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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嬤嬤與夏薇早已不在身邊,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雖然什麼都看不清,明令儀憑著本能直覺隱藏了無數的高手。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嗓子發澀微微顫抖著問道:“請問公子尊姓大名,找尋的阿奴是男是女?”
那人伸手緊了緊風帽,手指白皙修長,深幽的眼眸中明顯不喜,聲音中也帶出了幾分:“是我問你,不是讓你問我,阿奴就是阿奴,怎麼你們都有這麼多問題?”
你們又是誰?難道有人經常這麼問他,他很反感別人問他問題?
明令儀腦子轉得飛快,除了害怕之外,心中怪異感更甚,她強自定了定神道:“對不住,我未曾見過公子的阿奴。”
“撒謊。”那人又歪著腦袋,眼含不悅上下打量著她:“老和尚幫了你,你得還這個人情。”
是他在福山寺偷窺?明令儀想到在禪房裡方外大師的違和,後來住持大師來莊子看風水時,明顯不情不願的表情,肯定都是因為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幫。
他雖然舉止怪異看不出來歷,可她能斷定的是他定非常人。心中迅速衡量之後,恭敬地道:“好我不問。不知公子需要我做什麼?”
那人愣住了,估摸著也沒料想到她變化如此之快,頗有些悶悶地道:“你很像明尚書,他當年也如你這般果斷。”
“公子認識家父?”明令儀心中驚駭莫名,原身被欺侮至此,大半是因為明尚書在與杜相爭鬥中惜敗,如今杜相獨掌大權,無人敢替她出頭。
可曾退之卻仍然能領兵打仗,風光無限,肯定早已投靠了杜相。
若眼前之人是明尚書故友,那她至少暫時不會有危險,說不定還能拉來做個有力的幫手。
“不是。”那人乾脆利落地回答,明令儀呆了呆,暗自惋惜有些失望。
“只有幾面之緣,他曾給過我麥芽糖吃。糖很甜,可太黏,把我的牙都黏掉了。”
他像孩童般語含抱怨,明令儀只覺得啼笑皆非,莫非他有癔症,腦子不太正常?
“可惜了。”他眼神定定看著遠方,清瘦的身影說不出的寂寥,令她心中莫名跟著也酸澀難安。原身孤苦至此,除了定國公府的薄情寡義,也因明家敗落她失了庇護。
“阿奴比不得你,要是它與你一樣厲害,能殺人就好了。”
他抬起手做出了幾個抓撓的動作,眼睛眨了眨,裡面泛起了熱切:“你的眼睛很像阿奴,一舉一動都像,平時吃飽了不動彈安安靜靜,可只要惹到它,它會跳起來抓人撓人。”
明令儀神情漸漸怪異,她剛要說話,身後突然“轟然”一聲,房梁倒塌了下來,她被嚇得一哆嗦,那人也嚇了一跳。
他修長入鬢的眉毛皺了皺,驀地撲過來像挾裹著她疾奔,抱怨道:“你為何不將莊子其他人也一併殺掉?真是礙事!”
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凜冽的松柏味撲進明令儀的鼻尖,她被他緊緊困在身旁,耳畔只有呼呼的風聲。
她的臉頰緊緊貼在他胸前,他身上暖意融融,令她臉頰發燙頭有些暈,再被寒風一吹,冷熱交替,頭更暈暈沉沉,情急之下還是不忘掙扎著弱弱辯解道:“我沒有殺人。”
那人明顯不耐煩起來:“閉嘴,你渾身凍得跟冰塊似的,冷死人,阿奴比你好,它可暖和了。這個破地方比福山寺還要冷,最討厭這種鬼天氣。”
他抱怨不停,尋了處能稍微避風的亭子,進去後終於放開了明令儀,指了指石凳道:“不要坐,涼。”
她被勒得臉頰泛紅,喘了幾口粗氣後四下打量,這裡是後園子,離偏院也不遠,天太冷無人前來,只幾顆梅花矗立在雪地裡,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天空漆黑,惟有積雪泛著光,他高瘦的身影像座山般,威壓無形中撲來,令明令儀心跳飛快。
她強自按耐住勉強道:“公子可曾還有事?現天色已晚,男女授受不親,我們孤男寡女,要是被人看了去,可有一萬張嘴都說不清楚。”
“你不怕冷嗎?你穿得太少,而且你很瘦,只有小鳥一樣重。”那人並沒有理會她的話,看著她好奇地問道。
明令儀深深吐出了口氣,不去計較他話裡的嫌棄,指了指他身上的紫貂披風:“你還冷?”
“我冷啊,冬日陰寒最為難熬,長夜漫漫好似盼不到盡頭。”那人又裹緊了些披風,長腿一跨就貼近了明令儀。
她眼前一黑還沒回過神,他已經抬手掀起她的風帽,然後輕輕往下一拉,伸長脖子從她臉頰邊探過頭去,連著看了好幾眼,輕嘆道;“後脖頸最像,也是雪白。”
明令儀腦後一涼,然後半邊身子都僵住了。惱怒頓生,她飛快將風帽戴回去,轉身就要離開。
“生氣了?”那人長臂一伸抓住了她手臂,歪著腦袋仔細地打量著她的臉,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到她手裡:“給你吃。”
明令儀從來沒有如此無措過,對方喜怒無常又厲害,她就算有一萬個主意,在他面前也無計可施。她木著臉拆開油紙包,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雜糧粗麵餅。
“還麥芽糖之恩,吃吧。”那人期待地看著她。
明令儀有些哭笑不得,福山寺裡的和尚每月有一日,會如同苦行僧那般吃粗糧,且不得扔掉浪費。她沉默片刻道:“你不吃的拿來給我,不算還了恩情。”
那人的肩膀塌下來,原本閃著光的眼神轉瞬暗淡,整個人都鬱鬱寡歡,靜默片刻驀地從她手裡奪過餅,狠狠摜在地上。
他叉著腰如困獸般亂轉,暴怒狂罵:“吃苦吃苦,這人生來還不夠苦嗎!臭和尚成日將這些破規矩掛在嘴邊,你要壓著心魔,殺人不能解決問題,殺人只能成魔,死了要下十八層阿鼻地獄,啊呸!”
他捏著嗓子將方外大師的口吻學得惟妙惟肖,朝餅淬了一口,胸膛上下起伏,眼眶充血通紅,像是要變身的厲鬼,驚得明令儀不住後退。
她身子抵在石桌上,手觸控到冰冷刺骨的桌面才微微回過了些神,吃力地道:“不吃扔掉便是......”
“扔掉,怎麼能扔掉!”他憤怒地朝她低吼,手指尖差點戳到她臉上,驚得她身子拼命後仰。
“不能浪費,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要記得先前的那些苦日子,要心懷感恩,我佛慈悲,菩薩都瞧在眼裡,善惡終有報。”
他原本如清泉般的聲音變得嘶啞,罵聲低下來,眼中的暴戾亦漸漸退去,浮起無盡的哀傷,蹲下來撿起那塊餅,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然後硬生生吞了下去,似哭非哭悲愴莫名。
“他是我唯一的友人,其他人都死了,對我好的都留不住,我喜歡的也留不住,阿奴死了,都死了。”
寒風呼嘯,吹得臉像有刀子刮一般疼痛不已,他就那樣蹲著一口口吃完了幹掉的餅。
明令儀抬手揉了揉僵掉的臉,觸控到冰涼的水珠,抬起袖子用力起抹去了。
良久,他站起了身,眼中已恢復了平靜,目光淡掃過她,一言不發轉身離去。雪地裡的黑色背影,挺拔消瘦,如同福山上的青松,清冷卻孤傲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