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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貴人們各種複雜的眼光齊齊投來, 趙姨娘臉色青紅交加,羞愧欲死。
她沒曾料到,以前怯弱忍讓的明令儀, 竟然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僅讓她沒臉, 還把趙家一起罵了進去。屈辱難堪恨意夾雜, 最後再也忍不住, 蒙著臉低頭哭得傷心欲絕。連晉哥兒也覺著氣氛不對,縮在奶嬤嬤的懷裡不敢再出聲。
明令儀沒有理會趙姨娘,又從秦嬤嬤手裡接過荷包, 遞給旁邊的小孫氏, 微笑著道:“我準備了一樣的荷包, 不分貴重, 也是幾個銀錁子, 你拿著玩吧,不過圖個吉利。”
小孫氏忙雙手恭敬地接過荷包,曲膝施禮笑盈盈地道:“姐姐的心意最重要,多謝姐姐。”
許姨娘連著聽到小孫氏叫了兩次姐姐,心裡漸漸起了疑心, 認真打量著小孫氏,見她年輕嬌豔得如同沾了露水的荷花苞。怔愣了半晌回過神,臉色變了變,見有人已經看過來,忙垂下頭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吳國大長公主見明令儀主動向小孫氏示好, 目露滿意之色,又聽到趙姨娘還在旁邊不知趣地哭,心煩得登時沉下了臉。
林老夫人本來在旁邊裝作喝茶, 見她變臉又要發怒,怕她拿趙姨娘出氣,念著趙將軍的面子上,忙放下茶杯道:“現在外面也不太熱,小孫氏不是想看荷花嗎,我們也借個光一起去看看,京城裡有名的定國公府荷塘究竟有多美。”
大家聽林老夫人開了口,都笑著起身互相招呼著往外走。嬤嬤也極有眼色悄然上前將趙姨娘拉到一邊,正準備等人出去後再回院子裡洗漱,這時突然外面曾二老爺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了來:“侄媳婦,明家的侄媳婦,你別喝茶,快別喝!老子不答應,哪有庶子說變嫡子就變嫡子的!”
所有人都驚呆住,面面相覷又帶著莫名的興奮,哎喲定國公府的荷花是不是京城最美的還難說,可這府裡的熱鬧卻是一等一的好看。
明令儀也有些驚訝,她實在沒預料到還有曾二老爺這麼一出。他腳步飛快已經跑到了屋前,花白的頭髮散開狀如瘋子,長衫也皺巴巴沾滿了汙漬,領子處還破了條長口,像是與人打過架。
除了他自己之外,身後還跟著個總角小童,兩人都跑得氣喘吁吁,扶著廊簷直喘氣。
他深深喘息幾口之後,對著面前目瞪口呆的人抱拳施禮:“曾二見過各位貴人,按說這裡是婦人呆家的地方,我不該來,可我年紀一大把年紀,已是做祖父的人,算得上是長輩也就不用忌諱。”
吳國大長公主實在看不慣他的無賴樣,怒斥道:“既然知道失禮,那還不趕緊讓開,別擋著大家的道。”
曾二老爺飛快回頭看了一眼,又咳了咳理了理衣衫頭髮,義正言辭地道:“現在還不能讓開,大事當前,關乎著曾家的嫡親血脈,讓開就要出大事了。”
後面長平領著小廝已經追了過來,曾二老爺邊回頭張望,邊對明令儀扯著嗓子吼道:“侄媳婦,你究竟是傻,還是有人威脅你啊?哪有小妾肚皮裡出來的能被記成嫡子?簡直是荒唐透頂,我要是不出來阻攔,真是羞死先人,以後我怎麼下去見列祖列宗?這是要讓我死不瞑目啊!”
他眼珠子咕嚕嚕轉個不停,見大家都看著他,人來瘋越說越興奮,提著衣衫跳著腳指指點點,“你們捫心自問,你們可願意小妾生的被塞到你面前,像是吃屎一樣,被噁心得隔夜飯都吐出來,還不得不強自忍下?曾氏一族其他人都死絕了?那麼多正妻肚皮裡......”
長平滿臉鬱悶,與小廝一同上前去捉曾二老爺,他雖然上了年紀,腿腳卻靈活至極,轉騰挪跳,還直著脖子吆喝:“哎喲不得了,反了反了,長平你信不信老子去官府告你?你一個下人居然敢對你主子的長輩動手,真是沒了規矩.....”
“二叔!”曾退之匆匆趕來,顧不得上下尊卑,猛地一聲怒喝打斷了曾二老爺,再對著吳國長公主她們深深施禮,歉意地道:“打擾到大家的雅興了,還請大家不要怪罪,我這就將人帶走。”
曾二老爺不依了,大聲嚷道:“帶走,帶哪裡去?莫非你還敢對老子動粗?再說你既然敲鑼打鼓請了這麼多人來看你大變嫡子,誰心裡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怕讓大家知道你府裡的齷齪?
老子做人頂天立地,清清白白坦坦蕩蕩,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怕讓大家知道。反正吳國長公主這樣頂頂尊貴的人也在,順便就請她主持個公道好了。”
曾退之臉色黑沉,冷冷盯著上躥下跳跟猴一樣的曾二老爺,先前他在前面已鬧過一場,差人給他趕了出去,沒想到他居然又溜了進來。
如今掩飾也掩飾不了,也乾脆地道:“既然二叔這麼說,那就煩請大長公主與林老夫人,還有諸位夫人一起做個見證,看曾某是不是逼迫明氏,壓著她的頭認了嫡子。”
眾人重又回正屋坐下,曾二老爺帶著總角小童坐在曾退之上首,丫鬟婆子上了茶,他端著茶杯吸溜得震天響,整杯下肚之後一抹嘴道:“再來兩杯,不,乾脆多倒幾杯來,天氣這麼熱,放在這裡先涼著才好喝。
還愣著做甚,給大長公主她們也多倒幾杯去涼著!這麼燙的茶水嬌客怎麼能下嘴喝?哎,算了,府裡由小妾當家,哪能有什麼見識。”
有人實在忍不住噗呲笑出了聲,吳國大長公主一輩子高高在上,從未與曾二老爺這樣滾刀肉般的潑皮打過交道,啞然不知該如何說才是好。林老夫人則同情地看著已經快氣暈過去的曾退之,暗自嘆了口氣。
明令儀垂下眼簾,掩住了眼裡的笑意,她能斷定又是霍讓請了曾二老爺這尊大神出來鬧事,只是她真不在意誰做嫡子,曾退之這個年紀決也不能沒有嫡子,如果不記個姨娘的到她名下,難道還要她自己與曾退之生一個?
想到這裡她心裡就直髮寒,抬眼看到曾二老爺身邊的總角小童,頓時愣了下,又忍不住想笑了。
曾二老爺迅速變臉,神色嚴肅起來,語重心長地道:“侄兒啊,你二叔這輩子雖沒有什麼大出息,可就是品性好,身為曾家子孫,心心念念護著曾氏一族的名聲。
你摸著你良心說說看,這件事做得是不是不地道?你要嫡子繼承你的國公爵位,這是天經地義之事,二叔我肯定支援你。”
他驀然變了臉色,將胸脯拍得啪啪響,痛心疾首道:“老子是你的親叔叔,這麼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族譜上還有我的大名,你就能裝看不見?府裡辦筵席,居然連帖子都不給我一張,你自己也知道心虛,不敢讓我知曉了。”
曾退之早已熟悉曾二老爺的脾性,不願意跟他胡攪蠻纏,轉頭看向明令儀道:“明氏,你當著眾人的面說清楚,我可有逼迫你將晉哥兒記在你的名下?”
明令儀還未說話,曾二老爺就搶先說道:“你這樣還不是當眾逼迫她?這屋子裡誰也不是傻子,別的且先不說,你看看你的姨娘,身上穿的是緙絲,頭上戴的是紅寶石,哪樣比在座的各位夫人差?
再瞧瞧侄媳婦,嘖嘖嘖,你怎麼不讓她乾脆頂塊金磚出來?幸得侄媳婦生得好,又有氣度,不然還真是笑掉人大牙。”
曾退之氣頭之上,還真沒有關注明令儀的穿著打扮,此時他下意識看過去,她一身黛綠衣衫,配著雪白的面孔,再加上她五官生得精緻,又比尋常人深一些,黛綠這樣老氣的顏色穿在身上不僅不難看,反而更適合她沉靜的氣質。
只是她那套金頭面,曾退之就算不懂婦人的首飾,可也能一眼看出做工粗糙,金釵都已發暗,看上去與她整個人格格不入。
他無名怒火又在胸中亂竄,他吩咐下去的事,居然下面的人敢這樣陽奉陰違來敷衍他。
明令儀也是心懷鬼胎,拿到頭面衣衫居然一聲不吭,她在明家長大,怎麼會看得上這些次等貨。她絕對是故意在眾人面前扮可憐,打定了主意讓他出醜!
曾退之強壓下胸間快噴薄而出的怒氣,快刀斬亂麻只沉聲道:“二叔,那你且說說看,我該當如何?”
曾二老爺放下茶杯,將總角小童拉到身前,慢條斯理道:“唉,既然你已經將小妾生的庶子記成了嫡子,我是長輩也不跟你計較,就退上幾步,咬著牙也認了。
可一個嫡子又怎麼夠,不如干脆多記幾個,我孫子就過繼給你,他不但聰明伶俐,還保管是真正的嫡出血脈。乖孫,不,乖侄孫啊,上前去磕頭叫爹孃!”
總角小童也不認生,蹦蹦跳跳上前就要磕頭,曾退之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他,冷冷地看著曾二老爺道:“二叔,你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曾二老爺見曾退之眼中已殺意閃動,極有眼色見好就收。他翻著白眼望天,拉長聲音長嘆道:“罷了罷了,如今我人老嘍,不中用了,說出來的話後輩也不肯聽。乖孫,走吧,跟祖父回去,咱們祖孫倆到祖宗跟前下跪求祖宗寬恕去。”
總角小童又笑嘻嘻地奔回他的懷裡,牽著他的手離開,屋子裡這才安靜下來。曾退之臉色緩和了些,起身躬身施禮道:“都是某的不是,讓大家看了笑話,某在這裡跟大家賠不是了。”
林老夫人微笑著道:“這清官都難斷家務事,曾二老爺又是出了名的難纏,只怕誰攤上這麼個長輩也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倒是國公爺心胸寬廣,能耐下性子與他講道理。”
眾人忙附和著道是,又將曾退之誇讚了一番。經過這麼一出,誰也沒有了看荷花的興致,連午飯都未用,紛紛起身找藉口告辭。連著吳國長公主,也被鬧得頭腦發暈,領著小孫氏離開了。
林老夫人留到最後才走,臨走時她看著明令儀,欲言又止,最後仍然溫和地道:“按說這些話我不該問,可今天實在鬧得不像話。明夫人,你還年輕,怎麼就這麼急著要將姨娘的孩子記在自己的名下?”
明令儀心神微凜,謹慎又滴水不漏地答道:“老夫人,實在不敢瞞你,這成了親的女人,誰不願意有自己的親生骨肉。可我這身子骨太弱,體內寒氣太重,都在掰著指頭過日子,這孩子若是沒了母親,生下來也是受苦。”
“原來都是我想左了,以為你還恨著國公爺,所以不想與他生孩子呢。”林老夫人笑著搖搖頭,又憐惜地道:“好好養好自己的身子最重要,這兒女都是緣分,有緣了自會來。回去吧,不用送了,外面天氣怪熱的。”
她轉身上了馬車,明令儀等她馬車轉過彎看不見了,才回去偏院,在路上仔細思索著今日所發生之事,依著曾退之的脾性,肯定會來找她麻煩。
果然,她一進屋,曾退之已經黑著臉,揹著手在屋裡等著她。
“明氏!”他高聲怒喝,大步來到她面前,瘋了般伸手扯下她頭上的金釵一扔,扯得她髮髻飛散,恨恨地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戴這些出去就是故意要讓我沒臉。銀錁子,一兩顆銀錁子你也拿得出手?”
明令儀立刻明白,趙姨娘又去告了狀,他今天所受的氣,對許姨娘捨不得發作,對外人不能發作,那只有她這個倒黴鬼能讓他出氣了。
她心中冷笑,驀地伸出手用盡全力一推,曾退之沒有想到她竟敢對自己動手,一時不察竟被她推得趔趄幾步。待回過神正要動手,她不同於以往的小心怯弱,已經衝他吼了起來。
“衣衫是你差人給我的,頭面也是你差人給我的,你給我什麼我就穿什麼,你居然還會不滿意來故意找茬!”
明令儀披散著頭髮,生氣得像是暴怒的小獸,步步向前逼近他,“銀錁子怎麼了?長者賜莫敢辭!當場頂撞我這個嫡母,是我乾脆怪罪到晉哥兒的頭上,指責他不不孝,還是我囫圇打個圓場過去,讓人以為是定國公府教養本就如此?”
曾退之就算與明令儀新婚時,也沒過到過她如此鮮活過,此刻她烏黑的長髮披散肩頭,寬鬆的衫裙隨著她的走動而盪漾,纖細腰間的絲滌也跟著晃來晃去,直晃得他眼睛頭腦都跟著發暈。
“那你不能好好說?待人走後再教晉哥兒也不遲。”他氣焰一落三丈,難得心虛地道:“給你的衣衫頭面,你不願意穿就差人跟我說,難道我真會讓你穿出去丟臉?”
明令儀將他的神色變幻仔仔細細瞧在了眼中,心中厭惡鄙夷更甚,她像是累了般,扶著圈椅坐下,神色疲憊,“國公爺,這次我也有些思慮不周。想著晉哥兒與小孫氏都是府裡的自己人,禮物多少隻是個心意,他們都不會計較。”
曾退之聽到她說小孫氏是自己人,臉上的神色已完全緩和下來,默不作聲坐在了她旁邊。
明令儀放緩了聲音,像是絮絮叨叨與他話家常般道:“府里人不計較,這外人難保不會計較。可我手邊實在沒有銀子,也拿不出像樣的賞賜。你要忙著朝堂之事,哪能再拿這些小事來煩你。”
她頓住了,似乎在思索,片刻後又溫聲道:“我的嫁妝鋪子還能有些收益,我自己拿回來管著吧,也能在過年過節時能有些拿得出手的禮物,不再讓人看了國公府的笑話去。”
曾退之從沒有管過明令儀的嫁妝,都是在李老夫人手上握著,他總是聽到她抱怨鄙視明家打腫臉充胖子,那些鋪子莊子都是表面光,根本不值幾個銀子,鋪子她還墊了不少銀子進去彌補虧空。
既然不值幾個大錢,曾退之也不計較,乾脆大方應了下來,“你既然知道輕重緩急就好,國公府上下都是一體,你是國公夫人,更要顧全大局。”
明令儀見終於拿回了鋪子,心中滿意,他說什麼都虛心應下,見他還坐著不動,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滴漏,起身曲膝施禮道:“國公爺,又到了我為老夫人唸經祈福的時辰,我先去佛堂了,你等會差長平把鋪子的地契屋契交到秦嬤嬤手裡便是。”
曾退之斜了她一眼,緩緩起身走了出去。
秦嬤嬤滿臉喜色,扶著明令儀往小佛堂裡面走,低聲道:“哎喲真是菩薩保佑,居然把鋪子拿了回來,那可是日進斗金的鋪子啊,一定要去菩薩前多念幾卷經。”
明令儀腳步一轉往案几邊走去,笑著道:“嬤嬤,我快餓死了,還念什麼經,讓夏薇把午飯提進來,吃飯才是要緊事,等會還有清點嫁妝的事要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