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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看到滿地損壞的寶貝, 心疼得直跳腳,對明令儀覺得愧疚,更對趙將軍的衝動感到厭煩, 連軸轉著忙碌不停,還要給這個棒槌描補。
他上前揪著趙將軍的衣領, 衝他大吼道:“趙大你發什麼瘋, 這些都是夫人的嫁妝, 是你的好妹妹貪走的夫人的嫁妝!你瞪大狗眼看清楚,你趙家可能拿得出這些寶貝?你他孃的不問青紅皂白一通亂踹,你當自己還在兵營裡訓兵呢!”
趙將軍粗中有細, 只是突聞趙姨娘慘死, 進來又見到桌上擺著這麼多寶貝, 以為明令儀著急忙慌來搶銀子, 才怒極攻心一時沒有忍住亂髮了脾氣。甫一聽到她開口就察覺到事情不對勁, 只是礙於面子沒有做聲。
兩人以前在軍中還算要好,此時他被長平捉著亂罵,被噴了滿臉的口水,他一邊抹著臉一邊頭使勁往後仰,撥開長平的手嫌棄地道:“長平你小子是不是欠揍了, 說話就好好說話,你瞧你吐我一臉口水,真他孃的髒!”
長平卻不善罷甘休,仍舊追著他罵:“夫人可是好心在這裡幫著操持趙姨娘後事,你損壞她這麼多東西, 你不僅得一個大子都不少賠出來,還得給夫人賠不是!”
趙將軍眼珠子一轉,連著道:“好好好, 都是我的不是,我賠我賠。”他能屈能伸,乾脆利落朝明令儀深深抱拳施禮:“明夫人,都是在下一時衝動魯莽,在下是粗人不懂規矩,還請明夫人不要與在下計較。”
他不待明令儀回答,轉頭朝任氏大吼:“任氏,明夫人要多少銀子,你一個大子都不能少,要賠得足足的給明夫人。”
明令儀冷眼旁觀,將一切看得清楚明白。長平既然與趙將軍做足了戲,自己本來就不會再用這些趙姨娘用過的東西,省得去當鋪換銀子,也就順勢道:“趙將軍言重了。秦嬤嬤,不管好的壞的,這些東西都收起來,去找京城最大最公道的當鋪大朝奉估算下價錢,到時候將單子給任夫人,該是多少就是多少,也不能讓趙將軍吃虧了。”
趙將軍眼眸閃了閃,神情更加莊重起來。任氏心疼損失的銀子,卻又不敢當面頂撞趙將軍。她看到另外匣子裡的契書,立即尖聲追問道:“這些我記得都是妹妹的東西,不是明夫人的嫁妝,怎麼也擺在了這裡?”
明令儀沒有回答,轉而問道:“任夫人,你與趙將軍要不要先去給趙姨娘上柱香?”
任氏見明令儀不肯正面回答,心中疑惑更甚,立即不依不饒衝著長平道:“好啊,原來只是拿著這些嫁妝來做幌子,哼,嫁妝,什麼嫁妝,你說嫁妝就是嫁妝了,反正妹妹沒了,還不是由著你們空口白牙亂說。我今天就不依了,一定要當面弄個清楚明白,為妹妹討一個公道。”
長平知道任氏人還算厚道,只是把銀子看得緊,她不佔別人的便宜,別人也休想佔她便宜。聽明令儀故意不提這些契書的分配,心知她怕是已經生氣了,現在自己是兩邊不討好。
他頓覺頭大如鬥,耐著性子解釋道:“任夫人,這些契書是留給嵐姐兒與晉哥兒的,我在這裡做個見證,沒人要貪這點子東西,你放一萬個心吧。”
任氏見自己被耍了,臉頰滾燙,惱羞成怒起來,拔高聲音道:“那院子的下人呢,伺候妹妹的下人怎麼都不見了?”
明令儀輕笑起來,“任夫人,你是要這些下人給趙姨娘陪葬,還是把這些下人當做趙家的下人了,國公府的下人要經過你的同意才能安排到別處去?”
“你!”任氏氣得上前一步,趙將軍目光沉沉,伸手拉住了她,冷聲道:“我們先進去。”
任氏恨恨瞪了明令儀一眼,跟著趙將軍去了正屋,長平見明令儀平時為人隨和,此時卻突然咄咄逼人,好似故意要激怒趙將軍一樣,他撓撓腦袋,一時有些想不通,只得先跟在他們身後進去了。
明令儀看了他們背影片刻,低聲對夏薇囑咐了幾句,她點點頭,飛快地跑了出去。
任氏聞到屋子裡還未消散的臭味時,捂住鼻子又紅了眼眶,嗚嗚哭泣起來:“這府裡太欺負人,只放了這麼點冰有什麼用,人都臭成這樣了......”
趙將軍木著臉不做聲,看了一眼躺在棺材裡的趙姨娘,眼眶跟著發澀,片刻後哽咽著道:“長平,究竟是誰害死了我妹妹,兇手找出來沒有?”
長平嘆了口氣,滿臉為難地道:“根本無處可查,更無從查起,真是一點線索都沒有,連著這種苦楝子有毒也是姨娘中毒之後才得以知曉。你說兇手是誰,誰有那通天的本事不拿去揚名立萬,反倒來謀害一個姨娘?”
趙將軍聽得又氣不打一處來:“聽你話裡的意思,妹妹就這麼不明不白冤死了,長平,雖然我趙大沒什麼本事,可也斷不能就這麼算了!”
任氏也附和道:“肯定是下人動的手,不然下人怎麼會被故意支開,這是怕被戳穿故意毀屍滅跡!”
長平真是有口難辯,他直截了當地道:“這些下人早就審過了,國公爺威脅要用軍法處置杖斃他們,也沒有審出個所以然來。
你們又能怎麼審,還不是打板子,打死幾個無辜的人,這樣趙姨娘就能活過來了?趙大,你想要什麼公道,去向國公爺討要,去官府告狀,你自己選著辦吧,反正我是不管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趙將軍一把拉住他,直直瞪著他道:“你心裡肯定早就有數,下人與妹妹無冤無仇,沒那個膽量下手,那府裡其他人呢,其他與妹妹有仇的呢?”
“許姨娘與她有生死大仇,泰哥兒被晉哥兒傷了腦袋沒了。夫人與她有仇,趙姨娘幾乎爬到了她頭上作威作福。”
長平直視著他眼睛,平靜地道:“這些事府裡的人無人不知,你要向誰尋仇,你自己去吧,我只言盡於此。”
趙將軍將長平的衣袖都快拽了下來,良久後放開手,一字一頓地道:“好。晉哥兒與嵐姐兒呢,勞煩你去把他們喚來,生母沒了,總該讓他們在靈堂前燒點紙跪一跪,讓他們再見見生母最後一面。”
長平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望著外面陽光燦爛的天空,長長吐出了口濁氣。見明令儀依舊神色淡然站在案几邊吩咐著什麼,心中稍定,上前躬身說道:“夫人,趙將軍說要晉哥兒與嵐姐兒去姨娘靈前守靈,我去找他們來,也省得他們再鬧。”
明令儀知道趙將軍哪會就此善罷甘休,她不以為意微笑著道:“去吧,這也是他們應盡的孝道。”
長平吩咐過小廝,小半柱香之後,晉哥兒與嵐姐兒就被接了來。晉哥兒臉上帶著淚,嵐姐兒睡過之後臉頰紅撲撲的,隻眼睛仍有些腫,見到弟弟哭也跟著流淚,她上前想去拉他的的手,卻被他一把推開了,大嚷道:“不要你管,姨娘,我要姨娘。”
嵐姐兒被推得一個趔趄,奶嬤嬤忙從身後扶住了她,小聲勸解道:“嵐姐兒別跟弟弟計較,他還小不懂事。趙將軍與任夫人都來了,都在靈堂裡裡,我們先進屋去吧。”
晉哥兒已經提著衣衫瞪瞪瞪悶頭往靈堂衝,嵐姐兒抹了把淚,輕聲細語道:“我不怪他,姨娘沒了,以後就我們姐弟倆相依為命,弟弟長大了就會懂事的。”
長平在旁邊看得是百感交集,偷偷瞄了一眼明令儀,見她面色如常,心裡微微鬆了口氣。若是以後她能護著他們姐弟倆一兩分,興許他們姐弟倆還能平安無虞長大。
可趙將軍,唉,他怎麼就不明白,就算他手再長,也斷斷伸不到國公府裡來,許姨娘孃家也不是好惹的,本來泰哥兒沒了,兩家就結了生死大仇,不是看在國公爺的面子上,早就鬧了起來。
許姨娘的姨父高御史一隻筆連國公爺都怵,武官除了上戰場打仗厲害,真正到了朝中做事,武官就落了下風,文官心裡的腸子那是拐了一百八十道彎,直令人摸不著邊際。
屋子裡悽慘的哭聲傳了出來,夾雜著晉哥兒的驚聲尖叫,他如彈弓般往外衝,趙將軍手忙腳亂追趕,嵐姐兒與任氏也跟在身後跑,著急喊道:“晉哥兒你別跑那麼快,小心摔著了。”
“壞人,你們都是壞人,我不要你們管,是你,是你害死了姨娘,是你想要做我阿孃,呸,賤人!”
晉哥兒在趙將軍懷裡掙扎著亂踢亂哭,指著明令儀亂罵:“你也配,我舅舅是大將軍,你孃家都被髮配邊疆快死絕了,你自己生不出來孩子,就要搶了我去......”
長平臉色大變,忙上前捂住了晉哥兒的嘴,惱怒地道:“趙大,你還不攔住他,就由著他胡說八道!”
趙將軍雙手一攤道:“我怎麼攔得住,小孩子不懂事口無遮攔,明夫人大人也不會跟個孩子計較,再說她是晉哥兒的嫡母,教養之責也輪不到我。”
明令儀只淡淡看了趙將軍一眼,卻讓他不由自主後背發寒,頓覺有種見到杜相時,那種令人摸不透的感覺。
長平氣急敗壞衝趙將軍道:“好,你故意的吧,要鬧就隨你去鬧。”
趙將軍冷笑一聲道:“人都說小孩子說出來的話才是真話。要是他有什麼說得不對,明夫人自會辯解,哪裡輪得到你來操心。”
明令儀掀了掀眼皮,輕笑道:“我都不知道趙將軍什麼時候入改了祖宗姓了明。”
趙將軍臉色一變,冷聲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明令儀不疾不徐地道:“原來小妾的孃家人也能配稱作舅舅。對了晉哥兒,我的孃家人還好著呢,他們姓明,不姓趙。”
趙將軍被噎得臉都黑了,眼中兇光直冒,明令儀卻不在意,她緩步上前,打量著哭個不停的晉哥兒,眼神冰冷。
嵐姐兒經過奶嬤嬤勸過,已經知曉了些事,見狀害怕地上前哭求道:“夫人,弟弟不是故意的,你原諒他一次吧,求你了夫人。”
明令儀輕輕摸了摸嵐姐兒的頭,突然笑了笑對著晉哥兒道:“我本該將你嘴巴撕爛,可是我嫌髒了自己的手,再說把你教乖了,倒便宜了你。”
趙將軍將晉哥兒護在懷裡,黑沉著臉道:“倒無須夫人費心,晉哥兒是定國公府唯一的兒子,自有國公爺教導。”
“誰說晉哥兒是定國公府唯一的兒子了,我侄兒年紀輕輕,難道他不能再生,你這是在罵他不行了,哪裡來的賤骨頭,簡直好大的狗膽!”
曾二老爺紅光滿面,拉著渾身溼淋淋的曾退之走了進來,見到院子裡的混亂,扯著嗓子道:“大侄子,你瞧瞧你府裡,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上門來攪亂,我憐你心情不好多喝了幾杯酒,可你也不能撒手不管啊,算了我懶得再說,你的假親家來了,你自己去招呼吧。”
曾退之沉睡中被曾二老爺一盆冷水潑醒,盛怒之下不管不顧想要直接開打,曾二老爺先大聲喊了起來:“你的小妾死了還沒人收屍呢,你還要睡到什麼時候去?”
他這才恍惚記起昨晚的慘狀,怔怔收回了手,神色慘痛。曾二老爺覷著他的神色,嘆了口氣難得溫和地道:“先去看看吧,給她風風光光辦場喪事,總不枉她伺候你多年。”
曾退之默默抹去臉上的水珠,正要去換衣衫,曾二老爺一把拉住他,不耐煩地道:“哎喲,這麼點子水,外面太陽大著呢,一會就幹了,換來換去要等到什麼時候。”
兩人匆匆來到趙姨娘的院子,曾二老爺耳朵靈光,趙將軍話音剛落,他就急不可耐跳了起來,曾退之聽到不行了那句話,心像被針狠狠紮了下般疼,臉色煞白。
趙將軍哪敢在曾退之面前造次,上前躬身施禮:“國公爺,前面晉哥兒心疼生母去世,小孩子不懂事就說了幾句氣話,冒犯到了明夫人。她生氣要懲罰晉哥兒,我也是心疼晉哥兒自幼沒了生母,想護著他才胡說八道了幾句,還請國公爺見諒。”
明令儀卻不理會趙將軍,徑直對晉哥兒道:“晉哥兒,你敢不敢把先前說的話再說一遍,趙將軍是你什麼人,我又是你的誰?”
晉哥兒聽到明令儀居然問他敢不敢,他有什麼不敢的,當即大聲道:“趙將軍是我舅舅,他本來就是我舅舅,他是大英雄!你是賤人,你自己生不出來孩子,要搶我去做孩子,你不要臉!”
曾退之臉色陰沉得像是要吃人,死死盯著晉哥兒,嚇得他趕緊往趙將軍身後躲。
趙將軍察覺道不對,忙將晉哥兒護在懷裡,“國公爺,晉哥兒還小,脾氣隨你不肯服輸,夫人這樣問他當然會頂回去。”
明令儀只看了眼曾退之,苦笑了下沒有說話。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晉哥兒,趙將軍說的那些藉口,他半點都聽不進去。
他也不是第一次聽到晉哥兒滿嘴髒話,一次還可以說情有可原,可次次如此,他就算再寵這個兒子,也無法違心說出他是小孩子口無遮攔的話。
泰哥兒與晉哥兒年紀相仿,不僅讀書好,在人前也禮貌懂事,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真的高低立現。
難道真如明令儀所說,這根本是趙家的根有問題。曾退之想到被晉哥兒害死的泰哥兒,又心痛如絞,連著晉哥兒與趙姨娘趙家一同恨上了。
“將晉哥兒帶回去禁足,他什麼時候學會了孝順長輩,什麼時候再放出來。趙大,你真是好大的狗膽,居然敢到我府裡來作威作福。”
趙將軍心中暗叫不好,曾退之這是連著晉哥兒也一起厭惡了,他怕言多有失,只忙著躬身施禮:“都是在下莽撞,還請國公爺責罰。”
曾二老爺袖著手,朝天翻了個白眼,“責罰,趙將軍真是說得輕巧。於私,你不過是府裡不正經的親戚,於公,你是定國公的麾下,按著哪一條你都不配這樣來國公府喊打喊殺。晉哥兒早已記在了大侄媳婦名下,叫你一聲舅舅你還敢舔著臉答應,我聽著都臊得慌。
還有晉哥兒,你總說他還小不懂事,京城何處我不熟悉,竟然從未聽過說過,哪家不懂事的孩子能說出如此惡毒的話。養這麼個把自己當成仇人的嫡子,這不是在養兒防老,這是在養虎為患!”
他又瞪著曾退之,“大侄子,大侄媳婦心慈手軟,你可不能跟著也婦人之仁,什麼禁足的懲罰也說得出口,這樣嬌生慣養大的孩子,以後就是個禍害!
哼,曾家不是沒有孩子,好的可多著呢,二侄子跟前有兩個兒子,隨便選一個出來也比這樣的白眼狼強,至少不會自小殘害手足,又不孝順父母長輩。”
曾退之惱怒異常,怕曾二老爺再說出他不能生的話,乾脆厲聲道:“將晉哥兒關到祠堂裡去跪著,不許有人給他送水送吃食,什麼時候知道錯了悔改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祠堂裡面都陰森森,把晉哥兒關進去,只怕門一關他就會被嚇破膽。曾退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曾二老爺也不能把他逼得太急,見好就收不再做聲。
曾退之眼神冰冷,對趙將軍道:“趙大,趙姨娘之死我自會查清楚。念在你我從前的情誼上,這次的事我就不再追究。若是你再敢造次,那就休怪我翻臉不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