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大雪下了整整一晚, 雖然到了清晨時終於停了,雲層卻仍低垂在天際,懸掛在頭頂彷彿下一瞬就會猛然坍塌。
京城的百姓起床後發現, 街頭巷尾的路上,原本該堆滿積雪的地方, 四處是馬蹄印腳印車轍印, 黑色混著白雪, 分外顯眼。
訊息靈通又聰明的,忙關上了大門縮在屋裡不敢出頭,只有為了口飯吃的窮苦百姓, 還是照常出門收夜香送柴送水, 原本冷清的街頭才有了些許的生機。
英國公府門口, 小廝戴著孝爬上□□, 將白皤掛了上去, 紅燈籠也換上了白燈籠。
緊接著,皇宮門口的的燈籠上也蒙上了白紗,守衛更加森嚴,巡邏的羽林軍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四下來回走動, 氣氛緊張得似乎連空氣都凝固了。
“太后薨了。”
“吳國大長公主也去世了。”
“這京城,怕真是要變天嘍。”
人們悄然議論著,權貴人家的小廝下人,忙著在交好的親朋好友之間來回走動遞著訊息。
曾退之昨晚就趕到了杜相府,到天明時分, 書房外的腳步聲終於響起,杜相連著所有焦急等待的官員全部站了起來,齊齊朝看向了門口。
小廝嘴裡冒著熱氣, 臉卻比雪還要慘白,他雙腿打著顫,走進去雙膝噗通跪下,趴在了地上渾身簌簌發抖,許久才方結結巴巴道:“小的...,小的未能...,未能找到英國公,他不在府衙大牢裡。”
書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之後,杜相終於緩緩坐了回去,面無表情,眼中卻寒意閃動,從抽屜裡拿出個卷軸,從容不迫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按著下一計劃來,各自去按著安排的差使再合計下,時辰不早,該進宮去跪拜太后娘娘了。”
太后停靈的正殿內。
杜琇跪在最前面的蒲團上,神情呆滯,木愣愣盯著面前偶爾跳動的長明燈,以前曾有過盼著杜太后死的心思,想著她沒有了,自己就能獨掌後宮大權,可她真正去世後,心裡卻沒有著落,空蕩蕩心口堵得慌。
林老夫人跪在她側後邊,神情哀婉憔悴,閉著眼睛嘴裡不時唸唸有詞,一絲不苟地跪拜。
明令儀與幾個老王妃老太妃跪在一處,待到齊聲舉哀痛哭時,拿起手上的帕子輕輕擦拭著眼角,眼眶通紅跟隨著大家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不能擺放火盆,又長跪之後,許多人都體力不支,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已經搖搖欲墜快要暈倒。
小黃門上前,來到杜琇身邊恭敬地道:“皇后娘娘,天氣實在太過寒冷,老王妃老太妃們跪久了身子已經吃不消了,林老夫人也上了年紀,恐久跪腿會受寒。小的斗膽建議,讓大家起來歇息一陣吧,太后娘娘心慈,斷不會怪罪大家的。”
杜琇呆呆回過頭看著林老夫人,她頭上的白髮彷彿一夜間又多了些,不免心中悲慟,啞聲道:“諸位且起吧,去旁邊歇息一會兒,每隔半個時辰再來哭靈。”
大家紛紛起身,腿痠痛得搖搖欲墜站立不穩,宮女下人們忙上前扶住她們。秦嬤嬤與夏薇也上前攙扶住了明令儀,隨著小黃門的指引往旁邊屋子去歇息。
屋子裡早已擺放著炭盆,一進去就暖香撲來,明令儀長長舒了口氣,總算又活過來了,她尋了個角落裡的椅子坐下,小心打量著三三兩兩走進來的命婦。
很快寬敞的屋子就坐滿了人。大家精疲力盡,又礙於場合都無心交談,屋子裡人雖多卻十分安靜,各自坐下來吃著熱茶點心。
明令儀捧著杯子,才遞到嘴邊便聞到了濃濃的姜味,她頓了下抬眼看著面前的小黃門,他神情憨厚,只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道:“老大。”
她垂下眼眸淺嘗了口,薑茶加了許多糖,又辣又甜,一杯下肚連著全身都暖了起來。小黃門接過空杯,又遞上了杯溫熱的清水,她喝了小半杯,掩去了嘴裡的姜味。
“明夫人,淨房在那邊。”小黃門指了指離屋子不遠的廂房,手裡託著空杯退下了。
明令儀站起身,秦嬤嬤與夏薇忙攙扶著隨她去淨房,一走出屋子,外面空氣冷冽,縈繞不散的香味散去,原本疲憊退了些,酸脹的雙腿也好過了許多。
秦嬤嬤看著她的腿,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憂慮,“夫人,你的腿可還好?”
明令儀不願意讓她操心,嘆了口氣道:“這些時日唸經拜佛少了,跪的功夫也沒有以前好,不過先前的底子還在,倒還撐得住,再說還有比我年紀大的呢,她們都能承受,我也沒事的。”
秦嬤嬤卻不敢掉以輕心,憂心忡忡地道:“這一哭就得哭上好幾天,哭到最後只怕你的腿都走不動路了。”
明令儀卻不打算哭那麼久,低聲道:“嬤嬤你不用擔心,待那些老太妃們病倒後,我也會遲些病倒的。”
秦嬤嬤這才鬆了口氣,四下張望之後小心謹慎地道:“吳國大長公主也沒了,兩場喪事到了一起,宮裡的氣氛也不對,我從沒有見過外面守著那麼多羽林軍,估摸著沒人願意進宮來。”
明令儀抬眼望去,綿延不絕的層層宮殿,一眼望不到盡頭。原本的青瓦紅牆朱欄彩檻,只餘下白雪覆蓋下的些許硃紅色的影。她輕聲道:“這深宮禁院,能願意進來的又有幾人。”
秦嬤嬤一時沒有聽清她的話,見淨房到了,門口守著宮女嬤嬤,便沒有再問,才一走進去,她手裡突然一空,明令儀已被人扯著進了後面的簾子裡。她看清之後回過神,忙與夏薇轉身快步走到了門口,警惕地守在了那裡。
霍讓身上熟悉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明令儀深深吸了口氣,掙扎著抬起頭,卻聽他低呼道:“別動別動,碎了碎了。”
“什麼碎了?”她忙停住不敢動了,不解的問道。
霍讓依依不捨的放開她,變戲法般拿出個油紙包遞到她面前,獻寶似地道:“我親手做的壽桃,你嚐嚐。”
明令儀掃了一眼角落裡的恭桶,雖然裡面乾乾淨淨撒著香木屑,還是有些哭笑不得,誰要在入廁的地方補過生辰。
她伸手開啟油紙包,看到裡面形狀有些似桃的白麵團,抿嘴笑了起來,抬起手遞到他嘴邊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不餓,還是你吃吧。”
霍讓神色慌張起來,急著道:“你是不是生氣了,我沒能趕出來與你慶賀生辰,都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以後我保證,不管什麼天大的事,都先放在一邊,你最最重要。”
明令儀心下嘆息,他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身不由己,還都是關乎天下的大事,她若是有丁點的不滿,都是矯情不懂事,雖然能理解,卻總是意難平。
她輕聲細語安慰他道:“我怎麼會生氣,你都是有大事啊,再說我也不在意生辰不生辰,你有這份心就已經足夠了。”
霍讓神色終於緩和下來,悶悶地道:“我怕你生氣,可又怕你不生氣。你有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表情不對,我都會想好久,是不是你不在意我才會那樣。若是你一直對我大方,就是你不在意我,男女之間沒有道理可講,只有喜歡得夠不夠多。”
明令儀驚奇地瞪大了雙眼,疑惑地盯著他:“你都是從哪裡學來的,還長篇大論說得頭頭是道,你今天可要老實交代清楚。”
霍讓只管裝傻充愣,傻笑著乾脆湊上前來要親她,含糊地道:“都是先皇麼,他可是男女之事的祖宗。你不吃壽桃沒關係,我吃你好不好......”
明令儀笑著推開他的臉,瞪著他道:“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好吧,壽桃我們分著吃,你別亂來啊。”
霍讓低頭順著她的手低頭咬了一小口,“我吃一半,你也吃一半,我們分著吃才更甜。”
明令儀忍著笑,只掰了指甲大一小塊放進嘴裡,死麵團甜得發膩,於是笑著將餘下的全部塞到他嘴裡:“我才不要在這裡吃東西,不過看在你親手做的份上,就勉強吃一點吧。”
“好吧好吧,這裡我特地差人打掃得一塵不染,絕不能有半點氣味,可讓你在這裡吃壽桃還是太委屈了你。對不住。”
霍讓眉頭都皺成一團,硬生生將壽桃吞了下去,埋在她肩膀上吭哧吭哧直樂:“好啊你,怪不得不肯吃,原來是嫌棄我做得不好。不過現在做得不好,以後每年我都給你做,肯定會做得美味無比,比御廚還做得好。”
明令儀被他笑得脖子都發癢,忙推開他道:“我的頭髮別弄亂了,等會還要繼續去哭靈呢。”
霍讓抬起頭,笑過之後的眼眸水光盪漾,深深凝視著她,臉上的笑容淡下來,重將她攬入懷裡,臉摩挲著她的髮絲,情緒低落:“太后那賤人死得太不是時候,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你生辰的時候死,還要你進來吃這份苦頭。”
明令儀心裡一軟,想到外面的情形,關心地道:“你可還好,靈堂上大家都幾乎不敢說話,林老夫人與皇后娘娘也好似不太對勁。”
霍讓沉默半晌,不願意讓她替自己擔心,只安慰著她道:“無妨,我就是來看看你,看到你就放心了,你且自己當心些,我放了人在你身邊,須防著他們狗急跳牆。”
明令儀從他懷裡仰起頭仔細打量著他,許久未見,他又瘦了一些,眼底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點點頭道:“嗯,你快回去吧,這裡人多眼雜,仔細被人撞見了可不好。”
霍讓深嘆口氣,俯身將唇印在她的額頭,“見到你我就滿足了,我要先回去了,百官們還等著要來跪拜太后,待有空再來瞧你。”
明令儀看著他一步三回頭,縱身上躍,手攀上一人多高的窗欞,靈活至極竄了出去。她鬆了口氣,稍微略作洗漱便走了出去,回到歇息的屋子裡,林老夫人與杜琇也在,與命婦們坐在一起,偶爾低聲說幾句話。
“到這裡來。”林老夫人對明令儀招招手,拉著她在身邊坐下,感嘆著道:“這人一上了年紀,日子就是掰著指頭在過,吳國她先前還好好的,可說沒了就沒了,可憐她,唉,英國公......”
明令儀心神一凜,林老夫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這裡與她說些細碎瑣事,她用帕子擦擦眼角,垂下頭跟著傷心垂淚。
林老夫人聲音不高不低,眼睛看向門外,神色哀哀:“英國公可是個性子剛烈的,又孝順吳國大長公主,不知得知她去世之後,能不能受得住。”
她的話音剛落,雜亂不堪的腳步聲已經近到跟前,接著是刀槍碰撞的聲音,一群身著羽林軍服侍模樣的人,手裡握著刀見人就砍,刀上的血珠飛濺,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殷紅一片。
屋子裡的命婦們有的嚇得尖叫,忙著四下躲避,原本守在屋裡的宮女小黃門,有些勃然變了臉色,拿出刀對準了她們,厲聲呵斥道:“不許動,都規規矩矩站好,否則休怪刀劍無眼!”
明令儀瞳孔一縮,混在這群人中以前的趙將軍,現在的趙小校,雖然做了喬裝打扮,可那雙與趙姨娘有些相似的眼睛,她怎麼都不會忘記。
他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注視,已經眯著眼睛掃了過來,她忙低下頭,不動聲色躲在了林老夫人身後,原本守著她的小黃門,也緊緊跟上守著了她。
這群人直衝進來,拿著刀槍將她們趕成一團,不聽話稍微慢些的,便毫不留情提刀砍了上去,屋子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令人窒息作嘔。
領頭模樣的人冷聲高呼道:“聖上不仁不孝,害死姑祖母吳國大長公主,還不讓英國公見母親最後一面,你們要怪就怪聖上,都是他連累了你們,今天英國公誓要為母親討一個公道!”
“你!站出來!”領頭拿刀指著神色驚恐的中年婦人,見她顫抖著卻聽話地走了出去,滿意地點點頭又指向了另外的婦人。
明令儀小心偷看著被叫出去的婦人,心下驚駭莫名,其中有幾人她認識,羽林軍統領林淮中夫人也在其中,還有幾個都是霍讓曾提起過,他派系中官員的夫人與母親。
她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杜相是要拿這些人下手,逼著官員當場叛變,藉機逼迫霍讓退位!
其他兵丁也幫著驅趕,趙小校眼裡泛著殺意,嘴角詭異一笑,趁著混亂舉刀悄悄朝明令儀劈頭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