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小題大做

過河卒·莫問江湖·32,076·2026/3/26

這次的拼酒只是個開胃小菜,齊玄素的道宮之行並沒有因此就變得順遂。 齊玄素也不想順遂。 次日,齊玄素等人陪著以皇甫極為首的西道門使團參觀上宮,這裡是道門培養高品道士的地方,也是齊玄素學習過的地方。 關於如何培養高品道士,相關的知識技能只是一方面,更多還是要培養理想信念,以及對道門的忠誠。 皇甫極對此很感興趣,還專門旁聽了一節課。建設西道門,要從兩方面著手,一是物質層面,一是精神層面。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皇甫極這次的道門之行,見識了道門的繁榮,齊玄素治理過的南洋都要強過南大陸,這還是僅僅是道門的一隅之地。這讓皇甫極下定決心,要把精力重心逐漸從軍事上轉移到發展上面,起步不能好高騖遠,主要就是兩個專案,一是新港的建設,一是道宮的建設。 根據行程,明天再去看下宮。高階人才培養和底層人才培養都是人才,都不能疏忽。 就在這個時候,寧雨晴匆匆趕了過來。 道宮的人事變動很大,寧凌雲已經離開道宮,寧雨晴還未接班,不過石大真人和孫合悟都很看重寧雨晴,許多事情都會交給寧雨晴去做。 眼見寧雨晴腳步匆匆,臉色有異,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動作。 寧雨晴來到孫合悟身旁低聲說了幾句。 不隨意偷聽別人談話是基本禮儀,所以齊玄素和皇甫極不僅沒有偷聽,甚至有意削弱了聽覺,就好像以手遮眼。 然後兩人又都望向孫合悟。如果與他們有關,那麼孫合悟自然會告知。如果與他們無關,那麼孫合悟便要失陪。 結果孫合悟望向齊玄素:「有個女教習死了。」 齊玄素心思何等敏銳,立刻聯想到一件事,脫口而出:「那個與小殷有關的女教習?青霄親自給她道歉的女教習?」 孫合悟默然點頭。 這些年來,齊玄素什麼下三濫手段沒見過?也不如何吃驚,只是冷笑:「玩這一套玩到我頭上來了。」 孫合悟眼神示意,讓齊玄素先不要說了,畢竟皇甫極還在,家醜不要外揚。 齊玄素沒有駁孫合悟的面子,說道:「那好,我先失陪一下,我去處理此事。」 不過皇甫極卻伸手攔下了齊玄素:「天淵,還有孫老,道門與西道門同氣連枝,有什麼事情非要瞞著我?難道見不得人嗎?」 這話極為突兀,甚至有些不得體,可齊玄素卻看了皇甫極一眼,驚訝、感謝皆有。這是皇甫極在幫齊玄素,他在外部施加壓力了,他看出齊玄素不想息事寧人,於是他以客人的身份主動問起此事,道宮方面再想和稀泥,那就很難了。 其實孫合悟也是偏向於齊玄素的,既然皇甫極如此說了,那麼他直接就坡下驢,說道:「罷了,我們一起去看一下吧。」 齊玄素說的這一套,是哪一套?還是道德上的那一套。 小殷之事因為這個女教習而起,張月鹿向這個女教習道歉,而齊玄素又是為了小殷之事而來,無論怎麼看,這個女教習都是關鍵中的關鍵。 現在,這個女教習死了,既是殺人滅口,也可以把屎盆子扣到齊玄素的頭上,一舉兩得。 齊玄素只是轉念一想,便明白這個道理,他也不躲,提出親自處理,就是要正面硬碰硬。 對於齊玄素來說,這種小打小鬧,算是個麻煩,卻不算棘手。 畢竟當初在婆羅洲道府的時候,王教鶴可是把他的秘書都給抓了,孫合玉親自出手抓陳劍秋,兩派人差點兵戎相見,那才是你死我活上壓力。現在只是給齊玄素一點道德上的壓力 ,對於齊玄素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到底是象牙塔裡的人,未曾清貧難成人,不經打擊老天真。 齊玄素等人趕到女教習的住處,這裡已經被封鎖了,道宮也有風憲堂、北辰堂、天罡堂的分堂。 齊玄素到了之後,北辰堂分堂的主事立刻誠惶誠恐地來到齊玄素面前,畢竟是本堂的二號人物,不敢怠慢半分。 齊玄素直接問道:「人是怎麼死的?」 主事回答道:「回首席的話,初步斷定是自殺。」 齊玄素又問道:「知道為什麼自殺嗎?」 主事頓時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齊玄素道:「是不是聽到什麼了?有什麼就說什麼。」 「是。」主事偷偷看了齊玄素一眼,小心翼翼地說道,「有傳言說,死者是聽說……聽說首席到了道宮,心裡害怕,承受不住壓力,所以、所以就自殺了。」 齊玄素不動聲色:「人死了多久?」 「死於凌晨,大概有四個時辰了。」主事趕忙回答道。 齊玄素冷笑一聲:「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有傳言了?不奇怪嗎?」 北辰堂主事也知道這裡面有蹊蹺,卻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訥訥不語。 皇甫極沒這個顧慮,直接說道:「我看蹊蹺得很。」 齊玄素又望向北辰堂主事:「地氣回溯、通靈問話等手段用過沒有?」 主事趕忙道:「已經初步勘察過了,地氣回溯沒有看出什麼問題,可奇怪的是,死者的生魂消散極快,三尸也所剩無幾。」 皇甫極道:「乾淨利索,有懂行的人。」 齊玄素道:「要的就是這個,沒有疑點反而是最大的疑點。」 齊玄素轉而對孫合悟道:「孫老,我懷疑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自殺案子,這名女教習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可能她發現了什麼秘密,所以被人滅口,而且是與隱秘結社有關。」 孫合悟不由一怔,顯然沒有跟上齊玄素的思路。 齊玄素只得提醒了一下:「孫老難道忘了張拘言之事?還有我的師兄齊劍元就是死在道宮之中,這都說明,道宮內有與隱秘結社勾結之人。」 孫合悟終於反應過來:「這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齊玄素一擺手:「幾年前不重要,這些隱秘結社最是喜歡下閒棋,埋暗子,便是潛藏幾十年也是有的。金闕提倡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前提則是嚴厲打擊部分極端隱秘結社。幾年前的案子,僅僅是就事論事,我看還遠遠不夠。必須要深入調查,徹底挖出那些暗藏在道宮內部的邪教妖人,以防再有此類事情發生。」 孫合悟現在也明白了。 有些人想給齊玄素上壓力上嘴臉,警告齊玄素。齊玄素這是直接掀桌子,要上綱上線置人於死地。 「何至於如此?」孫合悟苦口婆心道,「這種事情樹敵太多!」 齊玄素的語氣不容拒絕:「孫老,這種事情,你接觸的少,我比較熟悉。除了張拘言的事情之外,從西域三十六國到遺山城,從崑崙山口到措溫布,從金陵府到五行山,從升龍府到獅子城,我與他們打生打死都好幾次了。我幾次險些喪命於他們之手,隱秘結社的手段,我只要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隱秘結社作案無疑了。」 兩人口中的「這種事情」顯然不是一個意思。 孫合悟竟是無從反駁。 因為齊玄素不是吹噓,這的確是齊玄素的履歷,齊玄素能升得這麼快,隱秘結社要有三分之一的功勞。反觀孫合悟,雖然年紀大,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永珍道宮,對於隱秘結社的瞭解還真不如齊玄素,甚至石大真人都不如齊玄素,畢竟齊玄素 直面巫羅和司命真君都不止一次了。 齊玄素接著說道:「生魂消散極快,這有點像司命真君的手段,永珍道宮距離北邙山不遠,而司命真君一向覬覦鬼國洞天,不可不防。若有必要,我會讓北辰堂派一艘飛舟過來,暫時封鎖道宮上下,進行排查。」 「啊?」孫合悟滿臉遮掩不住的震驚,「天淵,你到底要幹什麼?」 齊玄素正色道:「我是北辰堂的首席副堂主,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我現在合理懷疑,道宮的部分高層中有人勾結隱秘結社,我要展開調查。若有什麼問題,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孫老,我們現在一起去見石大真人,彙報此事,只要他老人家同意,我立刻就從北辰堂調人過來。」 然後齊玄素又對北辰堂主事道:「嚴密封鎖現場,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唯你是問。」 北辰堂主事也沒料到事情突然就變成這個走向了,趕忙應道:「請首席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 真當齊玄素頭頂上的頭銜是個擺設,除了換個稱呼,就沒有一點作用? 真當權力不存在? 整天說齊玄素位高權重,到底怎麼個位高權重,好像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非要來挑釁齊玄素。 那麼齊玄素就讓他們見識見識。 權勢地位不是讓齊玄素整天這裡講話,或者那裡參觀,說得難聽點,齊玄素想殺人,都不用自己動手。看書菈 有些事情,齊玄素不去做,不代表齊玄素做不到。 他在婆羅洲做首席的時候,那麼多人怕他,是怕這個首席名頭嗎?是怕他手中實打實權力。 堂堂「天廷」的高層,要來討好陳劍仇,還不是因為許多難題就是齊玄素一句話的事情?齊玄素想要讓「天廷」難受,「天廷」就得受著,不服不行。 如今齊玄素升了北辰堂的首席,更進一步,上三堂的首席,難道是個虛職嗎? 齊玄素就要讓這幫人見識見識,什麼叫小題大做,什麼叫借題發揮。 什麼叫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說這是隱秘結社的案子,那就是隱秘結社的案子。 ------------ 第二百零一章 借題發揮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永珍道宮就像一個獨立王國。 其「國土面積」就是總宮以及各個分宮所在,人口就是道宮的所有成員,其內部自成體系,相當獨立,除了人事權力和各種資源供應之外,甚至包括司法。等閒人無法幹預道宮內部事務,所以齊玄素當初去上宮學習的時候,道宮封閉後不許進出,底氣就來源於此。 理論上來說,外人很難插手道宮內務。不過北辰堂是出了名的強勢,涉及到隱秘結社,這個強勢又能更上一層樓,而且齊玄素是道宮出身,與道宮關係很好,甚至有可能成為掌宮真人。他鐵了心要把手伸進來,也不是做不到。 再有就是,齊玄素也說了,他要和孫合悟一起找石大真人彙報。 如此一來,既不落人口實,也能讓一直態度模糊的石大真人有個明確態度。 石大真人會答應嗎? 齊玄素還是有著相當的把握。 因為那個女教習的確是「被自殺」。.??.?? 如果女教習真是自殺身亡,齊玄素要大動干戈,那麼石大真人多半不會同意。可偏偏不是自殺,而是他殺,這便讓齊玄素抓住了痛腳,石大真人也不好說什麼,畢竟還有皇甫極看著呢,退一萬步來說,能給齊玄素施壓,還能給皇甫極施壓嗎?臉面和觀瞻還要不要了? 小題大做也好,借題發揮也罷,首先要有「題」。 這些人也是昏了頭,搞出這麼個操作。等於是自己在脖子上戴了個繩套,然後把繩子的另一端交到齊玄素的手上,對齊玄素說你不敢勒死我,你弄死了我,你要受道德的譴責,你的餘生都要活在內心的煎熬之中。 真把齊玄素當成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了? 齊玄素最擅長的就是不按套路出牌,誣陷他也好,詆譭他也罷,他不會在這件事上糾纏,更不會去自證清白。 如果自證清白,那就是落入別人的節奏,被人家牽著鼻子走。 王教鶴派人抓了齊玄素的秘書,齊玄素不會為自己的秘書辯解,有罪無罪,先不談,先談程式問題,如果程式不合理,那就要放人。這其中道理是一樣的。 這些人搞死一個女教習,放出傳言說女教習因為齊玄素而自殺,就是想讓齊玄素自證清白,陷入到一種道德審判的境地之中。 如果是一些把規矩看得比天大的人,那就很可能中了他們的圈套,在他們圈定的範圍內拼命證明自己與此事無關,是無辜的。到了那個地步,無 辜也有辜。這是典型的幼稚病。 什麼人會把規矩看得比天大?花圃道士。被人家逼死也不敢動手拼死一搏的人。 所以花圃道士想出的計謀,很難逃出自己的窠臼。他們把這些看得很重,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別人很在意。 齊玄素可不可以透過正常途徑查出殺女教習的人? 可以,不過很難。 因為皇甫極也說了,有懂行的人,乾得很乾淨,也許「歸藏燈」能查出來,關鍵是「歸藏燈」不聽齊玄素的,平時裝死,偶爾顯靈。 這樣很容易陷入到一個困境之中,你明知道那人是兇手,因為證據不足,所以不能把他怎麼樣。 齊玄素的時間不多,還要返回新大陸,沒那個耐心去慢慢糾纏,他打算快刀斬亂麻。 隨著地位的變化,齊玄素的想法認知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程序正義還是事實正義? 都無所謂。 只要能維持穩定就是好正義。 齊玄素定性了是隱秘結社的案子,就能動用一些特殊手段進行排查,北辰堂兇名在外,總不是用嘴說出來的。只要鎖定了嫌疑人,有沒有證據倒在其次 ,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對待敵人和對待自己人,有些標準是不一樣的。 隱秘結社那就是敵人了。 至於這樣做會不會留下把柄? 齊玄素走到如今地位,說句不那麼正確的話,已經不在尋常律法的約束範圍內。 只要東華真人不倒臺,那就沒什麼大問題,頂多就是一句誤判而已。在對待隱秘結社的問題上,誰能不犯錯?天師也走過眼嘛,所以張家有了神仙后裔。 如果東華真人倒臺了,就算齊玄素是個聖人,那也能找出各種問題。 王教鶴和孫合玉雄踞南洋幾十年,他們乾的那些事情,道門是剛剛知道嗎?為什麼有些時候不是問題,有些時候就成了問題呢? 其他道府的掌府真人有沒有問題? 所以糾結這個沒什麼意義。 齊玄素和孫合悟見到石大真人,將情況大概彙報了一遍,不出 齊玄素的意料,石大真人沒有拒絕,只是交代齊玄素,注意影響,動靜不要太大,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齊玄素一口答應下來,然後立刻聯絡北辰堂。 首席副堂主負責對外,次席副堂主負責玉京防務,這種事情應該是普通副堂主負責,不過首席和次席理論上也是副堂主們的上司。 如今清微真人正是重用齊玄素的時候,不存在故意排擠邊緣化齊玄素,上面的風向決定了其他副堂主不敢直接忤逆齊玄素。如果齊玄素讓他們去查崑崙道府,也許他們要陽奉陰違,要上報掌堂真人,不過永珍道宮不涉及到太平道的利益,他們肯定不會拒絕。 同時,齊玄素也向清微真人彙報了這件事根據他的經驗判斷,這可能是一起隱秘結社殺人的案子。 清微真人並非全知全能,自然也不清楚這裡面的各種情況,就算知道,也不意味著清微真人就會管這些小事。所以清微真人只是回應了三個字知道了。 齊玄素又聯絡了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也就是準岳母,請求派出靈官協助辦案。?? 理由正當,石大真人也同意了,慈航真人自然不會拒絕,因為只是協同辦案,所以指派了一位輔理。 當初在婆羅洲道府的府主議事上,齊玄素質疑吳婄蓉,讓王教鶴無法反駁的一個重要理由就是,事前不請示,事後不彙報。齊玄素不會忘了這個,所以他在事前,彙報請示了三個人,分別是石大真人、慈航真人、清微真人。 就算後臺硬靠山大,齊玄素也不會落下這樣的把柄讓人拿著。 效率高不高,全看權力大不大。 沒用半天的時間,兩艘飛舟一前一後來到永珍道宮,分別代表了天罡堂和北辰堂。 天罡堂的輔理是齊玄素的熟人,許寇。 這位老兄的際遇,也是相當傳奇。他最早出身於青鸞衛,在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清微真人,因為清微真人的一句話,從青鸞衛轉入道門,進入齊州道府任職,不過因為手段酷烈,清微真人也不會一直關注一個小人物,所以總是升升降降,蹉跎不前。 後來被李天貞推薦去了天罡堂,受李天貞指使,與張月鹿發生衝突。再後來基本脫離了李天貞,成為張月鹿的屬下,跟齊玄素有些交情。 無論是鳳麟洲戰事,還是婆羅洲大案,許寇都 參與其中,立下功勞。因為他是張月鹿看重的主事,還與林元妙有些交集,得到林元妙的指點傳授,終於躋身天人。再加上張月鹿的提拔推薦,兜兜轉轉,又回了天罡堂。 許寇相較於道門三秀,那是年紀不小了。可是從正常角度來看,他如今正值壯年,修為足夠,功勞又多,提拔成輔理也在情理之中。 輔理這 個職務,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最上面的輔理,紫霄宮輔理,那是九堂之主才能擔任的。太平錢莊的七位輔理也是輔理,等同參知真人待遇。 中間的輔理,比如永珍道宮的輔理、無墟宮的輔理,看著沒實權,不過清貴,運氣好抓住機會,能直升掌宮。許多大秘書也會掛輔理的名頭,比如三位儲君的秘書、三師的秘書,私下裡可以叫某某秘書,正式場合都是稱呼某某輔理。 靠下的輔理,一般就是主事到副堂主的過渡階段,介於兩者之間。 輔理與輔理,不可一概而論。 許寇這個輔理,明顯就是比主事高一點的那種。 北辰堂來人也是齊玄素的熟人,李朱玉。 清微真人好像把李朱玉當成了專門跟齊玄素對接之人,齊玄素那邊有什麼問題,都讓李朱玉過來溝通。這也的確有幾分道理,因為李朱玉與齊玄素有交情,鳳麟洲戰事的時候,兩人共事過,在婆羅洲的時候,李朱玉也出過力。 兩人見到齊玄素之後,主動行禮「齊首席。」 齊玄素示意不必多禮,直入主題「具體情況,你們已經瞭解,我就不再多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最短時間內偵破此案,注意影響,不要搞得風聲鶴唳。」 李朱玉應道「是。」 許寇與李朱玉也算舊相識,說道「我這次的任務是協同辦案,那我就聽從李副堂主的號令了。」 「好了,你們去吧。」齊玄素說道。 如今的齊玄素不比以前,不必親力親為,只要知道一個結果就夠了。 對於李朱玉和許寇來說,這個差事也不復雜,其實就是找出殺人兇手,然後順藤摸瓜,找出幕後之人。 最後,幕後之人的結果就只有兩個,要麼承認自己勾結隱秘結社,要麼如實招認。 雖然齊玄素的手段是錯的,但結果都是大差不差。 ------------ 第二百零二章 齊萬歸 天罡堂的靈官接管了永珍道宮的港口和各個出入門戶,任何人不許隨意出入。 北辰堂的道士在李朱玉的帶領下,進駐道宮。一邊繼續沿著殺人案子這條線去查,一邊開始與道宮的輔理教習談話。 正常情況下,北辰堂的面子再大,也不能這麼肆無忌憚。關鍵在於齊玄素搞定了石大真人,他同意了,這些道宮高層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北辰堂入駐永珍道宮的訊息,不僅迅速在永珍道宮傳開,而且造成了軒然大波。道宮的封閉環境決定了這是個熟人社會,有些事情,外人查起來很難,可自己人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沒有證據歸沒有證據。 一個一個問話,單獨問話,沒參與此事的人不想被殃及池魚,不想自己跟著倒黴,就必然會透出一些資訊。 也許有人要問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既然沒有參與此事,怕什麼殃及池魚?齊玄素還敢大肆株連嗎?他還沒有這個權力吧。石大真人也不會答應。 齊玄素是沒有這個權力,關鍵是高品道士們,沒有幾個經得起查,他們是沒有參與這件事,萬一查出點別的事情,那誰受得了?還是就事論事,趕緊把「瘟神」送走。 北辰堂把這些資訊彙總之後,就能大概鎖定目標了。 這時候還缺少證據,可以先把人控制起來,慢慢審,自然就有證據了。然後走流程就可以了,該怎麼判,自有風憲堂負責。 如果齊玄素還覺得不夠,可以過問一下,給出一些指導意見。一般情況下,風憲堂方面都要尊重齊首席的意見。比如一些模稜兩可的地方如何解釋、定性,又比如在最後裁量的時候是頂格還是從輕,都很有說法。 關鍵別人還挑不出什麼毛病。 這就是位高權重。 所以說,男人最渴求的兩樣物事,力量和權力。力量就是無視道門的各種規矩,直接像碾螞蟻一樣將人碾死,道門還不敢有意見,不過難度太大。權力次之,沒有力量那麼爽快,不過較為容易。 力量能讓永珍道宮在真正意義上的物理震動,權力則能讓永珍道宮在人心上劇烈震動。 女色什麼的,都十分靠後了。 齊玄素的天資決定了他很難走上力量的巔峰,只好退而求其次。 不管怎麼說,想要查清這件事,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齊玄素把事情 交付出去,只要關注一下進度就好了,具體怎麼做,不必知道太多,他還是照常陪同皇甫極參觀永珍道宮的下宮。 齊玄素在下宮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這次直接親自當嚮導。 不過傳言的影響已經初步顯現,都說女教習是被齊玄素逼死的,現在這些靈官和查案子的人也是齊玄素派來的,孩子們見了齊玄素都怕,遠遠看到齊玄素拔腿就跑。 就算教習們組織了一批道童過來,也是一個個小臉煞白,就好像齊玄素是會吃人的妖怪。 面對這種情況,齊玄素無意去表現自己的親民,只是交代教習,看好這些孩子,不要讓他們出現什麼意外。 齊玄素不會跟一幫孩子計較,小殷自己就解決了,主要是防止某些人再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齊玄素不相信清者自清,但求問心無愧。 皇甫極看完下宮後,在休息喝茶的時候,很有感觸「寒門子弟才是壓艙石,要讓寒門子弟有上升的途徑,要讓他們有念想,有奔頭,有希望,不然是要出大問題的。」 齊玄素道「如果堵塞上升渠道,階層固化,最終變成龍生龍,鳳生鳳,底層就有戾氣,有怨氣,不滿情緒逐漸積蓄,情況就複雜了。」 皇甫極又道「問題是 西道門的寒門在哪裡?是南大陸的原住民嗎?如果讓原住民進入西道門,那麼會不會導致一些問題?也許現在還看不出來,可是五十年後,一百年後,他們羽翼豐滿,開始索要權力,他們的人數肯定是越來越多,第一代人要一個席位,第二代人要兩個,第三代人要四個,那又怎麼辦?中原人最終從絕對多數變成了少數,西道門會不會變了顏色?」 齊玄素沉默了很久,說道「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可是以少馭多,必然要與多數合作,讓出部分權力。這有點像金帳入主中原,他們必須拿出部分權力給中原人,不然就坐不穩天下。」 皇甫極顯然早就有了答案,說道「西道門與金帳還是不同,西道門背靠著中原這個孃家,人數只多不少,所以我有一個想法,西道門需要中原的移民,足夠多的移民,與原住民通婚,生下的孩子才算可以放心的自己人。」 齊玄素沒有置評。他認為這是個十分複雜的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討論明白的。 有些時候,齊玄素也承認,蒸汽福音乾的事情不是人事,必須大加批判,卻是最簡單最有效率的。畢竟蒸汽福音不是傻子,頂著如此惡名,做下如此人神共憤之事,肯定是有巨大的利益作為驅動。 便在這個時候,寧雨晴推門進來「兩位真人。」 皇甫極問道「寧教習,有事?」 寧雨晴說道「又出事了。」 齊玄素挑了下眉,問道「什麼事?」 寧雨晴嘆了口氣「曾經跟小殷有過節的那個孩子,差點出事,幸好齊首席提前交代,道宮方面有了防備,這才沒有出事。初步排查,有一些人為痕跡,好像是亂神一類的手段。」 齊玄素並不意外,笑了笑「我就說,肯定有隱秘結社的妖人,既然是亂神一類的手段,可能是‘祝由術,那就又與靈山巫教扯上了關係,看來還要加大力度才行。」 皇甫極忍不住笑道「看來有些人還是嫌死得不夠快,或者乾脆就是已經亂了陣腳。」 齊玄素道「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了。」 李朱玉沒有讓齊玄素失望,只用了一天時間,就獲得巨大進展。雖然還沒有找到了殺死女教習的兇手,但先一步鎖定了幕後黑手。 事情就是這麼詭異,兇手作案之後第一時間逃離了永珍道宮,等到齊玄素得知訊息,再到天罡堂暫時封鎖道宮,已經過去很久,他早就逃遠了。可幕後黑手還留在道宮,也正是他的配合,才能讓兇手成功離開永珍道宮。 此人也姓齊,名叫齊萬歸。出身蜀州齊家,算是齊教正、齊暮雨的族叔,年紀不算大,輩分很高,在道門屬於比較靠前的七代弟子。與齊教正相比,齊萬歸的出息不大,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是輔理,無墟宮、萬壽重陽宮、永珍道宮都幹過,齊教正不怎麼喜歡這個族叔,平日裡並不把他當長輩,動輒訓斥。 這次傳出風聲,永珍道宮要重設掌宮真人,他很是上心,沒少到處走動,想要謀求這個位置。叔叔總不能比侄子差太多,齊教正做了掌府真人,還是排名靠前的大道府,齊劍元雖然死了,但也是東華真人的弟子,本來能前途無量。他憑什麼混得這麼差?就算做不了掌府真人,也要混個掌宮真人,不 再受齊教正的氣。 沒成想,另一個強勢的「齊家人」,突然橫插一手,告訴所有人,這個掌宮真人是我的囊中之物。 這個「齊家人」就是齊玄素。 齊萬歸豈能不恨?他這個時候又想起侄子的好了,自以為有齊教正做靠山,便也不怕什麼,畢竟小殷來永珍道宮的時候,齊玄素還沒拜師東華真人。在他看來,說不定齊玄素還是齊家在外面的野種,得叫他一聲叔祖父,於是便要給齊玄素一個警告。 乍一看,還挺管用,張月鹿不就退讓了?從這個角度來看,張月鹿客觀上起到了誘敵深入的作用。 等到齊玄素來道宮的時候,齊萬歸又要故技重施,讓人把那個女教習給殺了。 沒想到,齊玄素不吃這一套,事情直接鬧大,脫離控制。 齊萬歸這時候發現,齊玄素選擇硬碰硬,他還真沒什麼辦法,便亂了陣腳。 以上這些肯定不是齊萬歸自己說的,而是北辰堂拼湊、推測出來的。 畢竟有些牢騷和想法肯定不能憋在心底,日常言談總會帶出一些,尤其是齊萬歸對掌宮真人的渴望以及對齊玄素的不滿,幾乎是眾所周知。 如果僅僅如此,那也就罷了,齊萬歸還曾私底下放話要給齊玄素一點顏色看看,張月鹿道歉之後,更是頗為自得。 這些都被他的一個親近朋友全部捅給了北辰堂。他的這個朋友是知道看風向的,看出了齊玄素不會善罷甘休,怕牽連到自己,如果給自己定性從犯,那可太冤枉了,乾脆來一個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就是立功。 李朱玉看到這些說法,也明白了齊玄素的意思,什麼緝拿隱秘結社妖人,只是個藉口,把齊萬歸給揪出來才是真正目的,她早已經見怪不怪,李家人沒少幹這種事情,都習慣了。 李朱玉來請示齊玄素,應該如何處置。是直接抓捕,還是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控制起來。 齊玄素聽完彙報之後,說道「只是一面之詞,缺少證據支援,不過涉及到命案,我同意先把人控制起來,慢慢審。」 李朱玉親自登門帶走了齊萬歸,有北辰堂的道士和天罡堂的靈官,還有石大真人、齊玄素、皇甫極等高手坐鎮,尋常人面對這種情況,只能選擇束手就擒。反抗,就是死路一條。 ------------ 第二百零三章 破案 北辰堂是有審訊技巧的,哪怕是對付高品道士,也不留情面,有些時候還會上手段,巨大的落差感,甚至讓許多高品道士想死,這也是北辰堂名聲不好的原因之一。 齊玄素年輕時,還是很在意這個,後來想法變了,知道有些事情改變不了,誰上來也是這樣,便不再糾結。 當然,這不是說齊玄素一開始就是白的,他當然是黑白交織的,並非不諳世事,只是最初的時候,他的這種黑白認知只是停留在底層。對於高層,他在進入高層之前,有著幾分好似僥倖心理的不切實際幻想,張月鹿的出現更是加重了這種幻想。後來嘛,這種幻想自然是破滅了。因為齊玄素髮現,張月鹿是少之又少的異類。大部分人,就是人性該有的樣子,甚至某些人還不如七娘。 當齊玄素來到暫時關押齊萬歸的地方見到齊萬歸時,齊萬歸整個人已經變了模樣。 這種狼狽,不是衣著外觀上的,齊萬歸還是衣冠整齊,頭髮絲毫不亂,這種狼狽是心理和精神上的,不僅沒了平時身為高品道士的從容,而且疲態盡顯,氣勢低落,慌亂又強作鎮定,彷彿整個人都老了幾歲。 很顯然,齊萬歸這種久在溫室之中的花圃道士,哪怕身居高位,也很不適應北辰堂的手段。若是換成許寇這種人,不能說毫不在乎,最起碼在短時間內是不會怎麼樣的。 「齊玄素!」齊萬歸見到齊玄素後又激動起來,「你這是濫用職權!我要去金闕告你!」 齊玄素坐在了齊萬歸對面的位置,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回應齊萬歸的指責,而是問道:「丹錦,問得怎麼樣了?」 李朱玉回答道:「死活不承認。」 齊玄素接著問道:「是不承認買兇殺人?還是不承認勾結隱秘結社?」 李朱玉道:「都不承認,不過我已經以總堂的名義發出了通緝令,想來很快就會有結果。」 齊玄素沒說什麼。 很多時候,一些案子變成懸案,不是破不了,而是人力物力不足。畢竟破案也是有成本的,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遮掩牽扯,很容易不了了之。 可真要狠下心去查,以北辰堂的實力,幾乎沒有破不了的案子。 現在北辰堂的二號人物發話了,李朱玉這個副堂主具體執行,把各地道府的北辰堂分堂全部調動起來,又有天罡堂的靈官的配合,甚至還能讓青鸞衛的各個千戶所、百戶所配合辦案,這是非常恐怖的力量。就算換成當初的齊玄素,也逃不出去。 齊玄素就坐在這裡等著,並不搭理齊萬歸,甚至不正眼看他,只是偶爾與李朱玉聊一些日常閒話。 諸如李朱玉問齊玄素打算什麼時候和張月鹿成婚,齊玄素回答說快了,等他和張月鹿的這次任期結束,大登科後小登科。 齊玄素又問李朱玉有沒有這方面的想法,李朱玉說沒有合適的人選。 齊玄素便勸她幾句,最好抓點緊,如果晚了,就像他一樣,容易沒孩子。 李朱玉並不在意,她本就是清微真人的義女,而齊玄素這位首席有一位義母,也有一位義女,上司們已經做出了榜樣,再加上義子義女是李家的老傳統了,她以後也可以收養一個。 就在這個時候,許寇帶了一身凜冽氣息走了進來。 「首席,人抓到了。」許寇本想小聲彙報,接觸到齊玄素的眼神之後,立刻改為大聲彙報。 齊萬歸明顯顫了一下。 齊玄素吩咐道:「消音。」 這裡被北辰堂道士改造了一下,立刻有一名北辰堂道士啟動陣法,隔絕了齊萬歸所在的那片區域,齊萬歸的聲音和神念都傳不出來,不過不影響視線,仍舊能看得明明白白。 齊玄素又道: 「把人帶進來。」 這名兇手的確很老道,第一時間就逃離了永珍道宮,並且離開了龍門府,一路跑到了湖州境內。 一般情況下,他暫時安全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案子招惹到了齊玄素。齊萬歸僱傭他的時候,當然不會說明真實情況,只說這個女教習是自己的一個情婦,不斷糾纏自己,讓別人知道了影響不好,現在又是決定掌宮真人的關鍵時期,所以要處理一下,偽裝成自殺就行了。 乍一聽,的確不算什麼,再加上齊萬歸出手很大方,所以他接下了這樁買賣。 如果他早知道是跟北辰堂的二號人物有關,涉及道門內鬥,那麼就是給再多錢,他也不接。北辰堂是什麼人?出了名的煞星,道門的青鸞衛,甚至「青鸞衛」只是北辰堂的眾多職能之一,招惹這麼個龐然大物,哪還有活路? 結果就是湖州道府的北辰堂分堂很快便鎖定了此人的蹤跡,住在太平客棧,然後許寇親自帶人空降,將其圍住,捉拿歸案,又連夜乘坐飛舟返回永珍道宮。 此人出身「客棧」,名叫古大林,也算是老江湖了,原本還有幾分僥倖心理,畢竟「客棧」與青鸞衛關係不錯,青鸞衛那邊與北辰堂又關係不錯,這都是連著的,也許能通融一下。可當他被押上飛舟的時候,便知道此事絕難善了。 囚犯坐飛舟?倒也不是沒有,可那都是落馬的高品道士才有的待遇,比如杜倦之。 他算什麼,連道士都不是,竟然也有了如此待遇。 他立刻明白,那個女教習的事情有問題,恐怕齊萬歸這老小子沒有說實話,把他給牽扯進去了,多半與齊萬歸口中的掌宮真人有關,卻肯定不是什麼情婦。 此時古大林是一萬個後悔,牽涉到道門內鬥之中,那還能有好?就算「東主」親自出面,也未必能說上話。 飯,是分鍋吃的。日子,也是分家過的 飛舟降落在星野湖,湖邊站滿了身著玄甲的靈官,黑壓壓一片,這是對待天人重犯才有的待遇,同時也是給罪犯巨大的心理震懾,打擊其僥倖心理。 古大林見這陣仗,已經是心如死灰。 然後他就被許寇帶到了關押齊萬歸的地方。 齊玄素的話音落下,兩名靈官便把古大林押了進來。 古大林第一眼就看到了齊萬歸。 恰好齊萬歸也朝古大林望來。 兩人視線交匯,齊萬歸臉色大變,古大林卻是恍然大悟,同時憤怒異常。 齊萬歸想要說什麼,不過齊玄素已經下令消音,聲音傳不去半分,神念也是絕無可能。 這正是齊玄素要的效果。 古大林看到齊萬歸已經被抓,就會想當然地認為,自己之所以這麼快被抓,就是齊萬歸供出了自己,那麼古大林就不會對抗審訊,而是會全盤交代,以防齊萬歸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自己的頭上。 在古大林想來,齊萬歸畢竟是高品道士,背後還有齊家這個靠山,道門肯定不會輕易把齊萬歸如何,命案又必須結案,那他這個直接動手的人,就是最合適的替罪羊,他想要獲取一線生機,只能自救。而自救的路有且只有一條,那就是讓北辰堂的人相信自己,把事情和盤托出。 就算不能自救,出於報復心理,古大林也會把齊萬歸拖下水,算是給自己報仇。 無論是哪種情況,古大林都不會有所隱瞞。 齊玄素示意許寇把人帶走。 李朱玉會意,也跟著出去。她不會親自審訊,不過會在外面看著,隨時掌握進度。 審訊很順利,都不用北辰堂的道士怎麼發揮技巧,古大林就已經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交代了,因為剛剛發生不久,所以情況 十分詳細,不僅時間能具體到分鐘,而且齊萬歸當時說了什麼話,古大林都能一字不落地複述一遍。至於如何殺人,怎麼加快生魂消散和抹除三尸,古大林也都交代了,這就與現場的勘察記錄一一吻合起來。 贓款,各種作案器具,一應俱全。甚至古大林作為多年的老江湖,還留了一手,在兩人談話的時候偷偷留音。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如此一來,整個證據鏈條算是完整了。 由此可見,只要人力物力足夠,破案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齊玄素交代李朱玉看好了古大林,萬不能讓他死了,然後把這些彙總成一份卷宗,他要向石大真人彙報。 石大真人聽完齊玄素的彙報後,並不怎麼驚訝,其實從齊玄素決定小題大做的那一刻起,他就大概能料到是什麼結果。 不過他還是交代了一句:「人,你可以處置。不過你最好還是先跟齊教正打個招呼。」 這不是在威脅齊玄素,而是為了齊玄素著想。包括孫合悟先前的苦口婆心,其實都是如此。根子上還是不想讓齊玄素樹敵。 齊玄素自然明白石大真人的意思,表示馬上就聯絡齊教正。 其實古大林交代之後,齊萬歸還在嘴硬,話裡話外拿齊教正說事。倒不是他認為齊教正肯定能保住自己,而是不拿齊教正說事,也沒別的辦法了,總不能坐著等死吧。 齊玄素的應對也很簡單,還是把齊萬歸消音,然後他讓人把「子母鏡」搬到關押齊萬歸的地方,他要當著齊萬歸的面聯絡齊教正。 這種事情,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 齊玄素其實就是在立威,警告一些人,沒事別惹我。 (看完記得收藏書籤方便下次閱讀!) ------------ 第二百零四章 條件 子母鏡接通了,齊教正對齊玄素的突然聯絡很是意外。 因為兩人剛剛見過面,就在拜師典禮上,齊教正也在受邀賓客之列,還親自向兩人表示祝賀。此時也是剛剛回到蜀州。 認真說起來,兩人也沒什麼過節,甚至因為齊暮雨的生意,還算有些交集。 雙方的關係大體算是和睦,不過齊玄素用「子母鏡」聯絡他,那就說明不是私事,而是公事。 「天淵,有什麼事情在玉京的時候不能當面說?」齊教正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語氣比較隨意。 齊玄素看了齊萬歸一眼,說道「萬妙真人,我此時正在永珍道宮,就在前天的時候,出了一樁命案,一個女教習被人殺了。因為齊師兄的事情,我認為又是隱秘結社的妖人在興風作浪,所以在向石大真人、清微真人、慈航真人彙報之後,派人嚴查了此案,想要找出潛藏在永珍道宮內部的妖人。只是……」.??. 齊教正不是小孩子,立刻察覺到不對,臉色變得凝重「只是什麼?」 「案子已經破了,不過並不是什麼隱秘結社作案,而是涉及了道宮高層的某些人。」齊玄素說道。 齊教正也算是宦海沉浮多年,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已經迅速鎖定了一個人,齊萬歸。 畢竟跟永珍道宮有著關係的齊家核心成員只有兩個,一個是死在了永珍道宮的齊劍元,另一個就是在永珍道宮做輔理的齊萬歸。 齊教正的臉色頓時陰沉幾分「與齊萬歸有關?」 「是。」齊玄素道,「齊萬歸買兇殺人,被僱傭的‘客棧殺手已經招認,甚至還有留音,證據確鑿。」 齊教正有了片刻的沉默,他在迅速思考,包括齊萬歸的動機,以及齊玄素的動機等等。 然後齊教正得出一個初步的結論,這件事恐怕不是齊玄素在挑釁自己,而是齊萬歸在搞事情。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齊萬歸是個什麼德性,他還是知道一些,心比天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不然他也不會如此討厭這個族叔,動輒斥責。 現在搞出這麼一件事,也是符合他對齊萬歸的印象。 換而言之,齊玄素不是挑釁自己,而是來找自己要說法了。如果自己不能給出一個說法,那麼齊玄素就要自己動手解決。 保不保齊萬歸? 齊教正沒有立刻給出態度,而是問道「齊萬歸為什麼要買兇殺人?」 齊玄素回答道「還在調查中。不過,根據‘客棧殺手古大林的供詞以及留音,齊萬歸親口說過,與掌宮真人的職務有關。」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過詳細。 齊教正已經明白了,畢竟最近外面盛傳,齊玄素有可能出任永珍道宮的掌宮真人,齊萬歸能幹出什麼事情也就可想而知。 至於為什麼要殺人,不外乎是栽贓那一套。齊教正在道門多年,見得多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齊教正只覺得頭疼。 招惹齊玄素也就罷了,還讓人當場抓了現行。 齊玄素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來打聲招呼。就是不打招呼,直接把齊萬歸辦了,他又能如何? 從個人情感出發,齊教正一點也不想管齊萬歸,罪有應得,死了才好,他也省得操心。不過作為齊家的族長,齊教正不能這麼幹,真要完全不管齊萬歸,族人們是要有說法的。就算明知道救不下來,也得擺出一個盡力的姿態。 只是真要盡力了還沒救下來,別人又會說他被齊玄素壓了一頭。 要知道,齊玄素還沒進金闕呢,這就壓他一頭,會對他的威望是個重大 打擊。其實齊教正也知道,齊玄素的成就遠在他之上,以後壓他一頭是肯定的事情。可問題就在這裡,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 齊玄素作為大真人也好,作為大掌教也罷,壓他一頭,那是合情合理,沒人認為不對,也不會有人說什麼,更不會有什麼影響。可齊玄素作為一個普通二品太乙道士壓他一頭,這就很不合情理了,別人會覺得他軟弱了。 這裡面有個很簡單的邏輯,道門三秀加上齊玄素,未來的八代大掌教多半就是從這幾個人裡面選,這是公認且預設的事情。可沒有哪個參知真人因為未來的事情,現在面對四人的時候就卑躬屈膝,他們又不是什麼小主和老奴,而是堂堂道士,體面還是要的。就算大掌教,對待這些為道門建功立業的前輩老道友們,也要客氣幾分。 道門是 講「文明」的,不是動輒跪拜的封建朝廷。 說回軟弱的問題,這有點像兩人交手時的氣勢一說,比較玄學又不容忽視。兩個人的力量相當,技巧相當,那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很多時候,鬥爭都是風起於浮萍之末,誰也不是一上來就喊打喊殺,都有一個試探的行為和訊號,看對方的反應,然後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就拿小殷的事情來說,這裡的動作並不大,其實就是試探。張月鹿關心則亂,關係到小殷,有些失了方寸,最終選擇退讓。這給別人一個什麼訊號?那就是軟弱。認為她以及齊玄素是顧慮了,退縮了,要息事寧人了。 有一句話,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還有一句話,不支援就是反對。 這兩句話對不對,姑且不論。這裡可以折射出一個基本邏輯,那就是沒有旗幟鮮明的態度,就是曖昧不清,而曖昧不清就是變相地鼓勵。 張月鹿選擇道歉走人,就是變相地鼓勵了齊萬歸繼續幹,放開手幹,而不是到此為止。 說白了,有人針對小殷,其實是一個進攻的訊號,張月鹿應該警覺起來的,不過當時張月鹿忙於新政,實在沒有這個精力去關注永珍道宮,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說,張月鹿在客觀上起到了誘敵深入的作用。 齊玄素被別人認為是軟弱,換來的是什麼?是蹬鼻子上臉,是變本加厲。如果這次女教習的事情,齊玄素還選擇退讓,接下來就會有更多人有更多動作。反之,齊玄素以雷霆手段搞掉了齊萬歸,這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便能震懾一些人。 齊教正此時也面對這種困境,他要是軟弱了,可能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比如有些人會認為齊玄素拿下齊萬歸就是要對齊教正動手的試探和訊號,他們便會跳出來攻擊齊教正。 可要是跟齊玄素直接對上,又並非齊教正的本意,也不符合齊家的利益。 陰陽之理,妥協之道。固然有用,可這裡面的尺度卻是不好把握。 齊教正終於是打破沉默「他觸犯律法,我自是無話可說。天淵,你能提前知會我一聲,這個情我領。只是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齊玄素立刻說道「萬妙真人 請說。」 齊教正道「齊萬歸該怎麼判,是不是要明正典刑,自有風憲堂負責。我只有一個要求,或者說請求,能否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不要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最好是低調處理。」 齊玄素沒有絲毫猶豫「當然可以。」 齊教正一怔,大約沒想到齊玄素會如此爽快,不過他又接觸到齊玄素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動。 齊教正是道門的老人了,多少年的風風雨雨,對於一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事情,不僅敏感,而且通透。 齊玄素說的是「當然可以」,可以這麼做不 等於我會這麼做。 這就是要提條件了。 齊教正心領神會,轉而道「天淵,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接下來還要陪同西道門的道友們去江南道府?」 齊玄素回答道「是的,西道門的道友們要參觀江南道府,畢竟發展建設離不開經濟,自大魏以來,江南就是賦稅重地,經濟發達,西道門的道友們去那裡參觀學習,也是應有之義。」 這裡值得一提的是,中原的三大賦稅重地分別是齊州、江南、嶺南。原因也不復雜,這三個地方都是靠海,有著優良的港口,而且工貿發達。不過因為皇甫極已經參觀了南洋,所以就不再去與南洋相鄰的嶺南道府了,這次只選了江南道府和齊州道府。 齊教正故意沉吟了一下「我最近幾天正好有空,會去一趟江南。」 齊玄素哪裡還不明白。 齊教正這是要見面詳談。 齊玄素道「說起來,張伯父與萬妙真人也是老相識了,兩位除了公事偶爾在玉京見面之外,自久視四十一年之後,已經是許久沒有走動了。」 齊玄素說的是久視四十一年的年末,齊教正率領全真道三十六位高品道士造訪雲錦山,向天師奉上地師的禮物和問候,又代表全真道前往大真人府的家廟祭拜玄聖中興道門之後的第一位地師上官莞。臘月初八當夜,天師於大真人府中親自設宴招待來自全真道的一眾高品道士,以張拘成為首的部分正一道高品道士作陪。 齊玄素適逢其會,剛好陪著張月鹿第一次回孃家。只是那時候的他,還要仰望這兩位參知真人。一轉眼,已經要平起平坐了。 ------------ 第二百零五章 同窗 通話結束,齊玄素望向齊萬歸:「你還有什麼可說的?這就是萬妙真人的態度。」 齊萬歸面如死灰。 齊教正的態度已經很明確,只說了低調處理,顯然並不想得罪齊玄素。 齊玄素不再多言,轉身離開,吩咐許寇暫時將人扣押在此地,等他見了齊教正之後再說。 換而言之,齊玄素不急著結案。 什麼時候結案,什麼時候移送風憲堂,也都在齊玄素的掌握。 至於石大真人,正是他讓齊玄素聯絡齊教正,自然不會有異議。 齊玄素馬上就要離開永珍道宮了,不過離開之前還有一個小插曲。 有人藉著這個機會組織了一次同窗會。 正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有敵視齊玄素的,自然也有想要巴結齊玄素的。 這是完全不同的兩批人。 齊玄素對同窗會沒什麼興趣,可不去又顯得太過傲慢,有忘本之嫌。你不能一邊高喊著我是道宮出來的孩子,然後一邊又對當年的同窗、教習不屑一顧,這就太割裂了。 齊玄素之所以沒興趣,不是瞧不上當年故人,而是他對同窗會的內容無感。 當年的同窗們坐在一起,無非那麼幾件事。 混得好的人想要炫耀,齊玄素倒是符合條件,可這樣做沒意義。打個比方,天師想要炫耀自己有個好孫女,那也是找國師、地師、姜大真人炫耀,他不可能找個九品老道士炫耀,老道友,瞧我這孫女,有出息。那隻會讓人覺得很滑稽。 要麼就是追憶往昔,年少意氣,一起吹過的牛皮,錯過的女孩等等。齊玄素年輕時吹的牛皮無非是佩慧劍,早佩好幾年了,他真給實現了,這就不是吹牛皮,追憶起來也沒那麼多感觸,更像是炫耀。至於錯過的女孩,是指嶽柳離嗎?齊玄素親手送進去的,這有什麼好唸叨的。 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同窗會是因為當下的不如意而去懷念無憂無慮的青春時光。這是齊玄素唯一有感觸的地方,可感觸又沒那麼大。因為齊玄素當下沒什麼不如意,成家立業,前途一片光明,如果讓齊玄素回到過去,那麼齊玄素肯定一百個不願意。 這就像下棋,下錯了,才想要悔棋。要是形勢一片大好,只會想完美收官。 當然,這些都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齊玄素可以預見一件事,一大幫人圍著自己,吹捧獻媚還在其次,關鍵是圍著自己要這要那,要提拔,要救濟。 你齊玄素如今位高權重,馬上就要位列金闕,拉兄弟一把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你齊玄素主政婆羅洲道府好幾年,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從手指縫裡漏出指甲蓋那麼一點,都夠兄弟們吃一輩子了。 你也別哭窮,誰不知道你買了一百五十萬太平錢的頂天豪宅,你說你沒錢,那也得有人信啊。是不是發達了,就不認老同窗了? 齊玄素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他要幫了,記不記他的好,會不會升米恩石米仇,姑且不論,肯定會招來假公濟私的批評。他要不幫,同樣會招來議論,說他沽名釣譽,無情無義,貴易友。雖然齊玄素還是個好道士,但我要是他的身邊人,也不會喜歡他。 正話反話都說了,齊玄素就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 這樣的情況,他想去才是咄咄怪事。 可沒辦法,不得不去。 齊玄素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兩次出手,打掉了兩個輔理,能震懾住一部分人,不管是友是敵。 畢竟敵友難分,才是常態。齊萬歸是全真道的人,按理說應該是齊玄素的朋友,結果卻背地裡給齊玄素使絆子。李朱玉是太平道的人,按理說應該是齊 玄素的敵人,結果卻是幫齊玄素解決了不少難題。 到底誰才是朋友?誰才是敵人?這就不得不提那句已經很說爛了的老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 齊玄素這次是孤身赴會,來到距離星野湖不遠的觀星臺,這裡是舉辦百花會的地方。在觀星臺的不遠處有一座四層樓閣,名為「觀星樓」,是道宮內部經營的酒樓,可以俯瞰下方的星野湖美景,很受青睞,只對上宮開放,而且經常人滿為患。 一般情況下,自然是店大欺客。可這次組織同窗會的人搬出了齊玄素的名頭,說是齊首席要在這裡舉辦同窗會,觀星樓的掌櫃二話沒說,直接對外歇業一天,專門接待齊首席,而且不要半個太平錢。 這大約就是齊玄素可能就任掌宮真人和齊玄素搞掉兩個輔理所帶來的雙重效應了。 齊玄素沒有顯擺身份非要最後才到,來得不早也不晚,不過他來的時候,人還是已經基本到齊了。 齊玄素這一屆,留在永珍道宮的同窗並不多,很多人都分散在了天南海北。不過得知齊玄素要來永珍道宮之後,能趕回來的還是都趕回來了。如果是普通同窗會,可能很多混得沒那麼好的同窗便不來了,臉上無光。可這次不一樣,混得再好,能比得過齊玄素?混得再差,只要巴結上齊玄素,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這就翻身了。 所以,這次同窗會的人數是相當之多,遠勝以往各屆。甚至還有很多上幾屆的,或者下幾屆的,多少算是臉熟,也趕來湊熱鬧。 據說為了組織這次同窗會,還臨時組成了一個委員會,莫清第被推舉為首席,誰讓他跟齊玄素熟呢。至於以前威望最高的風雲人物萬修武、嶽柳離?這兩個人是誰?我們這一屆有叫萬修武、嶽柳離的嗎? 都說富在深山有遠親,齊玄素算是見識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人緣有這麼好,要不怎麼說,功成名就之後,身邊都是好人。 當然,莫清第就是個掛名的首席,一個寫話本的,能幹成什麼事?渾身上下就一張嘴厲害,見了張月鹿都害怕,找個關係還得石雨出面,可見百無一用是書生。要不是這小子運氣好,攀上了齊玄素,誰搭理他?還首席呢,末席都沒你的份。 莫清第根本應付不了這種大場面,真正操盤的是程立雪。 他比齊玄素高上三屆,是當時永珍道宮的風雲人物。好巧不巧,兩人有同樣的愛好,那就是火器和玄聖牌。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靶場,齊玄素打靶,十發全中靶心,給程立雪留下很深的印象。第二次見面是永珍道宮組織的玄聖牌大賽,兩人是對手。一來二去,就這麼認識了。不過談不上交情深厚,也就是點頭之交。 後來在鳳麟洲的時候,兩人又有了些許交集,程立雪算是給齊玄素拉過皮條,雖然齊玄素拒絕了,但程立雪也算跟齊玄素熟絡起來,平時偶有聯絡。 畢竟程立雪也是個人才,他有意向齊玄素靠攏,齊玄素沒道理拒絕。相較於莫清第的木訥,程立雪就很會來事。這次同窗會,就是他出頭組織的。 程立雪的名中不愧有個「立」字,已經立等在觀星樓的門前,見到齊玄素後,第一個迎了過來:「齊首席。」 齊玄素擺手道:「私下場合,就不要稱職務了,還是叫我的表字‘天淵就行。」 「天淵。」程立雪立刻改口,比起齊玄素還是紫微堂副堂主的時候又要親熱幾分。別看只是多了「首席」二字,這中間可是多了三層臺階,每層臺階都要卡死一批高品道士。 「老莫他們已經到了。」程立雪知道莫清第是唯一經常與齊玄素通訊聯絡的同窗,連帶著他對莫清第也親近起來,一口一個「老莫」,這要放在以前,程立雪這樣的風雲人物可不知道莫清第 是誰。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當一回事。 甚至程立雪都有點嫉妒莫清第,能跟齊首席時常通訊往來,他都沒有這樣的待遇,他也不過是三大節日的問候一下齊玄素罷了,這要換成別人,還不早就一飛沖天了?莫清第倒好,容易滿足。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正因為莫清第的知足,才能維持兩人之間的關係,要是莫清第總向齊玄素提要求,恐怕齊玄素也不會再跟莫清第多聯絡。 大智若愚?還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其實莫清第自己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主要是沒那個本事。不僅官場上要求擺正自己的位置,生活也處處要求擺正自己的位置。人的很多痛苦,來源於能力和慾望的不對等。 齊玄素被迎了進來,原本大堂裡三三兩兩坐著的人,全都站起身來。 搞得齊玄素不像是來參加同窗會,倒像是視察道宮。 齊玄素只能伸手虛按了一下:「大家都是同窗,不要拘禮,隨意就好。」 有三個人來到齊玄素的面前,莫清第、石雨、宋漁。 齊玄素先跟莫清第打了招呼,最是隨意自然,也最是真誠,然後又望向石雨:「老石,青霄還經常提起你呢。」 石雨有點受寵若驚,那可是傳說中的張月鹿啊。不過她也不敢太過當真,畢竟張月鹿這種大忙人,怎麼可能沒事總提起她。 齊玄素最後望向宋漁:「宋師姐也來了,最近一切都好吧?」 宋漁的心情相當複雜,不過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回應道:「一切都好,多謝天淵關心。」 程立雪又招呼大家,已經安排了宴席,先吃飯。 ------------ 第二百零六章 程立雪 吃飯的時候,齊玄素自然是坐了主桌的主位,他不坐這裡,別人也不敢坐,所以齊玄素也沒謙讓。程立雪和莫清第一左一右坐在齊玄素的身邊。 其實程立雪這段時間沒少努力,雖然跟齊玄素的交集實在不多,但跟陳劍仇的關係還算不錯,因為陳劍仇也是看風向的,既然齊玄素不反感程立雪,認他這個同窗,那麼陳劍仇自然不會把程立雪拒之門外。 齊玄素這次出來,還是沒帶陳劍仇,讓陳劍仇繼續擔任他在玉京的「留後院」,或者叫駐京簽押房主事,所以程立雪很自覺地充當起秘書的角色。 在酒席上,眾人紛紛向齊玄素敬酒,都是***了,您隨意。除了齊玄素身份高之外,也是齊玄素的酒量擺在那裡,不靠修為一氣喝乾一罈「醉生夢死」,還能站得穩,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過就算如此,程立雪還是起到了擋酒的作用,齊玄素需不需要擋酒是一回事,有沒有擋酒的姿態又是另一回事了。 相較於程立雪的會來事,莫清第就很木訥了,甚至面對別人「愛屋及烏」的敬酒,他都有點犯愁,白酒換了黃酒,黃酒又換了紅酒,哪裡還顧得上齊玄素,反而還要齊玄素幫他說幾句話解圍。 酒至半酣,齊玄素和程立雪仍舊清醒,莫清第就快要溜到桌子底下了,齊玄素也不生氣,直接讓石雨送他回去休息。 因為酒勁,許多人就沒那麼拘謹了,逐漸開啟了話匣子,吐露這些年的辛酸。 錢太少,事太多。 上司是混蛋,丈夫是酒鬼。 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 吐完苦水之後,又懷著某種希冀的目光望向齊玄素。 齊玄素只是聽著,沒有任何表示。 救苦救難,是救不完的。 再者說了,救急不救窮。若是哪個同窗遇到了生死難關,那他的確不介意伸手幫一把,至於其他,那就算了。 當然了,齊玄素還有點惋惜。 此時再也沒人能跳出來嘲諷他了。按照莫清第話本的套路,應該是同窗們都不知道他的近況,瞧不起他,對他冷嘲熱諷,居高臨下地說教,然後他顯露出身份,同窗們心頭一震,面有異色,誠惶誠恐。當年錯過了他的女同窗們個個心緒複雜,後悔當初沒有如何如何。 他終於是心滿意足,揚眉吐氣,一消心中塊壘。 現在肯定是沒這個機會了,而且他的這些同窗,粘上毛比猴精,也不會給這個機會。 程立雪是會看臉色的,知道齊玄素不想應付這些事,便主動替齊玄素應付過去。 他在同窗面前做惡人,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些同窗不能把他如何,說不定還要求著他。關鍵是他要在齊玄素面前做好人。 不必多了,哪天陳劍仇外放出去,他能接替陳劍仇做齊玄素的秘書,那就夠了。 還別說,齊玄素的確考慮過陳劍仇的外放問題,不是陳劍仇有什麼不足,而是陳劍仇只跟在自己身邊,太浪費了,齊玄素想要經營好南洋,陳劍仇是關鍵,張月鹿也是會離開的。如果齊玄素能類比五代大掌教,終有一天入主紫霄宮,那麼陳劍仇也許就是第二個王教鶴。 齊玄素已經在考慮自己基本盤的問題了,如果哪一天,道門內部四分五裂,群雄並起共逐鹿,那麼齊玄素的資本不是什麼職務虛名,而是南洋。這個地方,齊玄素無論如何都要守住,無論齊玄素在金闕升得多高,南洋才是他的立足之本。 至於程立雪,齊玄素的觀感不壞,這個人有能力,雖然人品上可能有些瑕疵,但水至清則無魚,齊玄素自己都不是聖人,怎麼能去要求手下都是聖人?再說了,就算聖人又如何?理學聖人身上的公案至今還是眾說紛紜。 就拿今晚來說,程立雪把齊玄素伺候得很舒服,這種伺候不是女人的服侍,而是揣摩心思,想齊玄素之所想,甚至是考慮在前面。齊玄素一抬手,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並且已經準備好了。 這叫走在後面,想在前面。 這很費精力,也很需要體力。一天不累,一年就累了。一年不累,十年也累了。一般人真頂不住。 所以說,如果拋開男女情慾等因素不談,那麼最會伺候男人的還是男人。只是大部分男人沒有被其他男人伺候的機會。當然,女人的優勢就在於情慾二字,她們不必比男人更會伺候人,靠著這兩個字,就能博得歡心。 齊玄素也是人,有著七情六慾,他沒道理討厭這樣一個人。 齊玄素也不介意給程立雪一個機會,他特意交代了程立雪一件事。 有些人,身份地位不高,這不可恥,我們大多數人都不高,只是部分人偏偏想要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個人物。 人家怎樣看待你,與你結交的人很有關係。 因此,有些人總會炫耀自己和誰的關係非同一般,某些地位高的人,總被另外一些人掛在嘴邊,弄得別人雲裡霧裡,以為他們真是多麼好的關係。實際上,可能只是點頭之交。 齊玄素無疑會被某些同窗掛在嘴上,以此來拔高身份。 齊玄素不想有人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他交代程立雪的就是這件事。程立雪怎麼處理,他不過問,他只看結果。 程立雪自是一口答應下來。 在道門,秘書已經成了一種文化,這類事情一般就是秘書處理。這也可以看做是齊玄素的一種考驗,只要程立雪處理得好,齊玄素就會進一步考慮。 因為莫清第和石雨提前離開了,宋漁便順勢坐在了齊玄素的身旁。 齊玄素對這個師姐,談不上感情,只是有些惋惜。 男人的毛病之一,拉良家女子下水,勸風塵女子從良。當然,女人也有對應的兩招,跟窮人談錢,跟富人談感情。 齊玄素也是男人,他不喜歡拉良家女子下水,倒是此時有了點勸風塵女子從良的心思,於是問道:「宋師姐,最近在做什麼?」 宋漁趕忙道:「不敢當天淵一聲師姐。」 眾所周知,齊玄素剛剛拜師東華真人,他的師姐只有一個,那就是姚裴。宋漁這麼說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剛才在大庭廣眾之下,齊玄素也這麼叫了,她卻應承下來。 這其中的心思,並不難猜。 然後宋漁又道:「我去年回了道宮,做銀青教習。」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不能太露感激之色又不能絲毫不露感激之色,只能用含有謝意的目光向程立雪投去一瞥:「這還多虧了程大哥幫忙。」 齊玄素點了點頭:「道宮好,比起外面,也算是一方淨土了。」 說到這裡,齊玄素想起自己的老教習了,早在齊玄素還未發跡的時候就過世了,那時候齊玄素還在跟著七娘行走江湖,沒有經籙等聯絡手段,等到齊玄素得到訊息的時候,喪事早辦完了。齊玄素連頭七都沒趕上。 齊玄素又問了幾句,意外發現,宋漁與程立雪的關係的不錯。 怎麼說呢。 保守派通常都有點潔癖,逍遙派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要讓齊玄素接受宋漁,就算沒有張月鹿,齊玄素也不幹。 張月鹿也是如此,當初李天貞追求她,她甚至不必深入接觸瞭解李天貞的為人,只要知道李天貞曾跟多個女子糾纏不清,那就可以徹底否定了。 其實七娘也是保守派,別看她嘴上厲害,什麼養男寵玩男人, 實際上和慈航真人、東華真人差不多,這也是道門最高層的常態,修為越高,對於男女慾望也就越淡,自然趨於保守。ap. 可以預見,小殷也是保守派,這麼多保守派的長輩,總不能教出一個逍遙派。齊玄素和張月鹿可不會答應。 當然,別人怎麼幹,齊玄素不會多加干涉。 酒宴結束之後,眾人又是閒聊。 也許是齊玄素聲名在外,想從男女問題上搞他,別人已經不怎麼相信了。所以最近版本已經變了,什麼齊玄素沽名釣譽,都已經過時了,現在開始流傳齊玄素的確不好女色,而是好男風,陳劍仇能夠上位,就是與齊玄素如何如何。 張月鹿其實很悲慘,要守一輩子活寡,也有傳言說張月鹿好女風,兩人其實是搭夥過日子,互相給對方遮掩,所以遲遲沒有成親。 也就是東華真人積威太重,不敢造東華真人的謠,否則他們敢說齊玄素上位是跟東華真人如何如何。慈航真人那邊同理。 齊玄素剛一坐下,好傢伙,清一色的男人。 石雨不在,宋漁坐在程立雪旁邊,還有幾個女同窗,都是隔著老遠。 在齊玄素的視角看來就是,完蛋,我被男人包圍了。 這當然沒什麼不好,只是齊玄素真不喜好男風,與其被人說是龍陽之好,他寧可被別人說是沽名釣譽。 齊玄素不由看了程立雪一眼,欲言又止。 要不,下次還是安排幾個女人吧。 不要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這樣不好。 齊玄素最終對程立雪道:「道門是講陰陽調和的,陰盛陽衰固然不好,陽盛陰衰也不是長久之道。」 ------------ 第二百零七章 江南 所謂的閒談,不少人便起鬨要齊玄素說一說這些年的經歷,雖然大多數人都能知道個大概,但由當事人親自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這固然有討好齊玄素的原因,也能知道一些旁人不為所知的細節。 齊玄素便挑了鳳麟洲戰事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些,當然也是省略了張李之爭、伊奘諾尊等機密。 然後齊玄素就不再多說了,由著其他同窗發揮。 氣氛開始發酵。 在同窗時代曾經相戀的男女此時相見,在氣氛和酒勁的作用下,執手相看淚眼,無語淚千行。 還有些人,本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再加上酒也的確喝多了,雙重醉意的作用下,開始宣洩內心的一些情緒,勾肩搭背,哭哭笑笑。 少年意氣,青春飛揚,終是隨著無憂無慮的純真年代一起遠去了。而當下的挫折和不如意,在過去的映襯下,又讓人倍感迷茫和無奈。 齊玄素坐在這裡,眾人皆醉我獨醒,也只是冷眼旁觀。 離開道宮之後,人生際遇的差距之大,那的確是天淵之別,過去的往事也只能成追憶了。 待到散場,齊玄素又去老教習的墳前上了一炷香。 齊玄素對待死後的事情,看得比較淡,以前祭拜齊浩然也是如此,有時間,就去看一看,沒有時間,就算了。這些白事喪事,不是做給死人看的,是做給其他活人看的,人活著不見床前盡孝,人死了倒是墳前盡孝。齊玄素沒有演戲的興趣,並不想打造一個重情重義的人設,就一切隨緣。 畢竟早就說過,齊玄素對於感情的付出十分吝嗇。因為缺少所以珍視,因為珍視所以吝嗇。像齊玄素這樣的孤兒,少時沒感受多少溫暖,長大以後還要求他像太陽一樣溫暖別人,那就有點強人所難了。他能不散發寒氣,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然後齊玄素就要離開永珍道宮,陪同西道門使團前往江南道府。 李天瀾的事情,不知道張拘成處理得怎麼樣了。 認真說起來,齊玄素上次來江南,還是為了見七娘,不過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幾乎沒有停留。再往前,就是第二次江南大案。 正因為這次江南大案的惡劣影響,間接導致了江南道府前任掌府真人提前歸隱,畢竟鬧出這樣的事情,掌府真人是要承擔一些責任的。同時也促成了齊玄素的崛起,他因功升為帝京道府的主事,而且是首席主事。 那一次,齊玄素是從金陵府去往永珍道宮上宮。這一次,是從永珍道宮前往金陵府。 很快,西道門的「太陽船」降落在真武湖。 被火燒的真武觀已經重新修繕完畢,比之前更為精緻。 江南道府的三位高層都來迎接,張拘成、雷小環、李天瀾。 都是各種意義上的老熟人。 皇甫極在齊玄素的拜師典禮上已經見過張拘成和雷小環,只有李天瀾是首次見到。不過算是久聞其名了,畢竟葉青霜處理李平的事情時,皇甫極也在場。而且皇甫極也聽說了一些第二次江南大案的事情,拋開立場、道德等因素,這位李次席是有手段的,也是李家的一個縮影。 短暫的寒暄之後,便是設宴接風。 因為這次宴會的主角是皇甫極這個客人,而非齊玄素這個道門自己人,所以齊玄素找了個藉口,沒有參加宴會,獨自離開真武觀。 齊玄素當然有正事,那就是與齊教正之約,地點還是選在了大報恩寺。 大報恩寺是大魏太宗皇帝為紀念太祖高皇帝和生母而建,歷時十九年,耗費白銀三百萬兩,動用十萬軍役、民夫,完全按照皇宮標準修建,金碧輝煌,晝夜通明,共有殿閣三十座、僧院一百五十間、廂房一百二十間、經房三十八間, 是為百寺之首。寺中琉璃塔通體用琉璃燒製,塔內外接長明燈一百四十六盞,是為天下第一高塔。 因為這等緣故,大報恩寺並非佛門寺廟,與三教中的佛門也沒什麼關係,它其實是一座皇家寺廟,與儒門的關係密切。 所以這個地方貫穿並見證了整個儒道之爭,從秦襄被抓到虎禪師伏誅,再到東皇遇襲,都是在這裡發生的,齊玄素上次與七娘攤牌也是在這裡。 齊玄素輕車熟路,換了便服,一路去往大報恩寺,穿過前寺,過香水河,便是後寺。 齊教正沒有選擇在琉璃塔見面,而是選在了塔林。 塔林就在天下聞名的琉璃塔後面,乃是大報恩寺歷代高僧遺蛻舍利的存放之處,有幾位苦行僧人長駐此地面壁參禪,同時也有守護之意。所以此地是大報恩寺的禁地,不說尋常香客,就是寺中僧人也不得入內,只有方丈主持和幾位長老才有資格入內。正因為如此,這兒在平日裡顯得異常冷清,讓獨自走入其中的齊玄素十分顯眼。. 不過齊玄素依仗境界修為如入無人之境,避開了苦行僧人。東皇遇襲之後,道門就對大報恩寺進行了一次全面清洗,這裡已經沒有什麼隱士高人了,雖然齊玄素還不是偽仙,但避人耳目已經足夠。 穿過塔林之後,豁然開朗,是好大一塊開闊地,這兒山勢頗為平緩,可以眺望金陵城,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在冷寂陰森的塔林之後,竟有這樣一塊碧草鮮花地,這裡還有一間茅屋,屋前有竹製桌椅。 這是虎禪師的故居。齊教正已經等在這裡,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甚至還準備了一壺茶和兩隻茶杯。 齊玄素走到齊教正對面的位置上坐下,齊教正端起茶壺給齊玄素倒茶。 齊玄素用手扶了下茶杯,以示對前輩的尊敬:「讓萬妙真人久等了。」 「久等談不上。」齊教正說道,「這裡風景不錯,倒是讓我偷得浮生半日閒。」 齊玄素沒有說話。 說起來,齊玄素剛剛嶄露頭角的時候,還有很多人猜測他與齊教正有什麼關係,可齊玄素一路走來,偏偏與這位萬妙真人沒有太多交集,今天還是兩人第一次深入接觸。 雖然兩人很和氣,但這次會面的起因實在談不上愉快。 齊玄素並不想與齊教正結仇,所以他不急於開口,不想表現得太過強勢。 齊教正抿了一口茶:「我想,天淵應該有很多事想要問我才是。」 齊玄素雙手攏住茶杯,左右轉動:「是這樣的,我與齊師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齊師兄曾經提過齊浩然的事情,他說細論起來,他該叫齊浩然一聲堂叔,只是這位堂叔不提也罷。他也沒想到齊浩然還有個弟子在人世。」 「這個弟子就是說我了,我察覺到幾分不對勁,便問齊師兄:‘你是齊家人,那我師父也應是齊家人,齊家是全真道中的大族,他怎麼成了正一道的道士?齊師兄回答說,齊浩然之所以不告訴我,是因為齊浩然理虧。」 「關於這件事,我曾問過萬妙真人,那是在紫微堂的‘翡翠原,當然不是拜師典禮,那時候王教鶴還是參知真人,我與王儋清起了衝突,萬妙真人也在場,萬妙真人應該還有印象才對。當時萬妙真人回答我說不知道齊浩然。後來,在婆羅洲,因為生意上的來往,我與齊道友有些交情,也曾問過她,可她同樣不知情。」 「在我看來,齊道友的不知情,應該是真不知情。至於萬妙真人的不知情,多半就是有難言之隱了。現在,此時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想再問一次萬妙真人,齊浩然到底是何許人也?」 齊教正陷入到長久的沉默之中。 齊玄素也不催促,只是望著 微微盪漾漣漪的杯中茶水。 兩人之間只有茶水的白色霧氣嫋嫋。 平心而論,齊玄素想要問什麼,齊教正是有所預料的,並不意外,只是到了現在這一刻,他仍舊沒有完全下定決心。 畢竟這裡面涉及到的問題,深不見底,他也不敢說完全知道。 如果不是齊萬歸,那麼他絕不會跟齊玄素談起此事。 過了許久,齊浩然終於開口道:「你師兄沒有騙你,當時也沒必要騙你,齊浩然的確是我的堂弟。」 齊劍元不是齊教正的兒子,齊教正是齊劍元的伯父。不過父親也好,伯父也罷,這個堂弟是可以確定的。 齊玄素緊接著又問道:「既然如此,那麼齊浩然為什麼會離開全真道,而成了正一道的道士呢?」 齊教正已經下定決心,便也不再猶豫,回答道:「這就是一段陳年舊事了。而且對於齊家來說,並不算什麼光彩的事情。」 「我們這一輩兄弟姐妹總共六人,除了我、暮雨、劍元的父親之外,還有三人,其中一人因故早亡,還有一人很少參與家族事務和道門事務,最後一人便是現在被北辰堂定性為對道門不忠誠的齊浩然了。」 「最早的時候,我身為兄長,對這個兄弟寄予厚望,因為其他兄弟志不在道門,劍元還是年輕,我希望有一個兄弟能成為我的臂助,而這個最年輕的兄弟,就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在他的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為他鋪平道路。」 「最開始的時候,他倒也沒有讓我失望,不過這是個爛俗的故事,待到那個女人出現,一切就開始脫離了我的掌控。」 ------------ 第二百零八章 清平調 齊玄素稍微打斷了齊浩然:「萬妙真人,既然齊浩然是你的堂弟,那麼齊道友為何不知道齊浩然其人?」 齊浩然道:「原因很簡單,齊浩然本名不叫這個,是後來離開齊家才改名為齊浩然,並且進入正一道的。此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齊家一直對外宣稱他死了,所以暮雨並不知道齊浩然就是她的兄弟。既然他已經改名,那我還是稱呼他為齊浩然吧。」 齊玄素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齊浩然接著說道:「之所以說是爛俗故事,就是那老一套,英雄難過美人關。齊浩然固然不是英雄,但同樣過不去美人關,他在偶然的情況下,結識了一個女人。」 齊玄素聽到這裡,心中莫名一種惶恐。 這個女人該不會是七娘吧?畢竟七娘還化名齊教瑤。 那可真是夠爛俗的。 「這個女人名叫周夢遙。」齊教正接下來的話讓齊玄素鬆了一口氣,不是七娘就好,不然兜兜轉轉一圈,師父變乾爹,這可太有意思了。 齊玄素問道:「這個周夢遙是何許人也?我竟是從未聽說過。」 齊教正道:「你畢竟年輕,許多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夠全都知道。這個周夢遙,嚴格說起來,是道門的七代弟子,不過她和七娘一樣,很早之前就離開了道門,所以她在道門的品級並不高,而且沒有具體職務,是個野道士。」 這種情況並不奇怪,不僅是七娘,包括金公祖師在內,都是野道士出身。 金公祖師曾經說過,他在年輕時去金陵府,住在真武觀中。可剛剛住了兩天,就被道觀給請出去了,說是一位參知真人要來。大概傍晚的時候,來了一隊靈官,檢查道觀內部,然後設定各種陣法,最後來了一艘飛舟,降落在真武湖中,偌大一艘飛舟,只有一位參知真人和他的幾名隨從。那參知真人從飛舟的舷梯上走下來,所有人都給他行禮,那可真叫氣派。當時金公祖師就立志,大丈夫當如是也。 金公祖師因為一些歷史問題,很難在道門出頭,所以他建立了「天廷」,不是參知真人,勝似參知真人。 正因為金公祖師這類人的存在,使得別人不敢小覷野道士們。道門每次擴編人員,首先瞄準的就是各路野道士,壞處是野道士無組織無紀律,散漫慣了,好處是野道士真有能力,畢竟野道士沒有道門託底,就像大浪淘沙,經歷風吹雨打,能力不行的早早被淘汰了,剩下的都是精銳。 這也是道門近幾年開始試行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的原因之一,野道士在這裡面的分量很重。 齊玄素最早就是走野道士的路子,空有個七品道士的品級,沒有職務,後來七娘改變主意,讓他去報考了天罡堂的編制,在花費了幾百太平錢後,這才成為一名光榮的天罡堂道士,得以為道門效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周夢遙是個野道士,似乎問題也不是很大。畢竟野道士也是道士,還談不上邪教妖人,不至於鬧得齊浩然離家出走。 齊教正似是看出齊玄素的疑惑,接著說道:「天淵,你應該知道清平會吧。」 齊玄素面上不顯,心中卻是一緊。 清平會,他可太熟悉了。前幾年的時候,他還是道門和清平會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只是近兩年,齊玄素算是發達了,才完全把重心轉移到道門這邊,不再管清平會那邊了。 至今為止,他還在清平會掛名呢。 齊教正忽然提起清平會,齊玄素可不是要一驚,還當齊教正在點他呢。 只是齊玄素面上自然不能流露出半分,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當然知道,這次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清平會也在其中。」 齊教正說道:「現在是正常化了,可 在當時,清平會還是個禁忌,周夢遙就是清平會的高層。清平會不像道門分出九品十二級,只有甲乙丙丁四級,甲等成員就是清平會的高層,不包括會主,由六位甲等成員組成樞密會,每人一票,決定清平會內的各種重大事宜。另有若干不管事的甲等成員,組成評議會,監督並協助樞密會管理清平會各種事務。六位樞密會成員並不一起露面,經常是選出一人,由他出面代表六人樞密會主持各種事宜。」 齊玄素心中暗忖:「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七娘現在就是代表樞密會主持清平會的日常工作嘛。」 不過想到此處,齊玄素也不由心中一動。 果然,繞來繞去,還是繞到了清平會上面。 許多原本雲遮霧繞的事情逐漸顯露出一個輪廓。 齊玄素道:「萬妙真人的意思是,周夢遙是六人樞密會的成員之一。據我所知,六人樞密會皆用詞牌名作為代號,比如現在主事人的詞牌名就是‘七娘子,不知周夢遙的詞牌名是什麼?也許我還聽說過。」看書菈 七娘的事情,不能說人盡皆知,最起碼在道門高層不算秘密,齊教正肯定知道,齊玄素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假裝自己不知道,那就缺乏誠意了。 齊教正道:「她的詞牌名是‘清平調。」 齊玄素一怔。 作為清平會的資深成員,齊玄素當然知道「清平調」這個詞牌名,在有些時候,這個詞牌名代表了會主,這有些時候,這個詞牌名代表了未來會主或者副會主。 如果拿佛門來舉例,會主是現在佛,那麼「清平調」就是未來佛。 齊教正道:「看來天淵是知道了。清平會最早是由玄聖建立,目的是為了對抗儒門,所以許多道門前輩都曾是清平會成員,這不奇怪。當時玄聖所用詞牌名是‘清平樂,所謂‘清平先生的稱呼也是由此而來,還有其他人,比如玄聖夫人所用詞牌名是‘金錯刀。那時候的形勢比較複雜,未來莫測,玄聖做好了長期鬥爭的準備,甚至考慮過自己遭遇不測的情況,所以又設了‘清平調,作為接班人。」 「正常來說,玄聖之後,就無人再用‘清平樂這個詞牌名,此後的會主應一律沿用‘清平調詞牌名。不過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道門戰勝儒門,玄聖認為道門已經走上正軌,不再需要清平會和‘客棧這些隱秘結社,決定將其全部廢除。不過如此重要的一個機構,裡面的利益牽扯肯定是非同小可,肯定會有人不滿。裁撤造物工程,裁出了一個八部眾,裁撤清平會和‘客棧也不會那麼簡單,所以在玄聖離世之後,‘客棧和清平會又重新出現了。」 齊玄素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是三代地師重建了清平會,這又與姚家聯絡上了。 雖然在三代地師之後,姚家逐漸淡出了清平會,但隨著七娘重新掌權,似乎意味著姚家一直沒有放鬆對清平會的掌控。 如此說來,三道的隱秘結社勢力,其實李家最晚,直到五代弟子時期才由六代弟子金公祖師建立了「天廷」,張家最早,紫光社可以追溯到玄聖時代。姚家剛好在兩家中間。 玄聖說太平道最忠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齊玄素問道:「據我所知,第一代‘清平調也是姓周,這與周夢遙有什麼關係?」 「你猜對了。」齊教正給出了肯定答覆,「周夢遙就是第一代‘清平調的後人。當然,我知道天淵你想問什麼, 這位第一代‘清平調嫁給了沈家人,她的後人應該姓沈才對。」 「不過呢,我們道門講文明,遍觀世界,女人嫁人之後,都要隨夫姓,唯獨我們道門,女人不用隨夫姓,不僅不用隨夫姓,自己的孩子也可以不必隨父姓。比如上官祖師,她的孫輩後人便分為三支,分別是張、徐、上官。」 「不過周夢遙姓周不姓沈,還真不是第一代‘清平調的意思,而是玄聖裁撤清平會,她的後人不滿。待到玄聖離世,又改回周姓,強調自己的母族,無非是強調清平會的繼承權罷了。最終,他與三代地師達成一致,共同重建清平會,地師是後面的東家,周家是前面的掌櫃,他的後人也世世代代姓周。」 「這件事,在道門內部是掀起過一些風波的,當時三代地師藏在幕後,一是知道的人少,二是就算知道,也不敢直接劍指二代地師。沈家人對於自家叛逆尤其憤怒,李家為沈家出頭,抓住這一點將清平會這個玄聖一手建立的組織列入隱秘結社的名單,大加圍剿,雖然在地師的暗中支援之下,清平會最終活了下來,周家人還保留了道士身份,但周家人是有歷史遺留問題的。」 齊玄素大概明白了,這個周夢遙有點類似於張無恨,有歷史問題,所以齊浩然與周夢遙在一起,自然就會斷絕齊浩然在道門的仕途。 前面已經說了,齊教正很看重齊浩然這個兄弟,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的資源和精力,為他鋪平道路,結果仕途斷絕,齊教正的惱怒可想而知。 如果把齊玄素放在齊教正的位置上,大概也是如此。 那麼接下來兄弟二人鬧翻,齊浩然離開齊家也就順理成章了。 ------------ 第二百零九章 往事 齊玄素大概捋了一下齊教正說的事情。 當年第一代「清平調」周淑寧嫁給了沈家的當家人沈長生,這都是道門名人,上了玄聖牌的。 後來玄聖裁撤清平會,本是沒有第二代「清平調」的,作為第一代「清平調」的周淑寧並沒有反對這件事。不過周淑寧的兒子沈卿辰對此十分憤怒,因為他一直以清平會的繼承人自居,裁撤了清平會,他的損失最大,只是懾於玄聖的威望,不敢有所表露。 待到玄聖離世之後,以李家為首的太平道最是支援玄聖,凡是玄聖做出的決定,不能有絲毫違背,這是道門最大的正確。沈卿辰眼見太平道這邊不會幫他,於是勾結全真道的三代地師,開始暗中準備重建清平會。 值得一提的是,三代地師不是三代弟子。 道門是二十四年算一代弟子,不過這個制度其實是從三代弟子才開始真正執行。前兩代弟子涉及了太多重建道門的元老,年齡上還是比較混亂的。比如師橫波,雖然是二代弟子,但其實比姚祖還要年長許多,還有些二代弟子是一代弟子晚年收徒,年齡又很小,所以這兩代弟子基本不能按照二十四年一代來算,基本是一筆糊塗賬。 又因為玄聖在自己的任期內進行了一次副掌教大真人更替。比如太平道,東皇取代了玄聖夫人,這是小叔子和嫂子。再比如正一道,顏飛卿取代了張鸞山,兩人是師兄弟的關係。全真道就不必說了。前兩代的三師都是同一代人,所以三代地師其實是二代弟子。換而言之,大掌教和三師是不同步的,大掌教可能才到第七任,三師遠不止七任。 重建清平會,三代地師出人力物力,只是不好出面,只能藏在幕後,由沈卿辰代為出面經營清平會,沈卿辰為了昭示自己的正統性,改名周卿辰,等同是叛出了沈家和太平道,成為二代「清平調」,這便是周家的由來。 沈家一直是太平道成員,周卿辰與全真道的地師合作,自然被視作家族叛徒和道統叛徒,於是有了後來的各種事情。 當時的李家還沒有「天廷」,在三道中最為潔身自好,牢牢佔據道德高地,最終透過了決議,給周家定性,這也是周家歷史問題的由來。 周夢遙便是周卿辰的後人,同樣揹負著這種歷史問題。道門不搞株連僅限於殺人方面,其他方面該株連還是要株連。 現在的政策寬鬆了,不意味著以前的事情就能翻篇翻案。 周卿辰最大的問題不在於他搞隱秘結社,也不在於他背叛太平道,而是他違背玄聖的決定,甚至有點公然對抗玄聖的意思。這個大帽子,三代地師也接不住,只能藏在幕後。所以就算現在著手翻案,那也是困難重重,很難透過。 就算清平會正常化了,變成正常結社,對抗玄聖的罪名,也不見得能消除。這是兩碼事,這也是原則問題。 所以傳到周夢遙這一代,雖然保留了道士身份,但是隻能做野道士。這與七娘還不一樣,七娘是主觀意願上想做野道士,她要走正統路線,也沒人攔她。周夢遙是隻能做野道士,沒得選。當然,周夢遙也可以連道士身份都扔了,只是再想拿回來就難了,這是他們翻案的契機,周家人還是想重回道門的廟堂之上。 就周夢遙這個情況,齊浩然沾上她,肯定是仕途斷絕。 因為道門有背景審查,這是古仙們潛入玉京之後建立的機制,就是防止外部勢力對道門的滲透,這個權力不在北辰堂的手中,而是在紫微堂手中。或者說,紫微堂以預防為主,北辰堂以補救為主,兩者並不交叉,算是兩條防線。 齊玄素進入天罡堂的時候,就被審查過,包括師承、配偶、父母出身、過往經歷都列得明明白白,交到了張月鹿的手上。 張月鹿還真從這份背景審查中看 出了一點端倪,差點嚇壞當時的齊玄素。 不要忘了,齊玄素當時只是個七品道士,只是去天罡堂做個小兵而已,這只是最基礎的背景審查,越往上走,背景審查就越嚴格。 在這方面,世家子弟是有巨大優勢的,一看背景審查,父母兄弟配偶長輩全都是道門高層,要不怎麼叫「根正」,這也是許多大家族繼承人不會幹髒活的原因,他們要檔案清白,髒活便由那些道途無望的家族子弟接手。 至於齊玄素後來為什麼沒有再遇到審查問題,那是因為他去了紫微堂,東華真人接手了。紫微堂負責背景審查,東華真人作為掌堂真人想要修改齊玄素的檔案,只能說輕而易舉,東華真人說沒有問題,那就沒有問題。 當然,這也與當時的齊玄素是個小人物有關,沒人關注他,自然都好操作。等有人關注他的時候,也只能看到他的新檔案了。 可週家人不一樣,這是一段公案,可以說人人皆知,別說東華真人來了,就算大掌教,也很難在私底下進行操作,必須拿到檯面上來說。 拿到檯面上,就涉及到玄聖,上秤千斤重,那就很難說了。 正因如此,齊浩然的事情很複雜,齊教正也沒辦法拉他一把,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兄弟漸行漸遠,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齊玄素理清了思緒之後,問道:「他們兩人是如何相識的?」 齊教正回答道:「天淵,你應當知道,我們道門很看重基層經歷,我想要提拔他,就得先把他下放鍛鍊,也可以稱之為‘鍍金。最好的地方當然是蜀州,不過為了避嫌,我還是讓他去了中州。就是在下放的這段時間裡,他認識了周夢遙。至於怎麼認識的,我並不知情,到底是別人有意接近他,還是真如他自己所說那般,只是偶然相識,我至今也無法確定。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木已成舟,他們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齊玄素可以從齊教正的語氣中聽出濃濃的無奈。 這也可以理解,換成是他,他把小殷放到江南道府歷練一下,然後一段時間沒見,小殷領回一個類似吳光璧的角色,他也得瘋。 這誰受得了? 假如周夢遙真進了齊家的家門,齊家其他人的背景審查也得跟著出問題。 不是大家長搞專制。家族為我,我為家族,多少也得站在家族的立場上考慮一下,不求你重振家門,好歹別拖後腿。 齊教正嘆息一聲:「我與他談了幾次,勸他斷了這段孽緣,知錯能改,我能幫他斡旋一下,也許能有幾分轉機。可他執迷不悟,就是要跟周夢遙在一起,我為此還找過姚懿和姚恕,讓他們出面管一管周家人,最終也是不了了之。於是,我們兄弟二人徹底談崩,我一氣之下將他逐出齊家,他也改了名字,全真道容不下他,太平道更不會要他,便去了正一道。」 齊玄素大概能明白正一道為什麼會收留齊浩然,因為張家也有歷史問題,張無壽為瞭解決這個問題,付出的代價可太大了,沒道侶,沒子女,甚至親妹妹也一劍斬之,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此一來,許多事情便可以解釋得通了。 為什麼齊劍元認為齊浩然理虧,站在齊家的角度上來說,齊浩然的確有負於家族。 為什麼齊家要說齊浩然死了,因為這件事太惡劣,說不定還會影響到齊家的其他人,乾脆將齊浩然除名,人死事消,就當沒有這個人。 為什麼齊教正之前對此諱莫如深,家醜不可外揚只是一方問題,更重要的是,親孃咧,有可能影響仕途啊。 不過還有些事情沒有解釋得通。 齊玄素又問道:「既然如此,那麼齊浩然的仙人修為又是從何而來?」 如果齊浩然早早就有了仙人修為,那麼不可能道門高層很少有人知道齊浩然,也不可能說除名就除名,更輪不到齊教正來提拔齊浩然。 而且道門對待仙人是很寬容的。蘭大真人一直不管事,王教鶴坐大,靈山巫教和知命教勾結佛門興風作浪,仔細論下來,都與蘭大真人脫不開幹係,可道門治蘭大真人一個失察失職之罪了嗎?最後論功行賞,蘭大真人非但無錯,反而有功。 關鍵就是蘭大真人不貪戀權力,遠離高層鬥爭,又是最高戰力,無論誰做大掌教,都喜歡這樣的仙人,一點小過錯,算得了什麼?那是勞苦功高、德高望重的道門前輩,有點小失誤怎麼了?就這麼沒有容人之量? 所謂的嚴格標準,是十分有餘地的,全在於怎麼說。同一個標準,完全是對人不對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結果。 如果齊浩然是仙人,那麼周夢遙的事情也不會鬧得這麼難看,是很有轉圜餘地的。 由此可見,齊浩然在與齊教正決裂的時候,還不是仙人,偽仙都不是,修為只是平平。 那麼是什麼機遇讓他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一下子成為了疑似尸解仙的存在? 在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才是解開謎團的關鍵所在。 齊教正苦笑一聲:「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肯定與齊家無關,齊家若有這樣的本事,我自己做仙人豈不是更好?我也能與玄寂道兄競爭下大掌教尊位了。」 齊玄素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齊浩然在離開齊家之後才有了仙人修為,而且很可能與周夢遙有關。」 ------------

這次的拼酒只是個開胃小菜,齊玄素的道宮之行並沒有因此就變得順遂。

齊玄素也不想順遂。

次日,齊玄素等人陪著以皇甫極為首的西道門使團參觀上宮,這裡是道門培養高品道士的地方,也是齊玄素學習過的地方。

關於如何培養高品道士,相關的知識技能只是一方面,更多還是要培養理想信念,以及對道門的忠誠。

皇甫極對此很感興趣,還專門旁聽了一節課。建設西道門,要從兩方面著手,一是物質層面,一是精神層面。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皇甫極這次的道門之行,見識了道門的繁榮,齊玄素治理過的南洋都要強過南大陸,這還是僅僅是道門的一隅之地。這讓皇甫極下定決心,要把精力重心逐漸從軍事上轉移到發展上面,起步不能好高騖遠,主要就是兩個專案,一是新港的建設,一是道宮的建設。

根據行程,明天再去看下宮。高階人才培養和底層人才培養都是人才,都不能疏忽。

就在這個時候,寧雨晴匆匆趕了過來。

道宮的人事變動很大,寧凌雲已經離開道宮,寧雨晴還未接班,不過石大真人和孫合悟都很看重寧雨晴,許多事情都會交給寧雨晴去做。

眼見寧雨晴腳步匆匆,臉色有異,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動作。

寧雨晴來到孫合悟身旁低聲說了幾句。

不隨意偷聽別人談話是基本禮儀,所以齊玄素和皇甫極不僅沒有偷聽,甚至有意削弱了聽覺,就好像以手遮眼。

然後兩人又都望向孫合悟。如果與他們有關,那麼孫合悟自然會告知。如果與他們無關,那麼孫合悟便要失陪。

結果孫合悟望向齊玄素:「有個女教習死了。」

齊玄素心思何等敏銳,立刻聯想到一件事,脫口而出:「那個與小殷有關的女教習?青霄親自給她道歉的女教習?」

孫合悟默然點頭。

這些年來,齊玄素什麼下三濫手段沒見過?也不如何吃驚,只是冷笑:「玩這一套玩到我頭上來了。」

孫合悟眼神示意,讓齊玄素先不要說了,畢竟皇甫極還在,家醜不要外揚。

齊玄素沒有駁孫合悟的面子,說道:「那好,我先失陪一下,我去處理此事。」

不過皇甫極卻伸手攔下了齊玄素:「天淵,還有孫老,道門與西道門同氣連枝,有什麼事情非要瞞著我?難道見不得人嗎?」

這話極為突兀,甚至有些不得體,可齊玄素卻看了皇甫極一眼,驚訝、感謝皆有。這是皇甫極在幫齊玄素,他在外部施加壓力了,他看出齊玄素不想息事寧人,於是他以客人的身份主動問起此事,道宮方面再想和稀泥,那就很難了。

其實孫合悟也是偏向於齊玄素的,既然皇甫極如此說了,那麼他直接就坡下驢,說道:「罷了,我們一起去看一下吧。」

齊玄素說的這一套,是哪一套?還是道德上的那一套。

小殷之事因為這個女教習而起,張月鹿向這個女教習道歉,而齊玄素又是為了小殷之事而來,無論怎麼看,這個女教習都是關鍵中的關鍵。

現在,這個女教習死了,既是殺人滅口,也可以把屎盆子扣到齊玄素的頭上,一舉兩得。

齊玄素只是轉念一想,便明白這個道理,他也不躲,提出親自處理,就是要正面硬碰硬。

對於齊玄素來說,這種小打小鬧,算是個麻煩,卻不算棘手。

畢竟當初在婆羅洲道府的時候,王教鶴可是把他的秘書都給抓了,孫合玉親自出手抓陳劍秋,兩派人差點兵戎相見,那才是你死我活上壓力。現在只是給齊玄素一點道德上的壓力

,對於齊玄素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到底是象牙塔裡的人,未曾清貧難成人,不經打擊老天真。

齊玄素等人趕到女教習的住處,這裡已經被封鎖了,道宮也有風憲堂、北辰堂、天罡堂的分堂。

齊玄素到了之後,北辰堂分堂的主事立刻誠惶誠恐地來到齊玄素面前,畢竟是本堂的二號人物,不敢怠慢半分。

齊玄素直接問道:「人是怎麼死的?」

主事回答道:「回首席的話,初步斷定是自殺。」

齊玄素又問道:「知道為什麼自殺嗎?」

主事頓時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齊玄素道:「是不是聽到什麼了?有什麼就說什麼。」

「是。」主事偷偷看了齊玄素一眼,小心翼翼地說道,「有傳言說,死者是聽說……聽說首席到了道宮,心裡害怕,承受不住壓力,所以、所以就自殺了。」

齊玄素不動聲色:「人死了多久?」

「死於凌晨,大概有四個時辰了。」主事趕忙回答道。

齊玄素冷笑一聲:「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有傳言了?不奇怪嗎?」

北辰堂主事也知道這裡面有蹊蹺,卻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訥訥不語。

皇甫極沒這個顧慮,直接說道:「我看蹊蹺得很。」

齊玄素又望向北辰堂主事:「地氣回溯、通靈問話等手段用過沒有?」

主事趕忙道:「已經初步勘察過了,地氣回溯沒有看出什麼問題,可奇怪的是,死者的生魂消散極快,三尸也所剩無幾。」

皇甫極道:「乾淨利索,有懂行的人。」

齊玄素道:「要的就是這個,沒有疑點反而是最大的疑點。」

齊玄素轉而對孫合悟道:「孫老,我懷疑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自殺案子,這名女教習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可能她發現了什麼秘密,所以被人滅口,而且是與隱秘結社有關。」

孫合悟不由一怔,顯然沒有跟上齊玄素的思路。

齊玄素只得提醒了一下:「孫老難道忘了張拘言之事?還有我的師兄齊劍元就是死在道宮之中,這都說明,道宮內有與隱秘結社勾結之人。」

孫合悟終於反應過來:「這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齊玄素一擺手:「幾年前不重要,這些隱秘結社最是喜歡下閒棋,埋暗子,便是潛藏幾十年也是有的。金闕提倡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前提則是嚴厲打擊部分極端隱秘結社。幾年前的案子,僅僅是就事論事,我看還遠遠不夠。必須要深入調查,徹底挖出那些暗藏在道宮內部的邪教妖人,以防再有此類事情發生。」

孫合悟現在也明白了。

有些人想給齊玄素上壓力上嘴臉,警告齊玄素。齊玄素這是直接掀桌子,要上綱上線置人於死地。

「何至於如此?」孫合悟苦口婆心道,「這種事情樹敵太多!」

齊玄素的語氣不容拒絕:「孫老,這種事情,你接觸的少,我比較熟悉。除了張拘言的事情之外,從西域三十六國到遺山城,從崑崙山口到措溫布,從金陵府到五行山,從升龍府到獅子城,我與他們打生打死都好幾次了。我幾次險些喪命於他們之手,隱秘結社的手段,我只要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隱秘結社作案無疑了。」

兩人口中的「這種事情」顯然不是一個意思。

孫合悟竟是無從反駁。

因為齊玄素不是吹噓,這的確是齊玄素的履歷,齊玄素能升得這麼快,隱秘結社要有三分之一的功勞。反觀孫合悟,雖然年紀大,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永珍道宮,對於隱秘結社的瞭解還真不如齊玄素,甚至石大真人都不如齊玄素,畢竟齊玄素

直面巫羅和司命真君都不止一次了。

齊玄素接著說道:「生魂消散極快,這有點像司命真君的手段,永珍道宮距離北邙山不遠,而司命真君一向覬覦鬼國洞天,不可不防。若有必要,我會讓北辰堂派一艘飛舟過來,暫時封鎖道宮上下,進行排查。」

「啊?」孫合悟滿臉遮掩不住的震驚,「天淵,你到底要幹什麼?」

齊玄素正色道:「我是北辰堂的首席副堂主,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我現在合理懷疑,道宮的部分高層中有人勾結隱秘結社,我要展開調查。若有什麼問題,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孫老,我們現在一起去見石大真人,彙報此事,只要他老人家同意,我立刻就從北辰堂調人過來。」

然後齊玄素又對北辰堂主事道:「嚴密封鎖現場,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唯你是問。」

北辰堂主事也沒料到事情突然就變成這個走向了,趕忙應道:「請首席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

真當齊玄素頭頂上的頭銜是個擺設,除了換個稱呼,就沒有一點作用?

真當權力不存在?

整天說齊玄素位高權重,到底怎麼個位高權重,好像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非要來挑釁齊玄素。

那麼齊玄素就讓他們見識見識。

權勢地位不是讓齊玄素整天這裡講話,或者那裡參觀,說得難聽點,齊玄素想殺人,都不用自己動手。看書菈

有些事情,齊玄素不去做,不代表齊玄素做不到。

他在婆羅洲做首席的時候,那麼多人怕他,是怕這個首席名頭嗎?是怕他手中實打實權力。

堂堂「天廷」的高層,要來討好陳劍仇,還不是因為許多難題就是齊玄素一句話的事情?齊玄素想要讓「天廷」難受,「天廷」就得受著,不服不行。

如今齊玄素升了北辰堂的首席,更進一步,上三堂的首席,難道是個虛職嗎?

齊玄素就要讓這幫人見識見識,什麼叫小題大做,什麼叫借題發揮。

什麼叫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說這是隱秘結社的案子,那就是隱秘結社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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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借題發揮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永珍道宮就像一個獨立王國。

其「國土面積」就是總宮以及各個分宮所在,人口就是道宮的所有成員,其內部自成體系,相當獨立,除了人事權力和各種資源供應之外,甚至包括司法。等閒人無法幹預道宮內部事務,所以齊玄素當初去上宮學習的時候,道宮封閉後不許進出,底氣就來源於此。

理論上來說,外人很難插手道宮內務。不過北辰堂是出了名的強勢,涉及到隱秘結社,這個強勢又能更上一層樓,而且齊玄素是道宮出身,與道宮關係很好,甚至有可能成為掌宮真人。他鐵了心要把手伸進來,也不是做不到。

再有就是,齊玄素也說了,他要和孫合悟一起找石大真人彙報。

如此一來,既不落人口實,也能讓一直態度模糊的石大真人有個明確態度。

石大真人會答應嗎?

齊玄素還是有著相當的把握。

因為那個女教習的確是「被自殺」。.??.??

如果女教習真是自殺身亡,齊玄素要大動干戈,那麼石大真人多半不會同意。可偏偏不是自殺,而是他殺,這便讓齊玄素抓住了痛腳,石大真人也不好說什麼,畢竟還有皇甫極看著呢,退一萬步來說,能給齊玄素施壓,還能給皇甫極施壓嗎?臉面和觀瞻還要不要了?

小題大做也好,借題發揮也罷,首先要有「題」。

這些人也是昏了頭,搞出這麼個操作。等於是自己在脖子上戴了個繩套,然後把繩子的另一端交到齊玄素的手上,對齊玄素說你不敢勒死我,你弄死了我,你要受道德的譴責,你的餘生都要活在內心的煎熬之中。

真把齊玄素當成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了?

齊玄素最擅長的就是不按套路出牌,誣陷他也好,詆譭他也罷,他不會在這件事上糾纏,更不會去自證清白。

如果自證清白,那就是落入別人的節奏,被人家牽著鼻子走。

王教鶴派人抓了齊玄素的秘書,齊玄素不會為自己的秘書辯解,有罪無罪,先不談,先談程式問題,如果程式不合理,那就要放人。這其中道理是一樣的。

這些人搞死一個女教習,放出傳言說女教習因為齊玄素而自殺,就是想讓齊玄素自證清白,陷入到一種道德審判的境地之中。

如果是一些把規矩看得比天大的人,那就很可能中了他們的圈套,在他們圈定的範圍內拼命證明自己與此事無關,是無辜的。到了那個地步,無

辜也有辜。這是典型的幼稚病。

什麼人會把規矩看得比天大?花圃道士。被人家逼死也不敢動手拼死一搏的人。

所以花圃道士想出的計謀,很難逃出自己的窠臼。他們把這些看得很重,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別人很在意。

齊玄素可不可以透過正常途徑查出殺女教習的人?

可以,不過很難。

因為皇甫極也說了,有懂行的人,乾得很乾淨,也許「歸藏燈」能查出來,關鍵是「歸藏燈」不聽齊玄素的,平時裝死,偶爾顯靈。

這樣很容易陷入到一個困境之中,你明知道那人是兇手,因為證據不足,所以不能把他怎麼樣。

齊玄素的時間不多,還要返回新大陸,沒那個耐心去慢慢糾纏,他打算快刀斬亂麻。

隨著地位的變化,齊玄素的想法認知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程序正義還是事實正義?

都無所謂。

只要能維持穩定就是好正義。

齊玄素定性了是隱秘結社的案子,就能動用一些特殊手段進行排查,北辰堂兇名在外,總不是用嘴說出來的。只要鎖定了嫌疑人,有沒有證據倒在其次

,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對待敵人和對待自己人,有些標準是不一樣的。

隱秘結社那就是敵人了。

至於這樣做會不會留下把柄?

齊玄素走到如今地位,說句不那麼正確的話,已經不在尋常律法的約束範圍內。

只要東華真人不倒臺,那就沒什麼大問題,頂多就是一句誤判而已。在對待隱秘結社的問題上,誰能不犯錯?天師也走過眼嘛,所以張家有了神仙后裔。

如果東華真人倒臺了,就算齊玄素是個聖人,那也能找出各種問題。

王教鶴和孫合玉雄踞南洋幾十年,他們乾的那些事情,道門是剛剛知道嗎?為什麼有些時候不是問題,有些時候就成了問題呢?

其他道府的掌府真人有沒有問題?

所以糾結這個沒什麼意義。

齊玄素和孫合悟見到石大真人,將情況大概彙報了一遍,不出

齊玄素的意料,石大真人沒有拒絕,只是交代齊玄素,注意影響,動靜不要太大,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齊玄素一口答應下來,然後立刻聯絡北辰堂。

首席副堂主負責對外,次席副堂主負責玉京防務,這種事情應該是普通副堂主負責,不過首席和次席理論上也是副堂主們的上司。

如今清微真人正是重用齊玄素的時候,不存在故意排擠邊緣化齊玄素,上面的風向決定了其他副堂主不敢直接忤逆齊玄素。如果齊玄素讓他們去查崑崙道府,也許他們要陽奉陰違,要上報掌堂真人,不過永珍道宮不涉及到太平道的利益,他們肯定不會拒絕。

同時,齊玄素也向清微真人彙報了這件事根據他的經驗判斷,這可能是一起隱秘結社殺人的案子。

清微真人並非全知全能,自然也不清楚這裡面的各種情況,就算知道,也不意味著清微真人就會管這些小事。所以清微真人只是回應了三個字知道了。

齊玄素又聯絡了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也就是準岳母,請求派出靈官協助辦案。??

理由正當,石大真人也同意了,慈航真人自然不會拒絕,因為只是協同辦案,所以指派了一位輔理。

當初在婆羅洲道府的府主議事上,齊玄素質疑吳婄蓉,讓王教鶴無法反駁的一個重要理由就是,事前不請示,事後不彙報。齊玄素不會忘了這個,所以他在事前,彙報請示了三個人,分別是石大真人、慈航真人、清微真人。

就算後臺硬靠山大,齊玄素也不會落下這樣的把柄讓人拿著。

效率高不高,全看權力大不大。

沒用半天的時間,兩艘飛舟一前一後來到永珍道宮,分別代表了天罡堂和北辰堂。

天罡堂的輔理是齊玄素的熟人,許寇。

這位老兄的際遇,也是相當傳奇。他最早出身於青鸞衛,在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清微真人,因為清微真人的一句話,從青鸞衛轉入道門,進入齊州道府任職,不過因為手段酷烈,清微真人也不會一直關注一個小人物,所以總是升升降降,蹉跎不前。

後來被李天貞推薦去了天罡堂,受李天貞指使,與張月鹿發生衝突。再後來基本脫離了李天貞,成為張月鹿的屬下,跟齊玄素有些交情。

無論是鳳麟洲戰事,還是婆羅洲大案,許寇都

參與其中,立下功勞。因為他是張月鹿看重的主事,還與林元妙有些交集,得到林元妙的指點傳授,終於躋身天人。再加上張月鹿的提拔推薦,兜兜轉轉,又回了天罡堂。

許寇相較於道門三秀,那是年紀不小了。可是從正常角度來看,他如今正值壯年,修為足夠,功勞又多,提拔成輔理也在情理之中。

輔理這

個職務,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最上面的輔理,紫霄宮輔理,那是九堂之主才能擔任的。太平錢莊的七位輔理也是輔理,等同參知真人待遇。

中間的輔理,比如永珍道宮的輔理、無墟宮的輔理,看著沒實權,不過清貴,運氣好抓住機會,能直升掌宮。許多大秘書也會掛輔理的名頭,比如三位儲君的秘書、三師的秘書,私下裡可以叫某某秘書,正式場合都是稱呼某某輔理。

靠下的輔理,一般就是主事到副堂主的過渡階段,介於兩者之間。

輔理與輔理,不可一概而論。

許寇這個輔理,明顯就是比主事高一點的那種。

北辰堂來人也是齊玄素的熟人,李朱玉。

清微真人好像把李朱玉當成了專門跟齊玄素對接之人,齊玄素那邊有什麼問題,都讓李朱玉過來溝通。這也的確有幾分道理,因為李朱玉與齊玄素有交情,鳳麟洲戰事的時候,兩人共事過,在婆羅洲的時候,李朱玉也出過力。

兩人見到齊玄素之後,主動行禮「齊首席。」

齊玄素示意不必多禮,直入主題「具體情況,你們已經瞭解,我就不再多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最短時間內偵破此案,注意影響,不要搞得風聲鶴唳。」

李朱玉應道「是。」

許寇與李朱玉也算舊相識,說道「我這次的任務是協同辦案,那我就聽從李副堂主的號令了。」

「好了,你們去吧。」齊玄素說道。

如今的齊玄素不比以前,不必親力親為,只要知道一個結果就夠了。

對於李朱玉和許寇來說,這個差事也不復雜,其實就是找出殺人兇手,然後順藤摸瓜,找出幕後之人。

最後,幕後之人的結果就只有兩個,要麼承認自己勾結隱秘結社,要麼如實招認。

雖然齊玄素的手段是錯的,但結果都是大差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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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齊萬歸

天罡堂的靈官接管了永珍道宮的港口和各個出入門戶,任何人不許隨意出入。

北辰堂的道士在李朱玉的帶領下,進駐道宮。一邊繼續沿著殺人案子這條線去查,一邊開始與道宮的輔理教習談話。

正常情況下,北辰堂的面子再大,也不能這麼肆無忌憚。關鍵在於齊玄素搞定了石大真人,他同意了,這些道宮高層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北辰堂入駐永珍道宮的訊息,不僅迅速在永珍道宮傳開,而且造成了軒然大波。道宮的封閉環境決定了這是個熟人社會,有些事情,外人查起來很難,可自己人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沒有證據歸沒有證據。

一個一個問話,單獨問話,沒參與此事的人不想被殃及池魚,不想自己跟著倒黴,就必然會透出一些資訊。

也許有人要問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既然沒有參與此事,怕什麼殃及池魚?齊玄素還敢大肆株連嗎?他還沒有這個權力吧。石大真人也不會答應。

齊玄素是沒有這個權力,關鍵是高品道士們,沒有幾個經得起查,他們是沒有參與這件事,萬一查出點別的事情,那誰受得了?還是就事論事,趕緊把「瘟神」送走。

北辰堂把這些資訊彙總之後,就能大概鎖定目標了。

這時候還缺少證據,可以先把人控制起來,慢慢審,自然就有證據了。然後走流程就可以了,該怎麼判,自有風憲堂負責。

如果齊玄素還覺得不夠,可以過問一下,給出一些指導意見。一般情況下,風憲堂方面都要尊重齊首席的意見。比如一些模稜兩可的地方如何解釋、定性,又比如在最後裁量的時候是頂格還是從輕,都很有說法。

關鍵別人還挑不出什麼毛病。

這就是位高權重。

所以說,男人最渴求的兩樣物事,力量和權力。力量就是無視道門的各種規矩,直接像碾螞蟻一樣將人碾死,道門還不敢有意見,不過難度太大。權力次之,沒有力量那麼爽快,不過較為容易。

力量能讓永珍道宮在真正意義上的物理震動,權力則能讓永珍道宮在人心上劇烈震動。

女色什麼的,都十分靠後了。

齊玄素的天資決定了他很難走上力量的巔峰,只好退而求其次。

不管怎麼說,想要查清這件事,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齊玄素把事情

交付出去,只要關注一下進度就好了,具體怎麼做,不必知道太多,他還是照常陪同皇甫極參觀永珍道宮的下宮。

齊玄素在下宮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這次直接親自當嚮導。

不過傳言的影響已經初步顯現,都說女教習是被齊玄素逼死的,現在這些靈官和查案子的人也是齊玄素派來的,孩子們見了齊玄素都怕,遠遠看到齊玄素拔腿就跑。

就算教習們組織了一批道童過來,也是一個個小臉煞白,就好像齊玄素是會吃人的妖怪。

面對這種情況,齊玄素無意去表現自己的親民,只是交代教習,看好這些孩子,不要讓他們出現什麼意外。

齊玄素不會跟一幫孩子計較,小殷自己就解決了,主要是防止某些人再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齊玄素不相信清者自清,但求問心無愧。

皇甫極看完下宮後,在休息喝茶的時候,很有感觸「寒門子弟才是壓艙石,要讓寒門子弟有上升的途徑,要讓他們有念想,有奔頭,有希望,不然是要出大問題的。」

齊玄素道「如果堵塞上升渠道,階層固化,最終變成龍生龍,鳳生鳳,底層就有戾氣,有怨氣,不滿情緒逐漸積蓄,情況就複雜了。」

皇甫極又道「問題是

西道門的寒門在哪裡?是南大陸的原住民嗎?如果讓原住民進入西道門,那麼會不會導致一些問題?也許現在還看不出來,可是五十年後,一百年後,他們羽翼豐滿,開始索要權力,他們的人數肯定是越來越多,第一代人要一個席位,第二代人要兩個,第三代人要四個,那又怎麼辦?中原人最終從絕對多數變成了少數,西道門會不會變了顏色?」

齊玄素沉默了很久,說道「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可是以少馭多,必然要與多數合作,讓出部分權力。這有點像金帳入主中原,他們必須拿出部分權力給中原人,不然就坐不穩天下。」

皇甫極顯然早就有了答案,說道「西道門與金帳還是不同,西道門背靠著中原這個孃家,人數只多不少,所以我有一個想法,西道門需要中原的移民,足夠多的移民,與原住民通婚,生下的孩子才算可以放心的自己人。」

齊玄素沒有置評。他認為這是個十分複雜的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討論明白的。

有些時候,齊玄素也承認,蒸汽福音乾的事情不是人事,必須大加批判,卻是最簡單最有效率的。畢竟蒸汽福音不是傻子,頂著如此惡名,做下如此人神共憤之事,肯定是有巨大的利益作為驅動。

便在這個時候,寧雨晴推門進來「兩位真人。」

皇甫極問道「寧教習,有事?」

寧雨晴說道「又出事了。」

齊玄素挑了下眉,問道「什麼事?」

寧雨晴嘆了口氣「曾經跟小殷有過節的那個孩子,差點出事,幸好齊首席提前交代,道宮方面有了防備,這才沒有出事。初步排查,有一些人為痕跡,好像是亂神一類的手段。」

齊玄素並不意外,笑了笑「我就說,肯定有隱秘結社的妖人,既然是亂神一類的手段,可能是‘祝由術,那就又與靈山巫教扯上了關係,看來還要加大力度才行。」

皇甫極忍不住笑道「看來有些人還是嫌死得不夠快,或者乾脆就是已經亂了陣腳。」

齊玄素道「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了。」

李朱玉沒有讓齊玄素失望,只用了一天時間,就獲得巨大進展。雖然還沒有找到了殺死女教習的兇手,但先一步鎖定了幕後黑手。

事情就是這麼詭異,兇手作案之後第一時間逃離了永珍道宮,等到齊玄素得知訊息,再到天罡堂暫時封鎖道宮,已經過去很久,他早就逃遠了。可幕後黑手還留在道宮,也正是他的配合,才能讓兇手成功離開永珍道宮。

此人也姓齊,名叫齊萬歸。出身蜀州齊家,算是齊教正、齊暮雨的族叔,年紀不算大,輩分很高,在道門屬於比較靠前的七代弟子。與齊教正相比,齊萬歸的出息不大,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是輔理,無墟宮、萬壽重陽宮、永珍道宮都幹過,齊教正不怎麼喜歡這個族叔,平日裡並不把他當長輩,動輒訓斥。

這次傳出風聲,永珍道宮要重設掌宮真人,他很是上心,沒少到處走動,想要謀求這個位置。叔叔總不能比侄子差太多,齊教正做了掌府真人,還是排名靠前的大道府,齊劍元雖然死了,但也是東華真人的弟子,本來能前途無量。他憑什麼混得這麼差?就算做不了掌府真人,也要混個掌宮真人,不

再受齊教正的氣。

沒成想,另一個強勢的「齊家人」,突然橫插一手,告訴所有人,這個掌宮真人是我的囊中之物。

這個「齊家人」就是齊玄素。

齊萬歸豈能不恨?他這個時候又想起侄子的好了,自以為有齊教正做靠山,便也不怕什麼,畢竟小殷來永珍道宮的時候,齊玄素還沒拜師東華真人。在他看來,說不定齊玄素還是齊家在外面的野種,得叫他一聲叔祖父,於是便要給齊玄素一個警告。

乍一看,還挺管用,張月鹿不就退讓了?從這個角度來看,張月鹿客觀上起到了誘敵深入的作用。

等到齊玄素來道宮的時候,齊萬歸又要故技重施,讓人把那個女教習給殺了。

沒想到,齊玄素不吃這一套,事情直接鬧大,脫離控制。

齊萬歸這時候發現,齊玄素選擇硬碰硬,他還真沒什麼辦法,便亂了陣腳。

以上這些肯定不是齊萬歸自己說的,而是北辰堂拼湊、推測出來的。

畢竟有些牢騷和想法肯定不能憋在心底,日常言談總會帶出一些,尤其是齊萬歸對掌宮真人的渴望以及對齊玄素的不滿,幾乎是眾所周知。

如果僅僅如此,那也就罷了,齊萬歸還曾私底下放話要給齊玄素一點顏色看看,張月鹿道歉之後,更是頗為自得。

這些都被他的一個親近朋友全部捅給了北辰堂。他的這個朋友是知道看風向的,看出了齊玄素不會善罷甘休,怕牽連到自己,如果給自己定性從犯,那可太冤枉了,乾脆來一個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就是立功。

李朱玉看到這些說法,也明白了齊玄素的意思,什麼緝拿隱秘結社妖人,只是個藉口,把齊萬歸給揪出來才是真正目的,她早已經見怪不怪,李家人沒少幹這種事情,都習慣了。

李朱玉來請示齊玄素,應該如何處置。是直接抓捕,還是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控制起來。

齊玄素聽完彙報之後,說道「只是一面之詞,缺少證據支援,不過涉及到命案,我同意先把人控制起來,慢慢審。」

李朱玉親自登門帶走了齊萬歸,有北辰堂的道士和天罡堂的靈官,還有石大真人、齊玄素、皇甫極等高手坐鎮,尋常人面對這種情況,只能選擇束手就擒。反抗,就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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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破案

北辰堂是有審訊技巧的,哪怕是對付高品道士,也不留情面,有些時候還會上手段,巨大的落差感,甚至讓許多高品道士想死,這也是北辰堂名聲不好的原因之一。

齊玄素年輕時,還是很在意這個,後來想法變了,知道有些事情改變不了,誰上來也是這樣,便不再糾結。

當然,這不是說齊玄素一開始就是白的,他當然是黑白交織的,並非不諳世事,只是最初的時候,他的這種黑白認知只是停留在底層。對於高層,他在進入高層之前,有著幾分好似僥倖心理的不切實際幻想,張月鹿的出現更是加重了這種幻想。後來嘛,這種幻想自然是破滅了。因為齊玄素髮現,張月鹿是少之又少的異類。大部分人,就是人性該有的樣子,甚至某些人還不如七娘。

當齊玄素來到暫時關押齊萬歸的地方見到齊萬歸時,齊萬歸整個人已經變了模樣。

這種狼狽,不是衣著外觀上的,齊萬歸還是衣冠整齊,頭髮絲毫不亂,這種狼狽是心理和精神上的,不僅沒了平時身為高品道士的從容,而且疲態盡顯,氣勢低落,慌亂又強作鎮定,彷彿整個人都老了幾歲。

很顯然,齊萬歸這種久在溫室之中的花圃道士,哪怕身居高位,也很不適應北辰堂的手段。若是換成許寇這種人,不能說毫不在乎,最起碼在短時間內是不會怎麼樣的。

「齊玄素!」齊萬歸見到齊玄素後又激動起來,「你這是濫用職權!我要去金闕告你!」

齊玄素坐在了齊萬歸對面的位置,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回應齊萬歸的指責,而是問道:「丹錦,問得怎麼樣了?」

李朱玉回答道:「死活不承認。」

齊玄素接著問道:「是不承認買兇殺人?還是不承認勾結隱秘結社?」

李朱玉道:「都不承認,不過我已經以總堂的名義發出了通緝令,想來很快就會有結果。」

齊玄素沒說什麼。

很多時候,一些案子變成懸案,不是破不了,而是人力物力不足。畢竟破案也是有成本的,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遮掩牽扯,很容易不了了之。

可真要狠下心去查,以北辰堂的實力,幾乎沒有破不了的案子。

現在北辰堂的二號人物發話了,李朱玉這個副堂主具體執行,把各地道府的北辰堂分堂全部調動起來,又有天罡堂的靈官的配合,甚至還能讓青鸞衛的各個千戶所、百戶所配合辦案,這是非常恐怖的力量。就算換成當初的齊玄素,也逃不出去。

齊玄素就坐在這裡等著,並不搭理齊萬歸,甚至不正眼看他,只是偶爾與李朱玉聊一些日常閒話。

諸如李朱玉問齊玄素打算什麼時候和張月鹿成婚,齊玄素回答說快了,等他和張月鹿的這次任期結束,大登科後小登科。

齊玄素又問李朱玉有沒有這方面的想法,李朱玉說沒有合適的人選。

齊玄素便勸她幾句,最好抓點緊,如果晚了,就像他一樣,容易沒孩子。

李朱玉並不在意,她本就是清微真人的義女,而齊玄素這位首席有一位義母,也有一位義女,上司們已經做出了榜樣,再加上義子義女是李家的老傳統了,她以後也可以收養一個。

就在這個時候,許寇帶了一身凜冽氣息走了進來。

「首席,人抓到了。」許寇本想小聲彙報,接觸到齊玄素的眼神之後,立刻改為大聲彙報。

齊萬歸明顯顫了一下。

齊玄素吩咐道:「消音。」

這裡被北辰堂道士改造了一下,立刻有一名北辰堂道士啟動陣法,隔絕了齊萬歸所在的那片區域,齊萬歸的聲音和神念都傳不出來,不過不影響視線,仍舊能看得明明白白。

齊玄素又道:

「把人帶進來。」

這名兇手的確很老道,第一時間就逃離了永珍道宮,並且離開了龍門府,一路跑到了湖州境內。

一般情況下,他暫時安全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案子招惹到了齊玄素。齊萬歸僱傭他的時候,當然不會說明真實情況,只說這個女教習是自己的一個情婦,不斷糾纏自己,讓別人知道了影響不好,現在又是決定掌宮真人的關鍵時期,所以要處理一下,偽裝成自殺就行了。

乍一聽,的確不算什麼,再加上齊萬歸出手很大方,所以他接下了這樁買賣。

如果他早知道是跟北辰堂的二號人物有關,涉及道門內鬥,那麼就是給再多錢,他也不接。北辰堂是什麼人?出了名的煞星,道門的青鸞衛,甚至「青鸞衛」只是北辰堂的眾多職能之一,招惹這麼個龐然大物,哪還有活路?

結果就是湖州道府的北辰堂分堂很快便鎖定了此人的蹤跡,住在太平客棧,然後許寇親自帶人空降,將其圍住,捉拿歸案,又連夜乘坐飛舟返回永珍道宮。

此人出身「客棧」,名叫古大林,也算是老江湖了,原本還有幾分僥倖心理,畢竟「客棧」與青鸞衛關係不錯,青鸞衛那邊與北辰堂又關係不錯,這都是連著的,也許能通融一下。可當他被押上飛舟的時候,便知道此事絕難善了。

囚犯坐飛舟?倒也不是沒有,可那都是落馬的高品道士才有的待遇,比如杜倦之。

他算什麼,連道士都不是,竟然也有了如此待遇。

他立刻明白,那個女教習的事情有問題,恐怕齊萬歸這老小子沒有說實話,把他給牽扯進去了,多半與齊萬歸口中的掌宮真人有關,卻肯定不是什麼情婦。

此時古大林是一萬個後悔,牽涉到道門內鬥之中,那還能有好?就算「東主」親自出面,也未必能說上話。

飯,是分鍋吃的。日子,也是分家過的

飛舟降落在星野湖,湖邊站滿了身著玄甲的靈官,黑壓壓一片,這是對待天人重犯才有的待遇,同時也是給罪犯巨大的心理震懾,打擊其僥倖心理。

古大林見這陣仗,已經是心如死灰。

然後他就被許寇帶到了關押齊萬歸的地方。

齊玄素的話音落下,兩名靈官便把古大林押了進來。

古大林第一眼就看到了齊萬歸。

恰好齊萬歸也朝古大林望來。

兩人視線交匯,齊萬歸臉色大變,古大林卻是恍然大悟,同時憤怒異常。

齊萬歸想要說什麼,不過齊玄素已經下令消音,聲音傳不去半分,神念也是絕無可能。

這正是齊玄素要的效果。

古大林看到齊萬歸已經被抓,就會想當然地認為,自己之所以這麼快被抓,就是齊萬歸供出了自己,那麼古大林就不會對抗審訊,而是會全盤交代,以防齊萬歸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自己的頭上。

在古大林想來,齊萬歸畢竟是高品道士,背後還有齊家這個靠山,道門肯定不會輕易把齊萬歸如何,命案又必須結案,那他這個直接動手的人,就是最合適的替罪羊,他想要獲取一線生機,只能自救。而自救的路有且只有一條,那就是讓北辰堂的人相信自己,把事情和盤托出。

就算不能自救,出於報復心理,古大林也會把齊萬歸拖下水,算是給自己報仇。

無論是哪種情況,古大林都不會有所隱瞞。

齊玄素示意許寇把人帶走。

李朱玉會意,也跟著出去。她不會親自審訊,不過會在外面看著,隨時掌握進度。

審訊很順利,都不用北辰堂的道士怎麼發揮技巧,古大林就已經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交代了,因為剛剛發生不久,所以情況

十分詳細,不僅時間能具體到分鐘,而且齊萬歸當時說了什麼話,古大林都能一字不落地複述一遍。至於如何殺人,怎麼加快生魂消散和抹除三尸,古大林也都交代了,這就與現場的勘察記錄一一吻合起來。

贓款,各種作案器具,一應俱全。甚至古大林作為多年的老江湖,還留了一手,在兩人談話的時候偷偷留音。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如此一來,整個證據鏈條算是完整了。

由此可見,只要人力物力足夠,破案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齊玄素交代李朱玉看好了古大林,萬不能讓他死了,然後把這些彙總成一份卷宗,他要向石大真人彙報。

石大真人聽完齊玄素的彙報後,並不怎麼驚訝,其實從齊玄素決定小題大做的那一刻起,他就大概能料到是什麼結果。

不過他還是交代了一句:「人,你可以處置。不過你最好還是先跟齊教正打個招呼。」

這不是在威脅齊玄素,而是為了齊玄素著想。包括孫合悟先前的苦口婆心,其實都是如此。根子上還是不想讓齊玄素樹敵。

齊玄素自然明白石大真人的意思,表示馬上就聯絡齊教正。

其實古大林交代之後,齊萬歸還在嘴硬,話裡話外拿齊教正說事。倒不是他認為齊教正肯定能保住自己,而是不拿齊教正說事,也沒別的辦法了,總不能坐著等死吧。

齊玄素的應對也很簡單,還是把齊萬歸消音,然後他讓人把「子母鏡」搬到關押齊萬歸的地方,他要當著齊萬歸的面聯絡齊教正。

這種事情,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

齊玄素其實就是在立威,警告一些人,沒事別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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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條件

子母鏡接通了,齊教正對齊玄素的突然聯絡很是意外。

因為兩人剛剛見過面,就在拜師典禮上,齊教正也在受邀賓客之列,還親自向兩人表示祝賀。此時也是剛剛回到蜀州。

認真說起來,兩人也沒什麼過節,甚至因為齊暮雨的生意,還算有些交集。

雙方的關係大體算是和睦,不過齊玄素用「子母鏡」聯絡他,那就說明不是私事,而是公事。

「天淵,有什麼事情在玉京的時候不能當面說?」齊教正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語氣比較隨意。

齊玄素看了齊萬歸一眼,說道「萬妙真人,我此時正在永珍道宮,就在前天的時候,出了一樁命案,一個女教習被人殺了。因為齊師兄的事情,我認為又是隱秘結社的妖人在興風作浪,所以在向石大真人、清微真人、慈航真人彙報之後,派人嚴查了此案,想要找出潛藏在永珍道宮內部的妖人。只是……」.??.

齊教正不是小孩子,立刻察覺到不對,臉色變得凝重「只是什麼?」

「案子已經破了,不過並不是什麼隱秘結社作案,而是涉及了道宮高層的某些人。」齊玄素說道。

齊教正也算是宦海沉浮多年,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已經迅速鎖定了一個人,齊萬歸。

畢竟跟永珍道宮有著關係的齊家核心成員只有兩個,一個是死在了永珍道宮的齊劍元,另一個就是在永珍道宮做輔理的齊萬歸。

齊教正的臉色頓時陰沉幾分「與齊萬歸有關?」

「是。」齊玄素道,「齊萬歸買兇殺人,被僱傭的‘客棧殺手已經招認,甚至還有留音,證據確鑿。」

齊教正有了片刻的沉默,他在迅速思考,包括齊萬歸的動機,以及齊玄素的動機等等。

然後齊教正得出一個初步的結論,這件事恐怕不是齊玄素在挑釁自己,而是齊萬歸在搞事情。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齊萬歸是個什麼德性,他還是知道一些,心比天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不然他也不會如此討厭這個族叔,動輒斥責。

現在搞出這麼一件事,也是符合他對齊萬歸的印象。

換而言之,齊玄素不是挑釁自己,而是來找自己要說法了。如果自己不能給出一個說法,那麼齊玄素就要自己動手解決。

保不保齊萬歸?

齊教正沒有立刻給出態度,而是問道「齊萬歸為什麼要買兇殺人?」

齊玄素回答道「還在調查中。不過,根據‘客棧殺手古大林的供詞以及留音,齊萬歸親口說過,與掌宮真人的職務有關。」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過詳細。

齊教正已經明白了,畢竟最近外面盛傳,齊玄素有可能出任永珍道宮的掌宮真人,齊萬歸能幹出什麼事情也就可想而知。

至於為什麼要殺人,不外乎是栽贓那一套。齊教正在道門多年,見得多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齊教正只覺得頭疼。

招惹齊玄素也就罷了,還讓人當場抓了現行。

齊玄素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來打聲招呼。就是不打招呼,直接把齊萬歸辦了,他又能如何?

從個人情感出發,齊教正一點也不想管齊萬歸,罪有應得,死了才好,他也省得操心。不過作為齊家的族長,齊教正不能這麼幹,真要完全不管齊萬歸,族人們是要有說法的。就算明知道救不下來,也得擺出一個盡力的姿態。

只是真要盡力了還沒救下來,別人又會說他被齊玄素壓了一頭。

要知道,齊玄素還沒進金闕呢,這就壓他一頭,會對他的威望是個重大

打擊。其實齊教正也知道,齊玄素的成就遠在他之上,以後壓他一頭是肯定的事情。可問題就在這裡,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

齊玄素作為大真人也好,作為大掌教也罷,壓他一頭,那是合情合理,沒人認為不對,也不會有人說什麼,更不會有什麼影響。可齊玄素作為一個普通二品太乙道士壓他一頭,這就很不合情理了,別人會覺得他軟弱了。

這裡面有個很簡單的邏輯,道門三秀加上齊玄素,未來的八代大掌教多半就是從這幾個人裡面選,這是公認且預設的事情。可沒有哪個參知真人因為未來的事情,現在面對四人的時候就卑躬屈膝,他們又不是什麼小主和老奴,而是堂堂道士,體面還是要的。就算大掌教,對待這些為道門建功立業的前輩老道友們,也要客氣幾分。

道門是

講「文明」的,不是動輒跪拜的封建朝廷。

說回軟弱的問題,這有點像兩人交手時的氣勢一說,比較玄學又不容忽視。兩個人的力量相當,技巧相當,那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很多時候,鬥爭都是風起於浮萍之末,誰也不是一上來就喊打喊殺,都有一個試探的行為和訊號,看對方的反應,然後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就拿小殷的事情來說,這裡的動作並不大,其實就是試探。張月鹿關心則亂,關係到小殷,有些失了方寸,最終選擇退讓。這給別人一個什麼訊號?那就是軟弱。認為她以及齊玄素是顧慮了,退縮了,要息事寧人了。

有一句話,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還有一句話,不支援就是反對。

這兩句話對不對,姑且不論。這裡可以折射出一個基本邏輯,那就是沒有旗幟鮮明的態度,就是曖昧不清,而曖昧不清就是變相地鼓勵。

張月鹿選擇道歉走人,就是變相地鼓勵了齊萬歸繼續幹,放開手幹,而不是到此為止。

說白了,有人針對小殷,其實是一個進攻的訊號,張月鹿應該警覺起來的,不過當時張月鹿忙於新政,實在沒有這個精力去關注永珍道宮,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說,張月鹿在客觀上起到了誘敵深入的作用。

齊玄素被別人認為是軟弱,換來的是什麼?是蹬鼻子上臉,是變本加厲。如果這次女教習的事情,齊玄素還選擇退讓,接下來就會有更多人有更多動作。反之,齊玄素以雷霆手段搞掉了齊萬歸,這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便能震懾一些人。

齊教正此時也面對這種困境,他要是軟弱了,可能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比如有些人會認為齊玄素拿下齊萬歸就是要對齊教正動手的試探和訊號,他們便會跳出來攻擊齊教正。

可要是跟齊玄素直接對上,又並非齊教正的本意,也不符合齊家的利益。

陰陽之理,妥協之道。固然有用,可這裡面的尺度卻是不好把握。

齊教正終於是打破沉默「他觸犯律法,我自是無話可說。天淵,你能提前知會我一聲,這個情我領。只是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齊玄素立刻說道「萬妙真人

請說。」

齊教正道「齊萬歸該怎麼判,是不是要明正典刑,自有風憲堂負責。我只有一個要求,或者說請求,能否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不要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最好是低調處理。」

齊玄素沒有絲毫猶豫「當然可以。」

齊教正一怔,大約沒想到齊玄素會如此爽快,不過他又接觸到齊玄素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動。

齊教正是道門的老人了,多少年的風風雨雨,對於一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事情,不僅敏感,而且通透。

齊玄素說的是「當然可以」,可以這麼做不

等於我會這麼做。

這就是要提條件了。

齊教正心領神會,轉而道「天淵,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接下來還要陪同西道門的道友們去江南道府?」

齊玄素回答道「是的,西道門的道友們要參觀江南道府,畢竟發展建設離不開經濟,自大魏以來,江南就是賦稅重地,經濟發達,西道門的道友們去那裡參觀學習,也是應有之義。」

這裡值得一提的是,中原的三大賦稅重地分別是齊州、江南、嶺南。原因也不復雜,這三個地方都是靠海,有著優良的港口,而且工貿發達。不過因為皇甫極已經參觀了南洋,所以就不再去與南洋相鄰的嶺南道府了,這次只選了江南道府和齊州道府。

齊教正故意沉吟了一下「我最近幾天正好有空,會去一趟江南。」

齊玄素哪裡還不明白。

齊教正這是要見面詳談。

齊玄素道「說起來,張伯父與萬妙真人也是老相識了,兩位除了公事偶爾在玉京見面之外,自久視四十一年之後,已經是許久沒有走動了。」

齊玄素說的是久視四十一年的年末,齊教正率領全真道三十六位高品道士造訪雲錦山,向天師奉上地師的禮物和問候,又代表全真道前往大真人府的家廟祭拜玄聖中興道門之後的第一位地師上官莞。臘月初八當夜,天師於大真人府中親自設宴招待來自全真道的一眾高品道士,以張拘成為首的部分正一道高品道士作陪。

齊玄素適逢其會,剛好陪著張月鹿第一次回孃家。只是那時候的他,還要仰望這兩位參知真人。一轉眼,已經要平起平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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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同窗

通話結束,齊玄素望向齊萬歸:「你還有什麼可說的?這就是萬妙真人的態度。」

齊萬歸面如死灰。

齊教正的態度已經很明確,只說了低調處理,顯然並不想得罪齊玄素。

齊玄素不再多言,轉身離開,吩咐許寇暫時將人扣押在此地,等他見了齊教正之後再說。

換而言之,齊玄素不急著結案。

什麼時候結案,什麼時候移送風憲堂,也都在齊玄素的掌握。

至於石大真人,正是他讓齊玄素聯絡齊教正,自然不會有異議。

齊玄素馬上就要離開永珍道宮了,不過離開之前還有一個小插曲。

有人藉著這個機會組織了一次同窗會。

正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有敵視齊玄素的,自然也有想要巴結齊玄素的。

這是完全不同的兩批人。

齊玄素對同窗會沒什麼興趣,可不去又顯得太過傲慢,有忘本之嫌。你不能一邊高喊著我是道宮出來的孩子,然後一邊又對當年的同窗、教習不屑一顧,這就太割裂了。

齊玄素之所以沒興趣,不是瞧不上當年故人,而是他對同窗會的內容無感。

當年的同窗們坐在一起,無非那麼幾件事。

混得好的人想要炫耀,齊玄素倒是符合條件,可這樣做沒意義。打個比方,天師想要炫耀自己有個好孫女,那也是找國師、地師、姜大真人炫耀,他不可能找個九品老道士炫耀,老道友,瞧我這孫女,有出息。那隻會讓人覺得很滑稽。

要麼就是追憶往昔,年少意氣,一起吹過的牛皮,錯過的女孩等等。齊玄素年輕時吹的牛皮無非是佩慧劍,早佩好幾年了,他真給實現了,這就不是吹牛皮,追憶起來也沒那麼多感觸,更像是炫耀。至於錯過的女孩,是指嶽柳離嗎?齊玄素親手送進去的,這有什麼好唸叨的。

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同窗會是因為當下的不如意而去懷念無憂無慮的青春時光。這是齊玄素唯一有感觸的地方,可感觸又沒那麼大。因為齊玄素當下沒什麼不如意,成家立業,前途一片光明,如果讓齊玄素回到過去,那麼齊玄素肯定一百個不願意。

這就像下棋,下錯了,才想要悔棋。要是形勢一片大好,只會想完美收官。

當然,這些都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齊玄素可以預見一件事,一大幫人圍著自己,吹捧獻媚還在其次,關鍵是圍著自己要這要那,要提拔,要救濟。

你齊玄素如今位高權重,馬上就要位列金闕,拉兄弟一把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你齊玄素主政婆羅洲道府好幾年,南洋聯合貿易公司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從手指縫裡漏出指甲蓋那麼一點,都夠兄弟們吃一輩子了。

你也別哭窮,誰不知道你買了一百五十萬太平錢的頂天豪宅,你說你沒錢,那也得有人信啊。是不是發達了,就不認老同窗了?

齊玄素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他要幫了,記不記他的好,會不會升米恩石米仇,姑且不論,肯定會招來假公濟私的批評。他要不幫,同樣會招來議論,說他沽名釣譽,無情無義,貴易友。雖然齊玄素還是個好道士,但我要是他的身邊人,也不會喜歡他。

正話反話都說了,齊玄素就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

這樣的情況,他想去才是咄咄怪事。

可沒辦法,不得不去。

齊玄素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兩次出手,打掉了兩個輔理,能震懾住一部分人,不管是友是敵。

畢竟敵友難分,才是常態。齊萬歸是全真道的人,按理說應該是齊玄素的朋友,結果卻背地裡給齊玄素使絆子。李朱玉是太平道的人,按理說應該是齊

玄素的敵人,結果卻是幫齊玄素解決了不少難題。

到底誰才是朋友?誰才是敵人?這就不得不提那句已經很說爛了的老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

齊玄素這次是孤身赴會,來到距離星野湖不遠的觀星臺,這裡是舉辦百花會的地方。在觀星臺的不遠處有一座四層樓閣,名為「觀星樓」,是道宮內部經營的酒樓,可以俯瞰下方的星野湖美景,很受青睞,只對上宮開放,而且經常人滿為患。

一般情況下,自然是店大欺客。可這次組織同窗會的人搬出了齊玄素的名頭,說是齊首席要在這裡舉辦同窗會,觀星樓的掌櫃二話沒說,直接對外歇業一天,專門接待齊首席,而且不要半個太平錢。

這大約就是齊玄素可能就任掌宮真人和齊玄素搞掉兩個輔理所帶來的雙重效應了。

齊玄素沒有顯擺身份非要最後才到,來得不早也不晚,不過他來的時候,人還是已經基本到齊了。

齊玄素這一屆,留在永珍道宮的同窗並不多,很多人都分散在了天南海北。不過得知齊玄素要來永珍道宮之後,能趕回來的還是都趕回來了。如果是普通同窗會,可能很多混得沒那麼好的同窗便不來了,臉上無光。可這次不一樣,混得再好,能比得過齊玄素?混得再差,只要巴結上齊玄素,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這就翻身了。

所以,這次同窗會的人數是相當之多,遠勝以往各屆。甚至還有很多上幾屆的,或者下幾屆的,多少算是臉熟,也趕來湊熱鬧。

據說為了組織這次同窗會,還臨時組成了一個委員會,莫清第被推舉為首席,誰讓他跟齊玄素熟呢。至於以前威望最高的風雲人物萬修武、嶽柳離?這兩個人是誰?我們這一屆有叫萬修武、嶽柳離的嗎?

都說富在深山有遠親,齊玄素算是見識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人緣有這麼好,要不怎麼說,功成名就之後,身邊都是好人。

當然,莫清第就是個掛名的首席,一個寫話本的,能幹成什麼事?渾身上下就一張嘴厲害,見了張月鹿都害怕,找個關係還得石雨出面,可見百無一用是書生。要不是這小子運氣好,攀上了齊玄素,誰搭理他?還首席呢,末席都沒你的份。

莫清第根本應付不了這種大場面,真正操盤的是程立雪。

他比齊玄素高上三屆,是當時永珍道宮的風雲人物。好巧不巧,兩人有同樣的愛好,那就是火器和玄聖牌。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靶場,齊玄素打靶,十發全中靶心,給程立雪留下很深的印象。第二次見面是永珍道宮組織的玄聖牌大賽,兩人是對手。一來二去,就這麼認識了。不過談不上交情深厚,也就是點頭之交。

後來在鳳麟洲的時候,兩人又有了些許交集,程立雪算是給齊玄素拉過皮條,雖然齊玄素拒絕了,但程立雪也算跟齊玄素熟絡起來,平時偶有聯絡。

畢竟程立雪也是個人才,他有意向齊玄素靠攏,齊玄素沒道理拒絕。相較於莫清第的木訥,程立雪就很會來事。這次同窗會,就是他出頭組織的。

程立雪的名中不愧有個「立」字,已經立等在觀星樓的門前,見到齊玄素後,第一個迎了過來:「齊首席。」

齊玄素擺手道:「私下場合,就不要稱職務了,還是叫我的表字‘天淵就行。」

「天淵。」程立雪立刻改口,比起齊玄素還是紫微堂副堂主的時候又要親熱幾分。別看只是多了「首席」二字,這中間可是多了三層臺階,每層臺階都要卡死一批高品道士。

「老莫他們已經到了。」程立雪知道莫清第是唯一經常與齊玄素通訊聯絡的同窗,連帶著他對莫清第也親近起來,一口一個「老莫」,這要放在以前,程立雪這樣的風雲人物可不知道莫清第

是誰。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當一回事。

甚至程立雪都有點嫉妒莫清第,能跟齊首席時常通訊往來,他都沒有這樣的待遇,他也不過是三大節日的問候一下齊玄素罷了,這要換成別人,還不早就一飛沖天了?莫清第倒好,容易滿足。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正因為莫清第的知足,才能維持兩人之間的關係,要是莫清第總向齊玄素提要求,恐怕齊玄素也不會再跟莫清第多聯絡。

大智若愚?還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其實莫清第自己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主要是沒那個本事。不僅官場上要求擺正自己的位置,生活也處處要求擺正自己的位置。人的很多痛苦,來源於能力和慾望的不對等。

齊玄素被迎了進來,原本大堂裡三三兩兩坐著的人,全都站起身來。

搞得齊玄素不像是來參加同窗會,倒像是視察道宮。

齊玄素只能伸手虛按了一下:「大家都是同窗,不要拘禮,隨意就好。」

有三個人來到齊玄素的面前,莫清第、石雨、宋漁。

齊玄素先跟莫清第打了招呼,最是隨意自然,也最是真誠,然後又望向石雨:「老石,青霄還經常提起你呢。」

石雨有點受寵若驚,那可是傳說中的張月鹿啊。不過她也不敢太過當真,畢竟張月鹿這種大忙人,怎麼可能沒事總提起她。

齊玄素最後望向宋漁:「宋師姐也來了,最近一切都好吧?」

宋漁的心情相當複雜,不過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回應道:「一切都好,多謝天淵關心。」

程立雪又招呼大家,已經安排了宴席,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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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程立雪

吃飯的時候,齊玄素自然是坐了主桌的主位,他不坐這裡,別人也不敢坐,所以齊玄素也沒謙讓。程立雪和莫清第一左一右坐在齊玄素的身邊。

其實程立雪這段時間沒少努力,雖然跟齊玄素的交集實在不多,但跟陳劍仇的關係還算不錯,因為陳劍仇也是看風向的,既然齊玄素不反感程立雪,認他這個同窗,那麼陳劍仇自然不會把程立雪拒之門外。

齊玄素這次出來,還是沒帶陳劍仇,讓陳劍仇繼續擔任他在玉京的「留後院」,或者叫駐京簽押房主事,所以程立雪很自覺地充當起秘書的角色。

在酒席上,眾人紛紛向齊玄素敬酒,都是***了,您隨意。除了齊玄素身份高之外,也是齊玄素的酒量擺在那裡,不靠修為一氣喝乾一罈「醉生夢死」,還能站得穩,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過就算如此,程立雪還是起到了擋酒的作用,齊玄素需不需要擋酒是一回事,有沒有擋酒的姿態又是另一回事了。

相較於程立雪的會來事,莫清第就很木訥了,甚至面對別人「愛屋及烏」的敬酒,他都有點犯愁,白酒換了黃酒,黃酒又換了紅酒,哪裡還顧得上齊玄素,反而還要齊玄素幫他說幾句話解圍。

酒至半酣,齊玄素和程立雪仍舊清醒,莫清第就快要溜到桌子底下了,齊玄素也不生氣,直接讓石雨送他回去休息。

因為酒勁,許多人就沒那麼拘謹了,逐漸開啟了話匣子,吐露這些年的辛酸。

錢太少,事太多。

上司是混蛋,丈夫是酒鬼。

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

吐完苦水之後,又懷著某種希冀的目光望向齊玄素。

齊玄素只是聽著,沒有任何表示。

救苦救難,是救不完的。

再者說了,救急不救窮。若是哪個同窗遇到了生死難關,那他的確不介意伸手幫一把,至於其他,那就算了。

當然了,齊玄素還有點惋惜。

此時再也沒人能跳出來嘲諷他了。按照莫清第話本的套路,應該是同窗們都不知道他的近況,瞧不起他,對他冷嘲熱諷,居高臨下地說教,然後他顯露出身份,同窗們心頭一震,面有異色,誠惶誠恐。當年錯過了他的女同窗們個個心緒複雜,後悔當初沒有如何如何。

他終於是心滿意足,揚眉吐氣,一消心中塊壘。

現在肯定是沒這個機會了,而且他的這些同窗,粘上毛比猴精,也不會給這個機會。

程立雪是會看臉色的,知道齊玄素不想應付這些事,便主動替齊玄素應付過去。

他在同窗面前做惡人,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些同窗不能把他如何,說不定還要求著他。關鍵是他要在齊玄素面前做好人。

不必多了,哪天陳劍仇外放出去,他能接替陳劍仇做齊玄素的秘書,那就夠了。

還別說,齊玄素的確考慮過陳劍仇的外放問題,不是陳劍仇有什麼不足,而是陳劍仇只跟在自己身邊,太浪費了,齊玄素想要經營好南洋,陳劍仇是關鍵,張月鹿也是會離開的。如果齊玄素能類比五代大掌教,終有一天入主紫霄宮,那麼陳劍仇也許就是第二個王教鶴。

齊玄素已經在考慮自己基本盤的問題了,如果哪一天,道門內部四分五裂,群雄並起共逐鹿,那麼齊玄素的資本不是什麼職務虛名,而是南洋。這個地方,齊玄素無論如何都要守住,無論齊玄素在金闕升得多高,南洋才是他的立足之本。

至於程立雪,齊玄素的觀感不壞,這個人有能力,雖然人品上可能有些瑕疵,但水至清則無魚,齊玄素自己都不是聖人,怎麼能去要求手下都是聖人?再說了,就算聖人又如何?理學聖人身上的公案至今還是眾說紛紜。

就拿今晚來說,程立雪把齊玄素伺候得很舒服,這種伺候不是女人的服侍,而是揣摩心思,想齊玄素之所想,甚至是考慮在前面。齊玄素一抬手,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並且已經準備好了。

這叫走在後面,想在前面。

這很費精力,也很需要體力。一天不累,一年就累了。一年不累,十年也累了。一般人真頂不住。

所以說,如果拋開男女情慾等因素不談,那麼最會伺候男人的還是男人。只是大部分男人沒有被其他男人伺候的機會。當然,女人的優勢就在於情慾二字,她們不必比男人更會伺候人,靠著這兩個字,就能博得歡心。

齊玄素也是人,有著七情六慾,他沒道理討厭這樣一個人。

齊玄素也不介意給程立雪一個機會,他特意交代了程立雪一件事。

有些人,身份地位不高,這不可恥,我們大多數人都不高,只是部分人偏偏想要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個人物。

人家怎樣看待你,與你結交的人很有關係。

因此,有些人總會炫耀自己和誰的關係非同一般,某些地位高的人,總被另外一些人掛在嘴邊,弄得別人雲裡霧裡,以為他們真是多麼好的關係。實際上,可能只是點頭之交。

齊玄素無疑會被某些同窗掛在嘴上,以此來拔高身份。

齊玄素不想有人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他交代程立雪的就是這件事。程立雪怎麼處理,他不過問,他只看結果。

程立雪自是一口答應下來。

在道門,秘書已經成了一種文化,這類事情一般就是秘書處理。這也可以看做是齊玄素的一種考驗,只要程立雪處理得好,齊玄素就會進一步考慮。

因為莫清第和石雨提前離開了,宋漁便順勢坐在了齊玄素的身旁。

齊玄素對這個師姐,談不上感情,只是有些惋惜。

男人的毛病之一,拉良家女子下水,勸風塵女子從良。當然,女人也有對應的兩招,跟窮人談錢,跟富人談感情。

齊玄素也是男人,他不喜歡拉良家女子下水,倒是此時有了點勸風塵女子從良的心思,於是問道:「宋師姐,最近在做什麼?」

宋漁趕忙道:「不敢當天淵一聲師姐。」

眾所周知,齊玄素剛剛拜師東華真人,他的師姐只有一個,那就是姚裴。宋漁這麼說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剛才在大庭廣眾之下,齊玄素也這麼叫了,她卻應承下來。

這其中的心思,並不難猜。

然後宋漁又道:「我去年回了道宮,做銀青教習。」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不能太露感激之色又不能絲毫不露感激之色,只能用含有謝意的目光向程立雪投去一瞥:「這還多虧了程大哥幫忙。」

齊玄素點了點頭:「道宮好,比起外面,也算是一方淨土了。」

說到這裡,齊玄素想起自己的老教習了,早在齊玄素還未發跡的時候就過世了,那時候齊玄素還在跟著七娘行走江湖,沒有經籙等聯絡手段,等到齊玄素得到訊息的時候,喪事早辦完了。齊玄素連頭七都沒趕上。

齊玄素又問了幾句,意外發現,宋漁與程立雪的關係的不錯。

怎麼說呢。

保守派通常都有點潔癖,逍遙派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要讓齊玄素接受宋漁,就算沒有張月鹿,齊玄素也不幹。

張月鹿也是如此,當初李天貞追求她,她甚至不必深入接觸瞭解李天貞的為人,只要知道李天貞曾跟多個女子糾纏不清,那就可以徹底否定了。

其實七娘也是保守派,別看她嘴上厲害,什麼養男寵玩男人,

實際上和慈航真人、東華真人差不多,這也是道門最高層的常態,修為越高,對於男女慾望也就越淡,自然趨於保守。ap.

可以預見,小殷也是保守派,這麼多保守派的長輩,總不能教出一個逍遙派。齊玄素和張月鹿可不會答應。

當然,別人怎麼幹,齊玄素不會多加干涉。

酒宴結束之後,眾人又是閒聊。

也許是齊玄素聲名在外,想從男女問題上搞他,別人已經不怎麼相信了。所以最近版本已經變了,什麼齊玄素沽名釣譽,都已經過時了,現在開始流傳齊玄素的確不好女色,而是好男風,陳劍仇能夠上位,就是與齊玄素如何如何。

張月鹿其實很悲慘,要守一輩子活寡,也有傳言說張月鹿好女風,兩人其實是搭夥過日子,互相給對方遮掩,所以遲遲沒有成親。

也就是東華真人積威太重,不敢造東華真人的謠,否則他們敢說齊玄素上位是跟東華真人如何如何。慈航真人那邊同理。

齊玄素剛一坐下,好傢伙,清一色的男人。

石雨不在,宋漁坐在程立雪旁邊,還有幾個女同窗,都是隔著老遠。

在齊玄素的視角看來就是,完蛋,我被男人包圍了。

這當然沒什麼不好,只是齊玄素真不喜好男風,與其被人說是龍陽之好,他寧可被別人說是沽名釣譽。

齊玄素不由看了程立雪一眼,欲言又止。

要不,下次還是安排幾個女人吧。

不要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這樣不好。

齊玄素最終對程立雪道:「道門是講陰陽調和的,陰盛陽衰固然不好,陽盛陰衰也不是長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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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江南

所謂的閒談,不少人便起鬨要齊玄素說一說這些年的經歷,雖然大多數人都能知道個大概,但由當事人親自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這固然有討好齊玄素的原因,也能知道一些旁人不為所知的細節。

齊玄素便挑了鳳麟洲戰事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些,當然也是省略了張李之爭、伊奘諾尊等機密。

然後齊玄素就不再多說了,由著其他同窗發揮。

氣氛開始發酵。

在同窗時代曾經相戀的男女此時相見,在氣氛和酒勁的作用下,執手相看淚眼,無語淚千行。

還有些人,本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再加上酒也的確喝多了,雙重醉意的作用下,開始宣洩內心的一些情緒,勾肩搭背,哭哭笑笑。

少年意氣,青春飛揚,終是隨著無憂無慮的純真年代一起遠去了。而當下的挫折和不如意,在過去的映襯下,又讓人倍感迷茫和無奈。

齊玄素坐在這裡,眾人皆醉我獨醒,也只是冷眼旁觀。

離開道宮之後,人生際遇的差距之大,那的確是天淵之別,過去的往事也只能成追憶了。

待到散場,齊玄素又去老教習的墳前上了一炷香。

齊玄素對待死後的事情,看得比較淡,以前祭拜齊浩然也是如此,有時間,就去看一看,沒有時間,就算了。這些白事喪事,不是做給死人看的,是做給其他活人看的,人活著不見床前盡孝,人死了倒是墳前盡孝。齊玄素沒有演戲的興趣,並不想打造一個重情重義的人設,就一切隨緣。

畢竟早就說過,齊玄素對於感情的付出十分吝嗇。因為缺少所以珍視,因為珍視所以吝嗇。像齊玄素這樣的孤兒,少時沒感受多少溫暖,長大以後還要求他像太陽一樣溫暖別人,那就有點強人所難了。他能不散發寒氣,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然後齊玄素就要離開永珍道宮,陪同西道門使團前往江南道府。

李天瀾的事情,不知道張拘成處理得怎麼樣了。

認真說起來,齊玄素上次來江南,還是為了見七娘,不過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幾乎沒有停留。再往前,就是第二次江南大案。

正因為這次江南大案的惡劣影響,間接導致了江南道府前任掌府真人提前歸隱,畢竟鬧出這樣的事情,掌府真人是要承擔一些責任的。同時也促成了齊玄素的崛起,他因功升為帝京道府的主事,而且是首席主事。

那一次,齊玄素是從金陵府去往永珍道宮上宮。這一次,是從永珍道宮前往金陵府。

很快,西道門的「太陽船」降落在真武湖。

被火燒的真武觀已經重新修繕完畢,比之前更為精緻。

江南道府的三位高層都來迎接,張拘成、雷小環、李天瀾。

都是各種意義上的老熟人。

皇甫極在齊玄素的拜師典禮上已經見過張拘成和雷小環,只有李天瀾是首次見到。不過算是久聞其名了,畢竟葉青霜處理李平的事情時,皇甫極也在場。而且皇甫極也聽說了一些第二次江南大案的事情,拋開立場、道德等因素,這位李次席是有手段的,也是李家的一個縮影。

短暫的寒暄之後,便是設宴接風。

因為這次宴會的主角是皇甫極這個客人,而非齊玄素這個道門自己人,所以齊玄素找了個藉口,沒有參加宴會,獨自離開真武觀。

齊玄素當然有正事,那就是與齊教正之約,地點還是選在了大報恩寺。

大報恩寺是大魏太宗皇帝為紀念太祖高皇帝和生母而建,歷時十九年,耗費白銀三百萬兩,動用十萬軍役、民夫,完全按照皇宮標準修建,金碧輝煌,晝夜通明,共有殿閣三十座、僧院一百五十間、廂房一百二十間、經房三十八間,

是為百寺之首。寺中琉璃塔通體用琉璃燒製,塔內外接長明燈一百四十六盞,是為天下第一高塔。

因為這等緣故,大報恩寺並非佛門寺廟,與三教中的佛門也沒什麼關係,它其實是一座皇家寺廟,與儒門的關係密切。

所以這個地方貫穿並見證了整個儒道之爭,從秦襄被抓到虎禪師伏誅,再到東皇遇襲,都是在這裡發生的,齊玄素上次與七娘攤牌也是在這裡。

齊玄素輕車熟路,換了便服,一路去往大報恩寺,穿過前寺,過香水河,便是後寺。

齊教正沒有選擇在琉璃塔見面,而是選在了塔林。

塔林就在天下聞名的琉璃塔後面,乃是大報恩寺歷代高僧遺蛻舍利的存放之處,有幾位苦行僧人長駐此地面壁參禪,同時也有守護之意。所以此地是大報恩寺的禁地,不說尋常香客,就是寺中僧人也不得入內,只有方丈主持和幾位長老才有資格入內。正因為如此,這兒在平日裡顯得異常冷清,讓獨自走入其中的齊玄素十分顯眼。.

不過齊玄素依仗境界修為如入無人之境,避開了苦行僧人。東皇遇襲之後,道門就對大報恩寺進行了一次全面清洗,這裡已經沒有什麼隱士高人了,雖然齊玄素還不是偽仙,但避人耳目已經足夠。

穿過塔林之後,豁然開朗,是好大一塊開闊地,這兒山勢頗為平緩,可以眺望金陵城,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在冷寂陰森的塔林之後,竟有這樣一塊碧草鮮花地,這裡還有一間茅屋,屋前有竹製桌椅。

這是虎禪師的故居。齊教正已經等在這裡,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甚至還準備了一壺茶和兩隻茶杯。

齊玄素走到齊教正對面的位置上坐下,齊教正端起茶壺給齊玄素倒茶。

齊玄素用手扶了下茶杯,以示對前輩的尊敬:「讓萬妙真人久等了。」

「久等談不上。」齊教正說道,「這裡風景不錯,倒是讓我偷得浮生半日閒。」

齊玄素沒有說話。

說起來,齊玄素剛剛嶄露頭角的時候,還有很多人猜測他與齊教正有什麼關係,可齊玄素一路走來,偏偏與這位萬妙真人沒有太多交集,今天還是兩人第一次深入接觸。

雖然兩人很和氣,但這次會面的起因實在談不上愉快。

齊玄素並不想與齊教正結仇,所以他不急於開口,不想表現得太過強勢。

齊教正抿了一口茶:「我想,天淵應該有很多事想要問我才是。」

齊玄素雙手攏住茶杯,左右轉動:「是這樣的,我與齊師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齊師兄曾經提過齊浩然的事情,他說細論起來,他該叫齊浩然一聲堂叔,只是這位堂叔不提也罷。他也沒想到齊浩然還有個弟子在人世。」

「這個弟子就是說我了,我察覺到幾分不對勁,便問齊師兄:‘你是齊家人,那我師父也應是齊家人,齊家是全真道中的大族,他怎麼成了正一道的道士?齊師兄回答說,齊浩然之所以不告訴我,是因為齊浩然理虧。」

「關於這件事,我曾問過萬妙真人,那是在紫微堂的‘翡翠原,當然不是拜師典禮,那時候王教鶴還是參知真人,我與王儋清起了衝突,萬妙真人也在場,萬妙真人應該還有印象才對。當時萬妙真人回答我說不知道齊浩然。後來,在婆羅洲,因為生意上的來往,我與齊道友有些交情,也曾問過她,可她同樣不知情。」

「在我看來,齊道友的不知情,應該是真不知情。至於萬妙真人的不知情,多半就是有難言之隱了。現在,此時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想再問一次萬妙真人,齊浩然到底是何許人也?」

齊教正陷入到長久的沉默之中。

齊玄素也不催促,只是望著

微微盪漾漣漪的杯中茶水。

兩人之間只有茶水的白色霧氣嫋嫋。

平心而論,齊玄素想要問什麼,齊教正是有所預料的,並不意外,只是到了現在這一刻,他仍舊沒有完全下定決心。

畢竟這裡面涉及到的問題,深不見底,他也不敢說完全知道。

如果不是齊萬歸,那麼他絕不會跟齊玄素談起此事。

過了許久,齊浩然終於開口道:「你師兄沒有騙你,當時也沒必要騙你,齊浩然的確是我的堂弟。」

齊劍元不是齊教正的兒子,齊教正是齊劍元的伯父。不過父親也好,伯父也罷,這個堂弟是可以確定的。

齊玄素緊接著又問道:「既然如此,那麼齊浩然為什麼會離開全真道,而成了正一道的道士呢?」

齊教正已經下定決心,便也不再猶豫,回答道:「這就是一段陳年舊事了。而且對於齊家來說,並不算什麼光彩的事情。」

「我們這一輩兄弟姐妹總共六人,除了我、暮雨、劍元的父親之外,還有三人,其中一人因故早亡,還有一人很少參與家族事務和道門事務,最後一人便是現在被北辰堂定性為對道門不忠誠的齊浩然了。」

「最早的時候,我身為兄長,對這個兄弟寄予厚望,因為其他兄弟志不在道門,劍元還是年輕,我希望有一個兄弟能成為我的臂助,而這個最年輕的兄弟,就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在他的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為他鋪平道路。」

「最開始的時候,他倒也沒有讓我失望,不過這是個爛俗的故事,待到那個女人出現,一切就開始脫離了我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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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清平調

齊玄素稍微打斷了齊浩然:「萬妙真人,既然齊浩然是你的堂弟,那麼齊道友為何不知道齊浩然其人?」

齊浩然道:「原因很簡單,齊浩然本名不叫這個,是後來離開齊家才改名為齊浩然,並且進入正一道的。此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齊家一直對外宣稱他死了,所以暮雨並不知道齊浩然就是她的兄弟。既然他已經改名,那我還是稱呼他為齊浩然吧。」

齊玄素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齊浩然接著說道:「之所以說是爛俗故事,就是那老一套,英雄難過美人關。齊浩然固然不是英雄,但同樣過不去美人關,他在偶然的情況下,結識了一個女人。」

齊玄素聽到這裡,心中莫名一種惶恐。

這個女人該不會是七娘吧?畢竟七娘還化名齊教瑤。

那可真是夠爛俗的。

「這個女人名叫周夢遙。」齊教正接下來的話讓齊玄素鬆了一口氣,不是七娘就好,不然兜兜轉轉一圈,師父變乾爹,這可太有意思了。

齊玄素問道:「這個周夢遙是何許人也?我竟是從未聽說過。」

齊教正道:「你畢竟年輕,許多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夠全都知道。這個周夢遙,嚴格說起來,是道門的七代弟子,不過她和七娘一樣,很早之前就離開了道門,所以她在道門的品級並不高,而且沒有具體職務,是個野道士。」

這種情況並不奇怪,不僅是七娘,包括金公祖師在內,都是野道士出身。

金公祖師曾經說過,他在年輕時去金陵府,住在真武觀中。可剛剛住了兩天,就被道觀給請出去了,說是一位參知真人要來。大概傍晚的時候,來了一隊靈官,檢查道觀內部,然後設定各種陣法,最後來了一艘飛舟,降落在真武湖中,偌大一艘飛舟,只有一位參知真人和他的幾名隨從。那參知真人從飛舟的舷梯上走下來,所有人都給他行禮,那可真叫氣派。當時金公祖師就立志,大丈夫當如是也。

金公祖師因為一些歷史問題,很難在道門出頭,所以他建立了「天廷」,不是參知真人,勝似參知真人。

正因為金公祖師這類人的存在,使得別人不敢小覷野道士們。道門每次擴編人員,首先瞄準的就是各路野道士,壞處是野道士無組織無紀律,散漫慣了,好處是野道士真有能力,畢竟野道士沒有道門託底,就像大浪淘沙,經歷風吹雨打,能力不行的早早被淘汰了,剩下的都是精銳。

這也是道門近幾年開始試行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的原因之一,野道士在這裡面的分量很重。

齊玄素最早就是走野道士的路子,空有個七品道士的品級,沒有職務,後來七娘改變主意,讓他去報考了天罡堂的編制,在花費了幾百太平錢後,這才成為一名光榮的天罡堂道士,得以為道門效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周夢遙是個野道士,似乎問題也不是很大。畢竟野道士也是道士,還談不上邪教妖人,不至於鬧得齊浩然離家出走。

齊教正似是看出齊玄素的疑惑,接著說道:「天淵,你應該知道清平會吧。」

齊玄素面上不顯,心中卻是一緊。

清平會,他可太熟悉了。前幾年的時候,他還是道門和清平會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只是近兩年,齊玄素算是發達了,才完全把重心轉移到道門這邊,不再管清平會那邊了。

至今為止,他還在清平會掛名呢。

齊教正忽然提起清平會,齊玄素可不是要一驚,還當齊教正在點他呢。

只是齊玄素面上自然不能流露出半分,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當然知道,這次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清平會也在其中。」

齊教正說道:「現在是正常化了,可

在當時,清平會還是個禁忌,周夢遙就是清平會的高層。清平會不像道門分出九品十二級,只有甲乙丙丁四級,甲等成員就是清平會的高層,不包括會主,由六位甲等成員組成樞密會,每人一票,決定清平會內的各種重大事宜。另有若干不管事的甲等成員,組成評議會,監督並協助樞密會管理清平會各種事務。六位樞密會成員並不一起露面,經常是選出一人,由他出面代表六人樞密會主持各種事宜。」

齊玄素心中暗忖:「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七娘現在就是代表樞密會主持清平會的日常工作嘛。」

不過想到此處,齊玄素也不由心中一動。

果然,繞來繞去,還是繞到了清平會上面。

許多原本雲遮霧繞的事情逐漸顯露出一個輪廓。

齊玄素道:「萬妙真人的意思是,周夢遙是六人樞密會的成員之一。據我所知,六人樞密會皆用詞牌名作為代號,比如現在主事人的詞牌名就是‘七娘子,不知周夢遙的詞牌名是什麼?也許我還聽說過。」看書菈

七娘的事情,不能說人盡皆知,最起碼在道門高層不算秘密,齊教正肯定知道,齊玄素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假裝自己不知道,那就缺乏誠意了。

齊教正道:「她的詞牌名是‘清平調。」

齊玄素一怔。

作為清平會的資深成員,齊玄素當然知道「清平調」這個詞牌名,在有些時候,這個詞牌名代表了會主,這有些時候,這個詞牌名代表了未來會主或者副會主。

如果拿佛門來舉例,會主是現在佛,那麼「清平調」就是未來佛。

齊教正道:「看來天淵是知道了。清平會最早是由玄聖建立,目的是為了對抗儒門,所以許多道門前輩都曾是清平會成員,這不奇怪。當時玄聖所用詞牌名是‘清平樂,所謂‘清平先生的稱呼也是由此而來,還有其他人,比如玄聖夫人所用詞牌名是‘金錯刀。那時候的形勢比較複雜,未來莫測,玄聖做好了長期鬥爭的準備,甚至考慮過自己遭遇不測的情況,所以又設了‘清平調,作為接班人。」

「正常來說,玄聖之後,就無人再用‘清平樂這個詞牌名,此後的會主應一律沿用‘清平調詞牌名。不過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道門戰勝儒門,玄聖認為道門已經走上正軌,不再需要清平會和‘客棧這些隱秘結社,決定將其全部廢除。不過如此重要的一個機構,裡面的利益牽扯肯定是非同小可,肯定會有人不滿。裁撤造物工程,裁出了一個八部眾,裁撤清平會和‘客棧也不會那麼簡單,所以在玄聖離世之後,‘客棧和清平會又重新出現了。」

齊玄素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是三代地師重建了清平會,這又與姚家聯絡上了。

雖然在三代地師之後,姚家逐漸淡出了清平會,但隨著七娘重新掌權,似乎意味著姚家一直沒有放鬆對清平會的掌控。

如此說來,三道的隱秘結社勢力,其實李家最晚,直到五代弟子時期才由六代弟子金公祖師建立了「天廷」,張家最早,紫光社可以追溯到玄聖時代。姚家剛好在兩家中間。

玄聖說太平道最忠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齊玄素問道:「據我所知,第一代‘清平調也是姓周,這與周夢遙有什麼關係?」

「你猜對了。」齊教正給出了肯定答覆,「周夢遙就是第一代‘清平調的後人。當然,我知道天淵你想問什麼,

這位第一代‘清平調嫁給了沈家人,她的後人應該姓沈才對。」

「不過呢,我們道門講文明,遍觀世界,女人嫁人之後,都要隨夫姓,唯獨我們道門,女人不用隨夫姓,不僅不用隨夫姓,自己的孩子也可以不必隨父姓。比如上官祖師,她的孫輩後人便分為三支,分別是張、徐、上官。」

「不過周夢遙姓周不姓沈,還真不是第一代‘清平調的意思,而是玄聖裁撤清平會,她的後人不滿。待到玄聖離世,又改回周姓,強調自己的母族,無非是強調清平會的繼承權罷了。最終,他與三代地師達成一致,共同重建清平會,地師是後面的東家,周家是前面的掌櫃,他的後人也世世代代姓周。」

「這件事,在道門內部是掀起過一些風波的,當時三代地師藏在幕後,一是知道的人少,二是就算知道,也不敢直接劍指二代地師。沈家人對於自家叛逆尤其憤怒,李家為沈家出頭,抓住這一點將清平會這個玄聖一手建立的組織列入隱秘結社的名單,大加圍剿,雖然在地師的暗中支援之下,清平會最終活了下來,周家人還保留了道士身份,但周家人是有歷史遺留問題的。」

齊玄素大概明白了,這個周夢遙有點類似於張無恨,有歷史問題,所以齊浩然與周夢遙在一起,自然就會斷絕齊浩然在道門的仕途。

前面已經說了,齊教正很看重齊浩然這個兄弟,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的資源和精力,為他鋪平道路,結果仕途斷絕,齊教正的惱怒可想而知。

如果把齊玄素放在齊教正的位置上,大概也是如此。

那麼接下來兄弟二人鬧翻,齊浩然離開齊家也就順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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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往事

齊玄素大概捋了一下齊教正說的事情。

當年第一代「清平調」周淑寧嫁給了沈家的當家人沈長生,這都是道門名人,上了玄聖牌的。

後來玄聖裁撤清平會,本是沒有第二代「清平調」的,作為第一代「清平調」的周淑寧並沒有反對這件事。不過周淑寧的兒子沈卿辰對此十分憤怒,因為他一直以清平會的繼承人自居,裁撤了清平會,他的損失最大,只是懾於玄聖的威望,不敢有所表露。

待到玄聖離世之後,以李家為首的太平道最是支援玄聖,凡是玄聖做出的決定,不能有絲毫違背,這是道門最大的正確。沈卿辰眼見太平道這邊不會幫他,於是勾結全真道的三代地師,開始暗中準備重建清平會。

值得一提的是,三代地師不是三代弟子。

道門是二十四年算一代弟子,不過這個制度其實是從三代弟子才開始真正執行。前兩代弟子涉及了太多重建道門的元老,年齡上還是比較混亂的。比如師橫波,雖然是二代弟子,但其實比姚祖還要年長許多,還有些二代弟子是一代弟子晚年收徒,年齡又很小,所以這兩代弟子基本不能按照二十四年一代來算,基本是一筆糊塗賬。

又因為玄聖在自己的任期內進行了一次副掌教大真人更替。比如太平道,東皇取代了玄聖夫人,這是小叔子和嫂子。再比如正一道,顏飛卿取代了張鸞山,兩人是師兄弟的關係。全真道就不必說了。前兩代的三師都是同一代人,所以三代地師其實是二代弟子。換而言之,大掌教和三師是不同步的,大掌教可能才到第七任,三師遠不止七任。

重建清平會,三代地師出人力物力,只是不好出面,只能藏在幕後,由沈卿辰代為出面經營清平會,沈卿辰為了昭示自己的正統性,改名周卿辰,等同是叛出了沈家和太平道,成為二代「清平調」,這便是周家的由來。

沈家一直是太平道成員,周卿辰與全真道的地師合作,自然被視作家族叛徒和道統叛徒,於是有了後來的各種事情。

當時的李家還沒有「天廷」,在三道中最為潔身自好,牢牢佔據道德高地,最終透過了決議,給周家定性,這也是周家歷史問題的由來。

周夢遙便是周卿辰的後人,同樣揹負著這種歷史問題。道門不搞株連僅限於殺人方面,其他方面該株連還是要株連。

現在的政策寬鬆了,不意味著以前的事情就能翻篇翻案。

周卿辰最大的問題不在於他搞隱秘結社,也不在於他背叛太平道,而是他違背玄聖的決定,甚至有點公然對抗玄聖的意思。這個大帽子,三代地師也接不住,只能藏在幕後。所以就算現在著手翻案,那也是困難重重,很難透過。

就算清平會正常化了,變成正常結社,對抗玄聖的罪名,也不見得能消除。這是兩碼事,這也是原則問題。

所以傳到周夢遙這一代,雖然保留了道士身份,但是隻能做野道士。這與七娘還不一樣,七娘是主觀意願上想做野道士,她要走正統路線,也沒人攔她。周夢遙是隻能做野道士,沒得選。當然,周夢遙也可以連道士身份都扔了,只是再想拿回來就難了,這是他們翻案的契機,周家人還是想重回道門的廟堂之上。

就周夢遙這個情況,齊浩然沾上她,肯定是仕途斷絕。

因為道門有背景審查,這是古仙們潛入玉京之後建立的機制,就是防止外部勢力對道門的滲透,這個權力不在北辰堂的手中,而是在紫微堂手中。或者說,紫微堂以預防為主,北辰堂以補救為主,兩者並不交叉,算是兩條防線。

齊玄素進入天罡堂的時候,就被審查過,包括師承、配偶、父母出身、過往經歷都列得明明白白,交到了張月鹿的手上。

張月鹿還真從這份背景審查中看

出了一點端倪,差點嚇壞當時的齊玄素。

不要忘了,齊玄素當時只是個七品道士,只是去天罡堂做個小兵而已,這只是最基礎的背景審查,越往上走,背景審查就越嚴格。

在這方面,世家子弟是有巨大優勢的,一看背景審查,父母兄弟配偶長輩全都是道門高層,要不怎麼叫「根正」,這也是許多大家族繼承人不會幹髒活的原因,他們要檔案清白,髒活便由那些道途無望的家族子弟接手。

至於齊玄素後來為什麼沒有再遇到審查問題,那是因為他去了紫微堂,東華真人接手了。紫微堂負責背景審查,東華真人作為掌堂真人想要修改齊玄素的檔案,只能說輕而易舉,東華真人說沒有問題,那就沒有問題。

當然,這也與當時的齊玄素是個小人物有關,沒人關注他,自然都好操作。等有人關注他的時候,也只能看到他的新檔案了。

可週家人不一樣,這是一段公案,可以說人人皆知,別說東華真人來了,就算大掌教,也很難在私底下進行操作,必須拿到檯面上來說。

拿到檯面上,就涉及到玄聖,上秤千斤重,那就很難說了。

正因如此,齊浩然的事情很複雜,齊教正也沒辦法拉他一把,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兄弟漸行漸遠,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齊玄素理清了思緒之後,問道:「他們兩人是如何相識的?」

齊教正回答道:「天淵,你應當知道,我們道門很看重基層經歷,我想要提拔他,就得先把他下放鍛鍊,也可以稱之為‘鍍金。最好的地方當然是蜀州,不過為了避嫌,我還是讓他去了中州。就是在下放的這段時間裡,他認識了周夢遙。至於怎麼認識的,我並不知情,到底是別人有意接近他,還是真如他自己所說那般,只是偶然相識,我至今也無法確定。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木已成舟,他們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齊玄素可以從齊教正的語氣中聽出濃濃的無奈。

這也可以理解,換成是他,他把小殷放到江南道府歷練一下,然後一段時間沒見,小殷領回一個類似吳光璧的角色,他也得瘋。

這誰受得了?

假如周夢遙真進了齊家的家門,齊家其他人的背景審查也得跟著出問題。

不是大家長搞專制。家族為我,我為家族,多少也得站在家族的立場上考慮一下,不求你重振家門,好歹別拖後腿。

齊教正嘆息一聲:「我與他談了幾次,勸他斷了這段孽緣,知錯能改,我能幫他斡旋一下,也許能有幾分轉機。可他執迷不悟,就是要跟周夢遙在一起,我為此還找過姚懿和姚恕,讓他們出面管一管周家人,最終也是不了了之。於是,我們兄弟二人徹底談崩,我一氣之下將他逐出齊家,他也改了名字,全真道容不下他,太平道更不會要他,便去了正一道。」

齊玄素大概能明白正一道為什麼會收留齊浩然,因為張家也有歷史問題,張無壽為瞭解決這個問題,付出的代價可太大了,沒道侶,沒子女,甚至親妹妹也一劍斬之,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此一來,許多事情便可以解釋得通了。

為什麼齊劍元認為齊浩然理虧,站在齊家的角度上來說,齊浩然的確有負於家族。

為什麼齊家要說齊浩然死了,因為這件事太惡劣,說不定還會影響到齊家的其他人,乾脆將齊浩然除名,人死事消,就當沒有這個人。

為什麼齊教正之前對此諱莫如深,家醜不可外揚只是一方問題,更重要的是,親孃咧,有可能影響仕途啊。

不過還有些事情沒有解釋得通。

齊玄素又問道:「既然如此,那麼齊浩然的仙人修為又是從何而來?」

如果齊浩然早早就有了仙人修為,那麼不可能道門高層很少有人知道齊浩然,也不可能說除名就除名,更輪不到齊教正來提拔齊浩然。

而且道門對待仙人是很寬容的。蘭大真人一直不管事,王教鶴坐大,靈山巫教和知命教勾結佛門興風作浪,仔細論下來,都與蘭大真人脫不開幹係,可道門治蘭大真人一個失察失職之罪了嗎?最後論功行賞,蘭大真人非但無錯,反而有功。

關鍵就是蘭大真人不貪戀權力,遠離高層鬥爭,又是最高戰力,無論誰做大掌教,都喜歡這樣的仙人,一點小過錯,算得了什麼?那是勞苦功高、德高望重的道門前輩,有點小失誤怎麼了?就這麼沒有容人之量?

所謂的嚴格標準,是十分有餘地的,全在於怎麼說。同一個標準,完全是對人不對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結果。

如果齊浩然是仙人,那麼周夢遙的事情也不會鬧得這麼難看,是很有轉圜餘地的。

由此可見,齊浩然在與齊教正決裂的時候,還不是仙人,偽仙都不是,修為只是平平。

那麼是什麼機遇讓他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一下子成為了疑似尸解仙的存在?

在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才是解開謎團的關鍵所在。

齊教正苦笑一聲:「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肯定與齊家無關,齊家若有這樣的本事,我自己做仙人豈不是更好?我也能與玄寂道兄競爭下大掌教尊位了。」

齊玄素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齊浩然在離開齊家之後才有了仙人修為,而且很可能與周夢遙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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