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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夫人在府裡鬧騰了許久,審來審去也沒有審出個結果,懲罰了許多下人,弄得府里人人自危。
後來府裡來了個老僕,求見她之後不知說了幾句什麼,從那以後她總算徹底消停。
許姨娘雖然沒有佔到便宜,但李老夫人嫌棄趙姨娘掌家卻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下令由兩人共同掌管中饋。
明令儀聽夏薇說了府裡的動靜,沉思半晌之後召來了乾一,問道:“你可知曉來府裡的老僕是誰?”
乾一恭敬答道:“是杜相的貼身老僕杜伯。”
明令儀心神一凜,怪不得李老夫人那般聽話。旋即她又有些後怕,杜相原來一直關注著定國公府,幸好自己先前一直隱忍,不然還真是小命難保。
乾一說完並沒有如以前那般退下,明令儀奇怪地看去,他低著頭面色如常,卻吭哧著結結巴巴道;“夫人,聖上說讓你沒事的話就給他寫信,他嫌棄小的寫得太沒勁,要你親自寫。”
明令儀無語至極,微笑道:“你在信紙上抹上些茱萸或者薑汁,不就有勁了?”
乾一咧嘴笑,隨即又忙板著臉,正色道:“夫人,聖上不喜蔥姜,小的怕挨罰。還有,聖上問夫人為何不去買花戴,他讓小的畫你戴珠花的畫像,說看到你是他在宮牢裡唯一的念想與安慰。”
明令儀的笑意僵在臉上,她收到了霍讓寫來厚厚的信件,每次都寫厚厚一疊,全部是今日吃什麼菜,穿了什麼衣,都是些尋常瑣碎小事,倒從未聽他提起在宮裡朝堂上的艱難。
過年的時候大典筵席不斷,每天他忙得團團轉,還有閒心寫這些,只怕是連睡覺的功夫都沒了。她沉吟半晌後問道:“聖上在宮裡可好?”
乾一飛快瞄了她一眼,悶聲道:“小的不知,照著先前時,太后娘娘一定會藉機發作,暗指聖上不孝,不敬祖宗,其他后妃們也會找各種藉口去尋聖上。不過今年還算好,因為皇后腿還未好,不能親自前去,他不用應付得那麼艱難。”
明令儀知道他難,不過這還只是後宮,只怕前朝會更加艱難。她思索後說道:“你跟聖上說,以後我再去買花戴,現在不宜戴花,讓他自己多保重。”
乾一有些失望地離開了,明令儀卻沒有心思去管。府裡也在忙著宴請吃酒,下了帖子出去,除了有姻親的幾家,清貴之家來的都是些小妾姨娘之流。
不但李老夫人臉上無光,連著趙姨娘與許姨娘也難得一致地覺著受到了侮辱,將滿腔的怒氣全部發洩到了她身上。
這天夏薇一早就慌張地衝了進來,神色大變道:“夫人,老夫人差人來喚你去青松院。”
明令儀心沉了下來,李老夫人要見她絕沒有什麼好事。秦嬤嬤更是如臨大敵,忙著要給她重新梳頭打扮,被她攔住了道:“嬤嬤,不用管這些小事,你留在院子裡,免得你沉不住氣被誤傷,我與夏薇去就好。”
秦嬤嬤雖然擔心,卻也不想給明令儀添麻煩,只夏薇跟著她兩人去了青松院。
“府裡這麼大,故意讓我們走著去,這不是明擺著要折磨人麼。”夏薇邊走邊低聲抱怨,不時關心地看著明令儀:“夫人,你可走得動?”
明令儀先前在莊子時每日都上山下山,這點路已不在話下,她笑了笑道:“我沒事,多走動對身子好,不過夏薇,你攙扶著我。”
夏薇忙上前扶住了明令儀,只見她環顧四周之後,靠過來飛快低聲囑咐了一通,聽完忙道:“夫人放心,我都記下了。”
明令儀看著眼前的青松院,綠瓦紅牆氣派無比,門口守著的婆子身著綢緞青衫裙,對比著她一身半舊衣衫,一時不知誰是主誰是僕人。
“等著,老夫人還在用早飯,得等她用完之後才能給你去通傳。”婆子連眼皮都沒有抬,只管著自己坐在門房裡取暖吃茶。
明令儀與夏薇也不生氣,互相攙扶著等在門口,外面寒冷刺骨,凍得兩人不住地跺腳。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下人看著她們,自是各種鄙夷與笑話。
等了許久,門房婆子終於出來道:“進去吧,不許亂看亂瞧,更不許亂跑,青松院可不比別處沒有規矩。”
前來領兩人的丫鬟更是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懶得說,眼睛長在頭頂看也不看兩人一眼,只管轉身往前走,到了正屋門口,恭敬曲膝施禮笑得牙不見眼,熱情地道:“嬤嬤,人領來了。”
汪嬤嬤對丫鬟揮了揮手,沉著臉對明令儀道:“進來吧。”
屋子裡暖意濃濃,除了李老夫人端坐主座,趙姨娘與許姨娘像是兩尊菩薩一左一右守在她身後。
明令儀垂下眼簾,與夏薇上前恭敬曲膝施禮,半晌後卻沒有聽到任何叫起的聲音,她的腿不斷顫抖,眼斜著地上厚厚的氈毯,腿一軟跌落了上去。
李老夫人臉上滿是不屑,陰陽怪氣地罵道:“明氏,這就是你明家的規矩?長輩要見你,居然敢拖拖拉拉這麼久才來,還要長輩等著你。
更是連個禮都見不好,居然見到了地上去,明家人不過是沽名釣譽之流,虧得老天開眼,活該讓你明家全部死絕!”
明令儀怯怯地垂著頭不敢吭聲,縮成一團任由李老夫人罵。
趙姨娘笑著勸道:“老夫人可別氣壞了身子,按說夫人也冤,現在哪裡還有明家呀。這麼說也不對,明家還有人遠在西北苦寒之地呢,唉,只是這麼冷的天氣,不知還能不能活下來。”
許姨娘斜了她一眼,冷聲道:“陰溝裡的老鼠臭蟲命可大著呢,可不用姐姐操這份子閒心。”
李老夫人神色狠戾,淬了一口道:“真是看著就晦氣,滾出去跪著領罰!”
明令儀臉色蒼白,手撐著地想要起身,牙齒卻不斷打著顫,終於眼皮一翻暈了過去。夏薇撲上前扶住她,大哭道:“夫人你怎麼了?夫人你快醒醒啊。”
李老夫人揚起手裡的茶杯砸過去,夏薇機靈地側身避開了,只聽到她扯著嗓子怒罵:“沒用的喪門星,不過說了幾句就要死要活,滾,別在我這裡嚎,沒得著惹來晦氣!”
“夫人,你醒醒啊。”夏薇哭個不停,用力拖起明令儀架著她走出屋子,不斷祈求道:“嬤嬤,求求你差人抬個軟轎來吧,夫人暈了過去,我一人無法將她帶回去啊。”
夏薇的聲音大,汪嬤嬤只覺得耳朵被震得嗡嗡響,她想到李老夫人最近精神不好,自是聽不得這般嘈雜,忙沉聲道:“閉嘴!吵到老夫人仔細要你的小命。來人,用軟轎趕緊抬走!”
婆子飛快抬了軟轎來,夏薇扶著明令儀坐著軟轎回了偏院,秦嬤嬤一直焦急地等在門口,見她不省人事被抬著回來,嚇得臉色煞白,忙幫著扶住她往屋子裡走,哭道:“夫人出了什麼事?”
“夫人暈了,嬤嬤你扶住些,我去請大夫。”夏薇將明令儀交到秦嬤嬤手裡,轉身飛快往外跑去請王大夫。
明令儀一進屋,就睜開眼站直了身子,秦嬤嬤怔住了,她笑起來道:“嬤嬤,我沒事,你別聲張,別的不用管,只管著哭。”
秦嬤嬤忙點頭,待到夏薇扯著王大夫趕來,她還守在床榻邊默默垂淚。
王大夫先看了眼明令儀的神色,開啟藥箱拿出了銀針,正準備扎針時,她嚶嚀著幽幽醒轉,虛弱地道:“我這是怎麼了?”
夏薇上前急著道:“夫人你身體弱,太勞累又受了寒,受不住暈倒了,王大夫,你快給夫人看看吧。”
王大夫見明令儀已經醒來,將銀針又放回了藥箱,上前診脈後道:“夫人先前大病過,身體比常人要弱上許多,斷不能受寒勞累,不過此次倒是無大礙。夫人可還有其他不適之處?”
明令儀鬆了口氣,想了片刻後說道:“我一直覺著胸悶氣短,頭亦暈暈沉沉,晚上更是睡不好。王大夫,可有什麼安神的法子,讓我能睡個安穩覺?”
王大夫沉吟片刻,說道:“我開個安神的方子,你吃幾服藥看能否緩解。”
他開好方子交給夏薇,又囑咐了服用之法後就起身告辭,明令儀忙吩咐秦嬤嬤拿了銀子送他出去,自己坐起身拿了方子一看,嘴角緩緩露出了絲笑意。
果然,方子裡最主要的就是硃砂。
她將藥方遞給夏薇,愉快地道:“夏薇,去抓藥吧。”
夏薇不明所以,卻還是去抓了藥回來熬了端來,明令儀看都未看,只吩咐她悄悄倒掉了。
過了幾日,她又差使夏薇去尋了王大夫,說是吃了安神湯之後,現在晚上睡得好了些,想改下方子,加重硃砂劑量,晚上好睡得更沉些。
王大夫為人小心謹慎,猶豫道:“是藥三分毒,加重劑量有無藥效還難說,若是中了毒......”
夏薇快言快語地道:“硃砂能有什麼毒,人人皆知能安神,若是有毒豈不是安神湯也不能用了?”
王大夫想想也是,道觀也用硃砂來煉丹丸服用,也未見什麼中毒之事。他改了方子加重了劑量,卻也暗自關注著明令儀服用後的效果。
不知不覺過了年,李老夫人走親訪友忙個不停,連著兩個姨娘也回了孃家,沒有功夫來找明令儀的麻煩,她倒清淨地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李老夫人上了年紀,白天太勞累,晚上愈發睡不好。王大夫見明令儀服用了大量硃砂之後非但無事,晚上睡得香甜,人也精神了許多,便也給李老夫人的方子裡,加重了硃砂劑量。
她喝完藥之後,晚上果真睡得好了些,王大夫松了口氣,等過一段時日,她晚上又睡不好時,又再加重了硃砂用量。
來來回回,直到了春末夏初,曾退之總算快到京城時,李老夫人晚上睡前,已經離不開了安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