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獅子城商人

過河卒·莫問江湖·31,595·2026/3/26

事實上應該還有一場冊封大典,不過要等到大玄朝廷的天使到來才行。 從道府的角度來說,這件事已經暫告段落。齊玄素可以把精力放在正途,也就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上面。 張月鹿這次打著查案的旗號來到婆羅洲,可不是說說而已,她是真有了一些進展的,關鍵正是那個 “熙燁”,本名徐幼義,明面上的身份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高階管事,暗地裡的身份是王教雁的情人。 徐幼義倒是知道輕重,若是把王教雁給供了出來,誰也救不了他,所以一直死扛著沒招。 不過許寇的手段也著實嚇人,道門規定不許刑訊逼供不假,可這位爺不在乎,大不了挨處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手段的效果也的確是立竿見影。 所以徐幼義還是交代了一些其他問題,妄圖矇混過關。根據徐幼義所說,西婆羅洲公司在獅子城有一處秘密倉庫,那裡關押著他們準備出售的奴隸。 關於獅子城,齊玄素並不陌生。他剛剛巡視過那裡,只是因為蘭大真人出事,不得不提前返回。 如果說升龍府是婆羅洲的政治中心,那麼獅子城就是婆羅洲的經濟中心。 從地理位置上來說,升龍府太過靠近內陸,有些過於偏僻了,獅子城才是整個南洋的中心。 齊玄素上次去獅子城,只是流於表面,並未深入接觸獅子城的內在。就如齊玄素剛到升龍府的時候,表面上看起來一片和諧,誰也不會想到主動迎接齊玄素和姚恕的陳書華距離長生只有一步之遙,也不會想到升龍府底下還藏著兩尊仙人級別的神降容器,會讓蘭大真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退出婆羅洲的舞臺。 這還不談王教鶴、王教鷹、孫合玉等地頭蛇勢力。那麼齊玄素在獅子城看到了什麼呢? 除了太平錢莊的金庫還算是看到了一點真實的情況,其他看到什麼了? 富商們聯合起來給他準備的特殊玄聖牌?還是定製的南洋唯一一家牌店? 事實上,獅子城的水很深。其實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越是有權或者有錢的地方,美人就越多。 齊玄素在底層混的時候,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漂亮姑娘,可他到了玉京之後,尤其是進了紫微堂之後,貌美女道士就跟不要錢一般,從他的簽押房走到東華真人的簽押房,就能看到好幾個。 當然,這只是表象。本質上不僅僅是所謂的美人,而是所有人都會往這些地方匯聚,冒險者、野心家比比皆是。 只是這些人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畢竟人心隔肚皮,誰也不會在自己的腦門上貼個紙條說明自己是什麼人,而長得好看的人藏不住,能一眼看出來,所以才會給人一種越是有權有錢的地方就美女越多的刻板印象。 說白了,越是有權有錢的地方,是非越多,爭鬥越多。升龍府有權,獅子城有錢。 升龍府鬧到被陳書華一劍劈成兩半,獅子城怎麼可能是一方靜水?只是暗流湧動都藏在水面之下罷了。 不然大玄朝廷為什麼要把南庭都護府設立在獅子城?還有婆羅洲道府在距離獅子城不遠的舊港宣慰司駐紮靈官,都是有原因的。 從表面上來看,南庭都護府是獅子城的管理者,是勢力最大的一方,不過事實上,南庭都護府遠遠談不上一家獨大,雖然靈山巫教和知命教在此地的勢力有所削弱,但 “天廷”的勢力卻大大增加,許多富商都有 “天廷”的背景,他們是 “天廷”的一部分, “天廷”是半商半盜,無論是運送的貨物,還是搶掠所得銷贓,都要透過這些商人出手或者中轉, “天廷”在獅子城幾乎是半公開的,官兵與海賊同處一室,也算是獅子城的特有景色。 其次是七寶坊和八部眾這些次級隱秘結社,前者是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後者是專注造物的瘋子,兩者有一個共同點,都需要大量的太平錢。 獅子城是整個南洋最有錢的地方,說得難聽一些,這兩家聞著味就來了。 許多商人也有這兩家的背景,可以說,獅子城中的商人們背景都很複雜,黑白通吃,一手跟隱秘結社做買賣,一手跟道府官府打交道。 用商人們的話來說,兩根金條放在這裡,哪一根是正義的?哪一根又是邪惡的? 錢就是錢,別跟錢過不去,反而是靈山巫教和知命教不太看重獅子城,商人重利,用西洋人的話來說,商人為了利益可以賣絞死自己的繩子,這樣的人大機率不會相信古仙邪教,他們認為錢能通神,在這裡傳播古仙信仰,是吃力不討好。 除此之外,西婆娑洲公司也是獅子城的常客,這也在情理之中,商貿就是你來我往,沒道理不讓西婆娑洲公司過來,所以獅子城常常能夠見到西洋麵孔。 如果說南洋哪個地方被西洋人滲透得最嚴重,那麼非獅子城莫屬。如果齊玄素和張月鹿想要聯合打擊聖廷勢力,那麼必然要從獅子城著手。 還有就是嶺南、江南、齊州等地的船隊也會來往於獅子城,在此進行停靠或者貿易,這些商隊大多背景不凡,背後有道門背景,或者是大玄朝廷的背景,不可小覷。 比如說齊暮雨,便是其中一員。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地頭蛇的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自然也要在獅子城插上一腳。 甚至可以說,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大頭重心就在這邊,其總部便設立於獅子城中。 齊玄素在上任婆羅洲之前,自然要對婆羅洲有所瞭解,升龍府和獅子城就是他關注的重中之重,這一龍一獅決定了整個南洋的命脈。 只可惜齊玄素的獅子城之行被中途打斷,只能匆匆返回升龍府。事實上,齊玄素擔任次席副府主的時候,的確不需要與獅子城打太多交道,因為他是主管律法的,如今他升了首席副府主,主管財權,反而是不得不與獅子城打交道了。 齊玄素很明白一件事,他接下來的重心要不可避免地從升龍府轉往獅子城。 他與王教鶴的鬥爭,或者說他與以王教鶴為首的王家勢力的鬥爭,不再是正面打打殺殺,而是要著落在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上面,戰場就在獅子城。 只要齊玄素能拿到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不法罪證,同時證明王家就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幕後老闆,那麼金闕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王教鶴拿下,就算是仙人,也不是金闕的對手。 不過話又說回來,不在正面衝突並不意味著就沒有打打殺殺,殺人滅口是道門的老傳統了,江南大案不說也罷,王家總不會坐以待斃,暗中的打打殺殺還是不可避免,最後是 “齊青天”譽滿婆羅洲,還是王家涉險過關,還要看雙方的手段高低。張月鹿這次查案,主要目標便是獅子城,她已經先一步動身前往獅子城。 齊玄素因為要處理大虞國王室的事情,所以並沒有與張月鹿同行。張月鹿這次是輕裝簡從,雖然還是乘坐飛舟,但並非那種專門服務於次席、首席、府主的特殊飛舟,只是普通的公用飛舟。 至於隨行人員,也只有柯青青一人。不管怎麼說,張月鹿都是無量階段的天人,又是在道門的地盤上,沒有必要過分謹慎小心。 一般人根本不是張月鹿的對手,至於能夠威脅到張月鹿的人,比如說陳書華,也不會貿然對張月鹿出手,除非她想要直面天師和正一道。 殺了齊玄素,地師未必會親自出手。可如果動了張月鹿,那麼天師一定會親自出手,張月鹿是天師對張家未來規劃至關重要的一環,齊玄素死了還有姚裴,張月鹿死了可沒有其他候補。 張月鹿也曾去過許多大城,比如帝京、金陵府,都是人口達數百萬以上的巨城。 獅子城比之稍有遜色,卻也是百萬人口以上,其中永久居民達五十萬以上,其餘皆是外來人口。 進入獅子城後,張月鹿的第一感覺就是繁華,熱鬧卻井然有序,並沒有普通海港給人的混亂感覺,黑衣人們把表面上的秩序維持得相當好,任何打架鬧事之人都會被黑衣人緝捕,並且按照情節嚴重程度處以數量不等的鞭刑。 不過再怎麼有秩序,也是相較於其他城池而言,無法與玉京相比。張月鹿和柯青青兩個女子還是比較顯眼的,不過當來往行人看到兩人身上的道士打扮後,便又都敬而遠之。 雖然張月鹿沒穿真人鶴氅,僅僅是一身七品道士的打扮,但對於一般人而言,道士本身就是招惹不起的存在,衝撞了道爺,後果是嚴重的。 而且眾所周知,道門的女道士比較彪悍,男道士都不敢貿然招惹的。城中的黑衣人們見到道士後,則會表現出善意,再無平時的冷酷和嚴肅。 柯青青輕聲問道:“次席,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張月鹿語出驚人:“紫光社。” ------------ 第一百零一章 玉衡星主 雖然都叫隱秘結社,但還是有所不同的。比如靈山巫教和知命教屬於教派形式,“天廷”介於獨立王國和大型幫會之間,七寶坊類似於商會,清平會更近似於秘密結盟,“客棧”像一個刺客組織,八部眾仍舊保持了道門的組織架構。 紫光社更像是一個情報機構,她們成員不多,卻又無處不在,一般擁有兩重身份,在這一點上與清平會有幾分相似。也能看出,正一道和全真道的風格是類似的,他們對於隱秘結社的要求都是以質量取勝,而太平道就是以數量取勝,“天廷”聲勢之浩大,冠絕所有隱秘結社,整體質量堪憂。 獅子城作為南洋的經濟和貿易中心,註定了魚龍混雜,除了有錢之外,也是各種訊息交匯之地。許多訊息靈通人士都會常駐升龍府和獅子城,一般而言,前者主要探聽訊息,關注道府動向,後者則是交流訊息,買賣情報。 紫光社自然也在獅子城設立了分社,雖然張月鹿是第一次來獅子城,但她事前做了功課,所以張月鹿一路穿街過巷,差點讓柯青青誤以為張次席曾經在獅子城生活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紫光真君麾下有七位星主,璇璣星主曾與張月鹿賭鬥,若是張月鹿輸了,就要成為七位星主之一,在張月鹿勝了之後,自有其他人遞補。七位星主分別以北斗七星為名號,也就是天樞、天璇、天璣、玉衡、搖光 、天權、開陽。璇璣星主不在七位星主之列,“璇璣星”代指北極星,是為紫光真君的副手,七位星主的上司。 根據璇璣星主所說,位於獅子城的分社便是由七位星主中的玉衡星主負責。要見玉衡星主不是那麼容易的,紫光社分社成員的身份隱秘,不知內情之人想要找到她們,沒有一些手段是不行的。 不過這難不到張月鹿,璇璣星主已經將具體聯絡方法和接頭地點告知了張月鹿,只要張月鹿按照璇璣星主給出的方法照做就行了。 張月鹿帶著柯青青在外城繞了一大圈之後,確定身後沒有尾巴,這才轉入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之中。此時天色已晚,小巷裡很黑,張月鹿快步走到了小巷盡頭的一道小門外,輕輕叩門,先是輕輕四下,停頓了半分鐘之後,再重重敲三下。 片刻後,門從裡面開了,裡面同樣沒有掌燈,就靠頭頂的朦朧月光照著,張月鹿和柯青青進了門。 開門人又將門關了,為兩人領路。 走過一條長長的通道,穿過一個院子,來到一處偏廳,在這裡等著一個侍女打扮的女子,身材曼妙,相貌姣好。雖然穿著侍女的衣服,但這位並沒有作為侍女的覺悟,不僅沒有給客人上茶的意思,也不侍立一旁,反而是並不掩飾地打量著張月鹿兩人。 張月鹿什麼也沒說,只是出示了一串手鍊,由九顆紫色玉珠串成,其中一顆八分大小的 玉珠象徵了紫光真君,一顆七分大小的玉珠象徵了璇璣星主,其餘的七顆六分大小的玉珠分別象徵了七位星主。 侍女見到這串手鍊之後,態度頓時變得恭敬起來,請兩人隨她來。 很顯然,這個偏廳只是個等候區,遠遠算不上會客廳,真正的會客廳在其他地方。 從偏廳的側門離開,又是一條長廊,兩側掛著一個個大紅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使得幾人的影子紛亂不定。 侍女走在前面領路,裙子很長,一直垂落至地面,看不到鞋子,行走之間也看不到抬腳的動作,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飄。 過了長廊,一道門戶出現,裡面燈火輝煌,照得侍女的影子驟然拉長。 這裡才是真正的會客廳。 “星主,有貴客。”侍女進門之後,往旁邊一讓,自己退到張月鹿的右手旁,柯青青則是站在了張月鹿的左手邊。 客廳中是典型的西洋陳設,大茶几和沙發組,不是說中式的太師椅和小茶几不好,主要是太過等級分明,有些時候並不方便。西洋陳設也分主次,終究沒有那麼明顯。 在正對門口的單獨沙發上坐著個風華絕代的大美人,她與陳劍秋一樣,都有著西洋血統,黑色的捲髮如波浪一般隨意披散著,紫色的眼眸與猩紅的嘴唇形成鮮明對比,白色的襯衣,領口敞開著,黑色的暗金紋馬甲,黑色的天鵝絨長褲,黑亮的皮質高跟長靴,身上隱約 有丁香的味道,戴著紅寶石戒指的右手端著一隻高腳杯,裡面是殷紅的葡萄酒。 這就是玉衡星主了。 只有道門才要求不能過分返老還童,所以道門之外的老佳人們不必把自己侷限在四十歲的相貌,玉衡星主就是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原來是青霄真人。”這位大美人沒有起身,只是指了下自己對面的單獨沙發,示意張月鹿請坐。 張家是大族,是道門三大世家之一,族內的真人不知凡幾,所以“張真人”這個稱呼並不常用,更多是用名或者字加真人。 張月鹿坐下之後,上身微微前傾致意:“初次見面,張月鹿有禮了。” 然後兩人便陷入到沉默之中。 雖然在別人的地盤上,玉衡星主的境界修為也要高於張月鹿,可從氣勢上來說,張月鹿絲毫不輸。 至聖先師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不可否認,私念越少,越能接近無畏的境界。沒有私念,便能做到無畏無懼。 張月鹿當然有私念,絕非無私之人,只是張月鹿的私念要少於大部分人,所以她在面對絕大多數人的時候,總是能夠做到不懼。 不然七娘為何會“討厭”張月鹿? 說得難聽些,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讓七娘“討厭”一下的,一般人只會被七娘無視。張月鹿則被七娘一而再地“討厭”,這種“討厭”並非真正的厭惡,而是危機感。 其實天底下的 婆媳矛盾都是話語權和權力的爭奪。過去齊玄素和七娘的小家中,七娘是一家之主,現在嫁進來一個張月鹿,她天然就是七娘這個位置的預備役,兩人是直接對手。衍生出一個要命的問題——到底是誰說了算? 是七娘退位享清閒?還是張月鹿伏低做小? 七娘發現自己有點壓不住張月鹿,根本原因來自於張月鹿身上的“正”。 七娘是一個很“邪”的人,絕非慈善之輩,假如齊玄素娶了一個精緻漂亮卻又淺薄虛榮的女人,喜歡鬧脾氣使性子拿捏齊玄素,也許齊玄素顧忌到影響,不好發作。可七娘收拾這樣的女人絕不會手軟,會讓她知道惡婆婆是什麼樣的,如果有必要,七娘也不介意做一些髒活。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可這一套在張月鹿身上行不通,張月鹿志向遠大,自強自立,她知道什麼是對的,並且身體力行地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邪不壓正。 玉衡星主此時也有類似於七娘的感覺,本想拿捏一下架子,給這個後輩一點壓力,爭取主動,結果卻有被這小丫頭壓住的趨勢。於是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兩條大腿交疊,上身微微歪斜,以手肘支撐著沙發扶手,變得更為懶散隨意。 她輕輕抿了一口紅酒,分不出嘴唇和紅酒的界限在哪裡。 若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妖嬈”。 只可惜欣賞這一幕的只有張月鹿,別說她是個女子,就算 她是個男子,也會不為所動。 張月鹿仍舊正襟危坐。 如果說七娘是五代大掌教最討厭的那種人,那麼張月鹿就是五代大掌教最喜歡的那種人。 兩人好像是黑白分明的陰陽雙魚,分別拉扯著齊玄素這個半黑半白之人,結果誰也沒能把齊玄素完全拉到自己那邊去,反而形成了一種平衡。 所以齊玄素既有張月鹿的理念,又有七娘的手段。 不過如果把齊玄素看作是兩個女人的附庸,那就太小看他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兩人對視片刻,還是玉衡星主放下手中的酒杯,主動開口道:“不知青霄真人突然造訪有何貴幹?” 張月鹿開門見山道:“我想請玉衡星主幫忙查一查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在獅子城的所有倉庫,包括登記在他人名下的秘密倉庫。” 玉衡星主面露難色道:“紫光社不是其他幾家,成員很少,不養閒人,分社的人手就這麼多,各有各的差事,實在是沒有多餘的人手,也沒有這筆經費。” 張月鹿一瞬間以為自己遇到了七娘。 怎麼這些上了年紀的、隱秘結社出身的女人們都一個調調,同樣的口吻。 玉衡星主繼續說道:“不是我故意推脫,而是實情如此,沒辦法,如果真人能跟真君說一說,給我們多派幾個人手,我便感激不盡。” 張月鹿嘆了口氣道:“人手,我是沒有的。至於經費,你開個價吧。” 她算是看出來了,紫光社不是 “客棧”,不對外開放,也不對外出售情報或者服務,張家的身份是一把鑰匙,可以讓紫光社服務,卻不是免費的。張月鹿當然可以用璇璣星主的名頭去硬壓玉衡星主,可出工不出力並非道門之人獨有,紫光社也會這一套,到頭來還是誤事。 玉衡星主笑了:“雖然社裡的姐妹都有差事,無法分身,但還有休息時間,苦一苦,累一累,多熬上幾晚,就當掙個胭脂水粉錢了。這樣罷,看在我們兩家多年的情分上,青霄真人只要給個兩萬太平錢意思一下就好了。” 張月鹿直接從須彌物中取出一沓嶄新官票,放在茶几上:“我再提一個條件,除了查詢倉庫之外,我在獅子城的這段時間裡,你們分社要聽我調遣。” 玉衡星主爽快道:“沒有問題。” ------------ 第一百零二章 地下拍賣場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磨推鬼。 在這個世道,有錢能解決九成九的問題。 紫光社的動作十分迅速,在張月鹿付錢之後,第二天便查清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所有倉庫位置。 總共有二十八個倉庫。其中大型倉庫有七個,六個都位於港口區,主要是大宗貨物的中轉往來,進出十分頻繁。另外一個大型倉庫位於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總部附近,主要是儲存一些不輕易出手的貴重貨物。 還有十二個中型倉庫和九個小型倉庫,比較分散,並不集中在某個地點。說是小型倉庫,藏個幾百人也不成問題,這兩者比較可疑。 紫光社只在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內部安插了一名成員,擔任一位高階管事的首席秘書,並不十分了解有關奴隸方面的事情,想要查實關押奴隸的具體位置,還需要時間。 張月鹿的思路很清晰,正常貿易沒必要去查,買賣奴隸是違犯道門律法的,只要找到這個關押奴隸的倉庫,就有了證據,接下來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人進駐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進行全面調查,總能抓住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破綻,然後就沿著這條線一路查上去,拔出蘿蔔帶出泥。 這便是風浪一起,誰先落水,誰後落水,都不能倖免。 除此之外,獅子城內部還有一個地下拍賣場,既然有“地下”二字,那麼很顯然,這是一個非法的拍賣場,與道門舉辦的競買 是全然不同的。 這個地下拍賣場也是賣人的。不過其幕後老闆並非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而是“天廷”,別看“天廷”一直都是太平道的私軍,事實上太平道也不可能完全管得住“天廷”。正如張月鹿調動紫光社還要支付一筆經費,“天廷”在南洋地界上完全就是土皇帝,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殺人都敢,還不敢賣人?只要賺錢,什麼都能賣。事實上,李家也未必樂意去管“天廷”的破事,指望一幫海盜遵守道士的戒律?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只要“天廷”聽從太平道的號令,配合太平道的行動,其餘的就聽之任之了。 張月鹿懷疑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就是這個地下拍賣場的供貨商之一,所以她打算親自去拍賣場中看一看。 不過這樣的場所一般只接待熟客,實行會員推薦制度,必須獲得正式會員的推薦才能加入,生面孔在短時間內是進不去的。好在玉衡星主就是會員,而且還是高階會員,她可以帶人進去。 玉衡星主並不買人,拍賣場並不是隻賣人,也賣其他東西,什麼都有,只是來路未必那麼正,也可以說這裡是“天廷”的銷贓場所之一。玉衡星主就喜歡在這裡買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價格要比正常渠道便宜兩到三成左右。 至於道門為何不將這種地方取締,只能說道門並非無所不能,這裡不是中原,沒有朝廷力量的配合,錯綜 複雜,魚龍混雜,道門實在是有心無力。 張月鹿提出這個要求之後,玉衡星主並沒有反對,反正她每隔幾天都要去一趟,而且剛到手了二萬太平錢,總不能讓它生黴。 獅子城分為五個區域,東南港口區就不談了,是最繁忙的區域,每天都有大量船隻和貨物進進出出。中央區域最為繁華,包括南庭都護府、太平錢莊、太平客棧、道宮、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總部、西婆娑洲公司分部等等都在此地。西南區是軍港兵營所在,東北區是本地居民所在,西北區最為混亂,魚龍混雜,充斥著各色江湖人物:江洋大盜、邪教妖人、騙子、海賊、地痞無賴、賭徒酒鬼。“天廷”的人主要集中在這個區域。 齊玄素過來巡視的時候,西北區的各路地頭蛇都緊急下了命令,誰也不許在這段時間鬧事,都收斂一點,誰要是不小心驚動或者衝撞了齊次席,那就等著海底雅座一位吧,或者做橡膠林的肥料。 這也是權勢的魅力。 如果齊玄素僅僅是個無量天人,那麼他來到獅子城,至多是增添些茶餘飯後的談資,不會引起太大的震動。可他以次席副府主的身份代表道門來到獅子城時,卻能讓偌大的獅子城為之噤聲。 這樣的魅力,誰又能抵擋得住呢? “天廷”的地下拍賣場就在西北區。 若是張月鹿單獨過去,不能說有什麼危險,畢竟張月鹿的境界修為擺在那 裡,可一定會惹上麻煩,西北區最不缺的就是不長眼之人。跟著玉衡星主就不一樣了,玉衡星主盤踞獅子城多年,算是地頭蛇之一,人稱“玉大人”或者“玉夫人”,等閒人不敢招惹。 一輛頗有西洋風格的黑色四輪馬車駛入了西北區,車廂四角掛著風鈴,隨著馬車的前進響個不停,街道上的人聽到風鈴聲便知道這是玉夫人的馬車到了,紛紛避讓。 若是衝撞了玉夫人,不必玉夫人動手,“天廷”的人就把他們丟到海里餵魚。 沒別的,因為玉夫人是“天廷”的大客戶,“天廷”也知道要讓大客戶舒心的道理。 車廂內只有玉衡星主和張月鹿,柯青青被張月鹿留下來處理一些案牘公務。 玉衡星主還是老樣子,雙腿交疊,歪著身子,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一邊喝酒,一邊向張月鹿介紹這處地下拍賣所的情況:“據我觀察,奴隸生意的收入佔了這處拍賣場總收入的四成左右,這是個相當不小的數目了,不過不同於西婆娑洲公司那種動輒幾百上千人的苦力奴隸,這裡的奴隸主要以質量取勝,說白了就是色相,大部分是女奴,也有少部分男奴。” 張月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並沒有表現出憤慨或者痛恨,這讓玉衡星主有些小小的失望。 玉衡星主接著說道:“其實中原那邊的奴隸並不多,一是因為在道門的地盤上,不敢太過分,二是道門監 管太嚴了,只能靠騙,很難強搶。不過西洋諸國多有紛爭,西洋奴隸倒是挺多的,許多人都吃個新鮮,如果運氣好,再遇到個落魄的貴族小姐,有個所謂的貴族名頭,那價格就能翻上一番。” 張月鹿看了眼玉衡星主那張明顯有著西洋人血統的臉龐。 玉衡星主並不在意:“沒錯,我的生身母親就是一個女奴,而且是個落魄又倒黴的貴族小姐,我的父親為了買她,足足花了兩千三百太平錢,她生下了我,可我的地位也只是比奴僕稍高一點。所以我才會由衷地感激真君,若不是真君垂憐,我不敢想象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張月鹿輕聲道:“抱歉。” 玉衡星主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的父親也好,我的母親也罷,都已經不在人世,就連我自己也變成個老太婆,這些事情早就看開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馬車停在了一棟恢宏的建築前——說是地下拍賣場,其實並沒有建在地下,而是在地上,十分招搖,幾乎就是西北區的標誌性建築之一。 這棟建築足有五層樓那麼高,佔地極大,而且一看就是“天廷”的手筆,因為其有一種獨特的“中西合璧”之美,就好像大道首吳光璧的那身打扮。 中式的飛簷,西式的立柱,飛簷上站著中原的貔貅,立柱又雕刻了人魚,大門是中式的八扇門,窗戶又是西洋 教堂的彩繪玻璃窗。有中原獨有的高高門檻,又學西方鋪設了紅色地毯。 總之是一言難盡。 雖然南洋的天氣總是潮溼悶熱,夏天更是如火爐一般,但張月鹿還是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用兜帽遮住面容,隨著玉衡星主走下馬車。 玉衡星主走在前面,張月鹿落後半步,就像是她的隨從。 拍賣場的管事已經迎了出來——這不是所有客人都能享受到的待遇,只有玉衡星主這種高階會員才有。管事諂媚又謙卑,幾乎是彎著腰在前面引路。 玉衡星主笑問道:“我聽說你們的大道首回來了,有這回事嗎?” “夫人訊息真是靈通。”管事說道,“大道首的確回南洋了,只是我們這些小人物無緣得見的,不過聽說與之同行的還有一位李家貴人。” 玉衡星主點點頭,沒有多問,又問道:“今天有什麼好貨色嗎?” 在地下拍賣場,“貨色”一般指奴隸,“物件”才是指其他東西。 管事一怔,隨即說道:“夫人今天怎麼問起這個了,您過去可一直不碰這個的。” 玉衡星主隨意道:“我有個侍女跟野男人私奔了,就算找回來了也要打死,所以我想物色一個小丫頭,填補空缺。” 管事恍然道:“夫人放心,自然是有的,前幾天剛到了一批新貨,都是最上等的貨色,保證能讓夫人滿意。” 在管事的帶領下,玉衡星主和張月鹿來到二樓的一處包間,拍賣 場的一樓和二樓是被打通的,結構就像西洋人的角鬥場,所以在二樓的包間可以將一樓的情形一覽無餘。 張月鹿褪下兜帽,來到落地玻璃窗前。 ------------ 第一百零三章 潛入 既然玉夫人點名要物色一個合適的侍女,那麼賣場這邊也很快做出了應對,有人給玉衡星主送來一份名冊。 名冊上登記了這次的“賣品”。 賣場的生意與西婆娑洲公司不同,主要是以質量取勝,定位多少有點“奢侈品”的意思,西婆娑洲公司的定位就是“消耗品”了。 正因如此,前者以女人為主,後者以男人為主。 玉衡星主其實不介意真買一個女子,這種曾經遭受苦難的女子最適合發展為紫光社的成員。 不是紫光真君偏愛這類女子,而是絕大部分頂尖人才都去了道門,其次還有大玄朝廷作為選擇,隱秘結社之間同樣競爭激烈,紫光社還偏愛女子,把男子排除在外,又對相貌、資質、能力有一定的要求,不像“天廷”那樣不挑食,一番篩選下來,紫光社的選擇空間並不大。 張月鹿沒有在意這些,她並非想要清查此處地下拍賣場——齊玄素不可能跟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和“天廷”同時開戰,更何況金公祖師剛剛幫助道門擊敗了陳書華,必然是有條件的,就算齊玄素想要動手,東華真人也不會同意。張月鹿則是嶺南道府的人,沒資格直接插手南洋的事情。 此時張月鹿正在沉思,怎麼透過拍賣場找到有關南洋貿易公司的線索。 直接表明身份,強令拍賣場配合,那是基本不可能的——換成李長歌過來還差不多,張李之爭這麼多年, “天廷”憑什麼損害自己的利益幫你這個張家人? 如此一來,只能在暗中進行,南洋是“天廷”的老巢,獅子城則是南洋核心,“天廷”在此地的勢力可想而知,這也是張月鹿親自出馬的主要原因之一。可就算是張月鹿親自出馬,此時也覺得棘手。 在很短的時間裡,張月鹿已經辨別出三處陣法痕跡,說明這裡防衛森嚴,想要無聲無息地摸進去,有一定的難度。畢竟玉衡星主這樣的造化天人都是這家拍賣場的客人,其幕後老闆則是一位仙人和一位偽仙,陣法的層次不會太低了,縱然比不上社稷宮,也與婆羅洲各地分道宮的陣法在伯仲之間。 說白了,破陣不難,關鍵是如何在不驚動拍賣場的情況下穿過陣法。就好比一把鎖,無論是暴力撬鎖,還是用一些技巧開鎖,都不難,關鍵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且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開鎖。 就在此時,玉衡星主忽然開口道:“張姑娘,你想去賣場的倉庫區看看?” 張月鹿轉過身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確保這裡不會有偷聽一類的手段嗎?” “你放心,我已經檢查過了,這是紫光社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玉衡星主不緊不慢地說道,“再者說了,這類手段很犯忌諱,若是被客人知道了,對於拍賣場的聲譽是很大的打擊,‘天廷’是求財的,不是來做密探的,他們才不會 管客人在包間裡做什麼,顛鸞倒鳳也好,密謀叛亂也罷,只要有錢,都不是問題。跟什麼過不去也別跟錢過不去。” 張月鹿倒是頗有感觸:“猶記得玄聖說過,其實治理天下的基礎就是兩件事,錢從哪裡來,錢往哪裡去。” 玉衡星主嘿然道:“徐祖還說過,只要有錢,再大的矛盾也可以遮掩過去,什麼深仇大恨,都可以暫且擱置不談,你好我好大家好。只要沒錢,再小的矛盾也會放大為戰爭的導火索,最終導致全面崩盤。其實結社也是這樣,這年頭貿易發達,多的是金山銀山,再也不是有頓飽飯就能蠱惑人心的時代了,手裡沒把米,連只雞都哄不住,沒有錢,根本維持不下去,我向張姑娘討要一點脂粉錢,也是迫不得己。” 張月鹿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談,轉而問道:“星主有辦法讓我去到所謂的倉庫區?” 玉衡星主放下手中的酒杯:“金公祖師一般不會踏足獅子城,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天廷’的總壇,劉桂正在東婆娑洲那邊談一筆買賣,只要吳光璧不在這裡,就沒人能攔得住我。” 張月鹿恍然道:“難怪你剛才問那個管事吳光璧是否回來了。” 玉衡星主笑了笑:“不過我只能幫你爭取很短的時間,你要先規劃出一條合適的路線,在我出手之後,立刻衝過去,不能有半點遲疑。” 張月鹿沉思了片刻:“好。” 說罷,張月 鹿重新戴上兜帽,轉身出了包間,徑直前往一樓大廳。 這個包間是玉衡星主的專屬包間,這裡甚至有她的一個酒櫃,裡面長期存放了來自撒丁的上好葡萄酒。玉衡星主來到酒櫃前,取出一瓶三十年份的葡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她端著酒杯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瞰著下方的一樓大廳。 張月鹿來到下方的大廳之中,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打量著整個一樓大廳的環境。 拍賣開始之後,所有的窗戶都被關閉遮擋,形成類似夜間的效果,然後所有的燈光都會集中在靠著北牆的拍賣臺上,將那裡照得雪亮,以便於展示拍賣品,而圍繞在拍賣臺東、南、西三個方向的座位就會隱藏在黑暗之中,畢竟這不是道門的競買,許多買家並不想拋頭露面,這種效果十分適合保障買家們的隱私。 拍賣臺靠著北牆,其餘三面是客人的座位,二樓是包間,而在北牆上有一道門戶,那裡應該就是連通倉庫區了,拍賣場的人透過這道門戶將“賣品”們一一帶到拍賣臺上。 不過從張月鹿站著的地方到這道門戶的一路上也是困難重重,且不說那些看得見的守衛,看不見的陣法就有四個。 第一個陣法位於客人區域與拍賣臺之間類似過道的地方,就像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大號蛋殼,大概是防止有人衝上拍賣臺。然後是拍賣臺周圍有一個警戒陣法,主要起到示 警作用。拍賣臺上方還有一個小型陣法,覆蓋範圍只有一張桌子大小,大約是用來保護特別珍貴的拍賣品。最後就是那道門戶了,既能阻止別人隨意進出,也能防止裡面的奴隸逃出來。 張月鹿略微調整下了自己的位置,確保是一條直線,也就是最短距離,然後開始暗暗催動“六虛劫”,這種傳承自徐祖的手段號稱無物不化,陣法也不例外,是極佳的破陣手段。 對於張月鹿而言,問題從來都不是破陣。 然後張月鹿抬頭望向玉衡星主所在的包間,那裡的玻璃是單向的,裡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張月鹿並沒有用“仙人望氣術”去看穿玻璃,不過她可以肯定玉衡星主看到了自己。 黑暗對於並不算什麼遮擋。 下一刻,張月鹿舉起了手。 站在落地窗前的玉衡星主正不緊不慢地抿著紅酒,在看到張月鹿抬手之後,她捏住酒杯的手指一鬆,酒杯掉落在地。 脆弱的高腳杯變成無數碎片,連同杯中的葡萄酒一起飛濺。 然後就在這一刻,透明的玻璃碎片和鮮紅的葡萄酒都失去了顏色,變為純粹的黑白二色,維持著飛濺的狀態定格凝滯。 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停止。 黑白二色化作浪潮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二樓的包間和一樓的大廳全部化作了黑白二色,唯有二樓的玉衡星主和一樓的張月鹿還保持著鮮活的色彩。 張月 鹿立刻動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已經來到第一道陣法的跟前,她的指尖與陣法相觸,陣法上立時出現了一個“空洞”,讓張月鹿一穿而過——張月鹿有能力摧毀整個陣法,卻沒有這個必要。 第二個陣法並非全方位地籠罩,只是在幾個關鍵點設定了觸發機制,以免臺上的人不小心觸發陣法的警戒機制打斷拍賣流程,掃了客人的興致,只是幾個關鍵的觸發機制就比較容易避開。沒有觸發機制的地方就用護衛作為補充,正常情況下自然是天衣無縫,不過此時張月鹿有了足夠的餘地繞過守衛和陣法。 第三個陣法直接無視,張月鹿不是來偷東西的。 最終,張月鹿來到了那道門戶之前,再次如法炮製,以“六虛劫”順利穿過這最後一道陣法。 幾乎就在張月鹿閃身進入門戶的瞬間,保持著飛濺狀態的紅酒和玻璃碎片恢復了鮮活的色彩,濺得到處都是,有些酒液甚至沾染在玉衡星主的長靴上。 黑白二色褪去,陣法第一時間恢復運轉,迅速填補了張月鹿造成的“空洞”——這也是張月鹿並不徹底摧毀陣法的原因。 玉衡星主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消耗不小。萬幸此處拍賣場中並沒有境界修為與她相當之人,甚至天人也沒有幾個,要知道定住一個普通人與定住一個天人,消耗可是天差地別。 張月鹿順利進入到倉庫區,這裡還有一些守衛和 陣法,不過因為不再是處於眾目睽睽之下,便算不得什麼難題了。 ------------ 第一百零四章 大勢至 張月鹿隱去了身形,行走在倉庫區,無論是守衛,還是被關押的奴隸,都看不到她。 這裡的倉庫區,其實有些類似於監獄,被分割成一個個房間,有些單間裡只關著一個人,除了都是相貌姣好之外,這些人的待遇相當不錯,不僅伙食很好,而且沒有明顯的被虐待痕跡——畢竟“天廷”還指望著賣出一個好價錢,弄得遍體鱗傷或者髒亂不堪就是跟錢過不去了。 還有就是“大通鋪”了,這裡關著的人就要差一些,待遇明顯比“單間”低了一等,不過也不算太過糟糕,至多是有點皮外傷。不是“天廷”比西婆娑洲公司更仁慈,只是兩者的定位和路線不同。 張月鹿的目光掃過這些淪為奴隸的可憐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她終究不是聖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是一個心腸冷硬之人,那句“類似五代大掌教”的評語從來就不是單純的褒獎,其實有些褒貶不一的意思。 正所謂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偏偏最重要的權力就是兵權和財權,有錢才能養兵,有兵才能建立有效統治。 老好人很難做好一個領袖,六代大掌教便是前車之鑑。 從頭到尾,張月鹿都只是提出了改變道門,而非改變天下。她是一個從上而下的改良派,而非自下而上的起義者。她的出身成就了她,也限制了她。 真把她當成救世聖人,也大可不必。 想法是好的,具體如何做 還是另一回事。 世道之變革,並非一人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就能完成,非大勢不可為之。大勢一成,英雄才能趁勢而起、趁勢而為。大勢未至,英雄也只能束手,徒呼奈何。 張月鹿並沒有立刻解救這些可憐人,而是走馬觀花地一眼掃過。就算她能救這批奴隸,日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奴隸,必須要斬斷禍根才行,可要動“天廷”又豈是簡單事,且不提其背後有太平道的支援,便是金公祖師,也是一座高山。 很快,張月鹿看完了整個倉庫區,有了一個重大發現,絕大多數奴隸的身上存在某種印記,就像印章,各不相同,似乎意味著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至於“天廷”為何沒有將這些印記抹去,大概與“天廷”的行事作風有關,從本質上來說,他們還是一夥妄人糙人,精細程度有限。 這些印記當然不是直白的文字,那幾乎是授人以柄,而是某種符號,這其中就有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符號。因為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嶺南分公司差點被張月鹿一鍋端了,所以張月鹿掌握了許多有關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秘密,認出這個符號並不難。 張月鹿透過這些符號,區分出來自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奴隸,然後她選中了一個很漂亮的西洋女子,藍眼睛金頭髮,皮膚很蒼白,而且她弱不禁風,似乎出身不錯——這往往意味著價格不菲。 然後張月鹿用 了一點小手段,讓這個女人暫時地病了,臉色焦黃,氣息衰弱,又不會危及生命。 一個很貴重的奴隸突然病了,是不好繼續拍賣的,誰也不會花大價錢買一個將死之人。拍賣場因為高昂的成本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奴隸,一般就是兩個選擇,一是降價出售,二是退貨。前者可能會讓拍賣場賠錢,所以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與此同時,張月鹿也以“六虛劫”在這個女人的體內留下自己的氣息,要知道就是同等境界的無量天人遭遇“六虛劫”之後,在其不發作的時候,也很難察覺或者祛除,張月鹿這樣做幾乎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張月鹿等著這個女人被退貨,送回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關押奴隸的倉庫,然後她循著留在這個女人體內的氣息找到那個倉庫。 這個辦法並不是十分保險,不過這已經是張月鹿在短時間內能夠想到的最好辦法了。如果這個辦法不奏效,那麼張月鹿只能等待紫光社那邊的訊息,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至於會不會驚動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張月鹿認為不會,雖然王家在陳書華的事情之後必然對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上下耳提面命一番,諸如收斂行事、小心謹慎一類,但慣性的力量總是巨大,習慣養成了,總是難以扭轉。 而且底下的人未必就能認識到情況惡劣到了什麼程度,王家不可能把真實情況 告知底下的人,那會嚴重削弱整個公司的信心,甚至會提前出現樹倒猢猻散的情況,所以王家必然有所保留,還要維持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姿態,這就導致底下的人很可能不當一回事。 一次退貨,還不至於讓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生出足夠的警覺。 張月鹿確定沒有什麼遺漏之後,沒有返回拍賣場,而是沿著另外一條路悄然離開了這裡。 另一邊,齊玄素處決了大虞國主陳書禎之後,決定繼續自己的未完成的巡視之旅。 關於這一點,包括王教鶴在內,都不能反對,總不能說沒有這個必要。 於是齊玄素登上飛舟,前往獅子城。 這次的陣仗就要大太多了,有一艘“應龍”護航。其實也不能稱之為護航,主要是順路,甲寅靈官要返回舊港宣慰司,剛好與齊玄素同路而行。不過甲寅靈官在安排好舊港宣慰司的事情後,會到齊玄素的身邊擔任一段時間的臨時護衛。 齊玄素這次的隨行人員相當龐大,除了必要的秘書陳劍仇之外,還有小殷姑娘、韓永豐、陸玉婷,以及暫時聽命於他的上官雅,更有數量在五百人左右的靈官衛隊。 並非齊玄素故意如此陣仗,要抖摟一下新任首席副府主的威風,而是因為齊玄素現在比較虛弱,別說造化天人的實力,便是逍遙天人也十分夠嗆,不得不加強護衛,以免陰溝裡翻船。 與自己的性命安全相比,陣仗再大也 不嫌大。 這次的巡視之路並沒有什麼波折,當飛舟再次降落在獅子城外,整個獅子城上下又是一番手忙腳亂,好在距離上次沒過去多長時間,許多安排還未荒廢,可以拿出來接著用。 不過這也讓許多人心裡大罵,沒完了是吧,剛巡視了又巡視,整天不幹別的,就伺候你了。 只是再多的不滿也只能憋在心裡,沒有人敢付諸於口。 誰讓人家升了呢。先前是三品幽逸道士,是次席副府主。現在是二品太乙道士,是首席副府主。這無疑是上了一個大大的臺階。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能跨過去的門檻,齊玄素就這麼跨過去了。可是也沒人能說什麼,這都是實打實的功勞,之所以讓人覺得突兀,無非是時間太短,而且這位齊真人太過年輕,如果換成是一個飽經風霜滄桑的七代弟子,那就不會讓人覺得突兀了,甚至會覺得十分合理。 不過凡事總有利弊兩面,齊玄素的年齡成了許多人攻擊他的武器,是詬病他的主要原因,可也正是因為年齡,讓齊玄素獲得了一些十分隱性的尊重和地位。 道理很簡單,首席副府主當然是大人物,只是還沒大到貴不可言的地步。可如果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首席副府主,那就十分可怕了。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最少還有七十年的光陰,就算十年一個坎,十年掌府,十年掌堂,意味著他在不到五十歲的時候就有 了競爭大掌教的資格——誰也不會懷疑不到三十歲的無量天人會與長生無緣。 競爭大掌教的資格,又被稱作道門儲君,也就是東華真人、清微真人、慈航真人的位置。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若是能登上大掌教尊位,那就更不一樣了,別看現在許多人提起六代大掌教都是很不屑的樣子,就算是六代大掌教,那也是三師聯手才壓下去的,一般人誰敢自比三師?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也許有人不怕得罪一位首席副府主,卻會害怕得罪一位未來的道門儲君。 除非現在就把齊玄素殺了,否則齊玄素的崛起幾乎是勢不可當,人總是要往遠處看,為以後早做打算,於是齊玄素就獲得了遠比普通首席副府主更尊崇的待遇。 因為齊首席的身體抱恙,所以港口位置被黑衣人戒嚴。 南庭都護府的二號人物秦衡鈞親自出面迎接,與之同行的還有他的副官、太平錢莊的胡輔理和周永河,以及本地的許多道士。 靈官和黑衣人組成了內圍和外圍,所有人都盯著飛舟。 舷梯落下,齊玄素第一個走下飛舟。 一瞬間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這讓齊玄素想起了當初他們在帝京蓬萊池迎接姜合道姜大真人的景象,沒想到他也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齊玄素先與秦衡均見禮,又望向胡輔理:“有勞胡輔理相迎。” 胡輔理道:“應 該的。” 如果說胡輔理上次還有些不情願的意味,那麼經過升龍府之變後,他已經徹底看清了形勢,決心站在齊玄素這邊。 胡輔理此時只有一個感受。 大勢至。 ------------ 第一百零五章 刺殺 獅子城如此重要的地方,婆羅洲道府自然要在此地派駐一位副府主,獅子城的道宮規格也僅次於社稷宮,名為天福宮。 這裡供奉的不是太上道祖,而是天后娘娘。最早的天福宮並不算大,道門來到南洋之後,將其一再擴建,如今已經成為一座州宮級別的宮觀,位於獅子城的中央區。 坐鎮天福宮的副府主名叫謝教峰,在婆羅洲道府的副府主中排名第四,僅次於齊玄素、徐教容、王教鷹。 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獅子城的位置太過重要。至於為何不是王教鷹坐鎮獅子城,因為王教鷹是大虞國的副府主。 雖然掌府大真人、掌府真人、首席副府主、次席副府主都在大虞國的升龍府,但他們的職責是管理整個道府,就像內閣位於帝京卻不意味著內閣要具體去管帝京的大小事情。 王教鷹的位置類似於朝廷的順天府尹,十分緊要,專事負責大虞國的具體事宜,所以當初逼宮也是王教鷹親自出馬。 這次大虞國的事情,王教鷹當然有責任,無奈在他上面還有掌府大真人、掌府真人頂雷,尤其是涉及到首席副府主叛逃,嚴格來說,首席副府主是其他七個普通副府主的半個上司,這就是金闕、道府層面出了問題,這個責任不是一個副府主能承擔得起的。 就好像大將軍丟城棄地,不能去問責下面的普通將領為什麼沒有監督好他,而應該追責保舉他成為大將軍的人、有能力制約監督他的人,再加上金闕有意穩住王家,所以王教鷹並沒有被免職,同樣是申斥記過。 謝教峰此人,嚴格來說並不是王家的人,也不是陳書華的人,最起碼在道府的層面,他誰的人都不是,他就是一棵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便往哪邊倒,以前自然是站在王教鶴這邊,上次道府大議,他看出苗頭不對,便很明智地保持了獨立。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能佔住獅子城這個關鍵位置,也不是尋常人等,道府層面他沒什麼明確陣營,可如果往上看,他出身於江南豪族謝家,謝家是儒門中人。 道門提倡三道合一,正如慈航一脈以前是佛門出身,全真道裴家其實可以算是儒門出身,這些年來也常與儒門的世家聯姻,所以謝教峰其實是裴家那條線上的人。 東華真人把他派到婆羅洲,本意是摻沙子,婆羅洲形勢複雜,再加上當時金闕並未下定決心,或者說沒有形成統一意見,所以謝教峰並無如何作為,只能隨風搖擺,至多是保證自己不被拉下水。 謝教峰這次也在迎接齊玄素之列,只是齊玄素對他印象不深,此人身上沒有太多書生氣,也沒有道士氣,倒是有許多官僚氣。 齊玄素這次來獅子城自然要下榻於天福宮。從飛舟港口到天福宮,有著相當一段距離,為了迎接齊玄素,南庭都護府進行了清街。 長長的車隊行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齊玄素的馬車位於車隊中段位置,車廂中只有三人,分別是齊玄素、小殷和陳劍仇。 齊玄素正在翻看有關卷宗,陳劍仇負責整理齊玄素準備看的卷宗,小殷就百無聊賴了,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哈欠不知打了幾個,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她實在不知道那些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卷宗有什麼好看的,看一眼就打瞌睡,看兩眼就要入夢。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停下了。一直低著頭的齊玄素抬起頭來,問道:“怎麼回事?”陳劍仇立刻起身:“我去看看。”昏昏欲睡的小殷也跟著來了精神:“我也去!”陳劍仇想也不想就拒絕道:“你要負責首席的安全。”小殷又坐了回去,噘嘴不樂。 陳劍仇下了馬車,很快便去而復返,站在馬車下面向齊玄素稟報道:“首席,問清楚了,有人攔路告狀。”齊玄素挑了下眉頭,問道:“因為什麼事情告狀?”陳劍仇道:“我沒有深問,好像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有關,告狀之人的丈夫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賬房先生,前段時間突然死了,她覺得有她的丈夫是被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人給害了,所以才來攔路告狀。”齊玄素一怔。 好事都趕到一塊了?他這次來獅子城,名義上當然是繼續上次未完成的巡視之旅,實則是為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而來,他與張月鹿一明一暗,張月鹿可以從販奴貿易著手,算是奇兵,齊玄素則負責正面主攻,比如查賬一類的事情就由他來負責,名正言順。 如今他剛到獅子城,就有人攔路告狀,這就好像是想睡覺了有人送枕頭。 齊玄素來了興致,不過如今的他不再是過去那個冒冒失失的莽撞年輕人,沒有貿然去見這個來路不明的告狀之人,而是吩咐道:“帶上她,有什麼話到天福宮去說。”陳劍仇領命而去。 就在這時,驟然響起淒厲尖銳的破空聲響。下一刻,齊玄素所在的馬車被一發破空而至的火焰流星精準命中,整輛馬車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火球,如蘑菇形狀升騰而起。 馬車裡的齊玄素在一瞬間只覺得紅色和白色的亮光充斥了整個視野。剛剛走出沒多遠的陳劍仇被巨大的氣浪直接吹飛出去,狠狠撞在另外一輛馬車上。 整個車隊大亂,黑衣人和靈官們下意識地結成防禦陣型,也有幾名高手朝著火焰流星射來的方向掠去。 秦衡均和謝教峰則第一時間奔向齊玄素的馬車。謝教峰的臉都要白了,如果金闕新任命的首席副府主死在了獅子城,而且還是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那麼他的仕途算是走到頭了,這個副府主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他都可以想象東華真人該是何等雷霆震怒。秦衡均的臉色也不好看,因為他意識到一點,刺客用的是火器偷襲,這種規格的火器基本不會流傳在外,必然是嚴格管控的,那麼來源無非是兩個地方,一個是道門,另一個是大玄朝廷。 如果是道門的火器,那還好說,這是道門自己人內鬥踹被窩,他這個外人頂多就是一個失職。 可如果最後查明火器來自南庭都護府這邊,那麼他不敢想象後果如何。 正當兩人有些彷徨無措的時候,已經變成焦炭的馬車殘骸動了動,然後從中爬出一個小小的黑影。 沒錯,就是黑影,從頭到腳全是黑的,只剩下一口白牙。關鍵是這個小小的黑影似乎沒有什麼大礙,她抖了抖身上的黑色灰燼,然後又從還有點點餘火的殘骸中拖出一個人來。 正是齊玄素。秦衡均和謝教峰立馬一左一右搶上前去。齊玄素也是灰頭土臉,不過他當時被小殷壓在身子底下,臉上倒是還好,沒有變成小殷這個樣子。 而且齊玄素的體魄擺在那裡,他並非謫仙人或者煉氣士,主要靠 “炁”支撐,也不是巫祝以神力為支撐,這些傳承沒了境界的支撐之後體魄強度會下降數個檔次。 齊玄素是武夫的體魄,就算修為受損,也至多是拳意等方面的威力被削弱,體魄還是那個體魄。 所以齊玄素還是性命無憂的。至於小殷,這傢伙不能以常理論之,吃了龍肉之後還發生了一定的異變,被一下炸死或者毫髮無損都不會讓人意外。 齊玄素緩了一口氣:“我沒事,那個攔路告狀的人呢?”到了此時,齊玄素已經反應過來,所謂的攔路告狀多半是個幌子,為的就是讓車隊停下,吸引注意力。 他們也算準了齊玄素會讓人去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此一來就能確定齊玄素的馬車。 停下的車隊,確定的馬車,再加上那個攔路之人稍微拖延時間,給了足夠的瞄準時間。 一次刺殺便完成了。秦衡均也很快就反應過來,起身叫自己的副官過來。 副官第一時間來到秦衡均身邊。秦衡均問道:“那個攔路告狀的人呢?”副官低聲道:“事發突然,被她跑掉了,還傷了我們兩個弟兄。”秦衡均的臉色幾乎要沉出水來,沒有說話。 副官噤若寒蟬。就在這時候,齊玄素開口道:“跑了就跑了吧,人家是有備而來,我們被打個措手不及,也在情理之中。這件事,還是慢慢查。”說話間,齊玄素還不忘給小殷拍一拍身上的黑灰。 秦衡均這才說道:“是我們失職,回去之後,我立刻上報大都護,徹查此事。”論職位,秦衡均並不比齊玄素低,只是在南庭都護府的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秦衡均難逃罪責,算是天然理虧,所以他必須給齊玄素一個說法。 謝教峰也趕忙說道:“對,必須徹查,太喪心病狂了。”齊玄素其實並不憤怒,很多被刺殺的人之所以怒,其實是懼極生怒,是驚怒,是在生死一線徘徊的後怕。 齊玄素並不缺少這類經歷或者經驗,所以他並不恐懼,可以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緒。 現在,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思路,先把重心轉移到這次的刺殺事件上。 ------------ 第一百零六章 謝教峰 秦衡均又給齊玄素換了一輛馬車,接下來的路程走得小心翼翼,簡直就像行軍,這位南庭都護府的二號人物恨不得提前把斥候撒出去,以確保萬無一失。 沒辦法,齊玄素不後怕,他是真後怕,真讓齊玄素死在了獅子城,那就是黃泥落在褲襠裡,領會意思吧。 謝教峰也在糟心,雖然刺殺未遂的罪責要比刺殺成功輕許多,可再輕也是罪責。 而且出了這麼一件事,也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他原本想的是趕快把這尊大菩薩給送走,可出了這樣的事情後,齊玄素能走也不走了,說不定就要在獅子城長住一段時間,把這件事徹查清楚。 時間一長,其他的一些爛事多半就要浮上水面,又是麻煩。而且刺殺的案子很可能會驚動金闕,那就更麻煩了。 親孃咧,真會影響仕途的。他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才混個實權副府主容易嗎? 這件事處理不好容易提前歸隱山林。這次的突發事件雖然沒有造成十分嚴重且不可挽回的後果,但還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不必太長時間,整個獅子城都會知道這件事。齊玄素坐在新馬車裡,身旁是被煙火燒得漆黑的小殷,每次張嘴說話,只能看到一口白牙和眼睛裡偶爾閃過的亮光。 再就是被摔了個七葷八素的陳劍仇,只是些皮外傷,影響不大。齊玄素手頭的卷宗都被付之一炬,雖然都是副本,還有相應備份,但此時是沒卷宗可看了。 齊玄素只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閉目養神。同時也在思考這次突發事件的種種可能和影響。 誰會幹這種事情?也許有人要懷疑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因為他們有相當的動機,也有這樣的實力,而且那個攔路告狀之人的確提到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成功引起了齊玄素的興趣,可以說這些人把齊玄素的脈搏號得很準。 種種理由都指向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齊玄素反而覺得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可能性不大。 道理也很簡單,以王教鶴為首的王家其實思路很清晰,以拖待變,等待鳳麟洲戰事結束,騰出手來的太平道重新牽制全真道。 畢竟陳書華已經叛逃,王家元氣大傷,從 “毒瘤”變為 “毒瘡”,不再能動搖道門的根基,處於太平道可以容忍的範圍之內,又可以繼續牽制全真道,所以太平道有保下王家的動機,也就是所謂的涉險過關。 在這種情況下,王家的對策肯定不會是正面對抗,而是要夾起尾巴做人,能捨棄的就捨棄,能切割的就切割,壯士斷腕,壁虎斷尾,保全核心力量。 低調行事,謹慎行事。縱然底下的人看不清局勢,不知道輕重,至多是像過去那樣我行我素,絕不會做出刺殺齊玄素這種事情。 只有王教鶴才有資格下達刺殺齊玄素的命令,可王教鶴這隻老狐狸怎麼會在這個關頭做出這樣的事情? 除非他是昏了頭。王家看似很有動機,實則沒有動機。所以齊玄素初步斷定,不太可能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動的手。 反倒是有故意嫁禍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意思,混淆視聽,轉移視線。在排除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基礎上繼續推測,會不會是一個下馬威? 也不太可能。刺殺這種事情,性質太過惡劣。到底是關乎性命,人死不能復生,誰敢說一定不會傷到齊玄素? 真要把齊玄素給炸死了,事後說本來只是想嚇唬齊玄素一下,殺殺他的威風,沒成想齊玄素這麼不經炸,一不小心給炸死了。 道門會不會認?那些與齊玄素有著諸多利害糾葛的人,如七娘、東華真人、天師,他們會不會認? 沒人會用這種激烈手段給齊玄素來一個下馬威。換成一顆啞彈還有點說法。 可就算是換成啞彈,風險也還是太大了,因為道門和大玄朝廷嚴格管控各種火器,不管結果如何,哪怕是還未刺殺,也要追查到底,不知要牽扯出多少人。 僅僅是為了嚇唬齊玄素一下,代價未免太大了一些。所以齊玄素更傾向於這就是一次刺殺,有人從某些途徑知道了他修為大損,於是策劃了一起刺殺,只是他們沒有料到齊玄素身邊有小殷,在關鍵時刻,小殷壓在齊玄素的身上,承擔了大部分的威力,再加上齊玄素本身體魄,所以最後有驚無險。 也許有人要生出疑問,小殷小小的身子,怎麼能把齊玄素擋住?事實上小殷是很有 “彈性”的。早在鳳麟洲的時候,小殷為了吞下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妖物,嘴巴能扯得老大,事實上不僅僅是嘴巴,她整個人也能拉扯得很大,並非是從手短腳短的小姑娘變成身材修長的少女,而是像南洋特產橡膠那樣伸縮放大,又或是像影子一樣拉得老長,這才把齊玄素給蓋住了。 所以說,小殷不是人,只是有個人形罷了。其實齊玄素有個懷疑的物件,只是沒有證據。 那就是李天貞。動用火器,說明策劃刺殺之人在道門和朝廷都有很大的權勢,只有這樣才能呼叫火器,符合這個條件的人並不算太多。 李家就是其中之一。尤其讓齊玄素記憶深刻的是,當初在金陵府,火燒真武觀的當晚,那夥 “天廷”之人可是人手一把 “射日長銃”,火力比真武觀的駐守靈官還要猛,打得靈官們潰不成軍。 那些 “射日長銃”是從哪裡來的?總不會是 “天廷”自己造的。銃管的技藝之複雜,要求之嚴格,已經無需多言,不是有技術就可以,而是需要很複雜的一整套流程以及許多配套工藝。 就算 “天廷”能造火銃,也造不出對應的 “龍睛”系列,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工藝。其實事實已經很明顯了,是道門中的某些人向 “天廷”提供了火器。前車之鑑不遠,正好李天貞又來到了南洋,怎麼看都是李天貞最可疑。 李天貞身為李家的裡子,有這個實力,有這個膽子,再加上各種亂七八糟的原因,硬要說奪妻之恨,也能沾上一點,動機是不缺的。 難道說李天貞來到了獅子城?還是遠端安排遙控指揮?正當齊玄素想著這些的時候,馬車停下了,這次不是有人攔路告狀,而是天福宮到了。 齊玄素走下馬車,那身嶄新的二品太乙道士鶴氅沒能倖免,所以齊玄素直接脫了下來,只穿了一件 “幽逸雲衣”,黃金蓮花冠也被摘下,披頭散髮,臉上還有些煙燻火燎的痕跡。 在齊玄素身邊還跟了一個小黑影,站在黑色馬車旁邊,只要不張嘴,幾乎要跟馬車融為一體。 原本謝教峰還安排了一些小道童歡迎齊玄素,意在展示一下齊真人親民、近民之美,結果那些小道童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這就是齊真人?是不是弄錯了?不是說齊真人是從升龍府來的嗎?怎麼看著像是剛從鳳麟洲戰場的戰壕裡下來的,身上還有隱隱的硝煙味道。 雖然說齊真人的確是從鳳麟洲戰場上回來的功臣,但這也太離譜了吧? 齊玄素身上當然有硝煙味道,畢竟剛才結結實實捱了一炮,總不會是血腥味道,什麼血都蒸乾了。 好在這時候謝教峰也已經下車了,他本就糟心,見到這一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得講究什麼副府主風度了,立刻大聲指揮起來:“你們一個個愣著幹什麼呢?等著客人歡迎你們啊?”愣住的眾人回過神來,確定這就是齊真人,立刻按照原來排練好的陣仗動作起來,熱烈歡迎齊首席蒞臨巡查。 謝教峰還是滿肚子氣,還想找人撒氣,又瞄準了一個負責的主事道士,壓低了聲音訓斥道:“你是怎麼幹的差事?就把齊真人晾在那裡?你還想不想幹了?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想幹了趁早滾蛋,你不幹有的是人幹!”這位謝副府主雖然是書香世家出身,但言談舉止卻沒幾分書香氣,除了官僚氣之外,還頗有幾分江湖氣,算是異類中的異類了,想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那個主事道士滿肚子委屈:“謝副府主,您這個氣生得沒道理,誰也沒成想,齊真人他、他的穿著打扮這麼放誕不羈。”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謝教峰的火又騰地上來了:“放你孃的不羈。”他又猛地壓低了聲音:“齊真人途中遭遇刺客,那是被火器炸的,雖然齊真人沒什麼大事,但肚子裡肯定窩著火呢,你們還這麼不開眼,真要不想幹了,現在就寫辭呈,我當場批准,還有好些人排隊想幹呢!”主事道士這下才有些害怕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另外一名主事趕忙打圓場道:“副府主,您消消氣,現在不是咱們起內訌的時候,接下來迎接齊真人還有好些事情呢。”先前那個主事也說道:“副府主,是我的錯,您要批評我也得先讓我迎接完齊真人,執行完您的指示,總不能臨陣換將吧。”謝教峰這才稍稍消氣,說道:“那還不快去?難道要我親自指揮嗎?”兩人立刻轉身離去。 謝教峰也沒閒著,朝著齊玄素離開的方向快步走去。 ------------ 第一百零七章 兩方酒宴 天福宮安排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接風宴,雖然沒有富商一類的外人參與,但除了大都護之外,獅子城中道門和朝廷的大多數頭麵人物都到了。 齊玄素在參加接風宴之前略微梳洗了一番,由於沒有合適的鶴氅,乾脆便裝出席。 因為先前的意外變故,這次接風宴的氛圍並不怎麼好,不過還是許多人輪番向齊玄素敬酒,齊玄素倒是來者不拒。 與之同時,在另外一個地方,還有一些人也在喝酒。這些人沒有資格去天福宮參加齊玄素的接風宴,因為他們不是道門中人,卻不意味著他們沒有分量,因為獅子城還是一座商人之城。 這些人都是在獅子城中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參與到政事之中。 到了這個層次的大商人,無論想不想,都不得不關注局勢的變化了。這些商人,有的深居簡出,是真正的幕後大佬,有的站在臺前,是人盡皆知的名人。 他們匯聚一堂,當然不是為了喝酒那麼簡單。商人們實行的是分餐制,也就是效仿古禮,一人一桌,分列東西,面南背北的主位空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幕。 一位較為年輕的商人站起身來,朝著水幕一指,水幕上的景象隨之發生變化,顯現出一個側臉人像,正是齊玄素。 可以看出,這是齊玄素上次來獅子城時留下的影像,因為誰也不能跑到正面去給齊玄素留影,所以角度只能是側臉。 那時候的齊玄素還戴著五嶽冠,也沒有佩慧劍,似乎正在聽人介紹某種物事,所以目光專注,神情又比較嚴肅,嘴角抿著,顯得整個側臉有些冷酷。 年輕商人介紹道:“齊玄素,表字天淵,沒有號,今年二十七歲,前不久剛剛被金闕升為二品太乙道士,是道門所有在世真人中最年輕的,同時出任婆羅洲道府代理首席副府主,也是所有在任首席副府主中最年輕的,道府排位僅在掌府大真人和掌府真人之下,是道府名義上的第三號人物,也是現在事實上的道府第二號人物,與王掌府分庭抗禮。”一位兩指間夾著粗大雪茄的中年商人吐出一團煙霧:“什麼叫年輕才俊,這就是了,這是以後有望入主玉京的人物,現在來到我們這座小小的獅子城,弄得滿城震動,搞出這麼大的陣仗,至於嗎?”年輕商人說道:“隱秘結社,南洋人,西洋人,這些都是齊真人來到我們獅子城的原因。” “這些都是癬疥之疾,我看還是他們道府內部的鬥爭。”另一個商人說道, “大家都知道,陳真人叛逃了。這麼多年了,陳真人一直好好的,可齊真人一來,陳真人就叛逃了,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能猜個七七八八,說到底還是齊真人給逼得。由此可見,這位齊真人並非善茬,在升龍府鬧了個天翻地覆還不罷休,又要來獅子城接著鬧,只怕是好日子要到頭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喝了杯酒,說道:“我聽說,這位齊真人是帶著整頓婆羅洲道府的使命來到南洋,意在扳倒王真人和陳真人,如今陳真人已經倒在了升龍府,那麼齊真人來到獅子城,自然是衝著王真人去的。畢竟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就在獅子城,這既是王真人的錢袋子,也是王真人的軟肋。”此話一出,眾人陷入到沉默之中。 接風宴上,齊玄素舉起酒杯,說道:“獅子城,南洋第一繁華之地,是咱們南洋的一顆璀璨明珠,便是相比起中原的金陵府,也不遜色太多。”謝教峰趕忙說道:“這都是在金闕和朝廷的領導下,道府和南庭都護府上上下下共同努力的結果。”天福宮的首席主事道士捧場道:“大都護、謝副府主、秦副都護這些年為了獅子城的發展付出很多,商貿繁榮,秩序穩定,百姓安居樂業。”齊玄素沒有說話,有些不置可否的意思。 陳劍仇代為開口道:“商貿繁榮是真的,只是這個秩序穩定……”一瞬間,所有人的笑意都僵住了。 首席主事道士只能硬著頭皮說道:“的確是還有不足。”秦衡均不得不開口了:“小陳道友說得不錯,我們還有許多亟待加強和改進的地方,齊真人這次到獅子城來,便是對我們獅子城的關心和關注。”謝教峰也立刻表態道:“齊真人請放心,我們一定在齊真人的指導下,查缺補漏,立行立改,讓齊真人滿意,讓道府滿意,也讓金闕滿意。”齊玄素終於開口道:“不僅僅要讓上面滿意,更重要的還是要讓下面滿意。這其實是一回事,下面滿意的事情上面會不滿意?反過來說,下面不滿意的事情上面會很滿意?下面才是基石,沒了下面的支援,再高的大廈也是空中樓閣。”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謝教峰此時不見了下屬面前的江湖氣,只剩下官僚氣,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題:“齊真人,您這次來獅子城,許多道友都很期待,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一見您這位鳳麟洲戰場上的功臣。”另一邊的年輕商人繼續說道:“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坊間傳聞,當年齊真人還是個主事道士的時候,在帝京,有一位高老爺豪擲二十萬太平錢,求當時的齊主事網開一面,被拒無果,最終這位高老爺死在帝京道府的幽獄之中。至於女色方面,齊真人是道門中的保守派,除了張家貴女之外,與其他年輕女子沒有任何深入接觸或者往來,幾乎是不近女色。我們上次用的那點手段,沒有太大意義。”捏著雪茄的商人已經沒了吞雲吐霧的興致:“就在不久前,齊真人遭遇了一次刺殺,刺客動用了重型火器,不會是在座幾位的手筆吧?” “雖然一直都說錢能通神,但重火器這種東西,恐怕沒幾個人敢碰,那可是抄家滅族的罪過,更不必說用重火器去刺殺一位有望入主玉京的真人了,對我們而言,有什麼好處?”另一個商人說道, “要我說,這還是他們道門自己人的內鬥,齊玄素成也是這個有望入主玉京,敗也是這個有望入主玉京。”年輕商人說道:“最大的問題是,齊玄素可能會拿這次突發的刺殺事件大做文章,在本來的情況下,天福宮和南庭都護府是會牽制齊玄素的,肯定不希望他查得太深。可現在的情況下,這兩家因為此事在齊玄素面前理虧,為了撇清自己的責任,不得不幫著齊玄素查清這件事,甚至要比齊玄素更賣力,如此一來,他們就成了齊玄素手中的刀。可大家都知道,獅子城的許多事情都是不經查的。”有人道:“這次的刺殺事件會不會是齊玄素自己安排的一場戲?就是為了讓他拿捏天福宮和南庭都護府。”年輕商人道:“有這個可能,只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天福宮和南庭都護府也被齊玄素拿捏了,再去討論是不是齊玄素自己演的一齣戲已經不重要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應對?”誰也沒說話。 來勢洶洶,不好應對。齊玄素上次來獅子城的時候,他們已經用過一些軟的手段,可沒什麼用,那套費盡心思的玄聖牌被齊玄素轉手送到了婆羅洲道府的大書庫中。 玄聖牌是一塊試探性質的敲門磚,說白了就是試探齊玄素態度。齊玄素也用行動明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那麼後面再大的禮,二十萬也好,一百萬也罷,都送不去了。 可要是來硬的,沒有比刺殺更硬的手段了。已經有人用過了,現在看來並沒有什麼用,反而成了齊玄素的武器。 白髮老人端起酒杯,卻又遲遲沒有送到嘴邊,說道:“南洋這麼些年,誰家都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也知道一些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內幕,齊玄素肯定會從我們身上打主意,他齊玄素不是好相與的,難道王教鶴就是好說話的?僅就目前而言,得罪了誰都沒有好果子吃,卻是兩難。”兩難不能兩顧,總要有個取捨。 是堅信王真人仍舊屹立南洋不倒?還是認為齊真人能讓南洋改換新天? 如果站隊齊真人而王真人沒倒,那麼必然會遭到秋後算賬。可如果站在王真人那邊結果王真人倒了,且不說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查封倒閉後那麼大的份額自己肯定吃不到了,說不定還會作為同黨被牽連進去。 如何站隊,不僅僅是考驗判斷力,更是考驗魄力,同時還要賭一賭運氣。 接風宴結束之後,齊玄素讓天福宮安排了兩個女道士帶小殷去好好清洗一番,然後便接到了張月鹿的經籙傳訊。 張月鹿就在紫光社那邊,以紫光社的訊息靈通程度,自然第一時間知道了齊玄素被刺殺的訊息,同時也知道了齊玄素安然無恙的訊息。 所以張月鹿有意留了些時間餘地,估摸著接風宴結束了再聯絡齊玄素。 齊玄素跟張月鹿報了個平安,兩人順帶交流了下各自的情報,張月鹿標記的那個女子已經離開地下拍賣行,只要一到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倉庫,張月鹿就會立刻動手。 ------------ 第一百零八章 如鬼似魅 張月鹿透過一個簡單的小計謀,在紫光社的配合下,成功查明瞭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關押奴隸的具體位置——就在獅子城的中央區,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燈下黑。 不過張月鹿很明白,她讓那個女人生病的小手段經不起太多推敲,很容易打草驚蛇,引起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警覺,然後提前轉移,必須要立刻行動,不能有絲毫遲疑。 所以張月鹿結束與齊玄素的經籙通話之後,便立刻動身了,循著她留在那個女人體內的氣息,來到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倉庫外。 從外表來看,這處倉庫並不像個倉庫,倒像是一座普通的別墅,頗有些西式風格,根據紫光社的情報,這裡並非掛在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名下,而是掛在一個西洋人的名下,表面上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並沒有任何關係。 張月鹿僅僅搗毀這個倉庫是沒有太大意義的,她還要將這個倉庫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聯絡起來,也就是捉賊拿贓,捉姦拿雙。 人贓俱在,才是人證物證齊全,讓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無從抵賴。這處住宅周圍自然也設定了陣法,既是防止裡面的奴隸跑出去,也是防止外敵入侵。 不過這難不倒張月鹿,她只是稍稍運轉 “六虛劫”的六劫之力,便無聲無息地破開了陣法,輕鬆進入其中。事實上,一位無量天人親自做這種事情,是殺雞用牛刀,如果換成一般的先天之人來做,那麼這些陣法的作用就能徹底發揮出來,起到很好的效果。 隱去身形的張月鹿如入無人之境,行走在這座住宅的內部,循著一線氣息,很快便發現了一條隱藏起來的向下通道。 看來地面的建築只是個遮掩,真正的倉庫還是位於地下。張月鹿沒有嘗試尋找機關開啟這條通道的入口,而是直接以五行遁術穿過地面,進入到下方的通道。 在通道之中,也有許多守衛,他們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私軍,畢竟這麼大的公司,就如一個獨立王國一般,必然培養一些直屬於自己的武裝力量,哪怕不談那些所謂的髒活,僅僅是為了防備海盜,這些私軍也是十分必要的。 張月鹿就像一道無聲無息的輕煙,所過之處,這些守衛紛紛倒地不起。 張月鹿並沒有取走他們的性命,只是制住了他們,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一步一步蠶食。 很快,這條向下的通道走到了盡頭,然後張月鹿也聽到了兩個人的談話聲音。 一個聲音問道:“倉庫裡還有多少貨?”另一個老人的聲音回答道:“甲等貨色已經出得差不多了,現在還剩下一半左右,雖然不是甲等貨色,但也可以勉強算是乙等的上品,應該不難出手。”先前的人說道:“要加快速度了,上面的要求是在半月之內把這裡的存貨全部出清,不再進新貨,然後關閉這處倉庫。”張月鹿皺了皺眉頭,聽兩人話語中的意思,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已經開始切割一些業務了,如果她和齊玄素這邊的動作再慢一點,還真要讓他們滑過去。 兩人又是交談片刻,一個人離去,只剩下那個老人。老人正打算趁著身份便利去享用一個乙等上品,忽然背後升起一抹涼意,猛然轉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 老人在鼎盛巔峰時,也有天人階段的修為,只是前些年的時候被 “天廷”之人打成重傷,雖然勉強保住了性命,但沒有保住境界修為,由天人變為先天之人,此時只有歸真階段九重樓的修為,這才託庇於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這棵大樹之下。 雖然老人沒了當年的修為,但心氣和眼界還在,渾然不懼,一拳打出,剎那間浩蕩拳意如大江傾瀉,勢若奔雷。 張月鹿不願鬧出太大動靜,只是輕飄飄地一指點出,六劫之力噴吐,拳意頓時潰不成軍。 老人不由大驚,只能收斂拳勢,護住自身的同時,整個人向後倒滑出去。 卻沒想到這名突然出現的女子得勢不饒人,身形再次前掠,五指成鉤,朝著自己當頭抓來。 老人心底升起一抹怒意,畢竟他曾是天人,就算墜境,也少有人對他不敬,何曾在小輩手中吃過這種虧? 只聽他大喝一聲,周身有身神亮起,打算以體魄硬抗這一抓,然後順勢一拳將此人斃於拳下。 只是張月鹿再度讓老人驚駭,一抓之下,他的體魄便如泥捏一般,不堪一擊,他被張月鹿捏住喉嚨,別說順勢出拳,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張月鹿拖著這名老人,向後退去,不見了蹤影。這處地下倉庫很大,足夠張月鹿周旋藏身了。 不過老人出拳的動靜還是驚動了他人,在張月鹿消失之後,很快便有兩名管事便各帶了一隊人手來到此地。 一名孫姓管事臉色凝重:“有人潛進來了,應該是一個天人。”另一名陳姓管事聞言之後,不由神情晦暗,說道:“肯定是齊玄素的人。”孫管事喃喃道:“看來這裡已經暴露了,說不定靈官和黑衣人就在來此的路上。”想到這兒,孫管事的雙眼一下子變得空洞起來,腦中也有些亂了,慢慢地望向那位陳管事。 陳管事道:“老孫,眼下這個局面,你得儘快拿個主意才行。”孫管事慢慢回過神來,語氣中多了幾分冷厲:“事到如今,已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陳管事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音:“你的意思是提前下手?”孫管事冷然道:“原本的打算是慢慢出清,現在看來是行不通了。”陳管事點了點頭。 孫管事問道:“倉庫裡還剩下多少存貨?”陳管事愣了一下,回答道:“本來存貨就不多,現在大約還有四十幾個。”孫管事寒聲道:“這些貨不能留了,就算被人預定好的貨也不能再往外送了。”陳管事的眼中露出兇光:“先把人殺了,然後用藥把屍體化掉,最後再放一把大火,事後絕對不留下半點痕跡。”孫管事點了點頭,認可了這個辦法,說道:“我去跟上面彙報,你親自去處理剩下的貨,做得一定要乾淨。”兩位管事平級,不過這位孫管事出身孫家,所以地位更高一點。 孫主事又囑咐道:“現在有天人潛入進來,老高已經遭了毒手,所以千萬不要落單,我們人多,一個天人也不怕什麼。”陳管事應下後,兩人分頭離開,陳管事準備再召集些人手去處理剩下的奴隸,同時也是給自己加一點保障,畢竟還有一個天人藏在暗中,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有人喊道:“老周他們人呢?怎麼不見了?”陳管事一驚:“是那個天人又出手了,大傢伙千萬不要落單,我們人多,十幾個先天之人,堆也堆死了他了。”在他身邊的眾人紛紛應是,只是怎麼看都有些給自己壯膽的意思。 在陳管事的帶領下,一眾人向關押奴隸的區域走去。這裡很大,最為鼎盛的時候,可以關押幾百人,如今只剩下幾十人,所以大部分牢籠已經空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奴隸都被集中關押在最裡面的一塊地方。 平常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把人關押在倉庫的最裡面再安全不過,可今天卻是後悔了,為什麼把人關得那麼靠裡? 一幫弱女子,還能逃出去不成?現在反而給自己添麻煩。平日裡覺得很短的一段路程,今天卻覺得格外漫長,那些沒有點燈的地方,更是瘮人。 果不其然,沒走出多遠,又有人叫道:“小欒呢?”眾人紛紛回頭,就算大傢伙抱團,也總得有個前後之分,小欒就是走在隊伍最後的,可此時卻無聲無息地不見了,什麼時候不見的,怎麼不見的,誰都沒能察覺。 這一下,眾人更是驚懼,這等無聲無息的手段,說是天人,可大傢伙誰都沒看到,只是聽到高管事打了一拳,弄出些聲響,又大喝了一聲,然後人就不見了。 現在看來,倒更像是千年老鬼作祟。難不成是他們平日裡作惡太多,現在招來惡鬼索命了? 有些膽小的已經開始祈求漫天神佛保佑,病急亂投醫,既求太上道祖、佛祖、天后娘娘,也求巫羅、司命真君和金公祖師,根本不管把這些神佛放在一起是不是合適。 陳管事喝止道:“夠了,現在求神有個屁用,大夥打起精神來,注意好左右的同伴,千萬不要掉隊。”說罷,一行人繼續前進。 只是沒走多遠,忽然有一大群紙做的蝴蝶迎面撲來,這可大大出乎一眾人的意料之外,這地牢之中,平白無故哪來的蝴蝶? 還是紙蝴蝶。這些紙蝴蝶來勢洶洶,瞬間籠罩了一行人。一時間,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到處都是飛舞的紙蝴蝶,就如蝗災過境一般,哪裡還顧得了左右,只能胡亂抵擋。 待到這些紙蝴蝶掠過,陳管事再一清點人手,又少了五個人。陳管事只覺得手足發軟,難道真有千年老鬼? ------------ 第一百零九章 收網 好不容易來到倉庫深處,眼看著關押那些女子的地方就在眼前,陳管事本以為可以鬆一口氣,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大叫一聲:“那、那是什麼?”這裡位於地牢的最深處,因為關押的人已經很少了,所以光源不多,又因為穹頂有二層樓那麼高,所以上方位置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刻意抬頭,那麼很難注意到上面的情況。 陳管事循聲抬頭看去,目光所及,懸掛著一個又一個的身影。這些人正是先前消失的那些人。 有打了一拳就憑空消失的高管事,也有老周、小欒等人,都被彷彿繩子一般的細窄紙條束縛著,懸掛在地牢的穹頂上,搖搖晃晃。 陳管事在加入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之前,也算是老江湖了,自以為一生經歷無數風浪,陡然間見到這等情況,還是禁不住顫抖不止,兩股戰戰,膝蓋發軟,幾乎站不穩身子。 他想要張口說話,卻覺得喉頭乾枯, “嗬嗬”幾聲,發不出聲音。為首的陳管事尚且如此,其餘人更是可想而知,已經有人站立不住,癱軟在地。 天人也好,千年老鬼也罷,始終連個影子都沒見到。結果自己人像皮影一樣被人家吊了起來。 這一幕,真要讓他們 “道心破碎”了。不過這些人大多是江湖草莽,乾的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營生,也有人懼極生怒,開始破口大罵:“沒卵子的東西,就會偷偷摸摸掏褲襠,有種的出來跟老子大戰三百回合,他孃的,老子把你狗日的皮給拔了,出來!不要臉的狗雜種,給老子出來!”陳管事有心阻止,不過為時已晚。 一道只有手指粗細的細長紙條從上方降下,如有靈性一般,環繞住此人的脖子,然後往上一提,此人便也如他的同伴一般,被懸掛了上去。 只是先天之人的生命力相當頑強,勒脖子是勒不死的,所有他的雙腳還在拼命亂踢,彷彿一條垂死掙扎的魚。 再過了片刻,掙扎越來越弱,終是不動彈了,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暈了過去。 其餘人見此情景,立刻噤若寒蟬。人家不是不敢出來,而是當著你的面出手,你也發現不了半點痕跡。 陳管事更是恐懼,已經沒了再去殺人滅口的心思,只想著趕緊逃離此地。 他再看其他人,只見人人都是臉色灰白,極是驚恐。便在這時,先前那些不知從哪裡來的紙蝴蝶又飛了回來,然後在空中組成了八個大字:“逃跑者死降者不殺”。 陳管事心思急轉,大喊一聲:“大夥不要上當,他只有一個人,我們分開跑。”話音方落,有三個人立刻動了,分別朝不同的方向逃去。 他們被嚇破了膽,只想著逃離此地,已經來不及想太多。此處地牢的格局就像個棋盤,所以四通八達,岔路很多,就是十幾個人分開逃跑也散得開。 然後就見組成大字的蝴蝶驟然散開,分成三波,飛行速度極快,密密麻麻地附著在逃走的三人身上,瞬間便把三人包成了三個紙繭,也很快便不動彈了。 雖然陳管事大叫著分頭逃走,但他本人卻站在原地根本沒動。見此情景,陳管事臉上再也沒有半點血色。 其他人見此情景,更是絕望。只聽得 “鐺啷”一聲,不知誰手中的兵刃落地,就好像連鎖反應一般,其他人也紛紛扔下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高舉起雙手。 另一邊孫管事的遭遇就要稍好一些,不過也相當有限。因為他們直接看到了張月鹿本尊,算是死得痛快一點。 謫仙人本就是五仙之首,又是無量天人,這邊雖然號稱十幾個先天好手,但境界修為參差不齊,孫管事有歸真階段,可其餘人大多是崑崙階段或者玉虛階段,實在不值一提,遇到張月鹿之後,便是併肩子上,也不是張月鹿的一合之敵。 張月鹿之所以如此故弄玄虛,無非是怕有漏網之魚,她想要靠一人之力生擒這幾十號人,還是要費上一番手腳的。 張月鹿現身之後,沒有半句廢話,直接用出 “六虛劫”。凡是被她碰到之人,哪怕是隔著兵刃,立時動彈不得,轉眼之間便倒了一地。 只剩下孫主事,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然後被張月鹿屈指一彈,直接打斷了腿,跪倒在地。 做完這些之後,張月鹿開啟了經籙,用傳音的功能聯絡了齊玄素:“天淵,你派人到中央區的魚尾街二十三號,我在這裡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另一邊的齊玄素正在招待客人,不是別人,正是天福宮的副府主謝教峰,他大晚上跑到齊玄素這邊,當然不是與齊玄素相見恨晚想要促膝長談,而是想要為白天的刺殺之事做個補救,也就是解釋一二,希望齊真人不要放在心上。 齊玄素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不過他還真要故意做出放在心上的樣子,接風宴上陳劍仇說的那句話是有用意的,也可以為視為出自齊玄素的授意,逼著謝教峰和秦衡均表態。 正如那些商人所判斷的那般,這兩人現在處於被齊玄素拿捏的狀態,必須配合齊玄素,否則齊玄素做起文章來,兩人都逃不脫幹係,要為這次突發的刺殺事件負責。 公門之中就是如此,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機會,被動也能化為主動。 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齊玄素故意有些敷衍,表面上說謝副府主不必擔心,慢慢查就是了,可表現出來的態度又不像是不在意的意思,讓謝教峰將信將疑,好似吊在半空中,始終拿不準齊玄素的心思,最後只能按照齊玄素給他設計好的路線行動,這就是拿捏。 誰讓他被齊玄素抓住了把柄了呢。秦衡均畢竟是朝廷中人,還隔了一層,謝教峰卻是道府之人,逃不掉的。 齊玄素由此也產生了啟發,如果以後再遇到這樣的情況,倒是可以自己演一場類似的戲,將自己置於受害者的地位,佔據道義上的高地,博取他人的同情,反而能起到破局的作用,這正是三十六計中的苦肉計。 不過這種計謀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用。凡事有利就有弊,就拿這次刺殺來說,如果成功殺了齊玄素,那麼萬事大吉。 可一旦失敗,就會被齊玄素利用,成為齊玄素的武器,讓齊玄素化被動為主動。 同理,苦肉計用好了能讓自己佔據道義的高地,可一旦用壞了,或是被人家識破了,那就直接讓自己跌落到道義的谷底,反噬極大。 齊玄素接到張月鹿的通訊之後,對謝教峰說道:“謝副府主,我剛剛收到訊息,我的人搗毀了一個非法販賣奴隸的窩點。”一瞬間,謝教峰的腦海中閃過許多內容。 他的第一反應是,齊真人的反擊開始了?是針對 “天廷”嗎?其實謝教峰也覺得 “天廷”的嫌疑最大。江湖傳聞, “天廷”的風伯與齊首席有些過節,曾在無墟宮的眼皮子底下刺殺當時還比較弱小的齊首席,砍斷了齊首席的一條胳膊。 又有坊間傳聞,李家公子李天貞愛慕張次席,只是求而不得,如今眼看著齊首席和張次席連新房都準備好了,據說張家都開始準備嫁妝了,那心裡肯定冒酸水啊,往重了說,這就是奪妻之恨。 李家與 “天廷”的關係不必多說,李天貞下令讓 “天廷”刺殺齊首席,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他能想到,齊首席肯定也能想到,所以齊首席讓人報復,是合情合理的。 不過齊玄素的第二句話便否定了謝教峰的猜想:“據說這個窩點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有關。”謝教峰此時的反應是,國事重於家事,公事重於私事,齊首席不愧是齊首席。 畢竟誰都知道齊首席是衝著王掌府來的。齊玄素的第三句話是:“不知道謝副府主怎麼看?”謝教峰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是個老油子,自然聽出了齊玄素的話外之音,這是讓他表態。是站在齊首席這邊? 還是站在王掌府那邊?在謝教峰看來,如今形勢不明,齊首席看似佔據優勢,可王掌府到底是樹大根深,經營多年,所以還談不上誰肯定輸或者誰肯定贏。 在這種情況下,貿然表態是十分不明智的——雖然他是裴家那條線上的人,齊玄素又與裴家關係密切,兩人本該是盟友。 可他並不想被齊玄素當刀使,更不想衝到對抗王教鶴的最前線,最起碼現在不行,畢竟刀砍人是會捲刃的。 可不回答又不行,謝教峰被逼得急了,只能說道:“雖然我不是市舶堂出身,不懂得生意上的事情,但既然齊首席問了,我自然要有個看法。針對這個問題,關於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我以前跟許多道友就相關情況進行過交流,也向有關道友瞭解過情況,可我畢竟不太懂這些西洋的名詞,所以我還是無法給出一些有建設性的意見和看法,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到底不是市舶堂出身。”齊玄素笑道:“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

事實上應該還有一場冊封大典,不過要等到大玄朝廷的天使到來才行。

從道府的角度來說,這件事已經暫告段落。齊玄素可以把精力放在正途,也就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上面。

張月鹿這次打著查案的旗號來到婆羅洲,可不是說說而已,她是真有了一些進展的,關鍵正是那個

“熙燁”,本名徐幼義,明面上的身份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高階管事,暗地裡的身份是王教雁的情人。

徐幼義倒是知道輕重,若是把王教雁給供了出來,誰也救不了他,所以一直死扛著沒招。

不過許寇的手段也著實嚇人,道門規定不許刑訊逼供不假,可這位爺不在乎,大不了挨處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手段的效果也的確是立竿見影。

所以徐幼義還是交代了一些其他問題,妄圖矇混過關。根據徐幼義所說,西婆羅洲公司在獅子城有一處秘密倉庫,那裡關押著他們準備出售的奴隸。

關於獅子城,齊玄素並不陌生。他剛剛巡視過那裡,只是因為蘭大真人出事,不得不提前返回。

如果說升龍府是婆羅洲的政治中心,那麼獅子城就是婆羅洲的經濟中心。

從地理位置上來說,升龍府太過靠近內陸,有些過於偏僻了,獅子城才是整個南洋的中心。

齊玄素上次去獅子城,只是流於表面,並未深入接觸獅子城的內在。就如齊玄素剛到升龍府的時候,表面上看起來一片和諧,誰也不會想到主動迎接齊玄素和姚恕的陳書華距離長生只有一步之遙,也不會想到升龍府底下還藏著兩尊仙人級別的神降容器,會讓蘭大真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退出婆羅洲的舞臺。

這還不談王教鶴、王教鷹、孫合玉等地頭蛇勢力。那麼齊玄素在獅子城看到了什麼呢?

除了太平錢莊的金庫還算是看到了一點真實的情況,其他看到什麼了?

富商們聯合起來給他準備的特殊玄聖牌?還是定製的南洋唯一一家牌店?

事實上,獅子城的水很深。其實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越是有權或者有錢的地方,美人就越多。

齊玄素在底層混的時候,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漂亮姑娘,可他到了玉京之後,尤其是進了紫微堂之後,貌美女道士就跟不要錢一般,從他的簽押房走到東華真人的簽押房,就能看到好幾個。

當然,這只是表象。本質上不僅僅是所謂的美人,而是所有人都會往這些地方匯聚,冒險者、野心家比比皆是。

只是這些人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畢竟人心隔肚皮,誰也不會在自己的腦門上貼個紙條說明自己是什麼人,而長得好看的人藏不住,能一眼看出來,所以才會給人一種越是有權有錢的地方就美女越多的刻板印象。

說白了,越是有權有錢的地方,是非越多,爭鬥越多。升龍府有權,獅子城有錢。

升龍府鬧到被陳書華一劍劈成兩半,獅子城怎麼可能是一方靜水?只是暗流湧動都藏在水面之下罷了。

不然大玄朝廷為什麼要把南庭都護府設立在獅子城?還有婆羅洲道府在距離獅子城不遠的舊港宣慰司駐紮靈官,都是有原因的。

從表面上來看,南庭都護府是獅子城的管理者,是勢力最大的一方,不過事實上,南庭都護府遠遠談不上一家獨大,雖然靈山巫教和知命教在此地的勢力有所削弱,但

“天廷”的勢力卻大大增加,許多富商都有

“天廷”的背景,他們是

“天廷”的一部分,

“天廷”是半商半盜,無論是運送的貨物,還是搶掠所得銷贓,都要透過這些商人出手或者中轉,

“天廷”在獅子城幾乎是半公開的,官兵與海賊同處一室,也算是獅子城的特有景色。

其次是七寶坊和八部眾這些次級隱秘結社,前者是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後者是專注造物的瘋子,兩者有一個共同點,都需要大量的太平錢。

獅子城是整個南洋最有錢的地方,說得難聽一些,這兩家聞著味就來了。

許多商人也有這兩家的背景,可以說,獅子城中的商人們背景都很複雜,黑白通吃,一手跟隱秘結社做買賣,一手跟道府官府打交道。

用商人們的話來說,兩根金條放在這裡,哪一根是正義的?哪一根又是邪惡的?

錢就是錢,別跟錢過不去,反而是靈山巫教和知命教不太看重獅子城,商人重利,用西洋人的話來說,商人為了利益可以賣絞死自己的繩子,這樣的人大機率不會相信古仙邪教,他們認為錢能通神,在這裡傳播古仙信仰,是吃力不討好。

除此之外,西婆娑洲公司也是獅子城的常客,這也在情理之中,商貿就是你來我往,沒道理不讓西婆娑洲公司過來,所以獅子城常常能夠見到西洋麵孔。

如果說南洋哪個地方被西洋人滲透得最嚴重,那麼非獅子城莫屬。如果齊玄素和張月鹿想要聯合打擊聖廷勢力,那麼必然要從獅子城著手。

還有就是嶺南、江南、齊州等地的船隊也會來往於獅子城,在此進行停靠或者貿易,這些商隊大多背景不凡,背後有道門背景,或者是大玄朝廷的背景,不可小覷。

比如說齊暮雨,便是其中一員。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地頭蛇的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自然也要在獅子城插上一腳。

甚至可以說,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大頭重心就在這邊,其總部便設立於獅子城中。

齊玄素在上任婆羅洲之前,自然要對婆羅洲有所瞭解,升龍府和獅子城就是他關注的重中之重,這一龍一獅決定了整個南洋的命脈。

只可惜齊玄素的獅子城之行被中途打斷,只能匆匆返回升龍府。事實上,齊玄素擔任次席副府主的時候,的確不需要與獅子城打太多交道,因為他是主管律法的,如今他升了首席副府主,主管財權,反而是不得不與獅子城打交道了。

齊玄素很明白一件事,他接下來的重心要不可避免地從升龍府轉往獅子城。

他與王教鶴的鬥爭,或者說他與以王教鶴為首的王家勢力的鬥爭,不再是正面打打殺殺,而是要著落在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上面,戰場就在獅子城。

只要齊玄素能拿到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不法罪證,同時證明王家就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幕後老闆,那麼金闕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王教鶴拿下,就算是仙人,也不是金闕的對手。

不過話又說回來,不在正面衝突並不意味著就沒有打打殺殺,殺人滅口是道門的老傳統了,江南大案不說也罷,王家總不會坐以待斃,暗中的打打殺殺還是不可避免,最後是

“齊青天”譽滿婆羅洲,還是王家涉險過關,還要看雙方的手段高低。張月鹿這次查案,主要目標便是獅子城,她已經先一步動身前往獅子城。

齊玄素因為要處理大虞國王室的事情,所以並沒有與張月鹿同行。張月鹿這次是輕裝簡從,雖然還是乘坐飛舟,但並非那種專門服務於次席、首席、府主的特殊飛舟,只是普通的公用飛舟。

至於隨行人員,也只有柯青青一人。不管怎麼說,張月鹿都是無量階段的天人,又是在道門的地盤上,沒有必要過分謹慎小心。

一般人根本不是張月鹿的對手,至於能夠威脅到張月鹿的人,比如說陳書華,也不會貿然對張月鹿出手,除非她想要直面天師和正一道。

殺了齊玄素,地師未必會親自出手。可如果動了張月鹿,那麼天師一定會親自出手,張月鹿是天師對張家未來規劃至關重要的一環,齊玄素死了還有姚裴,張月鹿死了可沒有其他候補。

張月鹿也曾去過許多大城,比如帝京、金陵府,都是人口達數百萬以上的巨城。

獅子城比之稍有遜色,卻也是百萬人口以上,其中永久居民達五十萬以上,其餘皆是外來人口。

進入獅子城後,張月鹿的第一感覺就是繁華,熱鬧卻井然有序,並沒有普通海港給人的混亂感覺,黑衣人們把表面上的秩序維持得相當好,任何打架鬧事之人都會被黑衣人緝捕,並且按照情節嚴重程度處以數量不等的鞭刑。

不過再怎麼有秩序,也是相較於其他城池而言,無法與玉京相比。張月鹿和柯青青兩個女子還是比較顯眼的,不過當來往行人看到兩人身上的道士打扮後,便又都敬而遠之。

雖然張月鹿沒穿真人鶴氅,僅僅是一身七品道士的打扮,但對於一般人而言,道士本身就是招惹不起的存在,衝撞了道爺,後果是嚴重的。

而且眾所周知,道門的女道士比較彪悍,男道士都不敢貿然招惹的。城中的黑衣人們見到道士後,則會表現出善意,再無平時的冷酷和嚴肅。

柯青青輕聲問道:“次席,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張月鹿語出驚人:“紫光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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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玉衡星主

雖然都叫隱秘結社,但還是有所不同的。比如靈山巫教和知命教屬於教派形式,“天廷”介於獨立王國和大型幫會之間,七寶坊類似於商會,清平會更近似於秘密結盟,“客棧”像一個刺客組織,八部眾仍舊保持了道門的組織架構。

紫光社更像是一個情報機構,她們成員不多,卻又無處不在,一般擁有兩重身份,在這一點上與清平會有幾分相似。也能看出,正一道和全真道的風格是類似的,他們對於隱秘結社的要求都是以質量取勝,而太平道就是以數量取勝,“天廷”聲勢之浩大,冠絕所有隱秘結社,整體質量堪憂。

獅子城作為南洋的經濟和貿易中心,註定了魚龍混雜,除了有錢之外,也是各種訊息交匯之地。許多訊息靈通人士都會常駐升龍府和獅子城,一般而言,前者主要探聽訊息,關注道府動向,後者則是交流訊息,買賣情報。

紫光社自然也在獅子城設立了分社,雖然張月鹿是第一次來獅子城,但她事前做了功課,所以張月鹿一路穿街過巷,差點讓柯青青誤以為張次席曾經在獅子城生活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紫光真君麾下有七位星主,璇璣星主曾與張月鹿賭鬥,若是張月鹿輸了,就要成為七位星主之一,在張月鹿勝了之後,自有其他人遞補。七位星主分別以北斗七星為名號,也就是天樞、天璇、天璣、玉衡、搖光

、天權、開陽。璇璣星主不在七位星主之列,“璇璣星”代指北極星,是為紫光真君的副手,七位星主的上司。

根據璇璣星主所說,位於獅子城的分社便是由七位星主中的玉衡星主負責。要見玉衡星主不是那麼容易的,紫光社分社成員的身份隱秘,不知內情之人想要找到她們,沒有一些手段是不行的。

不過這難不到張月鹿,璇璣星主已經將具體聯絡方法和接頭地點告知了張月鹿,只要張月鹿按照璇璣星主給出的方法照做就行了。

張月鹿帶著柯青青在外城繞了一大圈之後,確定身後沒有尾巴,這才轉入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之中。此時天色已晚,小巷裡很黑,張月鹿快步走到了小巷盡頭的一道小門外,輕輕叩門,先是輕輕四下,停頓了半分鐘之後,再重重敲三下。

片刻後,門從裡面開了,裡面同樣沒有掌燈,就靠頭頂的朦朧月光照著,張月鹿和柯青青進了門。

開門人又將門關了,為兩人領路。

走過一條長長的通道,穿過一個院子,來到一處偏廳,在這裡等著一個侍女打扮的女子,身材曼妙,相貌姣好。雖然穿著侍女的衣服,但這位並沒有作為侍女的覺悟,不僅沒有給客人上茶的意思,也不侍立一旁,反而是並不掩飾地打量著張月鹿兩人。

張月鹿什麼也沒說,只是出示了一串手鍊,由九顆紫色玉珠串成,其中一顆八分大小的

玉珠象徵了紫光真君,一顆七分大小的玉珠象徵了璇璣星主,其餘的七顆六分大小的玉珠分別象徵了七位星主。

侍女見到這串手鍊之後,態度頓時變得恭敬起來,請兩人隨她來。

很顯然,這個偏廳只是個等候區,遠遠算不上會客廳,真正的會客廳在其他地方。

從偏廳的側門離開,又是一條長廊,兩側掛著一個個大紅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使得幾人的影子紛亂不定。

侍女走在前面領路,裙子很長,一直垂落至地面,看不到鞋子,行走之間也看不到抬腳的動作,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飄。

過了長廊,一道門戶出現,裡面燈火輝煌,照得侍女的影子驟然拉長。

這裡才是真正的會客廳。

“星主,有貴客。”侍女進門之後,往旁邊一讓,自己退到張月鹿的右手旁,柯青青則是站在了張月鹿的左手邊。

客廳中是典型的西洋陳設,大茶几和沙發組,不是說中式的太師椅和小茶几不好,主要是太過等級分明,有些時候並不方便。西洋陳設也分主次,終究沒有那麼明顯。

在正對門口的單獨沙發上坐著個風華絕代的大美人,她與陳劍秋一樣,都有著西洋血統,黑色的捲髮如波浪一般隨意披散著,紫色的眼眸與猩紅的嘴唇形成鮮明對比,白色的襯衣,領口敞開著,黑色的暗金紋馬甲,黑色的天鵝絨長褲,黑亮的皮質高跟長靴,身上隱約

有丁香的味道,戴著紅寶石戒指的右手端著一隻高腳杯,裡面是殷紅的葡萄酒。

這就是玉衡星主了。

只有道門才要求不能過分返老還童,所以道門之外的老佳人們不必把自己侷限在四十歲的相貌,玉衡星主就是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原來是青霄真人。”這位大美人沒有起身,只是指了下自己對面的單獨沙發,示意張月鹿請坐。

張家是大族,是道門三大世家之一,族內的真人不知凡幾,所以“張真人”這個稱呼並不常用,更多是用名或者字加真人。

張月鹿坐下之後,上身微微前傾致意:“初次見面,張月鹿有禮了。”

然後兩人便陷入到沉默之中。

雖然在別人的地盤上,玉衡星主的境界修為也要高於張月鹿,可從氣勢上來說,張月鹿絲毫不輸。

至聖先師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不可否認,私念越少,越能接近無畏的境界。沒有私念,便能做到無畏無懼。

張月鹿當然有私念,絕非無私之人,只是張月鹿的私念要少於大部分人,所以她在面對絕大多數人的時候,總是能夠做到不懼。

不然七娘為何會“討厭”張月鹿?

說得難聽些,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讓七娘“討厭”一下的,一般人只會被七娘無視。張月鹿則被七娘一而再地“討厭”,這種“討厭”並非真正的厭惡,而是危機感。

其實天底下的

婆媳矛盾都是話語權和權力的爭奪。過去齊玄素和七娘的小家中,七娘是一家之主,現在嫁進來一個張月鹿,她天然就是七娘這個位置的預備役,兩人是直接對手。衍生出一個要命的問題——到底是誰說了算?

是七娘退位享清閒?還是張月鹿伏低做小?

七娘發現自己有點壓不住張月鹿,根本原因來自於張月鹿身上的“正”。

七娘是一個很“邪”的人,絕非慈善之輩,假如齊玄素娶了一個精緻漂亮卻又淺薄虛榮的女人,喜歡鬧脾氣使性子拿捏齊玄素,也許齊玄素顧忌到影響,不好發作。可七娘收拾這樣的女人絕不會手軟,會讓她知道惡婆婆是什麼樣的,如果有必要,七娘也不介意做一些髒活。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可這一套在張月鹿身上行不通,張月鹿志向遠大,自強自立,她知道什麼是對的,並且身體力行地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邪不壓正。

玉衡星主此時也有類似於七娘的感覺,本想拿捏一下架子,給這個後輩一點壓力,爭取主動,結果卻有被這小丫頭壓住的趨勢。於是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兩條大腿交疊,上身微微歪斜,以手肘支撐著沙發扶手,變得更為懶散隨意。

她輕輕抿了一口紅酒,分不出嘴唇和紅酒的界限在哪裡。

若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妖嬈”。

只可惜欣賞這一幕的只有張月鹿,別說她是個女子,就算

她是個男子,也會不為所動。

張月鹿仍舊正襟危坐。

如果說七娘是五代大掌教最討厭的那種人,那麼張月鹿就是五代大掌教最喜歡的那種人。

兩人好像是黑白分明的陰陽雙魚,分別拉扯著齊玄素這個半黑半白之人,結果誰也沒能把齊玄素完全拉到自己那邊去,反而形成了一種平衡。

所以齊玄素既有張月鹿的理念,又有七娘的手段。

不過如果把齊玄素看作是兩個女人的附庸,那就太小看他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兩人對視片刻,還是玉衡星主放下手中的酒杯,主動開口道:“不知青霄真人突然造訪有何貴幹?”

張月鹿開門見山道:“我想請玉衡星主幫忙查一查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在獅子城的所有倉庫,包括登記在他人名下的秘密倉庫。”

玉衡星主面露難色道:“紫光社不是其他幾家,成員很少,不養閒人,分社的人手就這麼多,各有各的差事,實在是沒有多餘的人手,也沒有這筆經費。”

張月鹿一瞬間以為自己遇到了七娘。

怎麼這些上了年紀的、隱秘結社出身的女人們都一個調調,同樣的口吻。

玉衡星主繼續說道:“不是我故意推脫,而是實情如此,沒辦法,如果真人能跟真君說一說,給我們多派幾個人手,我便感激不盡。”

張月鹿嘆了口氣道:“人手,我是沒有的。至於經費,你開個價吧。”

她算是看出來了,紫光社不是

“客棧”,不對外開放,也不對外出售情報或者服務,張家的身份是一把鑰匙,可以讓紫光社服務,卻不是免費的。張月鹿當然可以用璇璣星主的名頭去硬壓玉衡星主,可出工不出力並非道門之人獨有,紫光社也會這一套,到頭來還是誤事。

玉衡星主笑了:“雖然社裡的姐妹都有差事,無法分身,但還有休息時間,苦一苦,累一累,多熬上幾晚,就當掙個胭脂水粉錢了。這樣罷,看在我們兩家多年的情分上,青霄真人只要給個兩萬太平錢意思一下就好了。”

張月鹿直接從須彌物中取出一沓嶄新官票,放在茶几上:“我再提一個條件,除了查詢倉庫之外,我在獅子城的這段時間裡,你們分社要聽我調遣。”

玉衡星主爽快道:“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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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地下拍賣場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磨推鬼。

在這個世道,有錢能解決九成九的問題。

紫光社的動作十分迅速,在張月鹿付錢之後,第二天便查清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所有倉庫位置。

總共有二十八個倉庫。其中大型倉庫有七個,六個都位於港口區,主要是大宗貨物的中轉往來,進出十分頻繁。另外一個大型倉庫位於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總部附近,主要是儲存一些不輕易出手的貴重貨物。

還有十二個中型倉庫和九個小型倉庫,比較分散,並不集中在某個地點。說是小型倉庫,藏個幾百人也不成問題,這兩者比較可疑。

紫光社只在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內部安插了一名成員,擔任一位高階管事的首席秘書,並不十分了解有關奴隸方面的事情,想要查實關押奴隸的具體位置,還需要時間。

張月鹿的思路很清晰,正常貿易沒必要去查,買賣奴隸是違犯道門律法的,只要找到這個關押奴隸的倉庫,就有了證據,接下來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人進駐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進行全面調查,總能抓住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破綻,然後就沿著這條線一路查上去,拔出蘿蔔帶出泥。

這便是風浪一起,誰先落水,誰後落水,都不能倖免。

除此之外,獅子城內部還有一個地下拍賣場,既然有“地下”二字,那麼很顯然,這是一個非法的拍賣場,與道門舉辦的競買

是全然不同的。

這個地下拍賣場也是賣人的。不過其幕後老闆並非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而是“天廷”,別看“天廷”一直都是太平道的私軍,事實上太平道也不可能完全管得住“天廷”。正如張月鹿調動紫光社還要支付一筆經費,“天廷”在南洋地界上完全就是土皇帝,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殺人都敢,還不敢賣人?只要賺錢,什麼都能賣。事實上,李家也未必樂意去管“天廷”的破事,指望一幫海盜遵守道士的戒律?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只要“天廷”聽從太平道的號令,配合太平道的行動,其餘的就聽之任之了。

張月鹿懷疑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就是這個地下拍賣場的供貨商之一,所以她打算親自去拍賣場中看一看。

不過這樣的場所一般只接待熟客,實行會員推薦制度,必須獲得正式會員的推薦才能加入,生面孔在短時間內是進不去的。好在玉衡星主就是會員,而且還是高階會員,她可以帶人進去。

玉衡星主並不買人,拍賣場並不是隻賣人,也賣其他東西,什麼都有,只是來路未必那麼正,也可以說這裡是“天廷”的銷贓場所之一。玉衡星主就喜歡在這裡買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價格要比正常渠道便宜兩到三成左右。

至於道門為何不將這種地方取締,只能說道門並非無所不能,這裡不是中原,沒有朝廷力量的配合,錯綜

複雜,魚龍混雜,道門實在是有心無力。

張月鹿提出這個要求之後,玉衡星主並沒有反對,反正她每隔幾天都要去一趟,而且剛到手了二萬太平錢,總不能讓它生黴。

獅子城分為五個區域,東南港口區就不談了,是最繁忙的區域,每天都有大量船隻和貨物進進出出。中央區域最為繁華,包括南庭都護府、太平錢莊、太平客棧、道宮、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總部、西婆娑洲公司分部等等都在此地。西南區是軍港兵營所在,東北區是本地居民所在,西北區最為混亂,魚龍混雜,充斥著各色江湖人物:江洋大盜、邪教妖人、騙子、海賊、地痞無賴、賭徒酒鬼。“天廷”的人主要集中在這個區域。

齊玄素過來巡視的時候,西北區的各路地頭蛇都緊急下了命令,誰也不許在這段時間鬧事,都收斂一點,誰要是不小心驚動或者衝撞了齊次席,那就等著海底雅座一位吧,或者做橡膠林的肥料。

這也是權勢的魅力。

如果齊玄素僅僅是個無量天人,那麼他來到獅子城,至多是增添些茶餘飯後的談資,不會引起太大的震動。可他以次席副府主的身份代表道門來到獅子城時,卻能讓偌大的獅子城為之噤聲。

這樣的魅力,誰又能抵擋得住呢?

“天廷”的地下拍賣場就在西北區。

若是張月鹿單獨過去,不能說有什麼危險,畢竟張月鹿的境界修為擺在那

裡,可一定會惹上麻煩,西北區最不缺的就是不長眼之人。跟著玉衡星主就不一樣了,玉衡星主盤踞獅子城多年,算是地頭蛇之一,人稱“玉大人”或者“玉夫人”,等閒人不敢招惹。

一輛頗有西洋風格的黑色四輪馬車駛入了西北區,車廂四角掛著風鈴,隨著馬車的前進響個不停,街道上的人聽到風鈴聲便知道這是玉夫人的馬車到了,紛紛避讓。

若是衝撞了玉夫人,不必玉夫人動手,“天廷”的人就把他們丟到海里餵魚。

沒別的,因為玉夫人是“天廷”的大客戶,“天廷”也知道要讓大客戶舒心的道理。

車廂內只有玉衡星主和張月鹿,柯青青被張月鹿留下來處理一些案牘公務。

玉衡星主還是老樣子,雙腿交疊,歪著身子,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一邊喝酒,一邊向張月鹿介紹這處地下拍賣所的情況:“據我觀察,奴隸生意的收入佔了這處拍賣場總收入的四成左右,這是個相當不小的數目了,不過不同於西婆娑洲公司那種動輒幾百上千人的苦力奴隸,這裡的奴隸主要以質量取勝,說白了就是色相,大部分是女奴,也有少部分男奴。”

張月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並沒有表現出憤慨或者痛恨,這讓玉衡星主有些小小的失望。

玉衡星主接著說道:“其實中原那邊的奴隸並不多,一是因為在道門的地盤上,不敢太過分,二是道門監

管太嚴了,只能靠騙,很難強搶。不過西洋諸國多有紛爭,西洋奴隸倒是挺多的,許多人都吃個新鮮,如果運氣好,再遇到個落魄的貴族小姐,有個所謂的貴族名頭,那價格就能翻上一番。”

張月鹿看了眼玉衡星主那張明顯有著西洋人血統的臉龐。

玉衡星主並不在意:“沒錯,我的生身母親就是一個女奴,而且是個落魄又倒黴的貴族小姐,我的父親為了買她,足足花了兩千三百太平錢,她生下了我,可我的地位也只是比奴僕稍高一點。所以我才會由衷地感激真君,若不是真君垂憐,我不敢想象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張月鹿輕聲道:“抱歉。”

玉衡星主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的父親也好,我的母親也罷,都已經不在人世,就連我自己也變成個老太婆,這些事情早就看開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馬車停在了一棟恢宏的建築前——說是地下拍賣場,其實並沒有建在地下,而是在地上,十分招搖,幾乎就是西北區的標誌性建築之一。

這棟建築足有五層樓那麼高,佔地極大,而且一看就是“天廷”的手筆,因為其有一種獨特的“中西合璧”之美,就好像大道首吳光璧的那身打扮。

中式的飛簷,西式的立柱,飛簷上站著中原的貔貅,立柱又雕刻了人魚,大門是中式的八扇門,窗戶又是西洋

教堂的彩繪玻璃窗。有中原獨有的高高門檻,又學西方鋪設了紅色地毯。

總之是一言難盡。

雖然南洋的天氣總是潮溼悶熱,夏天更是如火爐一般,但張月鹿還是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用兜帽遮住面容,隨著玉衡星主走下馬車。

玉衡星主走在前面,張月鹿落後半步,就像是她的隨從。

拍賣場的管事已經迎了出來——這不是所有客人都能享受到的待遇,只有玉衡星主這種高階會員才有。管事諂媚又謙卑,幾乎是彎著腰在前面引路。

玉衡星主笑問道:“我聽說你們的大道首回來了,有這回事嗎?”

“夫人訊息真是靈通。”管事說道,“大道首的確回南洋了,只是我們這些小人物無緣得見的,不過聽說與之同行的還有一位李家貴人。”

玉衡星主點點頭,沒有多問,又問道:“今天有什麼好貨色嗎?”

在地下拍賣場,“貨色”一般指奴隸,“物件”才是指其他東西。

管事一怔,隨即說道:“夫人今天怎麼問起這個了,您過去可一直不碰這個的。”

玉衡星主隨意道:“我有個侍女跟野男人私奔了,就算找回來了也要打死,所以我想物色一個小丫頭,填補空缺。”

管事恍然道:“夫人放心,自然是有的,前幾天剛到了一批新貨,都是最上等的貨色,保證能讓夫人滿意。”

在管事的帶領下,玉衡星主和張月鹿來到二樓的一處包間,拍賣

場的一樓和二樓是被打通的,結構就像西洋人的角鬥場,所以在二樓的包間可以將一樓的情形一覽無餘。

張月鹿褪下兜帽,來到落地玻璃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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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潛入

既然玉夫人點名要物色一個合適的侍女,那麼賣場這邊也很快做出了應對,有人給玉衡星主送來一份名冊。

名冊上登記了這次的“賣品”。

賣場的生意與西婆娑洲公司不同,主要是以質量取勝,定位多少有點“奢侈品”的意思,西婆娑洲公司的定位就是“消耗品”了。

正因如此,前者以女人為主,後者以男人為主。

玉衡星主其實不介意真買一個女子,這種曾經遭受苦難的女子最適合發展為紫光社的成員。

不是紫光真君偏愛這類女子,而是絕大部分頂尖人才都去了道門,其次還有大玄朝廷作為選擇,隱秘結社之間同樣競爭激烈,紫光社還偏愛女子,把男子排除在外,又對相貌、資質、能力有一定的要求,不像“天廷”那樣不挑食,一番篩選下來,紫光社的選擇空間並不大。

張月鹿沒有在意這些,她並非想要清查此處地下拍賣場——齊玄素不可能跟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和“天廷”同時開戰,更何況金公祖師剛剛幫助道門擊敗了陳書華,必然是有條件的,就算齊玄素想要動手,東華真人也不會同意。張月鹿則是嶺南道府的人,沒資格直接插手南洋的事情。

此時張月鹿正在沉思,怎麼透過拍賣場找到有關南洋貿易公司的線索。

直接表明身份,強令拍賣場配合,那是基本不可能的——換成李長歌過來還差不多,張李之爭這麼多年,

“天廷”憑什麼損害自己的利益幫你這個張家人?

如此一來,只能在暗中進行,南洋是“天廷”的老巢,獅子城則是南洋核心,“天廷”在此地的勢力可想而知,這也是張月鹿親自出馬的主要原因之一。可就算是張月鹿親自出馬,此時也覺得棘手。

在很短的時間裡,張月鹿已經辨別出三處陣法痕跡,說明這裡防衛森嚴,想要無聲無息地摸進去,有一定的難度。畢竟玉衡星主這樣的造化天人都是這家拍賣場的客人,其幕後老闆則是一位仙人和一位偽仙,陣法的層次不會太低了,縱然比不上社稷宮,也與婆羅洲各地分道宮的陣法在伯仲之間。

說白了,破陣不難,關鍵是如何在不驚動拍賣場的情況下穿過陣法。就好比一把鎖,無論是暴力撬鎖,還是用一些技巧開鎖,都不難,關鍵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且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開鎖。

就在此時,玉衡星主忽然開口道:“張姑娘,你想去賣場的倉庫區看看?”

張月鹿轉過身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確保這裡不會有偷聽一類的手段嗎?”

“你放心,我已經檢查過了,這是紫光社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玉衡星主不緊不慢地說道,“再者說了,這類手段很犯忌諱,若是被客人知道了,對於拍賣場的聲譽是很大的打擊,‘天廷’是求財的,不是來做密探的,他們才不會

管客人在包間裡做什麼,顛鸞倒鳳也好,密謀叛亂也罷,只要有錢,都不是問題。跟什麼過不去也別跟錢過不去。”

張月鹿倒是頗有感觸:“猶記得玄聖說過,其實治理天下的基礎就是兩件事,錢從哪裡來,錢往哪裡去。”

玉衡星主嘿然道:“徐祖還說過,只要有錢,再大的矛盾也可以遮掩過去,什麼深仇大恨,都可以暫且擱置不談,你好我好大家好。只要沒錢,再小的矛盾也會放大為戰爭的導火索,最終導致全面崩盤。其實結社也是這樣,這年頭貿易發達,多的是金山銀山,再也不是有頓飽飯就能蠱惑人心的時代了,手裡沒把米,連只雞都哄不住,沒有錢,根本維持不下去,我向張姑娘討要一點脂粉錢,也是迫不得己。”

張月鹿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談,轉而問道:“星主有辦法讓我去到所謂的倉庫區?”

玉衡星主放下手中的酒杯:“金公祖師一般不會踏足獅子城,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天廷’的總壇,劉桂正在東婆娑洲那邊談一筆買賣,只要吳光璧不在這裡,就沒人能攔得住我。”

張月鹿恍然道:“難怪你剛才問那個管事吳光璧是否回來了。”

玉衡星主笑了笑:“不過我只能幫你爭取很短的時間,你要先規劃出一條合適的路線,在我出手之後,立刻衝過去,不能有半點遲疑。”

張月鹿沉思了片刻:“好。”

說罷,張月

鹿重新戴上兜帽,轉身出了包間,徑直前往一樓大廳。

這個包間是玉衡星主的專屬包間,這裡甚至有她的一個酒櫃,裡面長期存放了來自撒丁的上好葡萄酒。玉衡星主來到酒櫃前,取出一瓶三十年份的葡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她端著酒杯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瞰著下方的一樓大廳。

張月鹿來到下方的大廳之中,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打量著整個一樓大廳的環境。

拍賣開始之後,所有的窗戶都被關閉遮擋,形成類似夜間的效果,然後所有的燈光都會集中在靠著北牆的拍賣臺上,將那裡照得雪亮,以便於展示拍賣品,而圍繞在拍賣臺東、南、西三個方向的座位就會隱藏在黑暗之中,畢竟這不是道門的競買,許多買家並不想拋頭露面,這種效果十分適合保障買家們的隱私。

拍賣臺靠著北牆,其餘三面是客人的座位,二樓是包間,而在北牆上有一道門戶,那裡應該就是連通倉庫區了,拍賣場的人透過這道門戶將“賣品”們一一帶到拍賣臺上。

不過從張月鹿站著的地方到這道門戶的一路上也是困難重重,且不說那些看得見的守衛,看不見的陣法就有四個。

第一個陣法位於客人區域與拍賣臺之間類似過道的地方,就像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大號蛋殼,大概是防止有人衝上拍賣臺。然後是拍賣臺周圍有一個警戒陣法,主要起到示

警作用。拍賣臺上方還有一個小型陣法,覆蓋範圍只有一張桌子大小,大約是用來保護特別珍貴的拍賣品。最後就是那道門戶了,既能阻止別人隨意進出,也能防止裡面的奴隸逃出來。

張月鹿略微調整下了自己的位置,確保是一條直線,也就是最短距離,然後開始暗暗催動“六虛劫”,這種傳承自徐祖的手段號稱無物不化,陣法也不例外,是極佳的破陣手段。

對於張月鹿而言,問題從來都不是破陣。

然後張月鹿抬頭望向玉衡星主所在的包間,那裡的玻璃是單向的,裡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張月鹿並沒有用“仙人望氣術”去看穿玻璃,不過她可以肯定玉衡星主看到了自己。

黑暗對於並不算什麼遮擋。

下一刻,張月鹿舉起了手。

站在落地窗前的玉衡星主正不緊不慢地抿著紅酒,在看到張月鹿抬手之後,她捏住酒杯的手指一鬆,酒杯掉落在地。

脆弱的高腳杯變成無數碎片,連同杯中的葡萄酒一起飛濺。

然後就在這一刻,透明的玻璃碎片和鮮紅的葡萄酒都失去了顏色,變為純粹的黑白二色,維持著飛濺的狀態定格凝滯。

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停止。

黑白二色化作浪潮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二樓的包間和一樓的大廳全部化作了黑白二色,唯有二樓的玉衡星主和一樓的張月鹿還保持著鮮活的色彩。

張月

鹿立刻動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已經來到第一道陣法的跟前,她的指尖與陣法相觸,陣法上立時出現了一個“空洞”,讓張月鹿一穿而過——張月鹿有能力摧毀整個陣法,卻沒有這個必要。

第二個陣法並非全方位地籠罩,只是在幾個關鍵點設定了觸發機制,以免臺上的人不小心觸發陣法的警戒機制打斷拍賣流程,掃了客人的興致,只是幾個關鍵的觸發機制就比較容易避開。沒有觸發機制的地方就用護衛作為補充,正常情況下自然是天衣無縫,不過此時張月鹿有了足夠的餘地繞過守衛和陣法。

第三個陣法直接無視,張月鹿不是來偷東西的。

最終,張月鹿來到了那道門戶之前,再次如法炮製,以“六虛劫”順利穿過這最後一道陣法。

幾乎就在張月鹿閃身進入門戶的瞬間,保持著飛濺狀態的紅酒和玻璃碎片恢復了鮮活的色彩,濺得到處都是,有些酒液甚至沾染在玉衡星主的長靴上。

黑白二色褪去,陣法第一時間恢復運轉,迅速填補了張月鹿造成的“空洞”——這也是張月鹿並不徹底摧毀陣法的原因。

玉衡星主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消耗不小。萬幸此處拍賣場中並沒有境界修為與她相當之人,甚至天人也沒有幾個,要知道定住一個普通人與定住一個天人,消耗可是天差地別。

張月鹿順利進入到倉庫區,這裡還有一些守衛和

陣法,不過因為不再是處於眾目睽睽之下,便算不得什麼難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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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大勢至

張月鹿隱去了身形,行走在倉庫區,無論是守衛,還是被關押的奴隸,都看不到她。

這裡的倉庫區,其實有些類似於監獄,被分割成一個個房間,有些單間裡只關著一個人,除了都是相貌姣好之外,這些人的待遇相當不錯,不僅伙食很好,而且沒有明顯的被虐待痕跡——畢竟“天廷”還指望著賣出一個好價錢,弄得遍體鱗傷或者髒亂不堪就是跟錢過不去了。

還有就是“大通鋪”了,這裡關著的人就要差一些,待遇明顯比“單間”低了一等,不過也不算太過糟糕,至多是有點皮外傷。不是“天廷”比西婆娑洲公司更仁慈,只是兩者的定位和路線不同。

張月鹿的目光掃過這些淪為奴隸的可憐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她終究不是聖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是一個心腸冷硬之人,那句“類似五代大掌教”的評語從來就不是單純的褒獎,其實有些褒貶不一的意思。

正所謂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偏偏最重要的權力就是兵權和財權,有錢才能養兵,有兵才能建立有效統治。

老好人很難做好一個領袖,六代大掌教便是前車之鑑。

從頭到尾,張月鹿都只是提出了改變道門,而非改變天下。她是一個從上而下的改良派,而非自下而上的起義者。她的出身成就了她,也限制了她。

真把她當成救世聖人,也大可不必。

想法是好的,具體如何做

還是另一回事。

世道之變革,並非一人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就能完成,非大勢不可為之。大勢一成,英雄才能趁勢而起、趁勢而為。大勢未至,英雄也只能束手,徒呼奈何。

張月鹿並沒有立刻解救這些可憐人,而是走馬觀花地一眼掃過。就算她能救這批奴隸,日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奴隸,必須要斬斷禍根才行,可要動“天廷”又豈是簡單事,且不提其背後有太平道的支援,便是金公祖師,也是一座高山。

很快,張月鹿看完了整個倉庫區,有了一個重大發現,絕大多數奴隸的身上存在某種印記,就像印章,各不相同,似乎意味著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至於“天廷”為何沒有將這些印記抹去,大概與“天廷”的行事作風有關,從本質上來說,他們還是一夥妄人糙人,精細程度有限。

這些印記當然不是直白的文字,那幾乎是授人以柄,而是某種符號,這其中就有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符號。因為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嶺南分公司差點被張月鹿一鍋端了,所以張月鹿掌握了許多有關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秘密,認出這個符號並不難。

張月鹿透過這些符號,區分出來自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奴隸,然後她選中了一個很漂亮的西洋女子,藍眼睛金頭髮,皮膚很蒼白,而且她弱不禁風,似乎出身不錯——這往往意味著價格不菲。

然後張月鹿用

了一點小手段,讓這個女人暫時地病了,臉色焦黃,氣息衰弱,又不會危及生命。

一個很貴重的奴隸突然病了,是不好繼續拍賣的,誰也不會花大價錢買一個將死之人。拍賣場因為高昂的成本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奴隸,一般就是兩個選擇,一是降價出售,二是退貨。前者可能會讓拍賣場賠錢,所以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與此同時,張月鹿也以“六虛劫”在這個女人的體內留下自己的氣息,要知道就是同等境界的無量天人遭遇“六虛劫”之後,在其不發作的時候,也很難察覺或者祛除,張月鹿這樣做幾乎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張月鹿等著這個女人被退貨,送回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關押奴隸的倉庫,然後她循著留在這個女人體內的氣息找到那個倉庫。

這個辦法並不是十分保險,不過這已經是張月鹿在短時間內能夠想到的最好辦法了。如果這個辦法不奏效,那麼張月鹿只能等待紫光社那邊的訊息,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至於會不會驚動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張月鹿認為不會,雖然王家在陳書華的事情之後必然對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上下耳提面命一番,諸如收斂行事、小心謹慎一類,但慣性的力量總是巨大,習慣養成了,總是難以扭轉。

而且底下的人未必就能認識到情況惡劣到了什麼程度,王家不可能把真實情況

告知底下的人,那會嚴重削弱整個公司的信心,甚至會提前出現樹倒猢猻散的情況,所以王家必然有所保留,還要維持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姿態,這就導致底下的人很可能不當一回事。

一次退貨,還不至於讓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生出足夠的警覺。

張月鹿確定沒有什麼遺漏之後,沒有返回拍賣場,而是沿著另外一條路悄然離開了這裡。

另一邊,齊玄素處決了大虞國主陳書禎之後,決定繼續自己的未完成的巡視之旅。

關於這一點,包括王教鶴在內,都不能反對,總不能說沒有這個必要。

於是齊玄素登上飛舟,前往獅子城。

這次的陣仗就要大太多了,有一艘“應龍”護航。其實也不能稱之為護航,主要是順路,甲寅靈官要返回舊港宣慰司,剛好與齊玄素同路而行。不過甲寅靈官在安排好舊港宣慰司的事情後,會到齊玄素的身邊擔任一段時間的臨時護衛。

齊玄素這次的隨行人員相當龐大,除了必要的秘書陳劍仇之外,還有小殷姑娘、韓永豐、陸玉婷,以及暫時聽命於他的上官雅,更有數量在五百人左右的靈官衛隊。

並非齊玄素故意如此陣仗,要抖摟一下新任首席副府主的威風,而是因為齊玄素現在比較虛弱,別說造化天人的實力,便是逍遙天人也十分夠嗆,不得不加強護衛,以免陰溝裡翻船。

與自己的性命安全相比,陣仗再大也

不嫌大。

這次的巡視之路並沒有什麼波折,當飛舟再次降落在獅子城外,整個獅子城上下又是一番手忙腳亂,好在距離上次沒過去多長時間,許多安排還未荒廢,可以拿出來接著用。

不過這也讓許多人心裡大罵,沒完了是吧,剛巡視了又巡視,整天不幹別的,就伺候你了。

只是再多的不滿也只能憋在心裡,沒有人敢付諸於口。

誰讓人家升了呢。先前是三品幽逸道士,是次席副府主。現在是二品太乙道士,是首席副府主。這無疑是上了一個大大的臺階。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能跨過去的門檻,齊玄素就這麼跨過去了。可是也沒人能說什麼,這都是實打實的功勞,之所以讓人覺得突兀,無非是時間太短,而且這位齊真人太過年輕,如果換成是一個飽經風霜滄桑的七代弟子,那就不會讓人覺得突兀了,甚至會覺得十分合理。

不過凡事總有利弊兩面,齊玄素的年齡成了許多人攻擊他的武器,是詬病他的主要原因,可也正是因為年齡,讓齊玄素獲得了一些十分隱性的尊重和地位。

道理很簡單,首席副府主當然是大人物,只是還沒大到貴不可言的地步。可如果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首席副府主,那就十分可怕了。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最少還有七十年的光陰,就算十年一個坎,十年掌府,十年掌堂,意味著他在不到五十歲的時候就有

了競爭大掌教的資格——誰也不會懷疑不到三十歲的無量天人會與長生無緣。

競爭大掌教的資格,又被稱作道門儲君,也就是東華真人、清微真人、慈航真人的位置。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若是能登上大掌教尊位,那就更不一樣了,別看現在許多人提起六代大掌教都是很不屑的樣子,就算是六代大掌教,那也是三師聯手才壓下去的,一般人誰敢自比三師?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也許有人不怕得罪一位首席副府主,卻會害怕得罪一位未來的道門儲君。

除非現在就把齊玄素殺了,否則齊玄素的崛起幾乎是勢不可當,人總是要往遠處看,為以後早做打算,於是齊玄素就獲得了遠比普通首席副府主更尊崇的待遇。

因為齊首席的身體抱恙,所以港口位置被黑衣人戒嚴。

南庭都護府的二號人物秦衡鈞親自出面迎接,與之同行的還有他的副官、太平錢莊的胡輔理和周永河,以及本地的許多道士。

靈官和黑衣人組成了內圍和外圍,所有人都盯著飛舟。

舷梯落下,齊玄素第一個走下飛舟。

一瞬間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這讓齊玄素想起了當初他們在帝京蓬萊池迎接姜合道姜大真人的景象,沒想到他也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齊玄素先與秦衡均見禮,又望向胡輔理:“有勞胡輔理相迎。”

胡輔理道:“應

該的。”

如果說胡輔理上次還有些不情願的意味,那麼經過升龍府之變後,他已經徹底看清了形勢,決心站在齊玄素這邊。

胡輔理此時只有一個感受。

大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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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刺殺

獅子城如此重要的地方,婆羅洲道府自然要在此地派駐一位副府主,獅子城的道宮規格也僅次於社稷宮,名為天福宮。

這裡供奉的不是太上道祖,而是天后娘娘。最早的天福宮並不算大,道門來到南洋之後,將其一再擴建,如今已經成為一座州宮級別的宮觀,位於獅子城的中央區。

坐鎮天福宮的副府主名叫謝教峰,在婆羅洲道府的副府主中排名第四,僅次於齊玄素、徐教容、王教鷹。

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獅子城的位置太過重要。至於為何不是王教鷹坐鎮獅子城,因為王教鷹是大虞國的副府主。

雖然掌府大真人、掌府真人、首席副府主、次席副府主都在大虞國的升龍府,但他們的職責是管理整個道府,就像內閣位於帝京卻不意味著內閣要具體去管帝京的大小事情。

王教鷹的位置類似於朝廷的順天府尹,十分緊要,專事負責大虞國的具體事宜,所以當初逼宮也是王教鷹親自出馬。

這次大虞國的事情,王教鷹當然有責任,無奈在他上面還有掌府大真人、掌府真人頂雷,尤其是涉及到首席副府主叛逃,嚴格來說,首席副府主是其他七個普通副府主的半個上司,這就是金闕、道府層面出了問題,這個責任不是一個副府主能承擔得起的。

就好像大將軍丟城棄地,不能去問責下面的普通將領為什麼沒有監督好他,而應該追責保舉他成為大將軍的人、有能力制約監督他的人,再加上金闕有意穩住王家,所以王教鷹並沒有被免職,同樣是申斥記過。

謝教峰此人,嚴格來說並不是王家的人,也不是陳書華的人,最起碼在道府的層面,他誰的人都不是,他就是一棵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便往哪邊倒,以前自然是站在王教鶴這邊,上次道府大議,他看出苗頭不對,便很明智地保持了獨立。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能佔住獅子城這個關鍵位置,也不是尋常人等,道府層面他沒什麼明確陣營,可如果往上看,他出身於江南豪族謝家,謝家是儒門中人。

道門提倡三道合一,正如慈航一脈以前是佛門出身,全真道裴家其實可以算是儒門出身,這些年來也常與儒門的世家聯姻,所以謝教峰其實是裴家那條線上的人。

東華真人把他派到婆羅洲,本意是摻沙子,婆羅洲形勢複雜,再加上當時金闕並未下定決心,或者說沒有形成統一意見,所以謝教峰並無如何作為,只能隨風搖擺,至多是保證自己不被拉下水。

謝教峰這次也在迎接齊玄素之列,只是齊玄素對他印象不深,此人身上沒有太多書生氣,也沒有道士氣,倒是有許多官僚氣。

齊玄素這次來獅子城自然要下榻於天福宮。從飛舟港口到天福宮,有著相當一段距離,為了迎接齊玄素,南庭都護府進行了清街。

長長的車隊行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齊玄素的馬車位於車隊中段位置,車廂中只有三人,分別是齊玄素、小殷和陳劍仇。

齊玄素正在翻看有關卷宗,陳劍仇負責整理齊玄素準備看的卷宗,小殷就百無聊賴了,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哈欠不知打了幾個,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她實在不知道那些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卷宗有什麼好看的,看一眼就打瞌睡,看兩眼就要入夢。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停下了。一直低著頭的齊玄素抬起頭來,問道:“怎麼回事?”陳劍仇立刻起身:“我去看看。”昏昏欲睡的小殷也跟著來了精神:“我也去!”陳劍仇想也不想就拒絕道:“你要負責首席的安全。”小殷又坐了回去,噘嘴不樂。

陳劍仇下了馬車,很快便去而復返,站在馬車下面向齊玄素稟報道:“首席,問清楚了,有人攔路告狀。”齊玄素挑了下眉頭,問道:“因為什麼事情告狀?”陳劍仇道:“我沒有深問,好像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有關,告狀之人的丈夫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賬房先生,前段時間突然死了,她覺得有她的丈夫是被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人給害了,所以才來攔路告狀。”齊玄素一怔。

好事都趕到一塊了?他這次來獅子城,名義上當然是繼續上次未完成的巡視之旅,實則是為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而來,他與張月鹿一明一暗,張月鹿可以從販奴貿易著手,算是奇兵,齊玄素則負責正面主攻,比如查賬一類的事情就由他來負責,名正言順。

如今他剛到獅子城,就有人攔路告狀,這就好像是想睡覺了有人送枕頭。

齊玄素來了興致,不過如今的他不再是過去那個冒冒失失的莽撞年輕人,沒有貿然去見這個來路不明的告狀之人,而是吩咐道:“帶上她,有什麼話到天福宮去說。”陳劍仇領命而去。

就在這時,驟然響起淒厲尖銳的破空聲響。下一刻,齊玄素所在的馬車被一發破空而至的火焰流星精準命中,整輛馬車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火球,如蘑菇形狀升騰而起。

馬車裡的齊玄素在一瞬間只覺得紅色和白色的亮光充斥了整個視野。剛剛走出沒多遠的陳劍仇被巨大的氣浪直接吹飛出去,狠狠撞在另外一輛馬車上。

整個車隊大亂,黑衣人和靈官們下意識地結成防禦陣型,也有幾名高手朝著火焰流星射來的方向掠去。

秦衡均和謝教峰則第一時間奔向齊玄素的馬車。謝教峰的臉都要白了,如果金闕新任命的首席副府主死在了獅子城,而且還是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那麼他的仕途算是走到頭了,這個副府主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他都可以想象東華真人該是何等雷霆震怒。秦衡均的臉色也不好看,因為他意識到一點,刺客用的是火器偷襲,這種規格的火器基本不會流傳在外,必然是嚴格管控的,那麼來源無非是兩個地方,一個是道門,另一個是大玄朝廷。

如果是道門的火器,那還好說,這是道門自己人內鬥踹被窩,他這個外人頂多就是一個失職。

可如果最後查明火器來自南庭都護府這邊,那麼他不敢想象後果如何。

正當兩人有些彷徨無措的時候,已經變成焦炭的馬車殘骸動了動,然後從中爬出一個小小的黑影。

沒錯,就是黑影,從頭到腳全是黑的,只剩下一口白牙。關鍵是這個小小的黑影似乎沒有什麼大礙,她抖了抖身上的黑色灰燼,然後又從還有點點餘火的殘骸中拖出一個人來。

正是齊玄素。秦衡均和謝教峰立馬一左一右搶上前去。齊玄素也是灰頭土臉,不過他當時被小殷壓在身子底下,臉上倒是還好,沒有變成小殷這個樣子。

而且齊玄素的體魄擺在那裡,他並非謫仙人或者煉氣士,主要靠

“炁”支撐,也不是巫祝以神力為支撐,這些傳承沒了境界的支撐之後體魄強度會下降數個檔次。

齊玄素是武夫的體魄,就算修為受損,也至多是拳意等方面的威力被削弱,體魄還是那個體魄。

所以齊玄素還是性命無憂的。至於小殷,這傢伙不能以常理論之,吃了龍肉之後還發生了一定的異變,被一下炸死或者毫髮無損都不會讓人意外。

齊玄素緩了一口氣:“我沒事,那個攔路告狀的人呢?”到了此時,齊玄素已經反應過來,所謂的攔路告狀多半是個幌子,為的就是讓車隊停下,吸引注意力。

他們也算準了齊玄素會讓人去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此一來就能確定齊玄素的馬車。

停下的車隊,確定的馬車,再加上那個攔路之人稍微拖延時間,給了足夠的瞄準時間。

一次刺殺便完成了。秦衡均也很快就反應過來,起身叫自己的副官過來。

副官第一時間來到秦衡均身邊。秦衡均問道:“那個攔路告狀的人呢?”副官低聲道:“事發突然,被她跑掉了,還傷了我們兩個弟兄。”秦衡均的臉色幾乎要沉出水來,沒有說話。

副官噤若寒蟬。就在這時候,齊玄素開口道:“跑了就跑了吧,人家是有備而來,我們被打個措手不及,也在情理之中。這件事,還是慢慢查。”說話間,齊玄素還不忘給小殷拍一拍身上的黑灰。

秦衡均這才說道:“是我們失職,回去之後,我立刻上報大都護,徹查此事。”論職位,秦衡均並不比齊玄素低,只是在南庭都護府的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秦衡均難逃罪責,算是天然理虧,所以他必須給齊玄素一個說法。

謝教峰也趕忙說道:“對,必須徹查,太喪心病狂了。”齊玄素其實並不憤怒,很多被刺殺的人之所以怒,其實是懼極生怒,是驚怒,是在生死一線徘徊的後怕。

齊玄素並不缺少這類經歷或者經驗,所以他並不恐懼,可以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緒。

現在,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思路,先把重心轉移到這次的刺殺事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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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謝教峰

秦衡均又給齊玄素換了一輛馬車,接下來的路程走得小心翼翼,簡直就像行軍,這位南庭都護府的二號人物恨不得提前把斥候撒出去,以確保萬無一失。

沒辦法,齊玄素不後怕,他是真後怕,真讓齊玄素死在了獅子城,那就是黃泥落在褲襠裡,領會意思吧。

謝教峰也在糟心,雖然刺殺未遂的罪責要比刺殺成功輕許多,可再輕也是罪責。

而且出了這麼一件事,也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他原本想的是趕快把這尊大菩薩給送走,可出了這樣的事情後,齊玄素能走也不走了,說不定就要在獅子城長住一段時間,把這件事徹查清楚。

時間一長,其他的一些爛事多半就要浮上水面,又是麻煩。而且刺殺的案子很可能會驚動金闕,那就更麻煩了。

親孃咧,真會影響仕途的。他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才混個實權副府主容易嗎?

這件事處理不好容易提前歸隱山林。這次的突發事件雖然沒有造成十分嚴重且不可挽回的後果,但還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不必太長時間,整個獅子城都會知道這件事。齊玄素坐在新馬車裡,身旁是被煙火燒得漆黑的小殷,每次張嘴說話,只能看到一口白牙和眼睛裡偶爾閃過的亮光。

再就是被摔了個七葷八素的陳劍仇,只是些皮外傷,影響不大。齊玄素手頭的卷宗都被付之一炬,雖然都是副本,還有相應備份,但此時是沒卷宗可看了。

齊玄素只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閉目養神。同時也在思考這次突發事件的種種可能和影響。

誰會幹這種事情?也許有人要懷疑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因為他們有相當的動機,也有這樣的實力,而且那個攔路告狀之人的確提到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成功引起了齊玄素的興趣,可以說這些人把齊玄素的脈搏號得很準。

種種理由都指向了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齊玄素反而覺得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可能性不大。

道理也很簡單,以王教鶴為首的王家其實思路很清晰,以拖待變,等待鳳麟洲戰事結束,騰出手來的太平道重新牽制全真道。

畢竟陳書華已經叛逃,王家元氣大傷,從

“毒瘤”變為

“毒瘡”,不再能動搖道門的根基,處於太平道可以容忍的範圍之內,又可以繼續牽制全真道,所以太平道有保下王家的動機,也就是所謂的涉險過關。

在這種情況下,王家的對策肯定不會是正面對抗,而是要夾起尾巴做人,能捨棄的就捨棄,能切割的就切割,壯士斷腕,壁虎斷尾,保全核心力量。

低調行事,謹慎行事。縱然底下的人看不清局勢,不知道輕重,至多是像過去那樣我行我素,絕不會做出刺殺齊玄素這種事情。

只有王教鶴才有資格下達刺殺齊玄素的命令,可王教鶴這隻老狐狸怎麼會在這個關頭做出這樣的事情?

除非他是昏了頭。王家看似很有動機,實則沒有動機。所以齊玄素初步斷定,不太可能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動的手。

反倒是有故意嫁禍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意思,混淆視聽,轉移視線。在排除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基礎上繼續推測,會不會是一個下馬威?

也不太可能。刺殺這種事情,性質太過惡劣。到底是關乎性命,人死不能復生,誰敢說一定不會傷到齊玄素?

真要把齊玄素給炸死了,事後說本來只是想嚇唬齊玄素一下,殺殺他的威風,沒成想齊玄素這麼不經炸,一不小心給炸死了。

道門會不會認?那些與齊玄素有著諸多利害糾葛的人,如七娘、東華真人、天師,他們會不會認?

沒人會用這種激烈手段給齊玄素來一個下馬威。換成一顆啞彈還有點說法。

可就算是換成啞彈,風險也還是太大了,因為道門和大玄朝廷嚴格管控各種火器,不管結果如何,哪怕是還未刺殺,也要追查到底,不知要牽扯出多少人。

僅僅是為了嚇唬齊玄素一下,代價未免太大了一些。所以齊玄素更傾向於這就是一次刺殺,有人從某些途徑知道了他修為大損,於是策劃了一起刺殺,只是他們沒有料到齊玄素身邊有小殷,在關鍵時刻,小殷壓在齊玄素的身上,承擔了大部分的威力,再加上齊玄素本身體魄,所以最後有驚無險。

也許有人要生出疑問,小殷小小的身子,怎麼能把齊玄素擋住?事實上小殷是很有

“彈性”的。早在鳳麟洲的時候,小殷為了吞下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妖物,嘴巴能扯得老大,事實上不僅僅是嘴巴,她整個人也能拉扯得很大,並非是從手短腳短的小姑娘變成身材修長的少女,而是像南洋特產橡膠那樣伸縮放大,又或是像影子一樣拉得老長,這才把齊玄素給蓋住了。

所以說,小殷不是人,只是有個人形罷了。其實齊玄素有個懷疑的物件,只是沒有證據。

那就是李天貞。動用火器,說明策劃刺殺之人在道門和朝廷都有很大的權勢,只有這樣才能呼叫火器,符合這個條件的人並不算太多。

李家就是其中之一。尤其讓齊玄素記憶深刻的是,當初在金陵府,火燒真武觀的當晚,那夥

“天廷”之人可是人手一把

“射日長銃”,火力比真武觀的駐守靈官還要猛,打得靈官們潰不成軍。

那些

“射日長銃”是從哪裡來的?總不會是

“天廷”自己造的。銃管的技藝之複雜,要求之嚴格,已經無需多言,不是有技術就可以,而是需要很複雜的一整套流程以及許多配套工藝。

就算

“天廷”能造火銃,也造不出對應的

“龍睛”系列,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工藝。其實事實已經很明顯了,是道門中的某些人向

“天廷”提供了火器。前車之鑑不遠,正好李天貞又來到了南洋,怎麼看都是李天貞最可疑。

李天貞身為李家的裡子,有這個實力,有這個膽子,再加上各種亂七八糟的原因,硬要說奪妻之恨,也能沾上一點,動機是不缺的。

難道說李天貞來到了獅子城?還是遠端安排遙控指揮?正當齊玄素想著這些的時候,馬車停下了,這次不是有人攔路告狀,而是天福宮到了。

齊玄素走下馬車,那身嶄新的二品太乙道士鶴氅沒能倖免,所以齊玄素直接脫了下來,只穿了一件

“幽逸雲衣”,黃金蓮花冠也被摘下,披頭散髮,臉上還有些煙燻火燎的痕跡。

在齊玄素身邊還跟了一個小黑影,站在黑色馬車旁邊,只要不張嘴,幾乎要跟馬車融為一體。

原本謝教峰還安排了一些小道童歡迎齊玄素,意在展示一下齊真人親民、近民之美,結果那些小道童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這就是齊真人?是不是弄錯了?不是說齊真人是從升龍府來的嗎?怎麼看著像是剛從鳳麟洲戰場的戰壕裡下來的,身上還有隱隱的硝煙味道。

雖然說齊真人的確是從鳳麟洲戰場上回來的功臣,但這也太離譜了吧?

齊玄素身上當然有硝煙味道,畢竟剛才結結實實捱了一炮,總不會是血腥味道,什麼血都蒸乾了。

好在這時候謝教峰也已經下車了,他本就糟心,見到這一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得講究什麼副府主風度了,立刻大聲指揮起來:“你們一個個愣著幹什麼呢?等著客人歡迎你們啊?”愣住的眾人回過神來,確定這就是齊真人,立刻按照原來排練好的陣仗動作起來,熱烈歡迎齊首席蒞臨巡查。

謝教峰還是滿肚子氣,還想找人撒氣,又瞄準了一個負責的主事道士,壓低了聲音訓斥道:“你是怎麼幹的差事?就把齊真人晾在那裡?你還想不想幹了?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想幹了趁早滾蛋,你不幹有的是人幹!”這位謝副府主雖然是書香世家出身,但言談舉止卻沒幾分書香氣,除了官僚氣之外,還頗有幾分江湖氣,算是異類中的異類了,想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那個主事道士滿肚子委屈:“謝副府主,您這個氣生得沒道理,誰也沒成想,齊真人他、他的穿著打扮這麼放誕不羈。”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謝教峰的火又騰地上來了:“放你孃的不羈。”他又猛地壓低了聲音:“齊真人途中遭遇刺客,那是被火器炸的,雖然齊真人沒什麼大事,但肚子裡肯定窩著火呢,你們還這麼不開眼,真要不想幹了,現在就寫辭呈,我當場批准,還有好些人排隊想幹呢!”主事道士這下才有些害怕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另外一名主事趕忙打圓場道:“副府主,您消消氣,現在不是咱們起內訌的時候,接下來迎接齊真人還有好些事情呢。”先前那個主事也說道:“副府主,是我的錯,您要批評我也得先讓我迎接完齊真人,執行完您的指示,總不能臨陣換將吧。”謝教峰這才稍稍消氣,說道:“那還不快去?難道要我親自指揮嗎?”兩人立刻轉身離去。

謝教峰也沒閒著,朝著齊玄素離開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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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兩方酒宴

天福宮安排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接風宴,雖然沒有富商一類的外人參與,但除了大都護之外,獅子城中道門和朝廷的大多數頭麵人物都到了。

齊玄素在參加接風宴之前略微梳洗了一番,由於沒有合適的鶴氅,乾脆便裝出席。

因為先前的意外變故,這次接風宴的氛圍並不怎麼好,不過還是許多人輪番向齊玄素敬酒,齊玄素倒是來者不拒。

與之同時,在另外一個地方,還有一些人也在喝酒。這些人沒有資格去天福宮參加齊玄素的接風宴,因為他們不是道門中人,卻不意味著他們沒有分量,因為獅子城還是一座商人之城。

這些人都是在獅子城中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參與到政事之中。

到了這個層次的大商人,無論想不想,都不得不關注局勢的變化了。這些商人,有的深居簡出,是真正的幕後大佬,有的站在臺前,是人盡皆知的名人。

他們匯聚一堂,當然不是為了喝酒那麼簡單。商人們實行的是分餐制,也就是效仿古禮,一人一桌,分列東西,面南背北的主位空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幕。

一位較為年輕的商人站起身來,朝著水幕一指,水幕上的景象隨之發生變化,顯現出一個側臉人像,正是齊玄素。

可以看出,這是齊玄素上次來獅子城時留下的影像,因為誰也不能跑到正面去給齊玄素留影,所以角度只能是側臉。

那時候的齊玄素還戴著五嶽冠,也沒有佩慧劍,似乎正在聽人介紹某種物事,所以目光專注,神情又比較嚴肅,嘴角抿著,顯得整個側臉有些冷酷。

年輕商人介紹道:“齊玄素,表字天淵,沒有號,今年二十七歲,前不久剛剛被金闕升為二品太乙道士,是道門所有在世真人中最年輕的,同時出任婆羅洲道府代理首席副府主,也是所有在任首席副府主中最年輕的,道府排位僅在掌府大真人和掌府真人之下,是道府名義上的第三號人物,也是現在事實上的道府第二號人物,與王掌府分庭抗禮。”一位兩指間夾著粗大雪茄的中年商人吐出一團煙霧:“什麼叫年輕才俊,這就是了,這是以後有望入主玉京的人物,現在來到我們這座小小的獅子城,弄得滿城震動,搞出這麼大的陣仗,至於嗎?”年輕商人說道:“隱秘結社,南洋人,西洋人,這些都是齊真人來到我們獅子城的原因。”

“這些都是癬疥之疾,我看還是他們道府內部的鬥爭。”另一個商人說道,

“大家都知道,陳真人叛逃了。這麼多年了,陳真人一直好好的,可齊真人一來,陳真人就叛逃了,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能猜個七七八八,說到底還是齊真人給逼得。由此可見,這位齊真人並非善茬,在升龍府鬧了個天翻地覆還不罷休,又要來獅子城接著鬧,只怕是好日子要到頭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喝了杯酒,說道:“我聽說,這位齊真人是帶著整頓婆羅洲道府的使命來到南洋,意在扳倒王真人和陳真人,如今陳真人已經倒在了升龍府,那麼齊真人來到獅子城,自然是衝著王真人去的。畢竟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就在獅子城,這既是王真人的錢袋子,也是王真人的軟肋。”此話一出,眾人陷入到沉默之中。

接風宴上,齊玄素舉起酒杯,說道:“獅子城,南洋第一繁華之地,是咱們南洋的一顆璀璨明珠,便是相比起中原的金陵府,也不遜色太多。”謝教峰趕忙說道:“這都是在金闕和朝廷的領導下,道府和南庭都護府上上下下共同努力的結果。”天福宮的首席主事道士捧場道:“大都護、謝副府主、秦副都護這些年為了獅子城的發展付出很多,商貿繁榮,秩序穩定,百姓安居樂業。”齊玄素沒有說話,有些不置可否的意思。

陳劍仇代為開口道:“商貿繁榮是真的,只是這個秩序穩定……”一瞬間,所有人的笑意都僵住了。

首席主事道士只能硬著頭皮說道:“的確是還有不足。”秦衡均不得不開口了:“小陳道友說得不錯,我們還有許多亟待加強和改進的地方,齊真人這次到獅子城來,便是對我們獅子城的關心和關注。”謝教峰也立刻表態道:“齊真人請放心,我們一定在齊真人的指導下,查缺補漏,立行立改,讓齊真人滿意,讓道府滿意,也讓金闕滿意。”齊玄素終於開口道:“不僅僅要讓上面滿意,更重要的還是要讓下面滿意。這其實是一回事,下面滿意的事情上面會不滿意?反過來說,下面不滿意的事情上面會很滿意?下面才是基石,沒了下面的支援,再高的大廈也是空中樓閣。”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謝教峰此時不見了下屬面前的江湖氣,只剩下官僚氣,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題:“齊真人,您這次來獅子城,許多道友都很期待,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一見您這位鳳麟洲戰場上的功臣。”另一邊的年輕商人繼續說道:“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坊間傳聞,當年齊真人還是個主事道士的時候,在帝京,有一位高老爺豪擲二十萬太平錢,求當時的齊主事網開一面,被拒無果,最終這位高老爺死在帝京道府的幽獄之中。至於女色方面,齊真人是道門中的保守派,除了張家貴女之外,與其他年輕女子沒有任何深入接觸或者往來,幾乎是不近女色。我們上次用的那點手段,沒有太大意義。”捏著雪茄的商人已經沒了吞雲吐霧的興致:“就在不久前,齊真人遭遇了一次刺殺,刺客動用了重型火器,不會是在座幾位的手筆吧?”

“雖然一直都說錢能通神,但重火器這種東西,恐怕沒幾個人敢碰,那可是抄家滅族的罪過,更不必說用重火器去刺殺一位有望入主玉京的真人了,對我們而言,有什麼好處?”另一個商人說道,

“要我說,這還是他們道門自己人的內鬥,齊玄素成也是這個有望入主玉京,敗也是這個有望入主玉京。”年輕商人說道:“最大的問題是,齊玄素可能會拿這次突發的刺殺事件大做文章,在本來的情況下,天福宮和南庭都護府是會牽制齊玄素的,肯定不希望他查得太深。可現在的情況下,這兩家因為此事在齊玄素面前理虧,為了撇清自己的責任,不得不幫著齊玄素查清這件事,甚至要比齊玄素更賣力,如此一來,他們就成了齊玄素手中的刀。可大家都知道,獅子城的許多事情都是不經查的。”有人道:“這次的刺殺事件會不會是齊玄素自己安排的一場戲?就是為了讓他拿捏天福宮和南庭都護府。”年輕商人道:“有這個可能,只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天福宮和南庭都護府也被齊玄素拿捏了,再去討論是不是齊玄素自己演的一齣戲已經不重要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應對?”誰也沒說話。

來勢洶洶,不好應對。齊玄素上次來獅子城的時候,他們已經用過一些軟的手段,可沒什麼用,那套費盡心思的玄聖牌被齊玄素轉手送到了婆羅洲道府的大書庫中。

玄聖牌是一塊試探性質的敲門磚,說白了就是試探齊玄素態度。齊玄素也用行動明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那麼後面再大的禮,二十萬也好,一百萬也罷,都送不去了。

可要是來硬的,沒有比刺殺更硬的手段了。已經有人用過了,現在看來並沒有什麼用,反而成了齊玄素的武器。

白髮老人端起酒杯,卻又遲遲沒有送到嘴邊,說道:“南洋這麼些年,誰家都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也知道一些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內幕,齊玄素肯定會從我們身上打主意,他齊玄素不是好相與的,難道王教鶴就是好說話的?僅就目前而言,得罪了誰都沒有好果子吃,卻是兩難。”兩難不能兩顧,總要有個取捨。

是堅信王真人仍舊屹立南洋不倒?還是認為齊真人能讓南洋改換新天?

如果站隊齊真人而王真人沒倒,那麼必然會遭到秋後算賬。可如果站在王真人那邊結果王真人倒了,且不說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查封倒閉後那麼大的份額自己肯定吃不到了,說不定還會作為同黨被牽連進去。

如何站隊,不僅僅是考驗判斷力,更是考驗魄力,同時還要賭一賭運氣。

接風宴結束之後,齊玄素讓天福宮安排了兩個女道士帶小殷去好好清洗一番,然後便接到了張月鹿的經籙傳訊。

張月鹿就在紫光社那邊,以紫光社的訊息靈通程度,自然第一時間知道了齊玄素被刺殺的訊息,同時也知道了齊玄素安然無恙的訊息。

所以張月鹿有意留了些時間餘地,估摸著接風宴結束了再聯絡齊玄素。

齊玄素跟張月鹿報了個平安,兩人順帶交流了下各自的情報,張月鹿標記的那個女子已經離開地下拍賣行,只要一到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倉庫,張月鹿就會立刻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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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如鬼似魅

張月鹿透過一個簡單的小計謀,在紫光社的配合下,成功查明瞭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關押奴隸的具體位置——就在獅子城的中央區,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燈下黑。

不過張月鹿很明白,她讓那個女人生病的小手段經不起太多推敲,很容易打草驚蛇,引起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警覺,然後提前轉移,必須要立刻行動,不能有絲毫遲疑。

所以張月鹿結束與齊玄素的經籙通話之後,便立刻動身了,循著她留在那個女人體內的氣息,來到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倉庫外。

從外表來看,這處倉庫並不像個倉庫,倒像是一座普通的別墅,頗有些西式風格,根據紫光社的情報,這裡並非掛在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名下,而是掛在一個西洋人的名下,表面上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並沒有任何關係。

張月鹿僅僅搗毀這個倉庫是沒有太大意義的,她還要將這個倉庫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聯絡起來,也就是捉賊拿贓,捉姦拿雙。

人贓俱在,才是人證物證齊全,讓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無從抵賴。這處住宅周圍自然也設定了陣法,既是防止裡面的奴隸跑出去,也是防止外敵入侵。

不過這難不倒張月鹿,她只是稍稍運轉

“六虛劫”的六劫之力,便無聲無息地破開了陣法,輕鬆進入其中。事實上,一位無量天人親自做這種事情,是殺雞用牛刀,如果換成一般的先天之人來做,那麼這些陣法的作用就能徹底發揮出來,起到很好的效果。

隱去身形的張月鹿如入無人之境,行走在這座住宅的內部,循著一線氣息,很快便發現了一條隱藏起來的向下通道。

看來地面的建築只是個遮掩,真正的倉庫還是位於地下。張月鹿沒有嘗試尋找機關開啟這條通道的入口,而是直接以五行遁術穿過地面,進入到下方的通道。

在通道之中,也有許多守衛,他們是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的私軍,畢竟這麼大的公司,就如一個獨立王國一般,必然培養一些直屬於自己的武裝力量,哪怕不談那些所謂的髒活,僅僅是為了防備海盜,這些私軍也是十分必要的。

張月鹿就像一道無聲無息的輕煙,所過之處,這些守衛紛紛倒地不起。

張月鹿並沒有取走他們的性命,只是制住了他們,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一步一步蠶食。

很快,這條向下的通道走到了盡頭,然後張月鹿也聽到了兩個人的談話聲音。

一個聲音問道:“倉庫裡還有多少貨?”另一個老人的聲音回答道:“甲等貨色已經出得差不多了,現在還剩下一半左右,雖然不是甲等貨色,但也可以勉強算是乙等的上品,應該不難出手。”先前的人說道:“要加快速度了,上面的要求是在半月之內把這裡的存貨全部出清,不再進新貨,然後關閉這處倉庫。”張月鹿皺了皺眉頭,聽兩人話語中的意思,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已經開始切割一些業務了,如果她和齊玄素這邊的動作再慢一點,還真要讓他們滑過去。

兩人又是交談片刻,一個人離去,只剩下那個老人。老人正打算趁著身份便利去享用一個乙等上品,忽然背後升起一抹涼意,猛然轉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

老人在鼎盛巔峰時,也有天人階段的修為,只是前些年的時候被

“天廷”之人打成重傷,雖然勉強保住了性命,但沒有保住境界修為,由天人變為先天之人,此時只有歸真階段九重樓的修為,這才託庇於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這棵大樹之下。

雖然老人沒了當年的修為,但心氣和眼界還在,渾然不懼,一拳打出,剎那間浩蕩拳意如大江傾瀉,勢若奔雷。

張月鹿不願鬧出太大動靜,只是輕飄飄地一指點出,六劫之力噴吐,拳意頓時潰不成軍。

老人不由大驚,只能收斂拳勢,護住自身的同時,整個人向後倒滑出去。

卻沒想到這名突然出現的女子得勢不饒人,身形再次前掠,五指成鉤,朝著自己當頭抓來。

老人心底升起一抹怒意,畢竟他曾是天人,就算墜境,也少有人對他不敬,何曾在小輩手中吃過這種虧?

只聽他大喝一聲,周身有身神亮起,打算以體魄硬抗這一抓,然後順勢一拳將此人斃於拳下。

只是張月鹿再度讓老人驚駭,一抓之下,他的體魄便如泥捏一般,不堪一擊,他被張月鹿捏住喉嚨,別說順勢出拳,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張月鹿拖著這名老人,向後退去,不見了蹤影。這處地下倉庫很大,足夠張月鹿周旋藏身了。

不過老人出拳的動靜還是驚動了他人,在張月鹿消失之後,很快便有兩名管事便各帶了一隊人手來到此地。

一名孫姓管事臉色凝重:“有人潛進來了,應該是一個天人。”另一名陳姓管事聞言之後,不由神情晦暗,說道:“肯定是齊玄素的人。”孫管事喃喃道:“看來這裡已經暴露了,說不定靈官和黑衣人就在來此的路上。”想到這兒,孫管事的雙眼一下子變得空洞起來,腦中也有些亂了,慢慢地望向那位陳管事。

陳管事道:“老孫,眼下這個局面,你得儘快拿個主意才行。”孫管事慢慢回過神來,語氣中多了幾分冷厲:“事到如今,已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陳管事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音:“你的意思是提前下手?”孫管事冷然道:“原本的打算是慢慢出清,現在看來是行不通了。”陳管事點了點頭。

孫管事問道:“倉庫裡還剩下多少存貨?”陳管事愣了一下,回答道:“本來存貨就不多,現在大約還有四十幾個。”孫管事寒聲道:“這些貨不能留了,就算被人預定好的貨也不能再往外送了。”陳管事的眼中露出兇光:“先把人殺了,然後用藥把屍體化掉,最後再放一把大火,事後絕對不留下半點痕跡。”孫管事點了點頭,認可了這個辦法,說道:“我去跟上面彙報,你親自去處理剩下的貨,做得一定要乾淨。”兩位管事平級,不過這位孫管事出身孫家,所以地位更高一點。

孫主事又囑咐道:“現在有天人潛入進來,老高已經遭了毒手,所以千萬不要落單,我們人多,一個天人也不怕什麼。”陳管事應下後,兩人分頭離開,陳管事準備再召集些人手去處理剩下的奴隸,同時也是給自己加一點保障,畢竟還有一個天人藏在暗中,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有人喊道:“老周他們人呢?怎麼不見了?”陳管事一驚:“是那個天人又出手了,大傢伙千萬不要落單,我們人多,十幾個先天之人,堆也堆死了他了。”在他身邊的眾人紛紛應是,只是怎麼看都有些給自己壯膽的意思。

在陳管事的帶領下,一眾人向關押奴隸的區域走去。這裡很大,最為鼎盛的時候,可以關押幾百人,如今只剩下幾十人,所以大部分牢籠已經空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奴隸都被集中關押在最裡面的一塊地方。

平常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把人關押在倉庫的最裡面再安全不過,可今天卻是後悔了,為什麼把人關得那麼靠裡?

一幫弱女子,還能逃出去不成?現在反而給自己添麻煩。平日裡覺得很短的一段路程,今天卻覺得格外漫長,那些沒有點燈的地方,更是瘮人。

果不其然,沒走出多遠,又有人叫道:“小欒呢?”眾人紛紛回頭,就算大傢伙抱團,也總得有個前後之分,小欒就是走在隊伍最後的,可此時卻無聲無息地不見了,什麼時候不見的,怎麼不見的,誰都沒能察覺。

這一下,眾人更是驚懼,這等無聲無息的手段,說是天人,可大傢伙誰都沒看到,只是聽到高管事打了一拳,弄出些聲響,又大喝了一聲,然後人就不見了。

現在看來,倒更像是千年老鬼作祟。難不成是他們平日裡作惡太多,現在招來惡鬼索命了?

有些膽小的已經開始祈求漫天神佛保佑,病急亂投醫,既求太上道祖、佛祖、天后娘娘,也求巫羅、司命真君和金公祖師,根本不管把這些神佛放在一起是不是合適。

陳管事喝止道:“夠了,現在求神有個屁用,大夥打起精神來,注意好左右的同伴,千萬不要掉隊。”說罷,一行人繼續前進。

只是沒走多遠,忽然有一大群紙做的蝴蝶迎面撲來,這可大大出乎一眾人的意料之外,這地牢之中,平白無故哪來的蝴蝶?

還是紙蝴蝶。這些紙蝴蝶來勢洶洶,瞬間籠罩了一行人。一時間,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到處都是飛舞的紙蝴蝶,就如蝗災過境一般,哪裡還顧得了左右,只能胡亂抵擋。

待到這些紙蝴蝶掠過,陳管事再一清點人手,又少了五個人。陳管事只覺得手足發軟,難道真有千年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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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收網

好不容易來到倉庫深處,眼看著關押那些女子的地方就在眼前,陳管事本以為可以鬆一口氣,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大叫一聲:“那、那是什麼?”這裡位於地牢的最深處,因為關押的人已經很少了,所以光源不多,又因為穹頂有二層樓那麼高,所以上方位置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刻意抬頭,那麼很難注意到上面的情況。

陳管事循聲抬頭看去,目光所及,懸掛著一個又一個的身影。這些人正是先前消失的那些人。

有打了一拳就憑空消失的高管事,也有老周、小欒等人,都被彷彿繩子一般的細窄紙條束縛著,懸掛在地牢的穹頂上,搖搖晃晃。

陳管事在加入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之前,也算是老江湖了,自以為一生經歷無數風浪,陡然間見到這等情況,還是禁不住顫抖不止,兩股戰戰,膝蓋發軟,幾乎站不穩身子。

他想要張口說話,卻覺得喉頭乾枯,

“嗬嗬”幾聲,發不出聲音。為首的陳管事尚且如此,其餘人更是可想而知,已經有人站立不住,癱軟在地。

天人也好,千年老鬼也罷,始終連個影子都沒見到。結果自己人像皮影一樣被人家吊了起來。

這一幕,真要讓他們

“道心破碎”了。不過這些人大多是江湖草莽,乾的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營生,也有人懼極生怒,開始破口大罵:“沒卵子的東西,就會偷偷摸摸掏褲襠,有種的出來跟老子大戰三百回合,他孃的,老子把你狗日的皮給拔了,出來!不要臉的狗雜種,給老子出來!”陳管事有心阻止,不過為時已晚。

一道只有手指粗細的細長紙條從上方降下,如有靈性一般,環繞住此人的脖子,然後往上一提,此人便也如他的同伴一般,被懸掛了上去。

只是先天之人的生命力相當頑強,勒脖子是勒不死的,所有他的雙腳還在拼命亂踢,彷彿一條垂死掙扎的魚。

再過了片刻,掙扎越來越弱,終是不動彈了,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暈了過去。

其餘人見此情景,立刻噤若寒蟬。人家不是不敢出來,而是當著你的面出手,你也發現不了半點痕跡。

陳管事更是恐懼,已經沒了再去殺人滅口的心思,只想著趕緊逃離此地。

他再看其他人,只見人人都是臉色灰白,極是驚恐。便在這時,先前那些不知從哪裡來的紙蝴蝶又飛了回來,然後在空中組成了八個大字:“逃跑者死降者不殺”。

陳管事心思急轉,大喊一聲:“大夥不要上當,他只有一個人,我們分開跑。”話音方落,有三個人立刻動了,分別朝不同的方向逃去。

他們被嚇破了膽,只想著逃離此地,已經來不及想太多。此處地牢的格局就像個棋盤,所以四通八達,岔路很多,就是十幾個人分開逃跑也散得開。

然後就見組成大字的蝴蝶驟然散開,分成三波,飛行速度極快,密密麻麻地附著在逃走的三人身上,瞬間便把三人包成了三個紙繭,也很快便不動彈了。

雖然陳管事大叫著分頭逃走,但他本人卻站在原地根本沒動。見此情景,陳管事臉上再也沒有半點血色。

其他人見此情景,更是絕望。只聽得

“鐺啷”一聲,不知誰手中的兵刃落地,就好像連鎖反應一般,其他人也紛紛扔下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高舉起雙手。

另一邊孫管事的遭遇就要稍好一些,不過也相當有限。因為他們直接看到了張月鹿本尊,算是死得痛快一點。

謫仙人本就是五仙之首,又是無量天人,這邊雖然號稱十幾個先天好手,但境界修為參差不齊,孫管事有歸真階段,可其餘人大多是崑崙階段或者玉虛階段,實在不值一提,遇到張月鹿之後,便是併肩子上,也不是張月鹿的一合之敵。

張月鹿之所以如此故弄玄虛,無非是怕有漏網之魚,她想要靠一人之力生擒這幾十號人,還是要費上一番手腳的。

張月鹿現身之後,沒有半句廢話,直接用出

“六虛劫”。凡是被她碰到之人,哪怕是隔著兵刃,立時動彈不得,轉眼之間便倒了一地。

只剩下孫主事,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然後被張月鹿屈指一彈,直接打斷了腿,跪倒在地。

做完這些之後,張月鹿開啟了經籙,用傳音的功能聯絡了齊玄素:“天淵,你派人到中央區的魚尾街二十三號,我在這裡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另一邊的齊玄素正在招待客人,不是別人,正是天福宮的副府主謝教峰,他大晚上跑到齊玄素這邊,當然不是與齊玄素相見恨晚想要促膝長談,而是想要為白天的刺殺之事做個補救,也就是解釋一二,希望齊真人不要放在心上。

齊玄素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不過他還真要故意做出放在心上的樣子,接風宴上陳劍仇說的那句話是有用意的,也可以為視為出自齊玄素的授意,逼著謝教峰和秦衡均表態。

正如那些商人所判斷的那般,這兩人現在處於被齊玄素拿捏的狀態,必須配合齊玄素,否則齊玄素做起文章來,兩人都逃不脫幹係,要為這次突發的刺殺事件負責。

公門之中就是如此,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機會,被動也能化為主動。

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齊玄素故意有些敷衍,表面上說謝副府主不必擔心,慢慢查就是了,可表現出來的態度又不像是不在意的意思,讓謝教峰將信將疑,好似吊在半空中,始終拿不準齊玄素的心思,最後只能按照齊玄素給他設計好的路線行動,這就是拿捏。

誰讓他被齊玄素抓住了把柄了呢。秦衡均畢竟是朝廷中人,還隔了一層,謝教峰卻是道府之人,逃不掉的。

齊玄素由此也產生了啟發,如果以後再遇到這樣的情況,倒是可以自己演一場類似的戲,將自己置於受害者的地位,佔據道義上的高地,博取他人的同情,反而能起到破局的作用,這正是三十六計中的苦肉計。

不過這種計謀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用。凡事有利就有弊,就拿這次刺殺來說,如果成功殺了齊玄素,那麼萬事大吉。

可一旦失敗,就會被齊玄素利用,成為齊玄素的武器,讓齊玄素化被動為主動。

同理,苦肉計用好了能讓自己佔據道義的高地,可一旦用壞了,或是被人家識破了,那就直接讓自己跌落到道義的谷底,反噬極大。

齊玄素接到張月鹿的通訊之後,對謝教峰說道:“謝副府主,我剛剛收到訊息,我的人搗毀了一個非法販賣奴隸的窩點。”一瞬間,謝教峰的腦海中閃過許多內容。

他的第一反應是,齊真人的反擊開始了?是針對

“天廷”嗎?其實謝教峰也覺得

“天廷”的嫌疑最大。江湖傳聞,

“天廷”的風伯與齊首席有些過節,曾在無墟宮的眼皮子底下刺殺當時還比較弱小的齊首席,砍斷了齊首席的一條胳膊。

又有坊間傳聞,李家公子李天貞愛慕張次席,只是求而不得,如今眼看著齊首席和張次席連新房都準備好了,據說張家都開始準備嫁妝了,那心裡肯定冒酸水啊,往重了說,這就是奪妻之恨。

李家與

“天廷”的關係不必多說,李天貞下令讓

“天廷”刺殺齊首席,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他能想到,齊首席肯定也能想到,所以齊首席讓人報復,是合情合理的。

不過齊玄素的第二句話便否定了謝教峰的猜想:“據說這個窩點與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有關。”謝教峰此時的反應是,國事重於家事,公事重於私事,齊首席不愧是齊首席。

畢竟誰都知道齊首席是衝著王掌府來的。齊玄素的第三句話是:“不知道謝副府主怎麼看?”謝教峰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是個老油子,自然聽出了齊玄素的話外之音,這是讓他表態。是站在齊首席這邊?

還是站在王掌府那邊?在謝教峰看來,如今形勢不明,齊首席看似佔據優勢,可王掌府到底是樹大根深,經營多年,所以還談不上誰肯定輸或者誰肯定贏。

在這種情況下,貿然表態是十分不明智的——雖然他是裴家那條線上的人,齊玄素又與裴家關係密切,兩人本該是盟友。

可他並不想被齊玄素當刀使,更不想衝到對抗王教鶴的最前線,最起碼現在不行,畢竟刀砍人是會捲刃的。

可不回答又不行,謝教峰被逼得急了,只能說道:“雖然我不是市舶堂出身,不懂得生意上的事情,但既然齊首席問了,我自然要有個看法。針對這個問題,關於南洋聯合貿易公司,我以前跟許多道友就相關情況進行過交流,也向有關道友瞭解過情況,可我畢竟不太懂這些西洋的名詞,所以我還是無法給出一些有建設性的意見和看法,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到底不是市舶堂出身。”齊玄素笑道:“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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