是個吃軟飯的傢伙。 其次,黃赫對自己的地位也有點缺乏清醒的認知。 他總覺得自己是池井面前的紅人,作為熊谷組港方經理的身份地位遠非普通職員可比。 尤其是在大陸內地,他不自覺的感到一種優越感,覺得自己就應該凌駕於所有的內地人之上。 此刻見寧衛民只和池井寒暄,他便挺直了腰板,微微昂著頭,等著寧衛民轉過身來對自己伸出手客套一番。 然而,他卻錯誤的估計了自己的價值,寧衛民居然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僅僅在對池井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後,寧衛民便不再理會旁人,自己也順勢重新坐下。 同時抬手示意身旁候著的服務員,語氣淡然地吩咐。 “可以上菜了。” 服務員應了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裡,對方就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黃赫。 這樣的舉動,對於隨行的秘書小姐而言或許算不得什麼。 女秘書本就習慣了謹守本分、緘默隨行的陪襯角色。 但對於心高氣傲的黃赫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奇恥大辱。 對方明顯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般不留情面的冷遇,他在大陸內地闖蕩這麼久,還是頭一次遇到。 為此,在他不得不自己拉開座椅坐下的同時,一股無名火瞬間從他心底躥起,燒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可惜完全沒有人在意他,他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池井和寧衛民還在互相打量對方,包廂內暫時陷入沉默,氣氛很微妙。 誰也沒有主動開口,都在等對方先亮出底牌——談判的主動權,誰都想牢牢握在手裡。 於是礙於東道主的身份,最終還是寧衛民開口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會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同樣會從雞零狗碎瑣事談起。 這樣含蓄的談話技巧在商業場合很重要,是有必要的。 既顯得他不是那種急功近利的商人,同時也會顯得他沒有把談判的對手看得那麼重,能夠潛移默化的加重自己的氣勢。 “池井總經理,您在華夏工作也有不短時間了,不知您對於這裡中餐的感覺怎麼樣?” 寧衛民的語氣閒適得像是老友閒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池井聞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中餐的確博大精深,和我在本國吃過的中華料理差距不小,好像有數不勝數的菜式,什麼山珍海味都有。不過恕我直言,只是有時候,我會覺得部分菜式烹飪手段過於繁複,少了些飲食本味。” 他這番話說的完全就是場面話,大概已經無數次應付過京城的幹部和商人了,既不落對方面子,不肯折了本國的威風,其實等於沒說。 但寧衛民卻並不在意,他要的只是挑起這個話題,便於接下來借題發揮而已。 “那您今天一定要好好嚐嚐這家餐廳的菜式。實不相瞞,這家店也是我開的,主打的是宮廷料理,和我在東京銀座開辦的中餐廳有一些菜式是一樣的,在東京很受日本客人喜歡呢,還希望一會兒您能給箇中肯的評價……” 然而就在他正要繼續介紹下去的時候,一旁的黃赫卻按捺不住了。 這個傢伙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先前被無視的屈辱感還沒散去,此刻見兩人聊起中餐,頓時覺得逮著了機會。 他自詡港城的餐飲業繁榮遠勝於大陸內地,天上飛的,地下跑的,自己都吃過。 面對要介紹中餐的寧衛民,這正是他找回面子、彰視訊記憶體在感的好時機。 所以瞅準了時機,黃赫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插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倨傲。 “寧先生,作為一個港城人,我自認對於中餐還是有些發言權的。其實什麼宮廷菜啊,都只是噱頭而已。說到底,不還是要在山珍海味上見功夫?” 他說著,故意抬了抬下巴,眼神掃過寧衛民,明顯在炫耀自己的見識。 “我吃過的魚翅宴不少,粵式的濃湯魚翅,閩菜的佛跳牆,那才叫一絕。尤其是魚翅撈飯,在港城那可是身份的象徵!” 這話一出,黃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語速都快了幾分,“魚翅撈飯這東西,講究的是翅針夠粗、夠密,湯底得熬足十二個時辰,用老雞、老鴨、鮑魚、瑤柱吊出來的湯頭,濃得能掛住碗壁,再把煨得軟糯的魚翅和香糯的米飯拌勻,每一粒米都吸飽了湯汁,入口鮮醇厚重,那才叫地道。這種吃法,你們大陸內地目前還無人懂得呢。” 這話一出,池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倒不是反感魚翅,而是覺得黃赫插話的時機太過刻意,語氣裡的炫耀和挑釁意味,也太過明顯,反倒失了分寸,拉低了層次。 尤其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談判場合,聊這些旁枝末節本就是為了緩和氣氛,黃赫這般急於表現,如此明顯壓制對方,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可黃赫卻沒察覺池井的不滿,反而越說越起勁,儼然一副中餐品鑑專家的模樣。 “寧先生的餐廳應該也賣魚翅吧?我來說句公道話,內地的魚翅做法,總差點意思。要麼是湯底不夠醇厚,要麼是翅身處理得不乾淨,帶著腥味。還是港城的酒樓地道,那才是真正的功夫菜。” 他刻意強調“港城”二字,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優越感,彷彿自己吃過的山珍海味,比寧衛民見過的都多。 而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斷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直到等黃赫唾沫橫飛地說完,寧衛民才緩緩放下茶杯。 “請問,你是……?” “我是熊谷組的港方經理,我叫黃赫。”黃赫終於有了機會自報家門了。 “啊,原來是黃經理,看來你對魚翅很有研究啊。” “不敢說研究,只是這種大補的東西,我吃得比旁人多些,才多少懂些門道罷了。” “哦?” 寧衛民挑眉,笑意更深了些,“那既然這樣,我一會讓人送幾盅紅燉排翅來,也請黃經理品嚐品嚐,看看我們餐廳的魚翅究竟味道如何。” 聽寧衛民要請自己吃魚翅,黃赫還誤以為對方吃自己這套,這是在對自己示好。 他不免又重新得意起來,胸脯挺得更高了。 可就在他正想要再炫耀幾句,卻沒想到寧衛民接下來的話可就不那麼好聽了。 “不過,黃經理剛才有些話我就不敢苟同了,魚翅可沒有什麼滋補的效用。黃經理看來對魚翅的瞭解的確還有所不足了。” “怎麼可能?魚翅還不是大補?”黃赫登時就不高興了,“寧先生,你可不要信口開河啊。” 哪知道寧衛民卻反而笑容更盛了。“你是吃魚翅的,我是賣魚翅的,我之所以這麼說,當然是有根據的。” 只聽他話音一轉,語氣裡的閒適淡去幾分,已經多了些銳利,“有些話你可能不愛聽,但卻是真的。魚翅這東西主要是膠質物,和豬蹄子,雞爪子一樣。不錯,魚翅裡有豐富的蛋白質,但遺憾的是,人體內缺少能夠和魚翅蛋白合成的氨基酸。所以,別看一盅魚翅價格不菲,但營養價值也就是一個雞蛋。大部分人吃魚翅只是買到一種心理感受,純屬自欺欺人。魚翅根本不是什麼靈丹妙藥,說滋補,那都是商家騙人的鬼話罷了。否則怎麼賣給客人?” 這番話對於黃赫來說,無異於當面打臉,他根本不用想,註定反對到底。 “我不信,你這些話才是編造的吧?明明有專家說,魚翅能夠抗癌。” “鯊魚鰭是有抗癌的作用,可要把鯊魚鰭加工成魚翅,先要用石灰鹼去鱗,再打磨去砂,再經歷暴曬、儲藏,食用前還要先泡發好幾天,去皮去骨,一燉又是不少時間,抗癌成分早就被折騰沒了。” 再度被懟,黃赫的臉已經掛不住了,他幾乎強詞奪理的反駁。 “可即便你這樣說,那魚翅為何又會是如此美味?這難道不是山珍海味超越平凡食材的好處?” 卻沒想到,寧衛民不但有理有據,而且還越說越遠。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那你就更錯到家了。魚翅這東西除了一點腥味外,再沒別的味道了。所謂的鮮美,全靠湯底堆砌。即使沒有魚翅,有這樣的湯底,照樣好吃。其實魚翅成為珍饈的歷史並不太長。古時候,魚翅不過是海邊漁民的粗食,到了清末,慈禧太后的時代,御膳房的選單上才有了炒翅子這道菜。說白了,全靠清廷皇家給這東西鍍金,它才變得尊貴起來。” 這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如耳光般響亮,精準地抽在黃赫的虛榮心上。 他徹底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再也擠不出一句質疑的話——寧衛民說的每一點,都超出了他對魚翅的認知,也徹底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體面”。 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窘迫與難堪,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不過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算和黃赫為難,更不是想賣弄學識。 見黃赫徹底沒了聲氣,他便懶得再看對方的窘態,順勢將目光轉回到池井身上。 語氣重新恢復了平和,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緩和,巧妙地將話題往正題上引。 “池井總經理,其實我覺得,有些商業專案,也像這道魚翅似的。表面上看著光鮮美味,像是能帶來豐厚回報的‘山珍海味’,引得人趨之若鶩,但究其本質,未必真有那麼大的價值,未必就真是食客想要買到的。” 這話一出,包廂裡原本因辯論而起的緊張氛圍悄然轉變,焦點重新落回了兩人今天的核心博弈上。 池井抬眼看向寧衛民,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他知道,鋪墊到此為止,寧衛民終於要亮出關於京城遊樂園的底牌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平靜地回應。 “寧先生這話,倒是耐人尋味。不知你口中‘像魚翅一樣的專案’,指的是哪一個?” 寧衛民笑了笑,沒有直接點明,只是抬手示意服務員續茶,語氣閒適卻帶著篤定。 “池井總經理是聰明人,想必不用我明說。咱們今天坐在這裡,核心還是為了京城遊樂園。我之所以和黃先生聊這麼多魚翅的事,不過是想說明一個道理——表象往往具有迷惑性,真正值得看重的,是專案的本質價值,而非它表面的‘光鮮’。”

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魚翅

商人幾乎都是善於權衡利弊的人。

所以儘管寧衛民的邀請來得蹊蹺,用心值得警惕。

但礙於電通公司吉田總經理的面子,又有對方鄭重的提醒在後,池井總經理還是答應下來,決定去赴約和寧衛民見上一面。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給出的回覆是要將時間延後幾天,地點可以不變。

這一是因為勝勢之下,他要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時間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不能對方想見面,就見面。

他把談不談無所謂的姿態擺出來,就可以一點點消磨對方的底線。

通常談判這類事情,較量通常都在談判人坐到桌面之前,就已經進行得七七八八了。

二來,他不能打無準備之仗,既然已經從吉田的口中得知寧衛民不能等閒看待,那他就必須要去搜集情報,做到知己知彼才行。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皮爾卡頓大廈 A座二樓的中餐廳御珍閣。

這一天中午十一點二十分,池井帶著港方經理黃赫,還有自己的秘書,一起前來赴約。

他們剛一來到餐廳的區域,就被門口的領位員領到了一間古香古色的包廂裡。

包廂內的環境令人意外的安靜。

紅木桌椅擦拭得鋥亮,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畫,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與樓外車水馬龍的喧囂隔絕成兩個世界,實在是個適合雙方進行私密談話的好地方。

不過更加令人意外的是,包廂裡,請客的主人不但早就到了,而且竟是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身邊連個隨從都沒有。

居然就他一個人?

是託大,還是為了麻痺他們?

池井幾個人都不由得微微發楞,可容不得他們多想,寧衛民已經緩緩起身。

他年輕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目光精準地落在池井身上,一下子就辨認出了池井的身份。

隨即他主動伸出手,還特意按照日本人的禮節微微欠身,從容自我介紹。

“池井總經理,久仰大名。我是寧衛民。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他的日語流暢標準,不帶半分生澀,語氣平和,既沒有刻意討好的謙卑,也沒有盛氣凌人的傲慢。

這種與他年紀完全不相符的沉穩風度,讓池井初眼底閃過更多的訝異。

“寧先生,幸會。”

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與寧衛民輕輕握了一下,指尖在觸碰的瞬間便迅速收回,禮數週全,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

坦白說,寧衛民如此的好樣貌,還如此有風度,是他沒想到的,和他預想中一個蠻橫野蠻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尤其這頓飯局的格調看上去非常樸素,沒見桌上堆滿了大魚大肉,這點也符合他的心意。

池井在華夏工作幾年了,很瞭解華夏人請客講究奢華的習慣。

無論什麼人,彷彿一上了飯桌就成了酒鬼和餓鬼,不把自己吃撐喝趴下就不夠盡興似的。

殊不知,此舉反而會讓客人看低了主人的格調,。

很少有人懂得,商業宴請的重點原本就不在於吃飯,而在於飯局裡要談什麼事。

從這個角度來說,池井對於寧衛民初次見面的印象相當不錯。

不過,跟在他身後的黃赫,心裡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首先,黃赫是身負池井交代的“蒐集細節”的命令前來的。

他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寧衛民,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犬,不肯放過對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在他看來,寧衛民實在年輕得過分,氣質又這般溫潤儒雅,實在難以將眼前的人與“娶了松本慶子”“在日本坐擁龐大產業”的傳奇形象聯絡起來,更不像個能撼動熊谷組佈局的厲害對手。

他忍不住暗自揣測,對方能有今天的局面,大概全是仰仗明星妻子的助力吧。

說到底,不過是個吃軟飯的傢伙。

其次,黃赫對自己的地位也有點缺乏清醒的認知。

他總覺得自己是池井面前的紅人,作為熊谷組港方經理的身份地位遠非普通職員可比。

尤其是在大陸內地,他不自覺的感到一種優越感,覺得自己就應該凌駕於所有的內地人之上。

此刻見寧衛民只和池井寒暄,他便挺直了腰板,微微昂著頭,等著寧衛民轉過身來對自己伸出手客套一番。

然而,他卻錯誤的估計了自己的價值,寧衛民居然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僅僅在對池井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後,寧衛民便不再理會旁人,自己也順勢重新坐下。

同時抬手示意身旁候著的服務員,語氣淡然地吩咐。

“可以上菜了。”

服務員應了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裡,對方就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黃赫。

這樣的舉動,對於隨行的秘書小姐而言或許算不得什麼。

女秘書本就習慣了謹守本分、緘默隨行的陪襯角色。

但對於心高氣傲的黃赫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奇恥大辱。

對方明顯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般不留情面的冷遇,他在大陸內地闖蕩這麼久,還是頭一次遇到。

為此,在他不得不自己拉開座椅坐下的同時,一股無名火瞬間從他心底躥起,燒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可惜完全沒有人在意他,他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池井和寧衛民還在互相打量對方,包廂內暫時陷入沉默,氣氛很微妙。

誰也沒有主動開口,都在等對方先亮出底牌——談判的主動權,誰都想牢牢握在手裡。

於是礙於東道主的身份,最終還是寧衛民開口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會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同樣會從雞零狗碎瑣事談起。

這樣含蓄的談話技巧在商業場合很重要,是有必要的。

既顯得他不是那種急功近利的商人,同時也會顯得他沒有把談判的對手看得那麼重,能夠潛移默化的加重自己的氣勢。

“池井總經理,您在華夏工作也有不短時間了,不知您對於這裡中餐的感覺怎麼樣?”

寧衛民的語氣閒適得像是老友閒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池井聞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中餐的確博大精深,和我在本國吃過的中華料理差距不小,好像有數不勝數的菜式,什麼山珍海味都有。不過恕我直言,只是有時候,我會覺得部分菜式烹飪手段過於繁複,少了些飲食本味。”

他這番話說的完全就是場面話,大概已經無數次應付過京城的幹部和商人了,既不落對方面子,不肯折了本國的威風,其實等於沒說。

但寧衛民卻並不在意,他要的只是挑起這個話題,便於接下來借題發揮而已。

“那您今天一定要好好嚐嚐這家餐廳的菜式。實不相瞞,這家店也是我開的,主打的是宮廷料理,和我在東京銀座開辦的中餐廳有一些菜式是一樣的,在東京很受日本客人喜歡呢,還希望一會兒您能給箇中肯的評價……”

然而就在他正要繼續介紹下去的時候,一旁的黃赫卻按捺不住了。

這個傢伙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先前被無視的屈辱感還沒散去,此刻見兩人聊起中餐,頓時覺得逮著了機會。

他自詡港城的餐飲業繁榮遠勝於大陸內地,天上飛的,地下跑的,自己都吃過。

面對要介紹中餐的寧衛民,這正是他找回面子、彰視訊記憶體在感的好時機。

所以瞅準了時機,黃赫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插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倨傲。

“寧先生,作為一個港城人,我自認對於中餐還是有些發言權的。其實什麼宮廷菜啊,都只是噱頭而已。說到底,不還是要在山珍海味上見功夫?”

他說著,故意抬了抬下巴,眼神掃過寧衛民,明顯在炫耀自己的見識。

“我吃過的魚翅宴不少,粵式的濃湯魚翅,閩菜的佛跳牆,那才叫一絕。尤其是魚翅撈飯,在港城那可是身份的象徵!”

這話一出,黃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語速都快了幾分,“魚翅撈飯這東西,講究的是翅針夠粗、夠密,湯底得熬足十二個時辰,用老雞、老鴨、鮑魚、瑤柱吊出來的湯頭,濃得能掛住碗壁,再把煨得軟糯的魚翅和香糯的米飯拌勻,每一粒米都吸飽了湯汁,入口鮮醇厚重,那才叫地道。這種吃法,你們大陸內地目前還無人懂得呢。”

這話一出,池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倒不是反感魚翅,而是覺得黃赫插話的時機太過刻意,語氣裡的炫耀和挑釁意味,也太過明顯,反倒失了分寸,拉低了層次。

尤其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談判場合,聊這些旁枝末節本就是為了緩和氣氛,黃赫這般急於表現,如此明顯壓制對方,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可黃赫卻沒察覺池井的不滿,反而越說越起勁,儼然一副中餐品鑑專家的模樣。

“寧先生的餐廳應該也賣魚翅吧?我來說句公道話,內地的魚翅做法,總差點意思。要麼是湯底不夠醇厚,要麼是翅身處理得不乾淨,帶著腥味。還是港城的酒樓地道,那才是真正的功夫菜。”

他刻意強調“港城”二字,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優越感,彷彿自己吃過的山珍海味,比寧衛民見過的都多。

而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斷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直到等黃赫唾沫橫飛地說完,寧衛民才緩緩放下茶杯。

“請問,你是……?”

“我是熊谷組的港方經理,我叫黃赫。”黃赫終於有了機會自報家門了。

“啊,原來是黃經理,看來你對魚翅很有研究啊。”

“不敢說研究,只是這種大補的東西,我吃得比旁人多些,才多少懂些門道罷了。”

“哦?”

寧衛民挑眉,笑意更深了些,“那既然這樣,我一會讓人送幾盅紅燉排翅來,也請黃經理品嚐品嚐,看看我們餐廳的魚翅究竟味道如何。”

聽寧衛民要請自己吃魚翅,黃赫還誤以為對方吃自己這套,這是在對自己示好。

他不免又重新得意起來,胸脯挺得更高了。

可就在他正想要再炫耀幾句,卻沒想到寧衛民接下來的話可就不那麼好聽了。

“不過,黃經理剛才有些話我就不敢苟同了,魚翅可沒有什麼滋補的效用。黃經理看來對魚翅的瞭解的確還有所不足了。”

“怎麼可能?魚翅還不是大補?”黃赫登時就不高興了,“寧先生,你可不要信口開河啊。”

哪知道寧衛民卻反而笑容更盛了。“你是吃魚翅的,我是賣魚翅的,我之所以這麼說,當然是有根據的。”

只聽他話音一轉,語氣裡的閒適淡去幾分,已經多了些銳利,“有些話你可能不愛聽,但卻是真的。魚翅這東西主要是膠質物,和豬蹄子,雞爪子一樣。不錯,魚翅裡有豐富的蛋白質,但遺憾的是,人體內缺少能夠和魚翅蛋白合成的氨基酸。所以,別看一盅魚翅價格不菲,但營養價值也就是一個雞蛋。大部分人吃魚翅只是買到一種心理感受,純屬自欺欺人。魚翅根本不是什麼靈丹妙藥,說滋補,那都是商家騙人的鬼話罷了。否則怎麼賣給客人?”

這番話對於黃赫來說,無異於當面打臉,他根本不用想,註定反對到底。

“我不信,你這些話才是編造的吧?明明有專家說,魚翅能夠抗癌。”

“鯊魚鰭是有抗癌的作用,可要把鯊魚鰭加工成魚翅,先要用石灰鹼去鱗,再打磨去砂,再經歷暴曬、儲藏,食用前還要先泡發好幾天,去皮去骨,一燉又是不少時間,抗癌成分早就被折騰沒了。”

再度被懟,黃赫的臉已經掛不住了,他幾乎強詞奪理的反駁。

“可即便你這樣說,那魚翅為何又會是如此美味?這難道不是山珍海味超越平凡食材的好處?”

卻沒想到,寧衛民不但有理有據,而且還越說越遠。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那你就更錯到家了。魚翅這東西除了一點腥味外,再沒別的味道了。所謂的鮮美,全靠湯底堆砌。即使沒有魚翅,有這樣的湯底,照樣好吃。其實魚翅成為珍饈的歷史並不太長。古時候,魚翅不過是海邊漁民的粗食,到了清末,慈禧太后的時代,御膳房的選單上才有了炒翅子這道菜。說白了,全靠清廷皇家給這東西鍍金,它才變得尊貴起來。”

這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如耳光般響亮,精準地抽在黃赫的虛榮心上。

他徹底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再也擠不出一句質疑的話——寧衛民說的每一點,都超出了他對魚翅的認知,也徹底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體面”。

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窘迫與難堪,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不過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算和黃赫為難,更不是想賣弄學識。

見黃赫徹底沒了聲氣,他便懶得再看對方的窘態,順勢將目光轉回到池井身上。

語氣重新恢復了平和,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緩和,巧妙地將話題往正題上引。

“池井總經理,其實我覺得,有些商業專案,也像這道魚翅似的。表面上看著光鮮美味,像是能帶來豐厚回報的‘山珍海味’,引得人趨之若鶩,但究其本質,未必真有那麼大的價值,未必就真是食客想要買到的。”

這話一出,包廂裡原本因辯論而起的緊張氛圍悄然轉變,焦點重新落回了兩人今天的核心博弈上。

池井抬眼看向寧衛民,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他知道,鋪墊到此為止,寧衛民終於要亮出關於京城遊樂園的底牌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平靜地回應。

“寧先生這話,倒是耐人尋味。不知你口中‘像魚翅一樣的專案’,指的是哪一個?”

寧衛民笑了笑,沒有直接點明,只是抬手示意服務員續茶,語氣閒適卻帶著篤定。

“池井總經理是聰明人,想必不用我明說。咱們今天坐在這裡,核心還是為了京城遊樂園。我之所以和黃先生聊這麼多魚翅的事,不過是想說明一個道理——表象往往具有迷惑性,真正值得看重的,是專案的本質價值,而非它表面的‘光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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