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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國大長公主突然從石階上跌落下去, 摔傷了腦袋一直昏迷不醒,杜相深覺蹊蹺,下令從頭到尾仔細查了個遍, 也沒有查出什麼異樣來。
石階上乾乾淨淨,沒有結冰也沒有抹油, 像是她撞了邪一樣, 又或者是她上了年紀, 腿腳不靈便走路不穩才摔了一跤。
杜相見吳國大長公主腦袋下已經有血緩緩流出來,心裡焦急萬分,卻不敢將她抬到府裡去, 顧慮到若是她就此死在了杜家, 霍讓肯定會以此做文章, 指使御史出來彈劾他。
可一直讓她躺在門口, 外面看熱鬧的閒人越來越多, 指不定會傳出什麼話來編排他,英國公為人孝順,前來看到她就這麼躺在地上,估計會當場翻臉。
無奈之下,心裡暗罵晦氣, 只得下令先把她挪到了客院。太醫正本在宮裡守著太后治病,這時也被傳了來,忙活了一通,吳國大長公主頭上的血是止住了,可睜開眼睛後卻像是活死人般, 眼珠子半晌才轉動一下,嘴鼻歪斜,看上去令人瘮得慌。
林老夫人守在旁邊, 見著吳國大長公主的模樣,心中大致有了數,也忍不住慌亂起來,顫聲道:“她,她怎麼會這樣?”
太醫正顧不得擦去額頭的汗水,忙躬身施禮道:“回老夫人,恕在下無能,吳國大長公主摔著了腦袋,估摸著已偏癱,以後能不能再好起來,就只能看天意了。”
林老夫人呆呆地看向杜相,他神色也陰沉得可怕,對太醫正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厲聲問道:“英國公怎麼還未到?”
門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小廝連滾帶爬地奔了進來,驚慌失措地道:“相爺,英國公在街頭出了事,被張府尹帶去了衙門。”
“什麼!”杜相難以置信,拔高了聲音問道:“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從頭到尾一點都不能拉下,仔仔細細講清楚。”
小廝喘著粗氣,雖然結結巴巴,卻將街上發生的事講了個清楚明白,杜相越聽臉色越沉,冷笑道:“還真是巧了,這天下的巧事都發生在了英國公一家,一環扣一環的圈套,正等著我去鑽呢。
好你個......,既然你要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來唱戲,那我就陪著你演一場。來人,將吳國大長公主送回英國公府,大張旗鼓送回去,讓人傳出訊息,張府尹枉顧天倫人情,不讓英國公回母親病床前伺疾。”
杜相連著下了一堆命令,曾退之與他一系的重臣全部被叫去密談了許久。
霍讓在吳國大長公主回府之後,擺出天子儀仗,大張旗鼓去了英國公府上門探望吳國大長公主。見她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見到他後看了好半晌彷彿才認出來,眼珠子吃力地動了動,急得太陽穴邊的青筋暴起,猙獰又可怖。
他放緩聲音安慰她道:“姑祖母,你是不是在找英國公,他惹上了些麻煩,在大街上被百姓瞧見他當街行兇殺人,被關進了府衙大牢。
不過你且放寬心養病,英國公需在府衙牢房裡呆上幾日,待案子查明白之後,他就能出來在你床前盡孝了。你莫擔心,府裡還有孫輩重孫輩呢,他們都會在盡心盡力伺候你。”
吳國大長公主急得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突出來,涎水順著嘴角流進脖子裡,淚水從眼角汩汩而下,卻苦於說不出話來,看上去又急又痛苦。
霍讓揹著眾人,對她陰陰一笑,眼中殺意閃動,嘴上卻憂心忡忡地道:“宮裡太后娘娘也重病不起,唉,當年你們關係就好,如今要是太后知曉你的事,不知該有多擔心。
朕要回去了,彈劾英國公的摺子都堆滿了案桌,朝堂上忙得不可開交,姑祖母,你放心養病吧,霍家的江山穩著呢,你以後也不會再沒臉見霍家祖宗了。”
霍讓擺駕回宮,看到吳國大長公主躺在床上無法動彈,又口不能言的模樣,簡直讓他像是三伏天吃了冰雪涼水一樣暢快,只可惜她不得不死,生不如死可比死要痛苦百倍。
御駕行到御街上時,一群人從旁邊小巷子裡跌跌撞撞衝了出來,羽林軍還以為是刺客,紛紛拔刀上前,見他們不過是群白髮蒼蒼手無寸鐵的老人,遠遠地就跪了下來,忙收回刀呵斥道:“大膽,竟敢攔住御駕,你們不要命了嗎,快讓開!”
一個鬚髮全白的老者磕了個頭,大聲道:“草民斗膽請見聖上,請聖上開恩,讓英國宮回府能在吳國大長公主病床前伺疾!”
黃貴神情擔憂,低聲稟報道:“聖上,來了許多老者,你可要去見一見?”
“有些人活得久,是智者,有些人活得久,是白吃了糧食的老不死。見一見,憑他們也配?”
霍讓在馬車裡聽得一清二楚,他放下高高翹起的腳,挑了挑眉毛道:“不過還真是有意思,虧他們能這麼快找出這些半截身子都埋在土裡的老頭。黃貴,張棕呢,他又躲到哪裡去了?”
黃貴撩起車簾使勁探頭往前方望去,到黑臉壯漢蹬蹬瞪走得地動山搖,笑著道:“回聖上,鐵塔來了,張府尹肯定在他身後,被他擋著了呢。”
霍讓又半躺著閉眼養神,慢吞吞地道:“這麼多人在旁邊守著,我正好睡一覺。唉,要是她能在就好了......”
黑臉壯漢大聲質問道:“老人家,你們為何跪著攔御駕,難道不知道羽林軍手上的刀劍沒長眼睛嗎,別說砍在你們身上會即刻沒了命,嚇也會把你們嚇得半死。這樣死了可是沒有金絲楠木棺材賠償的,快讓開,別耽誤了我們清道的差使。”
老者害怕得直打哆嗦,卻還是老淚縱橫,口齒清楚地道:“官爺,草民們不怕死,草民們已活得太久,最怕的是子欲孝而親不在,這比死還要讓人難以接受。吳國大長公主是大齊最最尊貴的老壽星,如今重病在床,唯一的兒子英國公卻不能在病床前盡孝,這是何等的悽慘啊!”
一群官員們不知也從哪裡冒了出來,跪在地上朗聲請求:“英國公乃是國之重臣,案子還未調查清楚,豈能不明不白先關押起來,臣等請放英國公回府,在吳國大長公主病床前盡孝!”
“臣等請聖上下旨放英國公回府侍奉母親!”
一聲接一聲,聲聲不斷,街頭巷尾圍觀的百姓多了起來,有人指指點點地道:“說起來也是,英國公又不會跑掉,吳國大長公主那麼大年紀了,能活幾天還沒數,聖上關著英國公,也太不近人情。”
“孝道大過天,吳國大長公主是聖上的長輩,聖上也得講孝道吧。”
黑臉壯漢瞪圓了雙眼,聲若洪鐘,“怪了,府尹大人,這些官員們看起來都讀過書,可是卻沒有讀過律法呢,不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道理。”
張府尹抓了抓稀疏的頭髮,煩惱地白了一眼跪在最前的中年官員,沒好氣地道:“我說高御史,平時我都躲著你,怕你沒事找事彈劾我,什麼我家的雞啄了鄰居的菜,這麼點芝麻爛穀子的小事你都要上本彈劾,當街殺人傷人之事,在你眼裡卻不值一提了。
真是好個大齊的言官,我幸虧不是高家祖宗,見到子孫這樣做虛偽兩面派之人,說不定會被從地裡氣活過來!”
“還有李侍郎,最近我天天見你從平康坊腿腳發軟晃盪出來,瞧你現在眼底還青呢著。你家裡老母親臥病在床已久,你的孝心都盡到花樓的姐兒身上去了,你真是大大的孝子,火坑大孝子啊!”
張府尹插著腰一通指指點點,將官員們偷看寡婦洗澡的事都大聲講了出來,自顧自說得唾沫橫飛。
他聲音又尖又高亢,將官員們急赤白臉的反駁全部壓了下去,逗得圍觀閒人鬨堂大笑,不斷拍掌叫好,簡直比戲臺上唱戲還要精彩。
他長長歇了口氣,最後才對著白髮老者們語重心長地道:“攔御駕是要被打板子的,你們只怕一板子打下去家裡就得辦喪事,本官敬你們年歲已高老糊塗了,這次就大喜大悲網開一面,不打你們板子了,讓家裡的子孫來抵罪吧。
反正愛子心無盡,愛長輩也當同理。鐵塔,將他們送回家,把他們的家人抓進府衙來代長輩領罰!”
老者們不過拿了銀子,被人半慫恿半威脅著前來攔御駕,還哄騙他們說法不責眾,聖上仁慈,定不會當著眾人的面責罰他們。
這時有人聽到要治家人的罪,嚇得當場暈了過去,其他人也開始哭著磕頭求饒。
差役在羽林軍的幫助下,將老者們拖了下去,張府尹抱著雙臂冷眼看著神情各異的官員們,拉長著聲音道:“還有你們,煽動百姓陷害大齊忠良,聖上都親自前去英國公府探望吳國大長公主,表明待事情查清楚之後即可放他回府。
你們卻跳出來指責聖上,讓人以為英國公犯了砍頭的大罪,以後不能再走出大牢了,此等居心該當何罪,我不過區區一府尹不敢判定,照輕了猜測,應當是叛國之罪吧!”
“你!張棕你少血口噴人,我們只是見老者們可憐,言官本就該為百姓請命,讓百姓的聲音上達天聽,不被你等人矇蔽。再說此事又與你何干,你算那根蔥,居然跳出來管著我們了!”
張府尹朝天翻了個白眼,故意走到跪著的高御面前,氣得他忙跳了起來不肯被佔了便宜去。
“高御史,我可是肩負著保護京城百姓平安之責,你跪在這裡造成嚴重的街頭混亂,鐵塔,帶高御史回衙門去,按律打板子!”
黑臉壯漢聞聲立刻撲過去,大手如蒲扇揪住了高御史,嘿嘿笑道:“高御史得罪了,小的也是按規矩辦事,你莫怪罪小的。”
其他官員見高御史被抓住不放,罵也罵不過張府尹,比無賴他更是無賴的祖宗,好漢不吃眼前虧,慌忙爬起來,虛張聲勢罵道:“我們不跟你一般見識,走,你且等著瞧!”
御駕又緩緩前行,霍讓睜開了雙眼,嘴角露出了絲笑意道:“黃貴,這些人你可都記下了,御史該彈劾的彈劾,能罷免幾個總是好事,這一趟出來真是太值了。”
明令儀也很快得知了街頭的鬧劇,雖說先前問過乾一,霍讓安排得天衣無縫,杜相查不出明顯的證據,心中卻還是憂慮緊張。
霍讓與杜相一系的爭鬥已經愈來愈烈,曾退之回到府裡之後經常大發雷霆,隨從小廝都不敢輕易上前,許姨娘哭哭啼啼去狀告長平頂撞她,也被大罵了一通,連著長平也被打了十板子,幸好動手的護衛是平時要好的兄弟,他才只受了些皮外傷。
許姨娘雖然受了氣,卻極其聰明,見曾退之根本無心管府裡的這攤子事,前院晉哥兒她鞭長莫及管不到,嵐姐兒小孫氏都被她欺負了個遍,甚至明令儀的院子她也想插上一腳,成日像是秋後的螞蚱般上躥下跳忙著找茬。
到了數九嚴寒的天氣,嵐姐兒的院子裡沒有炭,被凍得手腳都長滿了凍瘡。奶嬤嬤無奈之下又偷偷來偏院求了明令儀幾次,她雖然沒有見奶嬤嬤,還是讓夏薇給了些炭,加上些厚衣物吃食讓她帶回去。
偏院的西南角有個小小的梅園,裡面的梅花已經爭先開放,就是在偏院裡也時常能聞到陣陣幽香,夏薇經常去去剪上幾枝回來插在花瓶裡。
秦嬤嬤見她剪回來的花枝,上面的花開得熱鬧極了,一朵接一朵,笑得合不攏嘴:“哎喲,夫人你看,我敢保證啊,夏薇定是故意找了開得最茂盛的那枝剪了回來。”
夏薇不服氣了,擺弄著花瓶裡的花枝,偏著頭左右欣賞之後,爭辯道:“你瞧這上面的花開得多好看,賞花賞花,賞的不是花難道賞樹葉樹枝?”
秦嬤嬤愣住了,瞪著她道:“竟然還說了一堆歪理,罷了罷了我說不過你,走吧,我帶你去剪,教你怎麼尋好看的,這賞梅啊,一形二色三韻四聞,裡面的學問可多著呢。”
夏薇聽得腦袋直髮暈,見明令儀坐在窗欞下,手裡捧著本書只管笑著看著她們不說話,這段時日她又瘦了許多,大多數時候都枯坐在案几前,對著一堆紙片挪來挪去,心中一動乾脆上前道:“夫人,梅園雖然小,裡面各種梅都有,開得可好看了,你也與我們一同前去吧。”
秦嬤嬤見明令儀這段時日勞心勞神,卻又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心裡暗自擔憂,想著她能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忙著附和道:“夏薇說得對,梅園雖然只有巴掌大點的地方,裡面種的卻都是一些名貴的梅花,也已經有了些年頭,還勉強值得看一看。”
明令儀不忍拂了她們一片好意,在屋裡待著也憋悶,她放下書笑道:“好,我跟你們一起去剪,也學學這賞梅中的學問。”
秦嬤嬤喜得忙去拿了風帽伺候她穿上,幾人帶上剪子走出偏院,沿著小徑拐進梅園,見裡面各色梅樹已經競相開放,幽香夾在冷風中撲鼻而來,令人頓時神清氣爽。
幾人才在一顆綠萼梅邊站定,便聽到身後傳來了許姨娘尖利的聲音:“夫人真是有雅興,這麼冷的天氣不好好在偏院待著,居然也到梅園來了。”
明令儀連頭也沒回,見頭頂斜出來的一枝上花骨朵含苞待放,拿著剪刀順手剪了下來,笑著對秦嬤嬤道:“你瞧這枝如何?”
秦嬤嬤也不理會許姨娘,接過去只管讚道:“樹枝遒勁,頗有些君子嶙峋之意,夫人的眼光那自是一等一的好。”
許姨娘見不僅明令儀嫋嫋婷婷立在樹下,淺笑嫣然姿態嫻靜,雪白的面孔襯著綠色梅花,美得像是一副畫卷,心中不由得妒忌橫生。
見她不把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連著她的下人也不把自己當回事,眼裡更是淬滿了怨毒,找藉口罵道:“好個不懂規矩的賤人,見著主子也不知道見禮,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明令儀眼神微沉,剪刀喀嚓一聲,剪下了大拇指粗的花枝,冷聲道:“走吧,這裡髒了,連著梅花也臭不可聞,待來年春天把這些梅樹都拔了,重新去尋新的來種上。”
許姨娘聽到剪刀清脆的聲音,忍不住頭皮發麻。聽到明令儀言中之意在罵自己髒了梅園,上前兩步氣急敗壞地道:“你罵誰髒臭,有些人身上流著蠻子胡人的血,祖上吃生肉裹獸皮,露胳膊露腿身子都遮不全,老子死了兒子連老子的妻妾都一併繼承了去,不知禮義廉恥人倫道德,生下一堆下賤的雜種......”
突然,她的罵聲嘎然而止,明令儀手上的剪刀抵在了她脖子上,冰冷的尖頭泛著寒意,嚇得她簌簌發抖。
“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呢,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明令儀呲笑出聲,拿著剪刀在她臉上拍了幾下,聲音比天氣還要冷上幾分:“下次嘴裡再汙穢不堪,先一顆顆拔掉你的牙,再扒掉你的舌頭,不信的話你儘管試試。”
許姨娘見明令儀拿開了剪刀,懼意散了幾分,被她這樣當面侮辱恐嚇,各種委屈憤怒湧上心頭,漲紅了面孔尖聲道:“你敢!有本事你就動手啊,你孃家人正在西北等著你呢,正好去了一家可以團聚!”
她話音剛落,院子裡的丫鬟提著裙角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急著道:“姨娘不好了,老夫人身邊的老嬤嬤親自來府裡找你,讓你趕緊回孃家一趟,說是翰林大人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